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生:歲月深處的回憶(第三集)

歲月深處的回憶。(AI繪圖)

第三集 

被吊著的地主

大約在60年初冬的時候,一天,我隨著母親到街道食堂的庫房去,走進門一眼就看到一個人被捆住了雙手,吊在橫樑上,腳尖踮在地上,滿臉蒼白,閉著眼,頭耷拉著。我認識他,姓撒,是個地主。走到庫房後面,有幾個街道幹部在說著閑話。母親上前低低地問:他怎搞的?有個人朝前瞟了一眼,小聲說,門口地下有幾粒搬糧時撒出來的小麥,他前頭來的時候看到了,看看旁邊沒人就撿起來塞嘴裡嚼掉了,正好某某看到了,說他偷集體的糧食。沒辦法,只好喊民兵來把他吊起來了。

那時候,一個地主,又被積極分子扣上偷糧的罪名,誰也不敢幫他說好話。總算是老鄰居,街道上年長的幹部心裡多少念著舊情,心中也明知餓極了的人看到幾粒撒落的麥子怎能忍住不吃,根本就不是偷,也就沒打他。第二天,我問母親,他後來怎麼了。母親嘆了口氣說,還好,我們走後過了一陣子,他們找了兩個人用門板把他抬送回家了。

鍋巴衣子

吃大食堂的期間,我得到的最美味的東西是鍋巴衣子,它不僅美味而且是難得的補品,雖然在填肚子上它實在微不足道,但總歸能補充點點營養,快餓死的人有這麼幾片鍋巴衣子或許就能緩口氣。那時食堂里熬各種糊糊,鍋邊一圈就會留下糊糊汁炕干後翹起來的這種衣子,厚一點的和薄紙差不多,薄一點的像蜻蜓翅膀,那是糊糊實在太稀了。

因為母親那時是街道居委會會計,辦公的地方就在食堂前面的房間,母親一上班,家裡沒人,我就跟著母親到居委會去。小孩子家沒事只能在院子前前後後地轉著看大人幹活。有時玩到食堂的大灶間,遇到糊糊熬差不多了,鍋邊起了鍋巴衣,燒鍋的就輕輕地撕一兩片偷偷地給我,讓我立馬吃掉。大的有半個手掌大小,小的和銅錢差不多,放嘴裡一抿就化了、沒了。最好的是粥、糊糊打完了在鍋底留下的鍋巴,儘管那鍋巴很薄很薄,但比鍋巴衣子要厚上很多,有時能偷偷地吃到一小塊,頓時感覺渾身都帶勁了。

糠餅和馬蹄糕

在那三年中,我記得的最好的食物是皮糠粑粑和馬蹄糕、小餅子。皮糠粑粑好像是食堂里打飯已經見不到米面,饑荒開始了的時候才有的一種食物。有極少數人家把過去留下做飼料的皮糠兌上一些粗糠(稻殼)磨成的粉做成粑粑,偷偷地蒸熟了自家留點吃,也用小籃子提上一點悄悄地賣,大約小碗口大小的一塊賣五毛錢,吃了很難咽,不喝點水嗓子就受不了,但那時卻是我們的美食。

這樣的糠粑粑似乎就是曇花一現,我記憶中吃了那麼幾次就再也見不著了,餓死人的事接著就很平常了。馬蹄糕和小餅子在那個時候別說街道居民和一般工人,就是和縣城裡普通幹部家庭也絕對是難見到的。在食物最緊張的那段日子,也就是餓死人最多的59年冬和60年上半年,眼看著一家人都很難熬下去了,母親就去找歷陽派出所的一位女幹事,請她幫忙開一張去南京的證明。因為母親是街道會計,每月都要去派出所核戶口,核了戶口才能到糧站核定每人的糧食計劃,此外街道上包括死了人等許多事都要經常去派出所辦。

這位女幹事姓隋,名念滋,是從北方南下的幹部,有一定的文化,私下裡和母親比較談得來,每次找個理由去請她開證明她都沒推脫過。南京那邊糧食雖然也很緊張,一般人家勉強還不至於挨餓。母親就隔兩三個月去一次,去的時候把父母原來工作時穿的衣物背上一包,到了南京賣在典當行,然後到他們舊時的朋友那裡,這家給一斤、那家給兩斤糧票,用這些糧票買上小餅子或馬蹄糕可能還有餅乾之類的偷偷地背回來,鎖在箱子里,一次也只能帶回來幾個小袋。

