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沈生
1969年1月9日上午11點,列車從北京站緩緩發出,長嘶的汽笛掩蓋了站台上與車廂內的離別哭聲,一路向西,開啟了我的陝北插隊生活難忘的旅程。
經過1天1夜,火車在西安以北的富平站停下,大隊人馬在縣城住了一晚。11日一大早,換乘帶篷的解放卡車,駛入了陝北高原。一路顛簸,大約下午4點到達了宜川縣城。下車時,天色灰暗,已經下起蒙蒙小雪,山風強勁,寒氣逼人。
宜川縣中學禮堂臨時改為食堂,一筐筐熱氣騰騰的白饅頭和一盆盆豬肉白菜燉粉條,招待一千多名來自北京的老三屆知青。可惜,那時人人肚裡油水尚足,加上幾天舟車勞頓,大多沒有胃口。禮堂里,到處是咬了一半的饅頭和吃剩半碗的菜,從眼神里可以看出,老鄉們很是心痛。至今,宜川還屬貧困縣,那時更窮。後來,下地幹活時,鄉親們道出了實情:你們這伙學生娃不稀罕,可村裡大人孩子,一年到頭也吃不上這麼一頓啊!
插敘1,當天下車後,意外遇到了老友許鴻,有點小驚喜。原來他帶著初一的雙胞胎兄弟朱宏左朱宏右,也搭上了這趟專列。同是黨灣公社,不在一個大隊,相距十里,不算遠。此後,他們便成了我們牛家塬的常客。朱老二淘氣,常被村裡的狗追著跑,有一次還被咬破了褲子。
插敘2,到宜川半個多月以後,整天是玉米面糜子面片窩窩和咸蘿蔔絲,肚裡的油水耗盡了,開始嘗到了餓和饞的滋味。當得知第二批北京知青到來的消息,靈機一動,立馬像一夥威虎山的餓匪,傾巢出動。果然不出所料,還是白饅頭和豬肉燉粉條,還是浪費驚人。二話不說,先是美美蹭了一頓,然後每人足足裝滿了兩大書包白面饅頭,滿載而歸。往後幾天,勝似過年。
言歸正傳。那天到達當晚,在縣中學教室囫圇睡了一晚。第二天早飯過後,在操場上等待各公社大隊老鄉來接人。那時才得知,我們很幸運,生產隊就在縣城周邊。黨灣公社鴨兒灣大隊共三個小隊,兩個在川里,一個在塬上。101中學初中的7位女生和高一的5位女生,分別安置在條件較好的川里,步行十分鐘就可以進城購物。我們五男二女分配在周圍五,六十米高的牛家塬,離縣城二里多山路。相比遠在壺口公社的北京十一學校,來縣城趕趟集就要走九十里山路,101中的同學們都應該感謝命運的眷顧了。
插敘:當時,全校聞名的「516反革命集團骨幹分子」,高一四班的郭海燕,川里兩個小隊的女生都不歡迎她,萬般無奈,找到了我。在校時,久聞其名不識其人。如今,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看著她那張在寒風中凍得發紅的臉,和那無助的眼神,我沒有猶豫,低聲說了一句:走,和我們一起上山。於是,牛家塬上多了一位既勤奮又特殊的夥伴。豈料,一年以後,北京市公安局派專人專車來到宜川,從生產隊將其五花大綁抓走,直接關進了秦城,一囚就是七年。出獄後,在西山農場開手扶拖拉機送過牛奶,77年考上大學,如今是首都師範大學的知名教授。有關郭海燕的故事,在《我的知青夥伴》一文中有詳盡的描述,在此暫且不表。
窯洞

說起陝北,人們往往會想起影視作品中的畫面:沿著山坡,圓拱形的窯洞,一排一排,錯落,整齊壯觀。其實,這樣的窯洞通常是當地土豪或政府機關的所在地,不是尋常百姓的居所。
