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皮說:「中,中,俺就從喝醉了掉到石崖下講……」
母親嗔道:「不許說喝酒嘛,怎麼又喝醉掉到石崖下?」
二皮笑道:「中,中,不說喝醉了,單說掉到石崖下。」
母親也學著二皮說:「中,中,就這麼講,回頭我叫工作隊幫你把發言再順溜順溜,記住了,一定要把內心的苦情講出來。」
二皮說:「中,中,俺會說話,你就擎好吧,苦不死你俺不叫二皮!」
訴苦反霸大會之前是最忙的,別處成立訴苦委員會,母親就和他們「比苦」,成立訴苦指揮部,土改簡報五十九期通報,山外區訴苦大會百分之六十四的人流下了眼淚,土改簡報六十期通報,城郊區訴苦大會百分之八十的人流下了眼淚,母親還是「比苦」,她在動員會上講:「我們的訴苦反霸大會必須讓群眾百分之百流淚。」她要求劃成分增加一條標準:「不哭沒有階級感情,不哭不能評貧農,取消不哭的貧農。」苦不夠演戲湊,為了更加打動群眾,她還聯繫軍分區劇團,專門到山區來演「白毛女」,母親鐵了心要拿訴苦反霸第一名。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母親的良苦用心得到了回報,訴苦反霸大會這天,黑雲低垂,涼風瑟瑟,中午還滴了幾滴冷雨,會場變得一片肅穆,聽說訴苦加看戲,四鄰八鄉來了不少人,會場擠得水泄不通,母親學著延安搶救失足者大會的樣子,把廟會的戲台裝扮成主席台,借用劇團的發電機發電,用麥克風講話,她在會場周圍裝上大喇叭,台上說話驚天動地,連山谷都有迴音,這一招果然把會場震懵了,山裡人,從沒見過這陣勢,既感到好奇又緊張害怕,人們望著頭頂上黑糊糊的喇叭,再看看四周戴著紅袖標,持槍站崗的民兵,不知道工作隊要幹什麼。
訴苦反霸大會開始,母親簡短講話以後,工作團選中的苦主排著隊,一個一個上台訴苦。
周嬸子控訴說:「自己兩個殘疾孩子在家裡餓得哭,她自己也餓得東倒西歪,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眼看全家都要餓死,實在沒有法子,牙一咬剪了周家地主幾棵麥穗——工作隊說了,『剪』不算『偷』——結果被地主抓住扇耳光,讓她背了20多年偷竊的黑鍋……」說到傷心處,周嬸子嚎啕大哭,引得台下許多女人也失聲哭泣。
台下母親安排好的工作隊員不失時機帶頭喊口號:「打倒萬惡的地主階級!」「向地主階級討還血債!」
三槐爹也上台訴苦,民兵立即把周姓地主押上台來,讓他站在三槐爹面前低頭認罪,母親望著矮三槐爹一頭,身著補丁摞補丁土布衣裳的周姓地主,覺得他就是裝窮,心裡格外反感。
三槐爹按照背好的台詞訴苦:「大槐二槐是發水淹死的,為什麼會發水淹死呢?是因為地主國民黨壓迫剝削,他們收了稅不修河堤,黃河發水能不淹死人嗎?天下烏鴉一般黑,這筆賬要算到地主階級頭上,周家地主是俺的東家,也是壓迫剝削窮人的,大槐二槐淹死,他也逃脫不了罪責……」
這時,三槐爹東家抬頭望了三槐爹一眼,三槐爹嚇得一哆嗦,就這一哆嗦,三槐爹似乎良心發現,他想到全家逃荒要飯,走到周家莊舉目無親,是東家可憐他和孩子,給他們吃白面饃饃,又收留了他們,還無償給他三間房子,平時自己是常說東家恩情的,如今怎麼就糊塗油蒙心,站在這裡說一些別人教的,自己也不明白的糊塗話呢,這不是恩將仇報,缺德嗎……三槐爹心緒亂了,工作隊教的話一句也想不起來,只是咔嚓咔嚓搓手掌,支支吾吾說不下去,工作隊員提詞說:「我們要向地主階級討還血債……」工作隊員連說兩遍,三槐爹還是想不起來,就實話實說:「東家看俺看的都忘了哩……」
三槐爹怕看,工作隊員就勒令三槐爹東家低頭,眼睛不許亂看,整治他半天,仍不放心,又叫人拿個驢拉磨的驢捂眼,罩在他的頭上,叫他徹底變拉磨的瞎驢,把三槐爹東家收拾完,工作隊員叫三槐爹繼續講。
三槐爹打退堂鼓不想講,工作隊不許,三槐爹膽小怕得罪工作隊,只好硬著頭皮再講:「大槐二槐是發水淹死的,為什麼會發水淹死呢?是因為地主國民黨壓迫剝削,他們收了租子不修河堤,黃河發水能不淹死人嗎?天下烏鴉一般黑,這筆賬要算到地主階級頭上……」三槐爹說到傷心處,也忍不住流眼淚,台下又是一片口號,一片喊打之聲。
