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筆名:肅生
第四集
討飯的婦女
六十年代頭兩三年的時候和縣是見不到討飯的,六零年還在大饑荒中,正在餓死人的高峰,自己都餓的活不下去了,哪有吃的給別人,自然也就沒有討飯的上門。再說,那時對討飯的是嚴防嚴控的,多少人想出門討飯也出不去。六一年,情況好了一點點,人們靠著挖野菜、熬糊糊終於能不那麼挨餓了。
六二年,很多人家基本上能吃上飽飯了,不過白米飯還是不能常吃的。六三年,日子終於回到了正軌,一切都在逐步好起來。這時,討飯的也多起來了,聽口音幾乎都是北方的,也就是和縣人口中的「侉子」。偶爾也遇到個把從南鄉上來的,似乎都是孤寡老人,不是實在沒辦法,和縣人是拉不下這個面子的。一般在中國新年過後到四五月份這段「青黃不接」的時間討飯的人要多一些,夏末秋初秋糧沒收上來的時候也有一些。
那時討飯的是真正的討飯,只想著要一口吃的。有的站在人家門口低聲說著「給點吃的吧」,邊說還邊躬身作著揖。有的敲著蓮花落或打著快板,邊敲打著邊說著一些祝福語。蓮花落在不少要飯的人手上常見,是一根一米多長的細竹竿,靠下的地方拴了幾根彩色的布條和一兩串串在一起的幾枚銅錢,在腿上、手臂上、肩膀上敲打著發出很有節奏的嘩啦啦的聲音,這個節奏伴著他們口中的祝福語常常引來小傢伙們的圍觀,這樣主人家抹不開面子,多少就會給上一點吃的。
討飯的人當中以婦女和年紀大一些的人居多,有的還在身後背著小孩,或者背著破爛的被子。好些次還見到她們把要來的乾飯自己沒吃就倒在手臂上挎著的小筲箕或小桶里,婦女這樣做的要多不少。問她們怎麼不吃,她們就告訴主人家,一道出來的還有小伢子,也有的說還有老上人,走不動,帶點給他們吃。遇到有討飯的上門,多數人家都會盛上半勺一勺的飯啊、粥啊、糊糊啊倒進他們的碗里,有的人心腸比較好,還夾上一些蔬菜、小菜給她們就飯。後來討飯的越來越多起來,一些人家吃飯的時候就會把門關起來,一般來說不是主人家小氣,因為自家口糧也緊張,給上他們一勺半勺的也是從家裡人嘴裡剋扣下來的。這當中也不乏有的人家把他們轟走了的,惡劣些的嘴裡還罵罵咧咧的,他們也不還嘴,只是默默地走向下一家。
一九六四年十月八號,這天是我的十歲生日,按照規矩,做整生日是做九不做十,因為九歲那年的生日其實是進入十歲了。六四年、六五年是老百姓日子過得最好的時候,人們從大饑荒中真正的復甦了。那天,母親這邊有走動的親戚們都來了。家裡特意備了一些菜,葷菜除了雞鴨魚之類的還設法買了兩斤肉紅燒了。我吃過飯,和幾個表侄女在院子里站著正說著話,院子門口忽然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做做好事吧,給我女兒一點吃的吧。」
我轉過身一看,一個背著孩子的婦女正站在離門兩三步遠的地方看著我們。她瘦條條的個子,臉上算是白皙,有些瘦,剪著齊耳短髮,似乎有點見白,約莫四十來歲的樣子,身上衣服雖然有點破,但收拾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和經常見到的那些討飯的很有些不同。我們看著她,她又低低地說了一句:「給一點吃的吧。」侄女們都看著我,她們都比我大,最大的比我大了十幾歲,但我是長輩,是表叔、表舅,又是在我家,她們都不好做主。我對兩個大些的說,給她盛一碗飯來吧。那天客人有十幾個,飯也煮得多,兩個侄女似乎也想做點好事,就用中號的飯碗盛滿了一碗扣在她的碗里。
這位婦女嘴裡說著感謝的話,蹲下來把身後的孩子放下來,把碗湊在她的嘴邊小心地向她嘴裡扒拉著飯。這時,我不知怎的,心裡有一種莫名的觸動,又對大侄女說,去給她尖(和縣方言,夾)兩塊肉來,再尖點別的菜,就說我講的。她進了堂屋裡從飯桌上夾了兩塊肉和一些別的菜用一個小碗端了來,我說就連碗給她吧,等會洗一下就是了。大約我們看著她乾淨整齊,也就沒嫌棄她。她臉上似乎有一種詫異也有著激動,連連說著感謝的話,還特意對著我說,你好人有好報啊。我給她端了一個小板凳坐著,看著她一臉笑意的喂著自己的女兒。我又對她說,這肉你也吃一塊。和縣人家辦喜慶的事,紅燒肉是肯定要上桌的,而且塊子也比較大,我想著一塊肉她女兒足夠了才這麼說。
