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南回來以後,貝貝沒有熱衷假期的活動,情緒有些低沉,她究竟在想什麼,吳衛國很難揣度,她足不出戶,偶爾彈一回吉他,也練練架子鼓,每天「咚 嚓 咚 嚓 咚嚓 咚咚」,敲的人心煩意亂,她卻只是不輕不重,反反覆復敲打著那幾個單調的鼓點,像是自得其樂,又像是排遣寂寞,然而父子倆一直處在不冷不熱的冷戰之中。
吳衛國自詡是過來人,他知道在荷爾蒙刺激下,青春的野馬難以駕馭,然而那卻是青春的覺醒,哪個男孩不戀愛,哪個女兒不懷春,這是青年男女之間自然的過程,自己當年曾被傷害,並因此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和磨難,那是他的青春難以承受的,那個失去人性,遍地荒唐的年代雖然過去了,荒唐觀念卻仍然植根在人心之中,噩夢不能重複,他不願意把自己經歷的、痛苦的萬一強加給女兒,女兒是新時代的人,他要用新的理念呵護她,因此,儘管他和天下所有的父親一樣,感情上不能接受孩子的現實,他還是不斷用理性說服自己,謹守著一條尊重個人選擇,保護孩子青春的底線,他謹慎干預,慎重出手,把所有的苦惱,所有的糾結都截留在自己的心裡,使自己承受一份不能承受之重。
貝貝在電話中向錢鑫通報福爾摩以後,一連十幾天沒接到錢鑫的電話,她揣度錢鑫被騙已成定局,買翡翠原石的錢肯定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復返了,當初勸他不借給陌生人錢,他鬼迷心竅急嗤白咧與她吵嘴,如今騙局不幸被言中。二十五萬元不是小數目,失而復得,僥倖追回談何容易,想必他的自尊心很受傷,臉面羞了,不打電話給她,嘴上不肯服軟認輸,也屬人之常情,晾他幾天他就焉了,想到此,貝貝幾次摸起電話,最終又把聽筒放了下去。
轉眼十幾天過去了,錢鑫一直沒來電話,這是不正常的,以前只要不見面,他每天都會打電話粘她,這幾天,他是不是很難過,他會不會鑽牛角呢?貝貝不免擔心起來,正好她快節奏打擊中花式交叉解決不好,左手總感覺彆扭,總是不流暢,她就藉此打電話給錢鑫,意圖向他討教,順便安慰並與他和好,錢鑫房間裝有電話,她知道什麼時間打電話給他,沒想到接電話的是錢繼業,他問貝貝是誰。
貝貝的手一抖,停一下趕緊說:「叔叔好,我是錢鑫的同學吳貝貝。」
錢繼業說:「你找他有什麼事嗎,能不能先給我說一說呢?」
聽到如此無禮的問話,貝貝感到不舒服,但她還是壓下滿腹的不快,盡量語調平靜地說:「我找他問一點作業的事情。」
錢繼業說:「他到鄉下姥姥家去了,你不用找他,過兩天他就回來。」
貝貝說:「謝謝叔叔。」就掛斷了電話。孩子是單純的,遠沒有大人內心那麼複雜。
兩天以後,貝貝又掛電話,接電話的竟然又是錢繼業,電話已經撥通,貝貝只能硬著頭皮問:「叔叔好,錢鑫回來了嗎?」
錢繼業說:「快了,快了,已經上火車了,你別再打電話了,等他回來,我一定叫他給你去電話。」
又隔兩天,貝貝再打電話,沒想到接電話的竟然還是錢繼業,她的心裡不免納悶,但壓根不會想到錢鑫屋裡的電話已經轉移到錢繼業的辦公桌上,她還是硬著頭皮問道:「叔叔好,錢鑫回來了沒有?」
錢繼業說:「快了,快了,他已經上火車了。」
貝貝說:「叔叔,您前天不是說他已經上火車了嗎?」
錢繼業說:「前天我說過嗎?你看,我真是忙昏頭了,前天我是給你說過。」
貝貝問:「他回來了沒有?」
錢繼業說:「沒回來。」
貝貝不解地問:「都上火車兩天了,怎麼還沒回來?」
錢繼業說:「他可能……坐的是慢車。」
貝貝覺得錢繼業明顯撒謊,心裡十分不爽,她想不明白,一個老大不小的人,而且還是總經理,為什麼一二再,再二三欺騙她,莫不是錢鑫出了變故,要不然他為什麼總不出面,他的爸爸為什麼公然撒謊呢!為了發泄內心的忿懣,她也把鼓點敲的如同颳風下雨,然後突然變換節奏,只打出單調的三拍子「咚 嚓 嚓 咚 嚓 嚓」,寡淡而乏味,甚至是無聊。
貝貝終於打探到錢鑫出國的消息了,她感到十分意外,甚至難以接受,她不相信這是真的,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理由,過往的海誓山盟,過往的甜言蜜語,言猶在耳,他竟然棄如敝履,玩兒起了失蹤。