三位女生還算好,借住在村裡一位老鄉家為兒子結婚準備的新窯。我們五位男生則在飼養室旁邊安家:那是一孔有七十多年歷史的舊窯洞,風吹雨打,窯面已經不再平整,隱約還能發現幾條細小的裂縫。看得出,為了迎接我們的到來,九宮格的舊木窗上糊上了新的窗紙,窗下是新盤的爐灶,安放著一口大柴鍋。
推開兩扇門板,右手是一鋪約3,4米長的大炕,上面鋪著嶄新的炕席。裡面炕頭又是一個黃土砌的灶台,同樣安放一口大鍋。灶膛里的火在不緊不慢地燃燒,鍋里的水在滋滋地冒著熱氣。伸手一摸,炕上熱烘烘的。後來老鄉才告訴我們,聽說北京人喝開水,才特意為我們燒的。村裡太窮了,鄉親們捨不得柴火也吝惜水。渴了,冬夏都是缸里舀一瓢,咕嘟咕嘟喝下肚。在嚴重缺水的陝北高原上,燒水迎客算是最高的禮遇了。
從炕灶往裡走幾步,左手邊靠牆是用粗木架支起的大面板,上面一條足有七、八十公分長的榆木擀麵杖,旁邊一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水瓢倒掛在缸沿兒上。再往裡約2,3米,光線明顯轉暗,睜大眼睛才可以看清那裡有大小兩個柳條編的舊糧食囤,大的約有2米多高,小的也有1.5米左右,長期煙熏火燎,早已變成油膩膩的黑褐色。這裡是儲藏糧食的地方。俗話講,民以食為天。對於農民來說,糧食就是命根子。每當夏收秋收,鄉親們經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家有餘糧,心裡不慌。
原來,這一帶民居窯洞大多是高寬各一丈,深有四五丈左右。通常陽光只能照射在門口,窯洞最裡面里一片昏暗,有些深不見底的感覺。記得那天打開行李,把被褥鋪在炕上,仰面朝天,望著貼滿舊報紙的黃土牆面和被煙熏黑的窯頂,心裡在盤算:打今兒起,這就算在這裡紮下來了?!
插敘1:窯洞廁所。這是在住處旁邊一個廢棄的破窯里,在黃土地上挖個坑,解決了大家的「方便」問題。窯洞口用柴火高高堆起,以便遮羞。順便提一句,陝北一帶的老鄉太窮了,上廁所根本買不起手紙。解大手時,順手撿根樹枝或是兩塊小石頭,囫圇解決。記得當年趕集時,就是啥都不買,我也要買兩卷手紙,這是必須的。
插敘2:窯洞突發事件,驚動宜川縣城。剛到宜川的第三天,壺口公社的北京知青在燒炕時,不幸點燃了遺忘在窯洞里的炸藥(民工開山修路時所用),發生了猛烈的爆炸,多人嚴重燒傷,重傷者危及生命。此事立馬引起宜川縣和壺口公社的各級領導的高度重視,緊急組織救援,車拉人抬,連夜趕路,將傷者送到縣城。無奈縣醫院醫療設備與醫護人員技術有限,只好一級一級向上級領導請示,直至延安專區。時間就是生命!據說,傷者中有一位是高幹子弟,通過私人關係,聯繫到蘭州軍區司令,隨即派出一架直升機飛來宜川救人。縣城周邊各公社的老鄉聞訊,不辭勞苦,紛紛趕到城裡,只為目睹一下飛機。畢竟,宜川縣是第一次有飛機降落,而他們則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有機會能在近距離看到這個龐然大物。幸運的是,所有傷者被及時送至西安搶救,無一死亡。後來聽說,這些人在傷好以後轉回北京,再也沒有返回宜川,就此結束了三天的插隊生涯。
馱水

