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三十三)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母亲宁愿饿死也不坦白,被称为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其后一直关押在西北公学。

四三年七月康生作“抢救失足者”报告后,延安抢救运动掀起高潮,据不完全统计,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抗大)1052名排以上干部,挖出坦白分子,嫌疑分子,特务分子602人,占57%;抗大干训队490人,挖出嫌疑分子373人,占75.2%;中央军委电讯学校200人,被关押170人,占85%;新华社和解放日报一共100多人,挖出特务70多人;中央医院90%医护,成为嫌疑人,连白求恩式的国际友人,马海德和夫人苏菲,也在抢救之列,群众的创造性是无限的,在抢救运动中,各单位创造了即席坦白,示范坦白,集体劝说,个别谈话,5分钟劝说,大会报告,抓水萝卜(红皮白瓤),外借失足者充数等等五花八门的肃反方式,而在清凉山下召开抢救失足者宽严大会,则是最为人瞩目的大事件。

宣传部长登台了,他的衣袖上,与台下站立的抢救战士一样,佩戴着红色的袖标。带袖标也是他的创意,苏区赤卫队员带红色袖标,手持梭镖大刀,打土豪分田地,那是他永远的革命情怀,红色袖标传承苏区的红色基因,每逢大的斗争,他都喜欢带上红色袖标,这有一种重上井冈山的仪式感。宣传部长在麦克风前试试声,拉长了脸,用阴鸷的眼神扫视一圈会场,然后开始讲话:“这是最后的机会,是最后五分钟,我警告台下的失足者,党的眼睛是雪亮的,早一分钟坦白,早一分钟得到抢救,拒不坦白,死路一条!”他讲话简短有力,每一句都像丢石头,一块块砸向会场中的人群,台下一片死寂。
宣传部长讲完话,失足者上台坦白,第一个坦白的是老夫子,他登台就嚎啕大哭,捶胸顿足的哭泣着说:“我50多岁一把年纪,我白活了,我是支持托派,散布谣言的,我天天和他们混在一起,却一点也看不出他们的托派嘴脸,我还支持他们散布的民主自由,说是绝对正确,可是从前线回来的老红军,一眼就看穿了他们,人家说:“老子在前方拼命,你们在后方反党”,这就是差距,我无地自容啊,我已经堕落为托派,托派是叛徒,我也就堕落为叛徒,托派是特务,我也就堕落为特务,我是同情特务帮助特务的特务,我最大的特务言论是说,“延安虐我千百遍,我待延安如初恋”,我污蔑了延安,抹黑了延安,污蔑抹黑延安就是污蔑抹黑党,我是严重的失足者,我请求组织,快快抢救我,我虽然是二二年入党的老党员,但我强烈要求党组织开除我的党籍,请党组织考验我,把我送到最艰苦、最危险、最困难、最低下、最默默无闻的地方去赎罪,我将以我的行动重新入党,三十年以后我还是一个老党员……”说着,老夫子又嚎啕大哭。宣传部长晃晃脖颈,台下两个带红袖章的抢救战士,飞快地冲上台去,把他搀扶到台前,在他胸前戴上一朵大红花,安排他在面向会场的椅子上坐下,坐在椅子上的老夫子,仍然在不停地擦拭眼泪。

这时,眼镜大姐挪到母亲面前,热切地鼓励道:“你看,老夫子都坦白了,戴红花了,你快去坦白,你也戴红花!”从大会开始之前,眼镜大姐,还有原先窑洞里的几个小姐妹,就一直在做母亲的工作,反复告诉她:“这是最后的坦白机会,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往后即使坦白,组织也不会承认。”还有的说:“听说抗大有十几个人,鲁艺有二十几个人准备坦白,我们女大也不能落后,为了学校的荣誉,你也必须坦白,否则你就是破坏集体荣誉。”室友们的狂轰滥炸,把母亲的心绪彻底搅乱了,坦白,不坦白,坦白什么?承认自己是叛徒,特务,内奸,把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她用失神的眼睛望望大姐,又望望周围热切地望着她的人,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时,抗大一对夫妻走上台,他俩坦白受国民党CC派遣打入延安,准备在抗大发展CC组织,宣传部长问他发展了谁,男的指指身旁的老伴说:“我发展了她。”宣传部长又问他的老伴发展了谁,他的老伴指指他说:“我发展了他。”宣传部长对他俩互相指认感到满意,又问他俩今后的打算,他俩争相表示愿意向组织坦白,急需组织抢救,宣传部长又晃晃脖颈,于是又有四个抢救战士冲上台去,分别在这夫妻俩胸前戴上红花,然后把他俩安排在老夫子身边坐下。

台下的眼镜大姐越发焦急,她使劲推母亲一把说:“看看,看看,人家两口子都坦白了,已经有三个人坦白了,快,快,你争取第四个坦白,快,快上台去!”

