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克勤:我不能殺死我自己

1997年,王克勤在《甘肅經濟日報》擔任稅務專刊執行主編

撰文/朱瀟逸
編輯/浮琪琪

「當時可緊張了,很害怕通不過。」王克勤指著牆上兩張用相框裱起來的證書。話畢,他又開心地大笑,兩隻圓圓的眼睛眯成一條線。

兩張證書分別是「基金會法人登記證書」和「民辦非企業單位登記證書」,它們見證了王克勤的新事業——大愛清塵公益基金會,並賦予了其合法性。今年6月15日是「大愛清塵」的十周年生日,也正好是王克勤從《中國經濟時報》調查部離開的第十年。

1989年入行做記者,從25歲干到49歲,二十多年王克勤發表過眾多推動社會變革的新聞調查,先後三次被迫離職,見證並參與了社會進程及媒體生態變化。他將人生的上半場獻給新聞事業,人生下半場轉入塵肺病救助。

十年奔走,彈指揮間,王克勤既不同以往,又經年如故。

1 轉場

王克勤,曾被譽為「調查記者第一人」,發表過一系列揭黑報道,人稱「中國的林肯·斯蒂芬斯」(編者註:美國著名揭黑記者)。

南方周末致敬他為「2010中國夢踐行者」,致詞如此說:王克勤,中國新聞界最具份量的核潛艇。當看不見他的時候,他在水下默默潛航。而一旦他浮出水面,一定就是對黑惡勢力致命的一擊。王克勤為中國新聞界豎起了標杆,昭示著中國新聞界可能達到的專業高度和精神高度。

王克勤信奉新聞的價值——真實和自由,主張媒體最重要的社會功能是監督強權。他行事大膽犀利,「敢言別人所不敢言之真相,敢揭別人所不敢揭之黑幕」。他的一篇報道常能攪動輿論,推動行業、社會發生改變。

2009年,王克勤再訪汶川地震災區民眾重建情況

他報道蘭州證券黑市狂洗「股民」,將165名涉案人員送進監獄。他調查北京計程車行業亂象,此後國務院成立計程車改革課題小組,王克勤是其中一員。他還寫過《河北「定州村民被襲事件」調查》,涉案的27名被告被判死刑、無期徒刑和有期徒刑……有讀者千里迢迢給他送錦旗,還有讀者在非典時期坐幾十個小時的火車趕來北京給他送莫合煙,只因聽人說此煙可以預防非典。

為調查這些新聞,王克勤常身處暴風眼。在調查計程車行業亂象時,他被保安架著趕走;在南京調查拆遷問題時,40多個警察把他堵在一棟拆遷樓里長達5個小時,等待他的是手銬和辣椒水;調查山西黑礦時,剛走出礦工宿舍,他便碰上一群手拿鐵棍的年輕人……

2002年,王克勤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採訪市民,當年12月完成了北京計程車業壟斷黑幕報道

被報道牽連的黑惡勢力,揚言用500萬懸賞王克勤,他一度成為中國人頭「最貴」的記者。常年在鋼絲上行走,王克勤逐漸習慣,勇氣漸增。再接到威脅電話,他放言:「我的頭就在這,你要就自己來取。」 最危險時,有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每當王克勤想要回歸正常生活,許多封來信、舉報又推著他往前走。王克勤曾立志要做調查記者直到80歲,中途因為一篇調查北京暴雨失蹤者的報道,他第三次被迫從報社離職。

變化悄無聲息,媒體與調查記者的生存空間越發逼仄,王克勤不得不淡出新聞界。一同終結的,還有他的教學生涯。王克勤曾是多所高校的客座教授、新聞系碩士導師,隨後不得不離開講台。

2004年3月,時任《中國經濟時報》首席記者的王克勤在福建農村採訪村民

顧不上怨天尤人,2011年6月15日,王克勤聯合中華救助基金會發起「大愛清塵」專項項目,專門救助此前在採訪中熟知的一個群體——塵肺病農民。

在中國所有職業病中,塵肺病佔90%;在塵肺病人中,農民佔90%。患者的肺組織硬化、石化,逐漸瘦得皮包骨,行動艱難。農民工的塵肺病由於複雜的原因被排除在工傷與農村醫保之外,農民工求助無門,有的人日夜端坐才能勉強呼吸,有的人飽受折磨最終活活憋死。

王克勤記得龍應台說過,衡量一個國家和城市文明的標準是對待弱者的態度。還是記者時,他的報道聚焦於市井農民、國企改革下崗職工、征地拆遷、孤寡老人等弱勢群體。離開媒體後,王克勤專註為600萬掙扎活命的塵肺農民謀求生存的機會與尊嚴。

大愛清塵給予塵肺病農民免費醫療救助,科普塵肺病防護知識,推動政府出台相關政策法規,從制度上解決塵肺病農民生與死的問題。2018年,經北京市民政局批准,北京大愛清塵公益基金會正式成立。

今年6月15日,「大愛清塵」在京舉辦十周年生日會

從執筆鳴不平的調查記者到公益基金會掌舵人,這份轉變在意料之外,但王克勤適應得很快。

公益於他而言,是用一種更溫和更具策略性的方式做自己本就想做的事。從以筆為劍推動整個社會大刀闊斧地改革,到行走田野,聚焦每個在社會裂縫裡掙扎的個體,「能救一個是一個,能幫一點是一點」。

「當我們無力經天緯地,改變整個社會制度時,我們就從小處著手。攻克不了一個巨大的城堡,我們就先攻下一塊磚,讓這塊磚充滿人性光輝,不再傷害無辜。當有更多的磚塊散發出人性光芒時,便是希望所在。」王克勤對《社會創新家》說。