接著二皮上台,他講自己摔到石崖下受傷,好不容易掙扎著走進前鄭家地主的院子,但是地主沒有良心,不但沒有良心,連人性都沒有,明明知道他受了重傷,見死不救,還怕他死在自己院子里,攛掇著幾個凶神惡煞的兒子,把他推出門去,連推帶打把他扔到山樑上,他實在走不動了,最後昏倒在山上,他用手指著自己殘缺的耳朵說:「大夥看看,這一宿把俺耳朵都凍掉了,俺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大罪,人命關天呢,鄭家地主把俺扔在山樑上,大夥說說地主心腸有多麼黑,他們的心腸有多麼黑呀……」說到傷心處,二皮也學周嬸子抹淚抽泣,越抽泣越傷心,於是放聲大哭,所謂男兒有淚不輕彈,二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放聲大哭,比他訴苦還感動人,台下有人跟著他哭,二皮哭的傷心,台下也哭得傷心,二皮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台下也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二皮哭得傷心欲絕,台下也哭得傷心欲絕,二皮哭得捶胸頓足,台下也哭得捶胸頓足,二皮眼淚哭干,最後只剩下乾嚎……於是工作隊又喊口號,場內又是一片口號之聲。
周六叔當人面抹眼淚難為情,就自我解嘲說:「這二皮,難怪誰家發喪都請他去哭,狗日的咋就這麼會哭,哭的比說的還好聽,怕是把人的腸子都哭斷了哩。」
母親聽周六叔說閑話,抹一把眼淚為二皮抱不平道:「六叔你莫說風涼話,今天屬二皮訴苦訴的好哩!」
接著獵戶登台跟劉汝仁算賬,一張一張獸皮,一稱一稱草藥,一包一包蘑菇,一麻袋一麻袋山核桃,擺出山裡的收貨價,又擺出劉汝仁城裡鋪子的賣貨價,一筆一筆算其中的剝削,劉汝仁嘟嘟噥噥小聲說:「城裡鋪子賣貨,咋能按山裡收購價賣哩,加價出售天經地義……」但沒有人聽他狡辯,工作隊勒令他閉嘴,最終獵戶算賬算的劉汝仁啞口無言,不得不低頭認罪。
訴苦反霸大會從午時開始,一直訴到天黑,挖苦根,算苦賬,倒苦水,記苦仇,世道艱難,做人不易,人人都有一本苦情帳,人人都有傷心事,會場不時傳出嗚嗚咽咽的哭聲,許多人眼睛哭紅了,也有人哭的連晚飯都不想吃,會場中不斷傳來對地主的咒罵之聲,母親對訴苦反霸大會感到滿意。接著軍分區劇團演出「白毛女」,戲台上黃世仁強迫楊白勞按手印搶走喜兒,喜兒在台上哭得昏天黑地,台下的觀眾也跟著哭的昏天黑地,群眾內心的苦情徹底被激發出來了,真箇是越哭越苦,越苦越冤,越冤越恨,越恨越哭,整個會場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全場哭成一團,有人抱頭痛哭,有人哭倒在地,有人哭昏過去,母親百分之百的目標完成了。
演戲一落幕,母親趁熱打鐵,命令民兵把二十個罪大惡極的地主押上台去,這裡面有扇周嬸子耳光的周姓地主,也有把二皮推出門去的鄭姓地主,還有三槐爹的東家,母親站在麥克風前大聲問會場:「黃世仁欺壓剝削窮人有沒有罪?」
全場同聲怒吼:「有罪!有罪!」
母親又問:「萬惡的舊社會該不該推翻?」
全場同聲大喊:「該推翻,該推翻!」
母親又問:「萬惡的地主階級該不該槍斃?」
全場同聲大喊:「該槍斃!該槍斃!」
母親有延安整風中槍斃人的經驗,於是不慌不忙摸出早已寫好,並蓋有大紅印章的判決書,判詞跟當年宣傳部長的判詞幾乎一樣,只是把「狗特務」改成了「惡霸地主」,母親清清嗓子,然後庄嚴宣布:「根據廣大幹部群眾的要求,人民法庭決定:對罪大惡極的惡霸地主執行槍決,立即執行。」
會場霎時安靜下來,人人都睜大眼睛,望著台上一個個嚇得癱軟在地的地主,這結果是人們沒有想到的,訴苦時雖然恨地主,母親問該不該殺?他們也都喊該殺,但是真槍斃卻又不敢相信,這些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里人,同祖同宗的老少爺們,說好說歹他們也是一條命,就因為比別人多幾畝地,就因為雇了長工,說槍斃就槍斃了,眼前彷彿是一場夢……
戲檯子後面傳來驚天動地的排槍聲,槍聲過後,一切歸於寂靜,彷彿一個時代結束了。
會後母親遇到三槐爹,三槐爹又抹眼淚,母親調侃著問:「你老人家感動了吧,只有訴苦才能翻心,只有翻心,才能翻身!」
三槐爹說:「東家死了……」
母親一愣,說:「地主害死你家大槐、二槐,你不恨嗎?」
三槐爹又搓手又跺腳說:「不是他害的,咱不能賴人家,他咋有這大罪哩……」
每讀檔案中的這一節,吳衛國都心情沉痛,母親一紙判決就十幾條人命,她罪孽深重,父母們屁股下引以為傲的江山,是數不清的白骨和冤魂堆積起來的。
那一天,周瞎子坐在大槐樹下照常彈唱:說晉北道晉南,晉北晉南山連山,山裡頭開著罌粟花,賣豆腐的楊白勞他抽大煙,抽煙欠下賭場債,一罈子滷水他命歸天。撇下個閨女叫喜兒,沒爹沒娘她日子過得慘。楊白勞的同窗叫黃世仁,
幫助他嫁閨女又幫他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