母親寧願餓死也不坦白,被稱為茅廁里的石頭又臭又硬,其後一直關押在西北公學。
四三年七月康生作「搶救失足者」報告後,延安搶救運動掀起高潮,據不完全統計,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抗大)1052名排以上幹部,挖出坦白分子,嫌疑分子,特務分子602人,佔57%;抗大幹訓隊490人,挖出嫌疑分子373人,佔75.2%;中央軍委電訊學校200人,被關押170人,佔85%;新華社和解放日報一共100多人,挖出特務70多人;中央醫院90%醫護,成為嫌疑人,連白求恩式的國際友人,馬海德和夫人蘇菲,也在搶救之列,群眾的創造性是無限的,在搶救運動中,各單位創造了即席坦白,示範坦白,集體勸說,個別談話,5分鐘勸說,大會報告,抓水蘿蔔(紅皮白瓤),外借失足者充數等等五花八門的肅反方式,而在清涼山下召開搶救失足者寬嚴大會,則是最為人矚目的大事件。
宣傳部長登台了,他的衣袖上,與台下站立的搶救戰士一樣,佩戴著紅色的袖標。帶袖標也是他的創意,蘇區赤衛隊員帶紅色袖標,手持梭鏢大刀,打土豪分田地,那是他永遠的革命情懷,紅色袖標傳承蘇區的紅色基因,每逢大的鬥爭,他都喜歡帶上紅色袖標,這有一種重上井岡山的儀式感。宣傳部長在麥克風前試試聲,拉長了臉,用陰鷙的眼神掃視一圈會場,然後開始講話:「這是最後的機會,是最後五分鐘,我警告台下的失足者,黨的眼睛是雪亮的,早一分鐘坦白,早一分鐘得到搶救,拒不坦白,死路一條!」他講話簡短有力,每一句都像丟石頭,一塊塊砸向會場中的人群,台下一片死寂。
宣傳部長講完話,失足者上台坦白,第一個坦白的是老夫子,他登台就嚎啕大哭,捶胸頓足的哭泣著說:「我50多歲一把年紀,我白活了,我是支持托派,散布謠言的,我天天和他們混在一起,卻一點也看不出他們的托派嘴臉,我還支持他們散布的民主自由,說是絕對正確,可是從前線回來的老紅軍,一眼就看穿了他們,人家說:「老子在前方拚命,你們在後方反黨」,這就是差距,我無地自容啊,我已經墮落為托派,托派是叛徒,我也就墮落為叛徒,托派是特務,我也就墮落為特務,我是同情特務幫助特務的特務,我最大的特務言論是說,「延安虐我千百遍,我待延安如初戀」,我污衊了延安,抹黑了延安,污衊抹黑延安就是污衊抹黑黨,我是嚴重的失足者,我請求組織,快快搶救我,我雖然是二二年入黨的老黨員,但我強烈要求黨組織開除我的黨籍,請黨組織考驗我,把我送到最艱苦、最危險、最困難、最低下、最默默無聞的地方去贖罪,我將以我的行動重新入黨,三十年以後我還是一個老黨員……」說著,老夫子又嚎啕大哭。宣傳部長晃晃脖頸,台下兩個帶紅袖章的搶救戰士,飛快地衝上台去,把他攙扶到台前,在他胸前戴上一朵大紅花,安排他在面向會場的椅子上坐下,坐在椅子上的老夫子,仍然在不停地擦拭眼淚。
這時,眼鏡大姐挪到母親面前,熱切地鼓勵道:「你看,老夫子都坦白了,戴紅花了,你快去坦白,你也戴紅花!」從大會開始之前,眼鏡大姐,還有原先窯洞里的幾個小姐妹,就一直在做母親的工作,反覆告訴她:「這是最後的坦白機會,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往後即使坦白,組織也不會承認。」還有的說:「聽說抗大有十幾個人,魯藝有二十幾個人準備坦白,我們女大也不能落後,為了學校的榮譽,你也必須坦白,否則你就是破壞集體榮譽。」室友們的狂轟濫炸,把母親的心緒徹底攪亂了,坦白,不坦白,坦白什麼?承認自己是叛徒,特務,內奸,把屎盆子扣到自己頭上,她用失神的眼睛望望大姐,又望望周圍熱切地望著她的人,腦袋裡一片空白……
這時,抗大一對夫妻走上台,他倆坦白受國民黨CC派遣打入延安,準備在抗大發展CC組織,宣傳部長問他發展了誰,男的指指身旁的老伴說:「我發展了她。」宣傳部長又問他的老伴發展了誰,他的老伴指指他說:「我發展了他。」宣傳部長對他倆互相指認感到滿意,又問他倆今後的打算,他倆爭相表示願意向組織坦白,急需組織搶救,宣傳部長又晃晃脖頸,於是又有四個搶救戰士衝上台去,分別在這夫妻倆胸前戴上紅花,然後把他倆安排在老夫子身邊坐下。
台下的眼鏡大姐越發焦急,她使勁推母親一把說:「看看,看看,人家兩口子都坦白了,已經有三個人坦白了,快,快,你爭取第四個坦白,快,快上台去!」
這時,一個男人從人群中站起來,快速跑上台去,他把嘴緊對著麥克風,聲音很大地說:「我不是特務,我不承認我是特務,我雖然參加過軍統的訓練班,也加入過國民黨,是他們派遣我到延安來的,但是我沒有搞一點破壞,也沒有發展新的特務,所以我不承認我是特務,我堅決不坦白……」
