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四十五)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二皮说:“中,中,俺就从喝醉了掉到石崖下讲……”
母亲嗔道:“不许说喝酒嘛,怎么又喝醉掉到石崖下?”
二皮笑道:“中,中,不说喝醉了,单说掉到石崖下。”
母亲也学着二皮说:“中,中,就这么讲,回头我叫工作队帮你把发言再顺溜顺溜,记住了,一定要把内心的苦情讲出来。”
二皮说:“中,中,俺会说话,你就擎好吧,苦不死你俺不叫二皮!”
诉苦反霸大会之前是最忙的,别处成立诉苦委员会,母亲就和他们“比苦”,成立诉苦指挥部,土改简报五十九期通报,山外区诉苦大会百分之六十四的人流下了眼泪,土改简报六十期通报,城郊区诉苦大会百分之八十的人流下了眼泪,母亲还是“比苦”,她在动员会上讲:“我们的诉苦反霸大会必须让群众百分之百流泪。”她要求划成分增加一条标准:“不哭没有阶级感情,不哭不能评贫农,取消不哭的贫农。”苦不够演戏凑,为了更加打动群众,她还联系军分区剧团,专门到山区来演“白毛女”,母亲铁了心要拿诉苦反霸第一名。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母亲的良苦用心得到了回报,诉苦反霸大会这天,黑云低垂,凉风瑟瑟,中午还滴了几滴冷雨,会场变得一片肃穆,听说诉苦加看戏,四邻八乡来了不少人,会场挤得水泄不通,母亲学着延安抢救失足者大会的样子,把庙会的戏台装扮成主席台,借用剧团的发电机发电,用麦克风讲话,她在会场周围装上大喇叭,台上说话惊天动地,连山谷都有回音,这一招果然把会场震懵了,山里人,从没见过这阵势,既感到好奇又紧张害怕,人们望着头顶上黑糊糊的喇叭,再看看四周戴着红袖标,持枪站岗的民兵,不知道工作队要干什么。

诉苦反霸大会开始,母亲简短讲话以后,工作团选中的苦主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台诉苦。
周婶子控诉说:“自己两个残疾孩子在家里饿得哭,她自己也饿得东倒西歪,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眼看全家都要饿死,实在没有法子,牙一咬剪了周家地主几棵麦穗——工作队说了,‘剪’不算‘偷’——结果被地主抓住扇耳光,让她背了20多年偷窃的黑锅……”说到伤心处,周婶子嚎啕大哭,引得台下许多女人也失声哭泣。
台下母亲安排好的工作队员不失时机带头喊口号:“打倒万恶的地主阶级!”“向地主阶级讨还血债!”
三槐爹也上台诉苦,民兵立即把周姓地主押上台来,让他站在三槐爹面前低头认罪,母亲望着矮三槐爹一头,身着补丁摞补丁土布衣裳的周姓地主,觉得他就是装穷,心里格外反感。
三槐爹按照背好的台词诉苦:“大槐二槐是发水淹死的,为什么会发水淹死呢?是因为地主国民党压迫剥削,他们收了税不修河堤,黄河发水能不淹死人吗?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笔账要算到地主阶级头上,周家地主是俺的东家,也是压迫剥削穷人的,大槐二槐淹死,他也逃脱不了罪责……”

这时,三槐爹东家抬头望了三槐爹一眼,三槐爹吓得一哆嗦,就这一哆嗦,三槐爹似乎良心发现,他想到全家逃荒要饭,走到周家庄举目无亲,是东家可怜他和孩子,给他们吃白面馍馍,又收留了他们,还无偿给他三间房子,平时自己是常说东家恩情的,如今怎么就糊涂油蒙心,站在这里说一些别人教的,自己也不明白的糊涂话呢,这不是恩将仇报,缺德吗……三槐爹心绪乱了,工作队教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只是咔嚓咔嚓搓手掌,支支吾吾说不下去,工作队员提词说:“我们要向地主阶级讨还血债……”工作队员连说两遍,三槐爹还是想不起来,就实话实说:“东家看俺看的都忘了哩……”
三槐爹怕看,工作队员就勒令三槐爹东家低头,眼睛不许乱看,整治他半天,仍不放心,又叫人拿个驴拉磨的驴捂眼,罩在他的头上,叫他彻底变拉磨的瞎驴,把三槐爹东家收拾完,工作队员叫三槐爹继续讲。

三槐爹打退堂鼓不想讲,工作队不许,三槐爹胆小怕得罪工作队,只好硬着头皮再讲:“大槐二槐是发水淹死的,为什么会发水淹死呢?是因为地主国民党压迫剥削,他们收了租子不修河堤,黄河发水能不淹死人吗?天下乌鸦一般黑,这笔账要算到地主阶级头上……”三槐爹说到伤心处,也忍不住流眼泪,台下又是一片口号,一片喊打之声。