滴水貴如油!生活在陝北高原上的人們,吃水用水是日常生活的第一道難關。唯一的水源在山下,全靠兩條毛驢馱兩隻大木桶,整日不停地上下奔走,供全村16戶60多口人生活用水。村裡不成文的規定是,每戶每天最多只可借用毛驢馱一次水。平日村裡人除了吃喝,幾乎沒人捨得用水洗漱。我們則不然,下地回來,一臉土,一身臟,不洗洗實在是難受。那時,每人一盆水,先洗臉,洗頭,最後洗腳,完事去澆院子邊上那棵小樹苗。我們八個人的到來,無疑加重了毛驢的負擔。看著小毛驢一趟一趟艱難地上下,有時累得原地打轉,寧可挨打,死活不肯再下山的樣子,也著實可憐。看來,一世為牛馬,也真是苦命。
說到馱水,還真有點技術含量。一般生手,力氣再大,沒點技巧,把兩隻幾十斤重的水桶一下子放到毛驢背兩邊的木架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在水池中把兩隻木桶灌滿水,塞上木塞,都放到木架一側,然後提起一個桶,一個猛勁兒把桶橫放在木架上,將繩子穿過提把,用手抓牢握緊,一隻手提起另外一隻木桶,放在身邊一側的木架上,騰出手來,再把繩子穿過木桶提吧。此時,將橫在木架上的桶輕輕放開,順勢滑到毛驢另一側的木架上,最後將繩子繫緊,算是大功告成了。這活兒關鍵是,一隻手能有提起一桶水的力氣,再就是那隻橫桶下放的時間和速度要掌握好,差一點,水桶有可能翻滾到地上,桶摔裂,水灑光。開始我們幾人都有過失敗的教訓。當然,村裡馱水是男人的專利,女人再能也幹不了。
說起來,在塬上最難過的還不是馱水,而是馱不了水。每逢下雨,盤山小路泥濘不堪,滑得站不住腳,一旦失足,摔下幾十米的山溝,不死也傷,相當危險。雨天人畜下不了山,吃水就成了大問題。記得1970年的夏天,一連十天,瓢潑大雨,幾乎沒有停歇。幹不了活兒,也馱不了水。那時,幾個大男人窩在窯洞里,洗漱全免,無所事事,悶得發慌。每天蒸一鍋玉米面窩頭,餓了就啃兩口,就這樣水缸也已經見底了。沒辦法,只好冒雨下山。兩人一組,一人在前面用钁頭開路,刨去泥濘,一人背上灌滿水的木桶,緊隨其後。幾十斤重的一桶水,在大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爬行二里多山路,難度可想而知。每次歸來,雨水汗水,渾身濕透。功臣得到的獎勵是第一杯熱茶。
砍柴
民以食為天!燒火做飯離不開柴火。黃土高原上水土流失嚴重,放眼望去,光禿禿的,很難見到像樣的樹木,山溝溝里多是成片的蒿草和半人高的荊棘。蒿草不禁燒,一捆燒不成一頓飯,而且近處的柴火也早被砍光了。
五男三女,每日三餐,加上沒有經驗,燒的費,沒多久,充當院牆的柴火堆很快燒光了。老鄉見狀,提議帶我們去砍柴。一天清晨,五個小夥子,帶上乾糧一壺水,每人腰裡系一根麻繩,提著鐮刀钁頭,跟著嚮導出發了,目的地是離村十幾里地的桃樹灣。聽村裡老人講,早年桃樹灣屬三不管地區,流民逃犯,散兵游勇,經常出沒此地。60年代大饑荒,也有不少逃荒者來此地開荒種糧。那十幾孔廢棄的舊窯,足以說明當年這裡曾經有過人間煙火。如今,蒿草茂密,荊棘叢生,一人多高的雜木野樹,稀稀落落,一片荒涼。
在老鄉帶領下,我們幾個在崖上坡下,不停地砍伐,手背腳面被划出一道道血痕,汗流浹背,總算每人捆好了一大捆。將钁頭把兒插入柴中當扁擔,挑起來往回走。這大捆濕柴,少說有七八十斤。十幾里山路,兩個多小時,不停地換肩,齜牙咧嘴地堅持回到村裡,一屁股坐到地上,再也不想動彈了。