這樣,每當哪天實在沒什麼食物進肚子的時候,夜裡母親就把在夢中的姐姐和我叫醒,從箱子里拿出半截糕或半塊餅掰了分給我們吃,還千叮嚀萬囑咐地告誡我們不能在外面提一個字。至於那餅子、那糕是什麼滋味,似乎沒留下記憶,只知道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也就是一次次夜裡的那一丟丟餅子和馬蹄糕幫我們姐弟熬過了那段日子,沒成為餓殍。

挖野草

印象中好像是在60年下半年開始,大食堂散了,允許人們自己在家開伙了。這樣,大家就想方設法在田埂邊、荒地上挖野草充饑。姐姐和我一放學或星期天就各自提一個籃子出去挖野草,姐姐胳膊上是個大些的籃子,我的小不少。

61年春天,各種野草都長出來了,挖到的最好的是野菜(薺菜),然後什麼歪歪腸、兔兒苗、野莧菜、馬蘭頭、枸杞頭、馬齒莧等等很多種,只要是能吃的就行。歪歪腸、兔兒苗這些野草只是我記憶中的讀音,那時我只是五歲多一點,現在沒法說清他的真正名稱。歪歪腸覺得有點像苜蓿。兔兒苗吃的是根莖,白白的、細細長長的,有點像豆芽,只能吃一點點,吃多了會頭昏。野莧菜的葉子和杆子都可以吃,杆子上有很多刺,要把皮撕下來吃芯子,算得上是好東西了。馬蘭頭、枸杞頭現在成了時令野蔬,那時候只是充饑的草。要知道,那時候根本沒有油,這些野草都是在鍋里烀了吃,沒有鍋的就用瓦盆、陶罐,因為好多人家的鐵鍋都在大辦鋼鐵時砸了放在小高爐里燒化了。還有一種叫牛舌頭棵子的,葉子比較大,長成熟的植株葉子像牛舌頭,一般在葉子比較嫩的時候才敢吃一點,葉子老了或吃得稍多一點就會頭昏嘔吐。

有兩次,父親從蔬菜隊回來,從口袋裡掏啊掏的,抓出了兩把青菜的根,不敢去河裡洗,在家裡悄悄地用兩盆水洗了煮熟,吃了多日野菜的我們覺得那菜根的芯是那樣的甜,直到把菜根的皮嚼成渣才吐掉。正是因為各家各戶能自己開伙和這些野草,很多人才度過了最後那些日子的難關,保下了命。

六一年的端午

58年以前,因為年齡太小,記不得過過什麼節日,59、60兩年壓根就沒有過節這一說。我記得過的第一個節日就是61年的端午節。那天父親上午就從蔬菜隊回家了,口袋裡塞了一把韭菜。中午,蒸了六個歪歪腸的糰子,一個有中號碗口大,又做了四個韭菜糰子,每個約玻璃杯口大,裡面都加了一點點皮糠增一點粘性。

上桌時,父親做了分配:母親兩個韭菜團,我和姐姐一人一個韭菜團,一個歪歪腸糰子,父親自己只吃歪歪腸的。我那時還不滿六歲,準備吃的時候,手就伸向了韭菜團,父親眼一瞪,順手在我頭上摑了一個爆栗子,指指歪歪腸糰子說:「先吃這個」。我噙著淚很快吃掉歪歪腸糰子,再吃那韭菜糰子只覺得是那樣的嫩,那樣的香,一時的委屈全都不知去哪了。

在我的童年和少年的日子裡,父親從不讓我挑食,飯菜都是先吃差的,然後才能吃好的,而且什麼都要能吃。父親後來曾說,餓死的要麼是平日飯量大的,要麼是嘴尖的。「嘴尖」是和縣的俗語,指吃不了粗劣的食物和挑食的。所以在我半個多世紀的飲食詞典里,沒有「不敢吃」、「不能吃」這樣的字眼。

偷吃鵝的男孩

六一年中國新年前兩天,街道上破天荒地給每家分了些鵝,人口少的四分之一只,多的半隻,這大概是鎮里從什麼地方調撥了分下來的。對於苟活下來兩三年沒見過葷腥的人們來說,這是難以想像的美味。

