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菲:阿拉斯加鮭魚的啟示

成功到達凱奇坎產卵地的鮭魚

作者:鄧菲

今年七月,我們從溫哥華登上郵輪 Serenade of the Seas,駛入被稱作「阿拉斯加內水道」(Inside Passage)的傳奇航線。這條古老水道沿北美西岸蜿蜒千里,穿越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無數島嶼與峽灣,最終抵達阿拉斯加的斯凱威(Skagway)。航行其間,沿途崎嶇壯麗的景色令人震撼:冰川、森林、瀑布以及漂浮的巨大冰塊,共同交織成一幅原始而宏大的史詩。

在阿拉斯加郵輪上看到的巨大浮冰

 

阿拉斯加內水道蜿蜒穿行於冰川、森林與瀑布之間

然而,最觸動我的,並非那磅礴的原生態景緻,而是鮭魚回歸故鄉的旅程——那是一場以生命為代價的歸途。它們逆流而上,克服難以想像的艱險,只為完成生命賦予的使命。

鮭魚洄遊通常發生在晚春至初秋,各品種時間略有不同。我們恰好趕上了高峰季節。

第一次與鮭魚相遇,是在錫特卡國家歷史公園(Sitka National Historical Park)的印第安河畔。那條河自入海口向內陸延伸約十三公里,支流深入巴拉諾夫島(Baranof Island)茂密的森林腹地。公園內這一段河水蜿蜒穿過青翠的河谷。

第一次與鮭魚相遇的錫特卡國家歷史公園

 

初抵河岸,我的目光尚未適應那澄澈如鏡、閃爍著陽光的水面;若非偶爾躍起的魚激起一圈水花,我幾乎難以察覺,那卵石河床上成群的銀灰身影,正逆流而上,奮力前行。待視線漸漸適應它們的保護色,我彷彿觸摸到了這條河流跳動的心臟。

導遊告訴我們:「游到這條河的,主要是銀鮭和粉鮭。它們在太平洋度過三至五年的成年期,隨後自阿拉斯加灣啟程,在錫特卡灣集結,藉助潮汐與水流,逆游而上,進入這條從森林深處流出的印第安河。在這裡,它們僅完成了溯游旅程的三分之一,離產卵地還有八九公里。」

河岸上,幾條死魚橫陳在礫石間。我指著它們,導遊淡然解釋:

「鮭魚從海洋進入河口的鹹淡水,再到純淡水時,體內的鹽分調節系統會經歷劇烈變化——這被稱為『逆向海水適應』(reverse smoltification)。這種生理轉變會消耗它們大量體能,削弱抵抗力。

除此之外,它們還必須搏浪前行、躍過障礙,避開熊、鷹與人類的捕食。最終,高達百分之七十的鮭魚無法抵達目的地。即便倖存者順利產卵,也會在數天或數周內死去,燃盡生命最後的能量。

一個多月後,你們眼前的這些鮭魚,將不復存在。」

聽到這裡,我心頭一緊。為了延續生命,它們必須捨棄自己的生命,永不回歸大海。

在朱諾(Juneau),我們途經由冰川融水匯成的門登霍爾河(Mendenhall River)。河床上,密布著穿越加斯蒂諾海峽(Gastineau Channel)而來的鮭魚。海鳥在河面上盤旋、俯衝,爭相啄食那些虛弱或受傷的魚。

司機說:「現在正是產卵高峰期。這裡是它們理想的產卵地。鳥類啄食虛弱的鮭魚,熊也會前來捕獵,為冬眠儲備能量。鷹把獵物叼上森林深處的高枝享用,其他鳥類則拖走殘骸,帶進林間。「魚跑到樹上」因此成了阿拉斯加的森林奇觀。

久而久之,鮭魚的軀體化作養分,滋養了樹木與大地。阿拉斯加的森林因此特別生機勃勃。」

郵輪到了凱奇坎(Ketchikan),我們看到成群的鮭魚在瀑布底部的湍急水池中擺動,尋找躍升機會。瀑布下方的迴流漩渦為它們提供垂直的衝力,彷彿在挑逗它們去挑戰那道約一米八高的急流。一次次躍起,一次次被擊退——水霧翻騰,閃光的魚身在空中划出一瞬的弧線,轉瞬又被激流吞沒。瀑布下的溪床上,散落大片死魚,它們的銀鱗因死亡而失去光澤。