接着二皮上台,他讲自己摔到石崖下受伤,好不容易挣扎着走进前郑家地主的院子,但是地主没有良心,不但没有良心,连人性都没有,明明知道他受了重伤,见死不救,还怕他死在自己院子里,撺掇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儿子,把他推出门去,连推带打把他扔到山梁上,他实在走不动了,最后昏倒在山上,他用手指着自己残缺的耳朵说:“大伙看看,这一宿把俺耳朵都冻掉了,俺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大罪,人命关天呢,郑家地主把俺扔在山梁上,大伙说说地主心肠有多么黑,他们的心肠有多么黑呀……”说到伤心处,二皮也学周婶子抹泪抽泣,越抽泣越伤心,于是放声大哭,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二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放声大哭,比他诉苦还感动人,台下有人跟着他哭,二皮哭的伤心,台下也哭得伤心,二皮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台下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二皮哭得伤心欲绝,台下也哭得伤心欲绝,二皮哭得捶胸顿足,台下也哭得捶胸顿足,二皮眼泪哭干,最后只剩下干嚎……于是工作队又喊口号,场内又是一片口号之声。
周六叔当人面抹眼泪难为情,就自我解嘲说:“这二皮,难怪谁家发丧都请他去哭,狗日的咋就这么会哭,哭的比说的还好听,怕是把人的肠子都哭断了哩。”

母亲听周六叔说闲话,抹一把眼泪为二皮抱不平道:“六叔你莫说风凉话,今天属二皮诉苦诉的好哩!”

接着猎户登台跟刘汝仁算账,一张一张兽皮,一称一称草药,一包一包蘑菇,一麻袋一麻袋山核桃,摆出山里的收货价,又摆出刘汝仁城里铺子的卖货价,一笔一笔算其中的剥削,刘汝仁嘟嘟哝哝小声说:“城里铺子卖货,咋能按山里收购价卖哩,加价出售天经地义……”但没有人听他狡辩,工作队勒令他闭嘴,最终猎户算账算的刘汝仁哑口无言,不得不低头认罪。

诉苦反霸大会从午时开始,一直诉到天黑,挖苦根,算苦账,倒苦水,记苦仇,世道艰难,做人不易,人人都有一本苦情帐,人人都有伤心事,会场不时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许多人眼睛哭红了,也有人哭的连晚饭都不想吃,会场中不断传来对地主的咒骂之声,母亲对诉苦反霸大会感到满意。接着军分区剧团演出“白毛女”,戏台上黄世仁强迫杨白劳按手印抢走喜儿,喜儿在台上哭得昏天黑地,台下的观众也跟着哭的昏天黑地,群众内心的苦情彻底被激发出来了,真个是越哭越苦,越苦越冤,越冤越恨,越恨越哭,整个会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全场哭成一团,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哭倒在地,有人哭昏过去,母亲百分之百的目标完成了。

演戏一落幕,母亲趁热打铁,命令民兵把二十个罪大恶极的地主押上台去,这里面有扇周婶子耳光的周姓地主,也有把二皮推出门去的郑姓地主,还有三槐爹的东家,母亲站在麦克风前大声问会场:“黄世仁欺压剥削穷人有没有罪?”
全场同声怒吼:“有罪!有罪!”
母亲又问:“万恶的旧社会该不该推翻?”
全场同声大喊:“该推翻,该推翻!”
母亲又问:“万恶的地主阶级该不该枪毙?”
全场同声大喊:“该枪毙!该枪毙!”
母亲有延安整风中枪毙人的经验,于是不慌不忙摸出早已写好,并盖有大红印章的判决书,判词跟当年宣传部长的判词几乎一样,只是把“狗特务”改成了“恶霸地主”,母亲清清嗓子,然后庄严宣布:“根据广大干部群众的要求,人民法庭决定:对罪大恶极的恶霸地主执行枪决,立即执行。”

会场霎时安静下来,人人都睁大眼睛,望着台上一个个吓得瘫软在地的地主,这结果是人们没有想到的,诉苦时虽然恨地主,母亲问该不该杀?他们也都喊该杀,但是真枪毙却又不敢相信,这些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人,同祖同宗的老少爷们,说好说歹他们也是一条命,就因为比别人多几亩地,就因为雇了长工,说枪毙就枪毙了,眼前仿佛是一场梦……
戏台子后面传来惊天动地的排枪声,枪声过后,一切归于寂静,仿佛一个时代结束了。
会后母亲遇到三槐爹,三槐爹又抹眼泪,母亲调侃着问:“你老人家感动了吧,只有诉苦才能翻心,只有翻心,才能翻身!”
三槐爹说:“东家死了……”
母亲一愣,说:“地主害死你家大槐、二槐,你不恨吗?”
三槐爹又搓手又跺脚说:“不是他害的,咱不能赖人家,他咋有这大罪哩……”

每读档案中的这一节,吴卫国都心情沉痛,母亲一纸判决就十几条人命,她罪孽深重,父母们屁股下引以为傲的江山,是数不清的白骨和冤魂堆积起来的。
那一天,周瞎子坐在大槐树下照常弹唱:说晋北道晋南,晋北晋南山连山,山里头开着罂粟花,卖豆腐的杨白劳他抽大烟,抽烟欠下赌场债,一坛子卤水他命归天。撇下个闺女叫喜儿,没爹没娘她日子过得惨。杨白劳的同窗叫黄世仁,
帮助他嫁闺女又帮他还钱……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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