這令她感到憤怒和惶惑,都說眼下相信愛情的人是傻子,對人的真誠總還應該有吧,出國留學是大事,而且出國的手續繁雜漫長,並不是心血來潮可以成就的,可是他竟一直瞞著她,雲南之行,他守口如瓶,沒有透漏一點風聲,一路上跟她說的,都是不著邊際的鬼話,回想起來愈發加深她受騙上當的感覺。
他走了,沒有留戀,也沒有留下一句抱歉的話,這是背叛,是懦夫的表現,他沒有勇氣面對自己懷孕的現實,他怕了,他要從現實中抽身,他逃跑了。可是自己從來也沒有為難過他,自己只是告訴他,並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把孩子生下來,也是自己一廂情願,也沒有要他承擔責任……他幼稚而不成熟,完全不像一個男人。
她驚異於男人的虛偽,雲南之行,他裝得輕鬆愉快,卻閉口不提出國的事,現在突然襲擊,遠遠地離開她,他本來有大把機會告訴她,告訴他的擔心,他的苦惱,甚至他的害怕,他的懦弱,可是他沒有,他用小人之心度別人之腹,用謊言和欺騙掩蓋自己的懦弱,害怕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認害怕,可怕的是因為害怕而撒謊,而逃離,他離去的方式太魯莽,太傷人,這種內心怯懦,沒有擔當的男人,令人難以原諒。
翻頁了,貝貝自己安慰自己……
學校的篝火晚會上,老師出謎語:「羅馬將軍戴紅冠,赳赳武士自傲然,號角一聲催點兵,恐龍原來是祖先。」同學們猜不著,老師提示說:「想一想,每天早晨誰在叫你起床?」錢鑫想都沒想就回答:「媽媽。」老師說:「你媽媽是公雞呀!」同學們都笑了。貝貝注意到這個個子高高,一臉滿不在乎的大男孩兒。
貝貝成立搖滾樂隊,他來報名,他的帽沿歪到腦袋後邊,他的架子鼓玩的唄溜,他唱一曲《假裝扮酷》,嗓音條件一般般,但RAP念的很酷:
「——聽說你最近總是扮酷,喝狼酒抽萬寶路,不把學習當學習,不把考試當出路,不把學校當學校,不把老師當父母。你青春飛揚,你驕傲孤獨,你哼著搖滾走貓步,打籃球你去籃球場,飆車你去高速公路,考試你就雇槍手,送紅包給老師叫贊助,你開口格言,閉口語錄,嘲笑情書太老土,你梳著失戀的髮型,你轉著色眯眯的眼珠,你看上漂亮的女孩兒,你愛上多情的公主,你送上多情的秋波,你說出多情的甜言蜜語,就算你狠,就算你酷,耶——真酷!」
貝貝第一個鼓掌,他覺得眼前的男孩兒,就像他念的RAP一樣酷。
貝貝愛讀魯迅,《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 ,《阿Q正傳》 ,乃至《二心集》 ,《而已集》她都愛不釋手,學校搞中學生心理問卷,錢鑫就集魯迅的語錄作答,幽默別緻,令人刮目相看:
問:「父母應該怎樣看待早戀問題?」
魯迅答:「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問:「您怎樣看待早戀現象在校園裡的蔓延呢?」
魯迅答:「其實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問:「您對早戀本身的看法是?」
魯迅答:「他是這樣的使人快活。可是沒有他,人們也便這麼過。」
問:「您認為早戀學生應該有什麼樣的氣質?」
魯迅答:「橫眉冷對千夫指。」
問:「您自己有過早戀嗎,當然你可以不回答。」
魯迅答:「我在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做過許多夢,後來大半忘卻了。」
貝貝明白他是為她費心集句的,少女的心敏感而又容易感動,他們戀愛了……
貝貝不斷提醒自己不去想,卻又忘不掉,她眼中的淚珠撲簌撲簌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滾,她清醒的意識到:就像福田欺騙他一樣,他也把她欺騙了。她在日記中鄭重地寫道:敘說愛情的人是騙子,相信愛情的人是傻子,初戀時不懂得愛情,愛情像霧像雨又像風……她覺得自己一夜之間少年老成。
翻頁了,貝貝又一次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