截至2020年12月31日,大愛清塵累計幫助塵肺病農民9萬多人,其中醫療救治塵肺農民5944人次,發放制氧機5435台,助學塵肺家庭孩子14017人,在全國範圍內擁有34家定點合作醫院。

2018年1月23日,王克勤在甘肅省臨夏州人民醫院與當班醫生分析塵肺病患者胸片

2 退避

大愛清塵的第一間辦公室設在王克勤曾經供職的報社,第一批志願者是5名新聞系學生。十年間,辦公地六次搬遷,從狹小的居民樓轉移到海淀區一家地下辦公空間。

基金會的員工大多是90後,有不少新聞系學生,多數曾受過王克勤做調查新聞的影響,「他們多少都是理想主義者,不然不會來這裡上班。」

從媒體轉場公益,王克勤變沉默了。與他同批的記者,許多人轉行做新媒體、公關等,當初的理想早已埋葬在酒瓶里。

「你怎麼什麼都不說了?」偶有朋友問詢,問那個從前揮斥方遒、敢怒敢言的王克勤緣何變了。他只扯起嘴角擠出一個笑便是回應。王克勤有了新的角色——大愛清塵公益基金會理事長,他的一言一行與「大愛清塵」捆綁。

「我自己受委屈事小,幾百萬人的生死事大」,王克勤有意自我約束,盡量謹言慎行。

在「大愛清塵」,直面太多塵肺病人的苦難,精神崩潰最終選擇離開的員工和志願者有許多。王克勤形容自己是「鐵打的人」,心理承受力早被磨礪得不同常人。

2015年9月21日,王克勤帶領大愛清塵貴州團隊在印江縣天堂鎮了解塵肺農民情況

2018年,王克勤首次從「大愛清塵」收到工資。深受父親家教的影響,王克勤不看重金錢,「我父親生怕我錢多了。」進京20年,他至今仍在租房生活。2005年,朋友勸王克勤買房,妻子詢問他,買了房,交不上房貸的時候,別有用心的人送錢買報道,還能做到不收嗎?王克勤心裡一驚,當即放棄買房的念頭。

「人不過是肉體和軀殼,如果理想之火還在燃燒,那應該為更多個體,為普通人的權利奔走,做現在能夠做的人事便是。」

王克勤不全然是「鐵人」,他也曾因他人的不理解而崩潰,「除了來自正面的子彈,背後你為之服務的民眾也可能會給你一刀。」

陰冷、疼痛,王克勤動搖過。那一次,他走進蘭州五泉山公園,聽著寺廟播放的《大悲咒》,枯坐了一個小時。此後,遇到想不通的事,王克勤便會播放《大悲咒》,讓自己安靜下來。

「施展抱負受阻時,英雄氣短,選擇放棄,這不是我的做派。放在人類文明推進的長河中想,總要有一批勇者為社會進步做出努力,付出成本,甚至犧牲,這是歷史的必然,而我不過是其中之一。有了這樣的認知,就會泰然許多。」王克勤說。

每年王克勤拿出四分之一的時間走村入戶探望塵肺病家庭。每到一戶人家,他便記錄患者的姓名、年齡、患病情況,至今已寫了40個筆記本。

王克勤用於記錄塵肺民工的筆記本,分別是第1冊和第40冊

「為什麼一定是你呢?」王克勤曾自問,他的答案是——命運選擇了自己。「總得有人去吶喊,總得有人站出來,總得有人去犧牲,人人躲起來那還了得?」

王克勤性格很軸,認死理,他信奉人道主義,崇尚以犧牲和奉獻為核心的貴族精神,見人受苦不可遏制地生出同情心。他總喜歡做類比,看到老人被欺凌,他會想到家中的父母。看到礦工困於黑礦不見天日,他會想假如沒有高考,農家子弟的他可能也上了礦山,成為百萬塵肺病民工中的一個……

3 幾多愁

「不委屈嗎?屈了你的才華!」時常有人如此對王克勤說。

王克勤習慣了自我說服、勸解,「無法做大事時,怎麼為普羅大眾謀取更多的權利和自由?我現在所做的,就是假公益之名,幫助更多弱者,讓他們活得有尊嚴,僅此而已。」

事實上,對「公益」兩個字,王克勤不甚認同。對公益圈獨有的一套話語體系和運營模式,他時常感到格格不入。「我更願意將自己所做的工作稱為社會服務、社會建設,建設一個文明的體系,這才是大事。」

全國各地的塵肺患者送與「大愛清塵」的錦旗

表面的淡然與釋懷背後,是夜深人靜時的小酌消愁。對現實的矛盾、憤懣、鬱悶、不甘心,仍攫住王克勤不放。他感到委屈,「當鬼話連篇成為生存方式的時候,當假話成為個體選擇的時候,當謊言成為時代主流的時候,我不過是說著人應該說的人話,做著人應該做的人事…………」

心裡堵得實在難受,王克勤會喝一場大酒,然後痛醉。

「靜下心來細想,表面上我是為弱者說話,實際上是為我心中的信念而奔走。讓每一個人像人一樣活著,擁有做人的尊嚴、權利和自由,這是我終身的信念和理想。」無論是做調查記者,還是救助塵肺病民工,王克勤認為自己本質上是在自我滿足,他享受信念得到兌現所帶來的成就感和快感。

外人看來,王克勤日子過得苦。他本可以過上比現在更好的生活,但代價是殺死那個王克勤。「我不能殺死我自己」,王克勤喃喃自語,點了點頭。END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社會創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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