鮭魚沖越的凱奇坎瀑布

倖存的鮭魚依舊奮力跳躍,奮力衝刺。瀑布之上,便是它們的最終目的地——淺而鋪滿礫石的產卵床。到達後,勝利者滿身傷痕,部分魚身因真菌感染而出現一片片白斑。雌魚挖坑產卵,雄魚釋放精液受精;受精完成後,雌魚用礫石覆蓋魚卵以護子,雄魚則守衛卵坑,驅趕競爭者。使命完成後,它們精疲力竭,隨水漂流,河床上遍布屍骸。

成功到達凱奇坎產卵地的鮭魚

鮭魚的一生短暫而完整,三至七年不等。它們在淡水中孵化,幼時順流入海,成年後再逆流歸鄉。這種「一生一次繁殖」的策略被稱為「一次性繁殖」。當新生命誕生,老生命也隨之回歸自然。

或許,也有一些鮭魚終生留在海洋,從未踏上歸途,從而逃過那註定的死亡。我常想:在生命的意義面前,是奮力逆流的短暫輝煌更可貴,還是安然漂泊的漫長歲月更幸福?

這個疑問常在我心中回蕩,也讓我聯想到中國當代的人口曲線與生育史。

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幾千年來,中國人將傳宗接代視為頭等大事。這也解釋了為何每次天災人禍後,人口總能迅速反彈。

1959至1961年的大躍進大饑荒,造成約四千五百萬人非正常死亡(據英國歷史學家弗蘭克·迪克特 Frank Dikötter《毛澤東的大饑荒》(Mao』s Great Famine: The History of China』s Most Devastating Catastrophe)推算)。饑荒也使出生率驟降,連續三年出現人口負增長。

1962年後,隨著生產恢復,中國人口出現「補償性反彈」,到1960年代末增長率創歷史高位。於是,政府從1970年代開始倡導「晚婚晚育,少生優生」,並於1982年將計劃生育正式寫入憲法,成為「基本國策」。從此,「只生一個」的方針在城鄉鋪開。

1978年,母親平反覆職,被調入新成立的計劃生育委員會。那時我年幼,只聽她和同事常提那些令人不安的詞:避孕、上環、引產、結紮。

在計劃生育成為憲法國策後,這項政策被運動式地推行。母親經常下鄉,與公社幹部組成工作隊,挨家挨戶宣傳、查訪。若發現非頭胎懷孕者,便被押上卡車,統一送往縣醫院。無論孕期幾月,都要終止妊娠,並在同次手術中實施絕育。

我曾聽母親向領導彙報:「引產下來的胎兒已近足月,離開母體後便啼哭。醫院按規定將其放置一旁,並注葯使其靜息。」

那一代人,在一場又一場運動的衝擊下,將倫理與恐懼都磨成了例行公事。

我至今記得,母親的朋友——縣人民醫院院長、同樣被平反的右派——曾在聚會上淡淡提起「送誰誰一份胎盤煲湯」,語氣平靜得如同贈送草藥。那時我不懂,如今回想,仍不寒而慄。

除強制措施外,還有「超生罰款」「開除公職」「拒簽出生證」等軟性手段。沒有《准生證》,嬰兒無法領取出生證,也無法上戶口、上學。在這種高壓下,依然有無數家庭偷偷懷孕,有人東躲西藏、秘密生育子女。他們就像暗流中逆流而上的鮭魚,為了保衛後代的誕生權利,奮力掙扎。

我母親講過無數這樣的故事:有人因超生被罰款,或因此失去工作;有人因此家破人亡。無數女嬰被殺或遺棄。少數幸運者雖然成功超生,但不該出生的孩子卻淪為沒有戶口的「黑民」,甚至連看病和上學的權利都被剝奪。

對比起在凱奇坎挑戰1.8米高急流的鮭魚,計劃生育中逆流而上的人們,其處境更加慘烈。百分之三十的鮭魚能最終到達它們的產卵地,而計劃生育的漏網者寥寥無幾。根據網路的綜合數據,這項國策使中國少生了大約三至四億人,同時引發諸多社會問題:老齡化、性別失衡和勞動力萎縮。

小時候,我常在母親辦公室里看到計劃生育的宣傳資料。從而知道計劃生育是以北大校長,人口經濟學家馬寅初1957年發表的《新人口論》為理論基礎。馬寅初主張控制數量、提高質量、節制生育、優生優育。他的理論在「人多力量大」的年代被斥為「反馬列主義、反社會主義的理論」 ,他本人遭受批判。直到二十多年後,計劃生育確立為國策,他得到平反,並被譽為「中國計劃生育理論的先驅」。歷史的反諷令人唏噓。

馬寅初生於1882年,卒於1982年。倘若他老人家的在天之靈得知,自己竟被用來為剝奪三四億靈魂的出生資格背書,他會不會在墳墓中輾轉難眠?

