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排隊敬禮,老師開車入場,教育的病態暴露無遺

作者:倪刃

那段杭州某小學的視頻,我反覆看了。

校門口兩排孩子整齊站立,胸前綬帶閃著「榮耀」的光;一輛又一輛小車(不限於寶馬賓士等)緩緩駛入,孩子們右手齊舉敬禮,合聲喊出「老師早——」。

幾輛車,就要喊幾遍口號。老師們甚至不會搖下車窗回問一句,而是直接開進大門。

辯解者說,這就是「儀式感」,是「尊師重道」的傳統。我想告訴他們,即便在魯迅的那個時代,學生問好後,老師也需要給學生鞠躬並且回復同樣的問好。

而現在,是一百年後了。現在的尊師重道,早已不等於跪拜權威。

其實就是在有意無意地培養奴性,這種想法甚至不需要申明,已經內化成了潛意識:學生就是低老師一等,老師就是高高在上(在咱們的語境中類似於「領導」),學生就是應該服服帖帖並且對老師點頭哈腰,表達一種「自下而上」的所謂「尊敬」。

我想起了,雨中孩子們跳舞,老師和領導們打著傘看。

我想起了,孩子們在烈日下頂著太陽給領導們表演節目。

咋著,這時候不是「祖國的花朵」了?哦哦,在他們眼中依然是「花朵」,只不過,這個「花朵」是用來給他們諂媚的、表演的工具罷了。

我們甚至根本不奢望學生擁有平等和尊嚴,我們只需要——他們別被公開顯示得那麼低賤。

真正的「尊敬」是什麼?是在課堂上因為老師能點燃思想而發自內心的傾聽,是對老師智慧、老師人格的景仰。

而不是「恭迎老師進校門」。

儀式感又是什麼?真正的儀式感,不是把孩子排成隊形、把天真稚嫩的嗓音變成迎賓禮樂再給成年人的虛榮聽。把孩子訓練成「歡迎儀仗隊」,把學校變成了「接待單位」。

這是教育的扭曲和病變,而不是「尊師重道」傳統的繼承。

本質上,這就是權力的自我展示:老師的車能暢通無阻地駛進校園,孩子們被安排在路邊表演「歡迎儀式」。如果真的要這麼搞,那請老師下車,給學生鞠躬後再回到車上。

校園本該是平等意識的傳播場所,是思想交鋒和人格塑造的地方,但現實是等級觀念成為了校園的主流——誰能開車進來,而誰又得在門口歡迎。

學會尊重與學會敬禮並非同一回事,因為前者是內在的成熟與平等的敬重,後者則可能只是對權威的條件反射,是對權力的諂媚。

看著那些稚嫩的小臉,我想的不是他們的可愛,而是他們將學到的最早一課:場面大於內容,權威凌駕於真理。今天他們學會了怎樣在車輪面前舉手,明天他們可能學會怎樣在權力面前低頭。

「醬缸社會」,便如此形成了。一代又一代,眼中只有權力碾壓,長大後只有叢林社會,學不會任何基於平等尊重的現代文明。

教育,成了為權力服務的禮儀訓練營,孩子們的童年,被當作了成人虛榮的布景。

我小時候也給領導跳過舞,現在想來,那確實在我心中種下了「跪舔權力是天然的」這種觀念,幸虧我後來讀了魯迅、讀了王小波,才逐漸明白那不對。

教育的荒謬從來不是突然發生的,它是在我們不以為意的日常中一點點被侵蝕:一次「歡迎儀式」,一次領導視察時的整隊鼓掌,一次「重要來賓」到校的花籃陳列。

每一次形式化的排練,都是在告訴孩子:形象比內容重要,程序比思想重要。久而久之,學習變成了只需要記住規訓動作的藝術,而不是探求真理的旅程。

本質上這是一種馴化,而不是現代教育。

被動的配合,被訓練的熱情,最終會讓孩子們混淆真實的情感與被要求的表情。他們會逐漸學會把尊重當成一種可以被量化、被檢驗的儀式分數——喊得響、站得直、動作標準,就能換來成人世界的肯定與笑容。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的社會總是那麼冷漠自私,總是缺少人情味——從小的規訓,早已將真實的人性磨滅。

更進一步,「權威即正義」的觀念從此根植在孩子心裡。長此以往,一個社會就會誕生更多擅長表演服從、善於迎合上級的人,而不是敢於質疑、善於獨立思考的公民。

培養自由精神、批判性思維才是教育的要義,但我們的校園先教會孩子如何在權力面前做出漂亮的禮儀,真理與質疑的種子早已被掩埋在了排隊鼓掌的塵土裡。

當然,這一切不都是某個老師或校長的陰謀。絕大多數成年人可能只是無意識地複製了他們從小看到的樣子:見強就敬、見權就恭。

學校不是展示廳,孩子不是道具。教育者應當有勇氣拒絕被動的表演,給孩子一個真正可以提問、反駁和獨立思考的空間。

老師走路進校門、和孩子並肩排隊,那才是值得拍照的畫面——拍下的是平等,不是表演。

當然並不是說,喊句「老師好」就是錯的。但唯有當這聲「老師早」是自願的、是溫暖的、是出自對知識和人格的尊敬時,這聲音才有意義。

教育的病根,其實從來都不在於孩子的順從,而在成人的虛榮與權力欲。

對權力的諂媚如果從娃娃抓起,那這接下來的一代人,也將不可救藥。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黑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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