插敘:有一次,砍柴歸來的路上,看見前方不遠的路上,一隻碩大的老鷹在忙碌地啄食,我們將當作拐棍的木柴扔過去,老鷹受到驚嚇,騰空而起。我們趕過去,原來是一隻灰色野兔,還不小,足有4,5斤重。寓言故事講守株待兔,我們這兒驅鷹撿兔。當晚,一鍋紅燒兔肉,眾人皆大歡喜。
種田

陝北高原缺水,種莊稼靠天吃飯。那時,關中小麥畝產七八百斤稀鬆平常,而宜川塬上就算趕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景,畝產也不過是六七十斤。記得第一次站在牛家塬稀疏的麥田裡,幻想著麥浪滾滾,自己笑出了聲。老鄉也常常自嘲地念叨:三升種子二斗糧。唉!廣種薄收成為黃土高原上人們生存的無奈。牛家塬村十六戶人家耕種幾百畝土地,一年忙到頭,還是解決不了溫飽。
在塬上,第一次種麥倍感新奇:首先是天不亮就趕牛犁地,耙平後兩人一組,前面的人用钁頭刨坑,後面人胸前是一個柳條簸籮,用細繩拴住吊在脖子上。簸籮裡面是摻和牛羊糞土的小麥種子。前面人一步一坑,後面人左一把,右一把地往坑裡撒種,順勢用腳把坑抹平,就這樣完成了種麥。村裡十來個勞動力,幾百畝土地,全靠這原始的方法耕種,勞動強度,辛苦程度,可想而知。
插敘:種麥要抓緊節氣,通常午飯就要在地里吃,每天各家婆姨送飯到田間地頭,大多是片窩窩,腌酸菜,一小碟辣椒面,一小碟食鹽和一罐水。一大早,馬不停蹄地拚命忙活,臨近晌午,早已是兩眼發綠,饑渴難耐。剛剛抓過糞土的雙手,在衣襟上蹭兩下,抓起玉米面片窩窩狼吞虎咽。那時,顧不得什麼衛生,不乾不淨,吃了沒病。非要說體會,那就是,人餓極了,吃嘛嘛香。
趕集
當年,宜川縣城逢五是集。貧困縣城裡的集市,除了牛馬羊豬交易,多是遠近老鄉來賣一些木柴,雜糧蔬果,土雞和雞蛋,也有山裡打的野味和自家織的土布。逢集的日子,塬上老鄉們早早收工,各人背上一捆乾柴下山。千辛萬苦,從十幾里外山裡砍回來的百十來斤柴火,晾乾了最多六七十斤,兩捆合一捆,吭哧吭哧地二里山路,背到集市去叫賣。趕上行市好能賣個一塊多錢。在一天十個工分,價值0.18元的牛家塬,家裡的油鹽醬醋全指望這點錢呢。趕集的日子,屋裡的婆姨們也閑不住,早早忙碌起來,平日養雞下的雞蛋,全家捨不得吃一個,精挑細選地裝進小提籃里,帶著娃兒一起下山。在集市上,20個雞蛋能賣一塊錢已經是謝天謝地了。說起來,陝北農民真是可憐,起早貪黑,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忙活一年,扣除口糧,所剩無幾。趕上年景不好,今年欠款明年還,是常有的事。
我們去趕集,主要是到縣郵局看看有沒有來信(信是不會送上塬的,大多是存放在郵局,自己來取),買一些手紙等日用品,再就是會一會各路同學朋友。在僅有一條主街的縣城裡來回溜達,一個郵局,兩個供銷社進進出出,十幾分鐘從城北逛到城南,再原路返回。遇到朋友就多聊一會兒,遇到有些知青之間,一言不合就在集上大打出手,就看一會兒熱鬧。偶爾遇到美女,難免悄悄跟蹤,到處打聽,得知名花有主,悻悻而歸。
說來,逢集的日子就算是難得放了半天假。通常我們會在集市上買一些菜籽油,蔬菜和調味品。逢年過節還會買上幾隻雞和煙酒飲料,避開老鄉,關起門來,大快朵頤,改善生活。牛家塬上的五男三女,實行共產主義,收入歸公有,吃大鍋飯,不分你我。糧食不夠吃,每逢冬閑,集體打包,返回北京去啃老。當然,這一切緣於我們是從一個大院走出來的發小,彼此的父母也是同事和朋友。兩代人的情誼,使我們在艱苦的生活中,互相關懷,互相照顧,確實令人感到友情的可貴和集體的溫暖。時至今日,每逢聚會,朋友們不約而同地感嘆:這是一段難忘的,值得永遠珍惜的友誼。