中國新年過後沒幾天,一個住在橋北那條巷子里的婦女路過我家門前,看到我母親就走進來坐在凳子上絮起家常來。說著說著,她抽抽搭搭地抹起了眼淚。我站在一旁好奇地聽著她在說,二十九的分到了鵝,家裡人高興的不得了,我家老頭子還在上班(好像是在搬運公司),我就把鵝洗洗剁剁,臨晚燒了就放在鍋里,留著準備第二天三十晚上吃,鍋就垛在床頭底下的木檔子上。夜裡我睡的迷迷糊糊的,好像腳底下有咯吱咯吱的聲音,我想想恐怕是老鼠子在啃什麼,就突哧突哧的嚇了它幾聲。我一嚇,聲音就沒得了,我又迷迷糊糊睡了。

過一會,又咯吱咯吱響起來。天太冷,實在不想爬起來,就又嚇了幾聲,聲音還是沒了。搞了好幾次,我實在沒辦法,只好爬起來,凍得要命。我摸黑繞到床這邊,一伸頭,把我嚇死了,地下蹲著一個人。我喊了起來,你是哪個?你在幹什麼?這時候,老頭子也爬下床了,點了煤油燈,走過來一照,人是我家小三子。

他打著赤膊、光著腿、赤著腳,只穿著一個褲頭子,凍的渾身直抖,鼻涕從嘴上、下巴殼子朝下直滴,嘴裡還鼓著,手上拿著鵝骨頭。我看了心裡一慌,趕緊蹲下身揭開鍋蓋,鍋里原來燒的小半鍋鵝剩的一半都不到了。老大也起身了,一看氣的回頭找了一根棍子就要抽三子,老頭子急忙攔住他,我也站在三子前面護住他。望著三子凍成這樣,我一把把他抱到床上,找了洗臉布用熱水泡燙了給他擦了臉跟手,那一夜我一直抱著他焐著他,他渾身就像冰棍子,真怕他凍得發熱,又怕他脹了肚子。

三十晚上,我跟老頭子一塊鵝也沒吃,只倒了些鹵子拌了飯。三子也沒敢再吃了,他哥他姐都瞪著他啊。前兩天,就我和三子在家,我問他,你怎麼想起來夜裡偷鵝吃的,就不怕凍死。三子哭著說,天裡頭聞到燒鵝的香味,就想抓一塊吃吃,怕打就沒敢。晚上上了床,心裡就想著底下的鍋,根本睡不著,實在忍不住就爬起來揭了鍋蓋從裡頭掏了一塊吃了,凍得受不住就上床了。在床上只想著前頭嘴裡鵝的味道,聽你們都睡著了,我就又摸著起來了。你一嚇哧我就不敢動,你睡了我跟著還吃。吃的時候還不曉得冷,不動了就身上凍的直抖。聽著他講,我直哭,伢子們太苦了,我怎能打他。這個男孩姓劉,比我大兩歲。

舔碗

61年下半年,漸漸有些糧食吃了,但米、面還是很少,各家各戶都是和著麩子、糠再加野菜一起熬糊糊吃。吃完了,放下筷子,因捨不得粘在碗里一圈的糊糊汁,一個個要麼用食指在碗里刮幾下再伸進嘴裡舔乾淨,要麼捧起碗伸出長長的舌頭在裡面舔,總要把碗舔得乾乾淨淨才意猶未盡地放下。我和姐姐那時還比較小,我剛六歲,姐姐九歲,我倆還時時比著誰舔得最乾淨,以至於經常鼻尖上都粘著糊糊。那時,只要是吃飯時間串門子,幾乎都能看到老老少少的在刮著碗、舔著碗。大概到了63年,舔碗的就漸漸少了。

「躍進飯」

吃「躍進飯」分為前後兩段時期。前一階段是大食堂辦了一段時間,大家都「敞開肚子吃飯」,美了幾個月之後,糧食眼看緊張了,每頓煮飯的米越來越不夠了。不知道食堂的炊事員從哪學來的辦法,為了每頓還能讓大家填飽肚子,就把米在鍋里先炒熟,然後再加水煮飯,這樣,同樣多的米煮出來的飯在堆度(和縣土話,指體積)上就多出來幾乎一倍。因為正是大躍進的時期,而這種辦法煮出來的飯比正常煮飯在量的增加上也是一個大躍進,所以就被叫做「躍進飯」。