这时,一个男人从人群中站起来,快速跑上台去,他把嘴紧对着麦克风,声音很大地说:“我不是特务,我不承认我是特务,我虽然参加过军统的训练班,也加入过国民党,是他们派遣我到延安来的,但是我没有搞一点破坏,也没有发展新的特务,所以我不承认我是特务,我坚决不坦白……”

台上如此恶劣的态度,引起台下群情激奋,人们七嘴八舌地呼喊:“军统还不是特务,国民党派你到延安来还不是特务,没发展新特务是为了长期潜伏,拒不坦白死路一条,把他抓起来,枪毙他,枪毙狗特务……”宣传部长显出气愤的样子,于是又有四个抢救战士冲上台去,手脚麻利的把特务捆绑起来。

宣传部长伸长脖颈对着麦克风,向台下大声询问:“同志们,像这样的狗特务应该怎样处置?”
“枪毙他,枪毙他!”台下一片愤怒的吼声。
宣传部长摆手让台下安静,然后庄严宣布:“根据广大干部群众的要求,人民法庭决定:对罪大恶极的狗特务执行枪决,立即执行。”

于是男人背上,立即被插上早已写好的生死牌,被四个抢救战士拖拽着走下台去,后面跟上两个提枪的战士,人们瞪大眼睛望着,望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一条荒凉的山沟,直到他们的身影融入黑夜之中,又过了一会儿,山沟中传来两声沉闷的枪响。

听着荒沟中传来的枪声,宣传部长指着会场中的人群,厉声吼道:“坐在台下的叛徒,内奸,特务,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拒不坦白的下场,今天是你们坦白的最后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儿,往后永远没有这个店儿了!”

山沟中沉闷的枪声,已经超过人们神经的承受能力,宣传部长的威胁,更使人人自危,无形的恐惧笼罩在会场之上,使同在现场的每一个人都产生负罪感。会场中的空气凝固了,人人呼吸困难,有人憋红了脸,有人吓白了脸,李旻又突发羊角风,口吐白沫,直接晕厥过去,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人们失魂落魄,不知道如何应付,只是傻傻地呆坐着,会场一片沉默。

这时,鲁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青年,终于经受不住众人的呵斥,突然从人群中站立起来,快跑着冲上台去,一面跑一面哭着坦白说:“我坦白,我彻底坦白,我没脸活了,特务钻到我肚子里,我肚子里怀了小特务了……”她这话一出口,沸沸扬扬的会场,顿时又安静下来,人们伸长脖子谛听,女青年跑上台去,站到麦克风前,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凄厉,她说:“特务不但强奸了我的灵魂,还强奸了我的身体,我没法活了,没脸活了,我肚子里怀了小特务……”原来她曾和有妇之夫的领导通奸,怀了领导的孩子,领导是承诺与她结婚的,如今领导被打成特务,结婚是不可能了,她只能坦白自己怀了小特务,两个抢救战士照样冲上台去,给怀小特务的失足者戴上红花。

没等台上戴花入座,眼镜大姐一把把母亲拎起来,推着她往前走,一面走一面说:“鲁艺都坦白了,下一个就是女大,去去,该你了,快上台去,你去不去,你不去我替你上台坦白……”

这时,更严重的案子出现了,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中年汉子,提着一皮兜石头走上台去,他提的皮兜,是陕北羊倌儿捡羊粪的羊皮兜,整张四方羊皮,4个角被拧成麻花的羊皮条拴着,皮兜子里装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石头蛋子,他坦白说自己是日特,是潜伏在延安的石头队长,已经发展了100多个石头队员,他们的任务就是练习甩石头,像羊倌儿拦羊一样用小皮兜甩石头,然后躲在暗处,用石头暗杀中央领导……100多人的特务组织,这可真是惊天大案,台上台下都屏住呼吸仔细谛听。

台下突然有人大喊:“把你的石头队员一个一个坦白交代出来!”
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台上的庄稼汉突然卡壳,惨白的瓦斯灯照在他的脸上,人们看到它乌黑的脑门渗出一片明亮的汗珠。
台下又是一片怒吼声:“脱裤子,割尾巴,把石头队员一个一个坦白交代出来!”
台上的庄稼汉眼神慌乱的左右逡巡,支支吾吾说不出名字,他脑门子上的汗珠子,一串一串滚落下来:“额,额,额……”他支吾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名字。
宣传部长走上前去,用鹰鸷一样的眼神盯着庄稼汉,声音威严地说:“从你熟悉的人说起,一个一个说出来,不许漏掉一个!”

台上的庄稼汉望望宣传部长,又支支吾吾说:“额,额,额……”他“额”了半天,依然没有“额”出一个人的名字。
台下的斥骂声更大,还有人举起拳头喊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拒不交代,死路一条!”台下响起一片口号之声。
宣传部长不耐烦了,他一把抓过麦克风,怼到庄稼汉嘴上,低吼道:“快点坦白,谁是你的石头队员?”
庄稼汉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支吾几声后,突然指着宣传部长说:“你,你就是……”
宣传部长惊得身子一抖,失手把麦克风掉到地下,扩音喇叭发出炸弹爆炸的巨响——“咚!!!”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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