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鄧菲

2025 冬季巨獻《法國印象派展》於 6 月 6 日至 10 月 5 日在 維多利亞州國家美術館（NGV）舉辦，全部作品來自波士頓藝術博物館，超過 100 幅珍貴畫作，包括莫奈（Claude Monet）、雷諾阿（Pierre-Auguste Renoir）、德加（Edgar Degas）、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卡薩特（Mary Cassatt）、莫里索（Berthe Morisot）等大師的代表作品，堪稱視覺盛宴。

旅居墨爾本的顧睿老師是法國印象派研究領域的專家，2023年10月在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了藝術專著《走進梵高》。近年來，他常在墨爾本各大圖書館舉辦藝術講座，廣受歡迎。我每次參加顧睿老師主持的藝術活動，總能收穫一份在書本或網路上難以獲得的知識與感動。

7月12日，顧睿老師帶領澳大利亞閱讀協會一行人參觀了這場難得一見的法國印象派畫展。

為了這次的導覽，顧老師做了極其細緻的準備。他在用作導覽的iPad下載了畫展藝術家的照片、那些未在此次展出的巔峰傑作，以及他們的創作生涯路線圖，為我們鋪展開一幅立體而鮮活的藝術全景。他還精心搜集了許多展品背後鮮為人知的故事，娓娓道來藝術家的命運起伏、靈感來源與所處時代的風雲變幻，讓我們不僅欣賞作品，更走近一個個鮮活的靈魂與他們獨特的藝術世界。

這次《法國印象派展》的最大亮點，是展廳中集中展出的莫奈十六幅作品，專辟一廳陳列，氣勢非凡。

莫奈早年生活困頓，經濟拮据，直到1880年代末，隨著「印象派」逐漸獲得歐美收藏家與藝術評論界的認可，他的生活才日趨安定。1890年，莫奈買下位於吉維尼（Giverny）的小屋，並在住宅對面營造了一座水上花園。正是這座花園，孕育出他晚年最富靜謐詩意的一系列《睡蓮》畫作。

我們一行人駐足在《睡蓮池塘》前。陽光斜洒水面，睡蓮在光影間輕盈綻放，閃爍著柔和的光芒。那座日式風格的木質拱橋，靜靜橫卧睡蓮池塘之上。

拱橋與池塘左側，各有一叢以濃重筆觸描繪的草叢：一叢深墨綠色，佇立於池水之中；一叢帶著橙紅與赭色，簇擁在橋邊。

一棵柳樹從畫幅上緣探入，柔枝輕垂，拂過水麵，恰好落在畫面的視覺焦點。柳條在睡蓮與粼粼波光之間，投下隱約可辨的倒影。

顧睿老師問我們：「你們知道，莫奈為什麼要畫上一棵柳樹嗎？」

我過去總以為畫家只是如實描繪眼前所見，從不曾深究：為何畫面中會出現某個特定的元素？為什麼偏偏是一棵柳樹？

顧老師解釋說：「在法國，柳樹的象徵意義，就如同松柏之於中國。」

哦，原來那棵柳樹，寄託了莫奈對戰爭的控訴，對戰爭亡靈的哀悼。

眼前的《睡蓮池塘》創作於1900年，我不禁思考：莫奈在這幅畫中所要控訴的究竟是哪一場戰爭？又是在悼念誰的亡靈？

莫奈生於1840年，創作這幅畫時已年屆六十。若依時間推算，他無聲地控訴的，應是那場深深刻印於其人生與藝術軌跡的普法戰爭（Franco-Prussian War）。法國在普法戰爭慘敗，約13萬法國人陣亡，約55萬人被俘。

普法戰爭爆發於1870年7月，當時莫奈30歲。為避免被徵召入伍，他於1870年9月前往英國倫敦避難。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兒子留在法國，生活極為困頓。在倫敦的他，也度過了一段異常孤獨與貧困的艱辛歲月。

更令他痛徹心扉的，是畫壇摯友、印象派早期同道巴齊耶（Frédéric Bazille）於同年11月陣亡，年僅28歲。巴齊耶的犧牲對莫奈打擊極大，也讓他對戰爭有了刻骨銘心的認識。

普法戰爭於1871年結束，莫奈返回法國，定居在塞納河畔的阿讓特伊（Argenteuil）。他這段時期創作了大量描繪寧靜田園與家居生活的畫作，彷彿要用畫筆撫平戰爭帶來的創傷。1890年後，他在心愛的吉維尼花園創作的睡蓮系列，光影斑斕、寧靜深遠，不僅體現了他對自然之美的深刻感悟，也寄託了他對和平的執念、對戰爭的厭惡與反思。

莫奈於1926年離世，享年86歲。可以說，他是一個以畫筆對抗戰爭的先知——從三十多歲開始，他便以畫代言，用藝術回應時代的暴力與混亂。

在創作我們眼前這幅《睡蓮池塘》的十四年後，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那場戰爭對法國的打擊遠超普法戰爭：約160萬人喪生（其中130萬為軍人），420萬人傷殘，整個國家沉浸在血與火的浩劫之中。

此時的莫奈，年事已高。可以想見，當他目睹家園再度陷入戰火、鮮血染紅田野時，內心該是怎樣地撕裂與煎熬。然而，這一次，他並未像普法戰爭時那樣逃離，而是選擇留在位於吉維尼、距離前線並不遙遠的家。

他沒有直接描繪戰爭，卻以層層疊加的色彩，繼續描畫《睡蓮》系列。在德國炮火轟擊巴黎的爆炸聲中，他筆下的池塘依舊寧靜、光影依舊流轉——那是一種無言的注視，是以藝術之美對抗毀滅之惡。他將畫布化作精神庇護所，用色彩承載對和平的渴望，對人類苦難的悲憫。

戰爭結束後，莫奈將數幅耗費多年心血創作的大型《睡蓮》畫作捐贈給法國政府，以此作為對和平的獻禮。他以沉靜、堅韌的畫筆，描繪人類的文明與尊嚴。這份堅持，贏得了法國人的敬重，也成為法國文化精神的重要象徵。

如今，莫奈已離世九十九年。世界並未如他所願地走向和平，戰火仍在燃燒，殺戮與流離仍在無數地方上演。那些無辜的亡靈仍未安息，而他的《睡蓮》依舊靜靜盛放，在水影之中回望人類的傷口，低語不息。

顧老師別出心裁地要求每位導覽的參與者從展品中挑選一幅畫，寫一篇觀後感。我想，他是藉此鼓勵我們——欣賞藝術作品，不僅要用眼睛觀看，更要用心靈去感受；不僅要欣賞技法與色彩，還要結合藝術家的人生經歷、時代背景，並將自己的生命經驗融入其中。唯有如此，才能透過表象，觸及藝術的靈魂。

我挑選了《睡蓮池塘》，分享我的所思所感。

凝望那片寧靜的水面，睡蓮在光影中舒展，柳枝低垂。在這片似乎與世隔絕的寧靜中，我不禁默默祈禱——願睡蓮永遠流芳，願安寧得以久駐。願那些手握屠刀的人，在面對如此寧靜的美麗時，內心震撼、立地成佛；願終極的和平，不再只是遙遠的夢境，而能早日降臨人間。

這場由顧老師帶領的藝術導覽，不僅是一次難忘的美術之旅，更成為我今後欣賞藝術的標杆。它讓我明白，真正的藝術賞鑒，不是停留在「看見」，而是走向「理解」，是心靈的觸碰與自我的超越。從此，我願意站得更高，看得更遠，在每一次凝視藝術的瞬間，聆聽靈魂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