我們幾個就這麼看著她喂好了小傢伙,好些菜都餵給了女兒,然後自己一口氣吃完了剩下來的飯菜和一塊肉。我又讓一個侄女用剛才盛菜的碗給她倒了一碗開水,她在嘴邊吹了幾下給女兒喝了幾口,自己才咕嚕咕嚕地喝乾了。看她吃喝過了,臉上也有了神采,侄女們就問她是哪裡的人。
我至今記得,她說她是蘇北盱眙的。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是她從上衣裡面掏出了一張證明給我們看,是當地為了她們這些人出門討飯被查時特意開出來的身份證明和說明,上面寫著盱眙,我不認識這兩個字,讀成了「於台」,她告訴我是「盱眙」,後來我又查了字典,所以印象很深。她說,夏天家裡那邊遭了災,沒辦法才出來的。說話之間,她看到我家屋檐下的牆上掛著干扁豆,是做種用的。她看出來幾個人中我是做主的,就對我說(似乎喊了我小少爺),能給點給我嗎,我帶回家去,明年春天就能種了,就有的吃了。我沒有遲疑就讓一個個子高的侄女摘下來一串遞給她。她接過來又背上女兒,不住地躬著身子說著感謝的話就轉身走了。
憤怒的男人
七五年,大約在初秋時節,一天上午九、十點鐘光景,我正在新菜市口的小食業里打笏板(燒餅),只聽得不遠處東邊的小市口方向傳來一陣陣的起鬨聲。店裡有兩三個人正好手邊沒活,就三把兩把地解下圍腰跑了出去。
過了好一陣子,他們陸續回來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剛才發生的事。他們說,剛出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個男人追著另一個男人瘋跑,前面的男人頭上臉上都是血,後面的男人只要一追上,揪住就是幾拳。前面的男人也不還手,掙脫開了繼續跑,跑了百來米終於竄進了縣公安局的大門。後面的男人被值班的在大門前攔了下來,隨即又有幾個幹事(當時對民警的稱呼)把他圍住,要把他抓起來。這個男人一下子蹲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
幹事和圍觀的群眾七嘴八舌地紛紛指責他,你在大街上把人打成這樣是犯法的,人家是打不還手,你欺人太甚。男子邊哭邊說,我恨不得打死他,打死他活該,我找了他這麼多年了,今天他落單了,給我逮到了。有幹事問,你是哪裡的,是幹什麼的。男人說,我家原來是城東大隊(這個大隊屬城南公社,離小市口約莫六七里地)的,五八年,我招工到馬鋼公司,那時候,大鍊鋼鐵,我沒辦法回家。我老婆一個人帶著三個小的,最小的一歲多。
艱巨的時候,實在沒得吃,找了些野菜在鍋里煮。他是生產隊長,看到我家在冒煙,就帶著幾個民兵到我家把野菜摢(方言,倒掉)掉了,鍋也摜爛了,灶也推倒了,還不讓食堂給打飯,我家四個人全餓死在他手上。說著,他又猛地站起來,邊口裡嚷嚷我非要打死他,邊要往裡沖。有幹事把他抱住然後說,這裡是公安局,不作興打人的,你真想被關起來?鬧騰了一會,好像是他的熟人來了,連拖帶勸,幹事們也紛紛說,算了算了,你真把他打死你自己也要犯法,今天的事就算了。他的熟人把他硬拖走了。店裡的同事給我們敘說著他們看到的場景,有幾個老師傅嘴裡在嘟噥著,作孽啊,打死活該。
養禽畜
經過三年大饑荒,六二年以後,大家終於得以休養生息。農村包產到戶,各家各戶的自留地上種上了麥子、山芋,也有芝麻、花生、棉花等等。無論城鄉每家都養上了雞,有的人家還養了鴨、鵝。
橫江街居住的居民和生產隊社員因為處在城鄉結合部,房前屋後多少都有些空地,除了養些雞鴨鵝,多數還養上了豬,一般是一頭,少數人家也有養兩頭的。教門(和縣人對信奉伊斯蘭教的回族人的稱呼)家裡則養上了羊,多數是山羊。我家因緊靠河邊,家裡有個小院子,又有一塊不到兩分地的菜園。所以,在六二年到六六年間除了雞鴨是必養的,也養過鵝,還每年養上一頭豬,有兩年還養過羊,有一年還養了兩隻。