台上如此惡劣的態度,引起台下群情激奮,人們七嘴八舌地呼喊:「軍統還不是特務,國民黨派你到延安來還不是特務,沒發展新特務是為了長期潛伏,拒不坦白死路一條,把他抓起來,槍斃他,槍斃狗特務……」宣傳部長顯出氣憤的樣子,於是又有四個搶救戰士衝上台去,手腳麻利的把特務捆綁起來。
宣傳部長伸長脖頸對著麥克風,向台下大聲詢問:「同志們,像這樣的狗特務應該怎樣處置?」
「槍斃他,槍斃他!」台下一片憤怒的吼聲。
宣傳部長擺手讓台下安靜,然後庄嚴宣布:「根據廣大幹部群眾的要求,人民法庭決定:對罪大惡極的狗特務執行槍決,立即執行。」
於是男人背上,立即被插上早已寫好的生死牌,被四個搶救戰士拖拽著走下台去,後面跟上兩個提槍的戰士,人們瞪大眼睛望著,望著他們一步一步,走向一條荒涼的山溝,直到他們的身影融入黑夜之中,又過了一會兒,山溝中傳來兩聲沉悶的槍響。
聽著荒溝中傳來的槍聲,宣傳部長指著會場中的人群,厲聲吼道:「坐在台下的叛徒,內奸,特務,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拒不坦白的下場,今天是你們坦白的最後的機會,過了這個村兒,往後永遠沒有這個店兒了!」
山溝中沉悶的槍聲,已經超過人們神經的承受能力,宣傳部長的威脅,更使人人自危,無形的恐懼籠罩在會場之上,使同在現場的每一個人都產生負罪感。會場中的空氣凝固了,人人呼吸困難,有人憋紅了臉,有人嚇白了臉,李旻又突發羊角風,口吐白沫,直接暈厥過去,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人們失魂落魄,不知道如何應付,只是傻傻地呆坐著,會場一片沉默。
這時,魯藝一個二十多歲的女青年,終於經受不住眾人的呵斥,突然從人群中站立起來,快跑著衝上台去,一面跑一面哭著坦白說:「我坦白,我徹底坦白,我沒臉活了,特務鑽到我肚子里,我肚子里懷了小特務了……」她這話一出口,沸沸揚揚的會場,頓時又安靜下來,人們伸長脖子諦聽,女青年跑上台去,站到麥克風前,聲音突然變得十分凄厲,她說:「特務不但強姦了我的靈魂,還強姦了我的身體,我沒法活了,沒臉活了,我肚子里懷了小特務……」原來她曾和有婦之夫的領導通姦,懷了領導的孩子,領導是承諾與她結婚的,如今領導被打成特務,結婚是不可能了,她只能坦白自己懷了小特務,兩個搶救戰士照樣衝上台去,給懷小特務的失足者戴上紅花。
沒等台上戴花入座,眼鏡大姐一把把母親拎起來,推著她往前走,一面走一面說:「魯藝都坦白了,下一個就是女大,去去,該你了,快上台去,你去不去,你不去我替你上台坦白……」
這時,更嚴重的案子出現了,一個莊稼漢模樣的中年漢子,提著一皮兜石頭走上台去,他提的皮兜,是陝北羊倌兒撿羊糞的羊皮兜,整張四方羊皮,4個角被擰成麻花的羊皮條拴著,皮兜子里裝著十幾個拳頭大小的石頭蛋子,他坦白說自己是日特,是潛伏在延安的石頭隊長,已經發展了100多個石頭隊員,他們的任務就是練習甩石頭,像羊倌兒攔羊一樣用小皮兜甩石頭,然後躲在暗處,用石頭暗殺中央領導……100多人的特務組織,這可真是驚天大案,台上台下都屏住呼吸仔細諦聽。
台下突然有人大喊:「把你的石頭隊員一個一個坦白交代出來!」
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台上的莊稼漢突然卡殼,慘白的瓦斯燈照在他的臉上,人們看到它烏黑的腦門滲出一片明亮的汗珠。
台下又是一片怒吼聲:「脫褲子,割尾巴,把石頭隊員一個一個坦白交代出來!」
台上的莊稼漢眼神慌亂的左右逡巡,支支吾吾說不出名字,他腦門子上的汗珠子,一串一串滾落下來:「額,額,額……」他支吾半天,還是沒有說出名字。
宣傳部長走上前去,用鷹鷙一樣的眼神盯著莊稼漢,聲音威嚴地說:「從你熟悉的人說起,一個一個說出來,不許漏掉一個!」
台上的莊稼漢望望宣傳部長,又支支吾吾說:「額,額,額……」他「額」了半天,依然沒有「額」出一個人的名字。
台下的斥罵聲更大,還有人舉起拳頭喊口號:「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拒不交代,死路一條!」台下響起一片口號之聲。
宣傳部長不耐煩了,他一把抓過麥克風,懟到莊稼漢嘴上,低吼道:「快點坦白,誰是你的石頭隊員?」
莊稼漢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支吾幾聲後,突然指著宣傳部長說:「你,你就是……」
宣傳部長驚得身子一抖,失手把麥克風掉到地下,擴音喇叭發出炸彈爆炸的巨響——「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