「躍進飯」非常鬆軟,平時打飯打一碗,「躍進飯」也是給一碗,體量看起來差不多,但米卻少了一半,而且非常容易消化,吃過飯要不多長時間肚子里就餓了。不過,很快地這種飯也沒得吃了。這段時期大約在59年春。再吃「躍進飯」已經不是在食堂打的了,是自家煮的,也就在61年下半年。

那時,糧食計劃供應不是下到食堂,街道大食堂早散夥了,而是定量到各家各戶。米有了,但定量很少,為了讓我們姐弟每頓能填上肚子,除了摻和各種野菜煮粥以外,父母也過段時間煮上一餐「躍進飯」給我們解解饞。到了62年,情況基本好轉了,這「躍進飯」就再也沒吃過了。

父親的早餐

62年4月,那時大饑荒已經過去,糧食雖然不充裕,但米飯還是可以吃到的。某一天,父母決定讓母親帶我們姐弟到南京去玩,那是我記事後第一次離開和縣。那時父親仍然受街道上的監督,出行還是不自由的,到外地要街道批准。去南京的那天,我們起了個大早。父親天沒亮就起床了,煮了一大鍋飯,還炒了一大缽青菜芽。菜是家裡菜園子種的,頭天晚就拔好了。那一鍋飯,父親後來說煮了五斤米。那盛菜芽的陶缽子口徑好像有一尺,父親盛了滿滿一缽,鍋里還剩些。

我那時六歲多一點,姐姐九歲。兩個人小孩子心性,興奮得吃不下,只急著要走,兩人各吃了小碗半碗飯。母親本來飯量小,大概也只吃了一小碗。用父親後來說的,我們仨吃了不過半斤米的飯。我們在南京玩了幾天回來後,父親對我們說,那天早上我們走後,他也開始吃早飯。盛了一大碗飯吃了,又盛了一碗吃了,就著大口大口的菜芽,越吃越香,不知不覺地只剩下些鍋巴飯,想了一下,留著做中飯吧。又一想,索性吃頓飽飯吧,就又把這些鍋巴飯就著菜芽子的湯湯水水全吃了。四斤半米的飯,可不是四斤半飯啊!還有那麼多的菜芽!

應該是在六三年,那時的政治氣氛寬鬆了許多,父親終於去了一次南京。父親回來後說著他在南京的經歷,說著說著,自己撓撓頭笑了起來。他說,這次我去了一家店裡,買了麵條吃,那家店裡用的是中碗,一碗二兩面,我一開始要了五碗,兩口一碗,兩口一碗,呼啦呼啦五碗就沒了。我又要來五碗,吃了還是沒飽,我又要了三碗,頭都沒抬又吃完了。想想看,再吃幾碗吧。一轉頭,幾個服務員站在旁邊,有的看著桌上高高摞起來的十幾個碗,有的看著我像看個怪物,嘿嘿,實在有些不好意思。一狠心,也不顧了,說,再下三碗吧。就這樣吃了十六碗,真要吃還能吃幾碗。父親邊說著邊自己忍不住在嘿嘿地笑。

六六年的一天,父親從挑江堤的工地上回來,晚上來了兩個鄰居,父親說起了他在工地上聽到的一件事。父親說,他挑著一擔土從江堤下邊往上走,前面是各挑著一擔土的兩個婦女,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艱巨(和縣人如此稱大饑荒時期)過後,怎麼那麼能吃?心裡就想著哪天能吃頓飽的。有一天,我一個人在家,狠狠心稱了三斤米煮飯,一下子就吃完了。父親接著說,我想啊,你就吃三斤米的飯,我一頓還吃過四斤半米還加一鍋菜芽子呢。可她接下來一句話,聽了實在是佩服佩服。她說,飯吃完了,我還是不過癮,我又煮了一斤米的粥吃掉了。

未完待續

版權聲明:
本文由看新聞網原創、編譯或首發,並保留版權。轉載必須保持文本完整,聲明文章出自看新聞網並包含原文標題及鏈接。

關注時事,訂閱新聞郵件

本訂閱可隨時取消

你可能還喜歡

編輯推薦

瀏覽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