家家都養禽畜,飼料就很緊張了。農村的家裡還有糧食加工剩下的皮糠、麥麩,除了自家用,省下的就背到街上賣。那些年,糧食雖然多了許多,但還是很緊缺的,除了剛孵出來的雞雛,沒人家捨得用稻、麥、玉米喂禽畜。
我們家養的雞晚上喚上籠的時候喂上一些麥麩、皮糠,白天就散養在屋前屋後,讓牠們自己在垃圾堆邊和地上刨小蟲子、小蚯蚓。鵝、鴨子就趕到河裡去,讓牠們自己找食,晚上回籠時也喂些麥麩、皮糠。
春末到秋初這段時間,尤其是夏季,父親、姐姐和我就到河裡,有時也到附近的塘里摸河蚌、螺螄。一些蛤蜊之類的和大點的螺螄我們就做湯或炒著自己吃,河蚌劈開挑出肉切成條,小螺螄砸碎了都抓給鴨子吃。天氣冷,不能下水摸河蚌、螺螄,就只好給鴨子喂些皮糠、麥麩。鵝則是吃拌上皮糠、麥麩的剁碎了的豬草和菜幫子。養的羊和豬,除了下雨天,姐姐和我就一早把牠們拉到離家不遠的河堤上,選一塊地方,釘下樁,拴好繩子,讓他們自己吃草、覓食。不過這樣肯定是不夠的,晚上牽回來要餵飽牠們。於是,姐姐和我每天都要出去打豬草。除了在池塘、田埂邊割挖青草外,主要的是在塘里撈浮萍、割水草。水草當中有野菱角的莖葉,還有一種像蒓菜,也可能就是的。最多的是一種現在叫不上名字的水草,根扎在塘底,柔柔細細的莖上還有節,每節有好幾寸長,節上長有像柳葉一樣的葉子,我們都把它叫做豬草。春末到秋初,姐姐和我每天都要用竹竿綁上鐮刀在水裡把細莖割斷,撈回來一大籃子或一大筐,剁碎了,傍晚拌上皮糠、麥麩就成了禽畜們的正餐。秋天,山芋、南瓜收上來了,藤子就成了最好的飼料。快到冬天的時候,為了給豬貼膘(讓豬長肥些)也煮一些南瓜、山芋來喂。
雖然很多人家都養了雞鴨,但蛋和雞是捨不得吃的。雞蛋偶爾炒上韭菜、洋蔥或做一點蛋湯解解饞,剩下來都是攢著賣的。平時有客人上門,打上一兩個蛋,泡上炒米,或下一點麵條就是很好的招待了。特別尊貴的,打上三個雞蛋,那是非常高的禮遇了。不過,客人只會吃兩個,一定要留下一個,儘管恨不得一口再吞下去,但嘴上還是要不迭地說吃飽了、吃飽了。真有不客氣吃了的,那是很丟面子的,被人看作不懂禮的饞鬼。平日能吃上雞蛋的除非是產婦、病人,小孩子頭打破了也會吃上雞蛋補補。
當然,過年時家家都會煮一點五香蛋,那是一年一度的口福。那時中國新年給長輩拜年,禮物大多數都是包上十個雞蛋,另加一斤一包的白糖或紅糖。養的雞各家也都是不捨得吃的,尤其是母雞更要留著下蛋,所以壽命不長的就是那些公雞了。春天,很多人家都自己家裡孵小雞,也有從炕坊買小雞。養上幾個月,到了梅雨季節時,小公雞還沒開始打鳴,留一兩隻做種公雞,剩下的閹上兩三隻,留著養到中國新年燉湯,多了不行,沒那麼多飼料。其餘的仔公雞叫做梅雞,賣上幾隻,家裡也陸續紅燒著吃上幾隻,那是我們童年時難得的美味。
我們家鴨養的不多,最多一年大概也就十來只,鵝更少,也就幾隻。秋天時,青草、河蚌、螺螄少了,買飼料喂划不來,除了留幾隻冬天殺了腌起來,其餘的陸續也就宰了,中秋節肯定是要吃紅燒鴨的。
那時,宰年豬是中國新年前的盛事。進入臘月,陸陸續續地就有人家開始宰豬了。那幾年,我們家除了有一年養的那隻豬在夏天病死了,也有三四年宰過年豬。殺豬的那天,是小孩子最最開心的。一是門前人多熱鬧,二是可以飽餐一頓豬肉,三是有豬尿泡玩了(那時沒氣球,大人們就把豬膀胱吹上氣,紮緊口,讓小孩子們拍、踢著玩)。
和縣的習俗,家家宰年豬都要請一些親朋好友來家裡喝豬湯,一般是用豬心肺、豬肚、前槽肉切塊放在大鍋里燉湯,大氣一些的還會切上一兩刀五花肉放進去,就這樣白湯燉出來,好像客人們也不吃飯,來了只在鍋里盛上一大碗吃吃喝喝,吃完也就走了。哦,宰一頭豬還要繳三塊錢的屠宰稅。我家宰出來的豬肉一般都是自己家裡留一半腌起來,另一半就賣了。其他人家也大多如此。
可惜,好日子不長。六六年以後,因怕被說成是「走資本主義道路」,「挖社會主義牆腳」,很多人家就不敢再養豬羊了。同時,糧食又緊張了,飼料更缺了。七十年代中期,「割資本主義尾巴」,連養雞也只准每家兩三隻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