2016年1月1日,隨著人口萎縮和高齡化開始威脅經濟增長,中國政府推出了「全面二孩政策」2021年,又進一步開放了「三孩政策」,並配套提供稅收和住房優惠。然而,經過四十年的生育政策塑造,以及生活成本的持續上升,中國人的生育觀念已發生深刻改變。即便政策放寬,出生率仍然低迷。到2023年,中國每名女性平均生育子女數已降至約1.0,遠低於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2.1。

阿拉斯加的鮭魚以生命的代價維繫物種延續,而人類的人口曲線,卻彷彿正滑向一個無底深淵。

如今,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不婚、不育。這不僅是中國的問題,也是當今世界的普遍趨勢。即便沒有經歷中國式的計劃生育,發達國家的生育率同樣持續下降。

過去一個世紀以來,澳大利亞的人口變遷尤具代表性。這個大陸既未遭受戰爭的摧殘,也未實施計劃生育政策,因此其社會演變的軌跡更為清晰可循。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澳大利亞女性平均生育5.6至5.8個孩子;至世紀之交,隨著教育普及與城市化進程加快,出生率降至3.8。二戰後的「嬰兒潮」曾使生育率短暫回升至約3.5,但自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起,曲線再度下滑。根據澳大利亞統計局(Australian Bureau of Statistics)於2025年10月15日公布的最新數據,目前全國每名女性平均生育子女數已降至1.48。

回望歷史,高生育率的社會,往往建立在穩定與繁榮的土壤上:生活無憂、住房普及、勞動力需求旺盛、社會長期和平。

然而,在現代世界,生育率早已不再僅取決於溫飽、土地與安全。人工智慧的崛起、城市化的加速、信息洪流對時間的壓榨、即時滿足的誘惑、物慾的膨脹——這些新興力量正在重塑人類的存在邏輯,也迫使我們重新追問:

生育率的下降,究竟是文明的疲憊,還是進化的必然?

當智能生命終有一天具備自我複製的能力,我們是否仍有存在的必要?

我不禁問自己:如果我是一條掌握選擇權的鮭魚,我會選擇終生留在大海,還是義無反顧地逆流而上?我很可能會任性地選擇孤身一魚遨遊大海。那樣的一生,會幸福嗎?

鮭魚為了繁衍而逆流洄遊,遵循基因刻下的使命——它們不猶豫,不徘徊。而人類,卻在制度、壓力與社會潮流的牽引下,漸漸忘卻了薪火相傳的使命。鮭魚的死亡不是終點,而是生態循環的一環:在阿拉斯加的森林中,樹木體內高達七成的氮,來自它們的身體。人類的死亡,卻往往只留下冷硬的石碑與水泥墓園。從何時起,我們成了脫離自然循環的孤行者?

馬寅初提出「新人口論」的本意,從來不是限制生命,而是提升生命的質量,讓後代得以在更健康的社會中成長。如何讓人類更長久、更有尊嚴、更健康地延續下去,將是未來世代必須面對的命題。

鮭魚的生命短暫卻目標明確;人類的生命漫長卻迷惘。看著它們一次次奮力躍上凱奇坎的瀑布,我彷彿理解了意志與犧牲的真義:

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長度,而在於是否曾逆流而上,是否完成生命賦予的使命,是否豐富並滋養了世界。

鮭魚以死亡續寫物種,它們的軀體滋養森林——而人類呢?我們的使命究竟是什麼?我們又將以何種方式,饋贈世界、宇宙與未來?

版權聲明:
本文由看新聞網原創、編譯或首發,並保留版權。轉載必須保持文本完整,聲明文章出自看新聞網並包含原文標題及鏈接。

關注時事,訂閱新聞郵件

本訂閱可隨時取消

你可能還喜歡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