插敘:一次趕集,意外在縣中學發現了一張不錯的乒乓球台。小學時,初三的詹錦奇與我同是北京少年宮乒乓訓練班的學員,庄則棟曾是我們的學長。以後,只要是收工早,我們就下山去打球。也真是奇怪,干一天活,打起球來一點不覺得累。回程在河裡洗去一身大汗,無比舒暢。如今,在大洋彼岸,打乒乓球的興趣依舊未減,每周三下午,與朋友相約在俱樂部打球,已經雷打不動地堅持十多年之久。目前,在俱樂部一群華洋球友中,屬我年長。我堅信,生命在於運動。
回家
思鄉之情,人皆有之。那年月,從宜川回北京探親,一路之上,並非坦途。舟車勞苦不提,期間還充滿莫測的變數與風險,如同過關。第一關,車票難買。宜川到黃龍縣,每日一班,票價1.80元。如果遇到大風雨,客車停發,眾多旅客被迫滯留縣城,等待天晴。等候越久,旅客積壓越多。於是,僧多粥少,一票難求。沒有點關係,不會打點,就是連夜蹲守票房,也是白搭。第二關,翻越黃龍山大嶺風險極高,山路崎嶇,路窄陡峭,經常有車在此出事。謝天謝地順利到達,下車後,又要趕去購買明天的車票,6.30元到西安。然後,上街吃飯,找縣裡的大車店或是澡堂子,住宿一夜。當然,圖便宜,澡堂子就要等人家關門以後才能入住。第二天一早出發,直奔西安。幸運的話,趕上當晚的火車,再花20.50元,熬一宿硬座,第三天早上六點到達北京。回家一趟,算上在縣城候車一晚,歷時三天三夜,總共耗銀28.60元。算上吃住,往返少說也要60多元,這在當年可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許多家庭經濟困難的知青,插隊幾年沒有回過一次北京的,不在少數。
1971年4月,我第二次從北京返回宜川,決定走山西路線。北京至侯馬(火車),侯馬至河津(汽車),河津至禹門口(步行),穿越黃河鐵索橋(步行)到達韓城,從韓城乘客車直達宜川。路線設計,堪稱完美。可萬萬沒有想到,這一路可謂是驚心動魄。
從北京出發,同行的表妹因與父母和熱戀中的男友分別,心緒不佳。一路上,鬱鬱寡歡,昏昏沉睡。到達侯馬準備下車時,才發覺行李架上當年流行的軍用挎包不見了,表妹急得大哭。包里除了餅乾麵包糖果,最珍貴的要屬那本相冊,尤其是其中男友的照片,她總是偷偷地看個不停。我登上座椅,在行李架上翻找,發現一個相同的軍挎包,隨問周圍旅客,無人認領,估計是被人拿錯了。時間緊迫,決定帶此包下車,如果其中有聯絡地址,或許可以物歸原主。
當晚,在侯馬站前的大車店住下,已經是午夜十分了。翻查軍挎,沒有任何聯繫的信息。包裡面是一些食品和一雙嶄新的女布鞋,鞋坑了有個小布包,裡面有一張大團結(十元錢)和5斤全國糧票。沒辦法,我只好安慰不住抹眼淚的表妹:早點休息,明天一早還要趕路呢。
那時,做夢也想不到會有奇蹟發生。凌晨4點多鐘,大車店外一陣陣高喊:有人在**次列車上丟失挎包嗎?!我驚醒,聞訊跑出門外。原來是一位北京西城某校在山西插隊的知青,在前兩站下車時,慌忙中拿錯了包。他在表妹的挎包里看見宜川的信封,斷定失主會在侯馬下車,於是連夜追到這裡,在站前幾家旅店門口,輪番呼叫,尋找失主。記得我倆緊緊握手,互相道謝,物歸原主,皆大歡喜。原來這個軍挎包是他受人之託,帶給同隊女生的,這要是丟了可怎麼交代啊!所以決定不辭勞苦,沿路尋找。一旁聞訊而來的表妹則是喜極而泣。順便說一句,當年表妹熱戀中的男友不是別人,正是在京西煤礦挖煤的高二五班同學鄭英良。此君後來成了我的表妹夫。
閑話少說,言歸正傳。第二天一大早,我們一行五人(二男三女)順利登上汽長途汽車,大約中午時分到達河津,離禹門口的黃河鐵索橋還有十幾里旱路,只能靠雙腿了。花幾毛錢雇,了一輛人力架子車,大小七八個背包和手提包統統放在車上,我們幾人跟在車後步行。
不料,行不多遠,有人在前方攔住了去路。四五個身穿破舊黃軍裝的年輕人圍攏過來,凶神惡煞地開口要煙抽。我看見他們的褲兜里,有意露出匕首和手榴彈的木柄。(註:文革期間,山西武鬥頻發,各類武器散落民間的不在少數)眼見來者不善,我急忙掏出身上攜帶的一盒紅牡丹,強顏歡笑地分發給各人,自己也點上了一根。吞煙吐霧中,看似領頭的高個子開口了:那學校的?!101中的,我佯作鎮定地回答。他略微一驚,隨即又問:認識海濤嗎?老實說,在校時,聽說過此人,好像是高三的老兵(最早的紅衛兵),但並不認識。至今也搞不懂,當時我卻隨口說出:認識,他是我哥兒們。此話一出,緊張的氣氛頓時化為烏有,高個子笑了,連說誤會誤會。原來,他們是北京西城區某中學在此地插隊的「落難」老兵(同上),父母身陷囫圇,經濟拮据,有家難歸。遇到斷糧斷炊,煙癮發作,時不時出來干點強收「買路錢」的勾當,目標是過往的知青。據高個子講,昨天十一學校的幾個人向他們「貢獻」了兩提包食品和幾盒香煙。幾天前,海濤路過此地,十分仗義地請他們吃過一頓飯,同是老兵,大家成了朋友。盜亦有道,對海濤的「哥兒們」自然網開一面。原來如此,我暗自慶幸:海濤,這位素未謀面的101校友,助我逃過一劫!(註:多年以後,在黃以平同學創辦的101中校友群,海濤的同班同學王立群親自向海濤求證,回復是:確有此事。)
雖說在河津有驚無險,但是其後的旅途也不算平坦。當我們一行肩背手提,走在晃晃悠悠的黃河鐵索橋上時,烏雲蔽日,開始下起毛毛細雨,到達韓城時已經劈里啪啦地下大了。隨後一連三天,大雨不停,車票停售。我們幾個人被困在澡堂子里,茶飯不思,心急如焚,深知雨後天晴,買張車票比登天還難。最後,還是車票原因,我們一行五人,不得不分開兩批,先後回到宜川。那次艱難的旅途,令人終身難忘。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回憶起陝北插隊的歲月,依然覺得面朝黃土背朝天,粗茶淡飯的艱苦生活,對年輕人說來並不算什麼。然而,諮詢短缺,消息閉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年復一年,一成不變的單調與近似麻木的生活,對正值青春發育期,求知慾旺盛的我們,是一種精神上的困苦與折磨。臨近耄耋之年的我,深感痛惜的是:我們這一代人,白白失去了十年寶貴的青春。唉!這在共和國扭曲的年代,一切也是天意吧。
2026年1月5日於澳洲悉尼(初稿)
2026 年1月15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