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亞法:一件不值得寫的小事

一件不值得寫的小事。(AI繪圖)

家父有個隔房兄弟叫阿金,因為是麻臉,被鄉人叫作「癩團阿金」。無錫話把癩蛤蟆叫作「癩團」,有時也作為醜陋的形容詞,譬如把麵疙瘩稱作「麵癩團」……鄉賢吳稚暉先生最喜歡用這個詞。

癩團阿金有個兒子,村裡人背地裡都叫他「賊骨頭」,「賊骨頭」在無錫話裡意思是小偷,家父也這樣稱呼他。這裡我記錄他的一段小事,因為不知他的真名,所以也只能沿用這個稱呼。

賊骨頭是村裡的壞料,打架鬧事,偷雞摸狗,欺負婦女,無惡不作,村裡人見他都避之不及,背地裡說他是周處,可是周處除三害,最後改惡從善,賊骨頭卻沒有。

聽家父說,抗美援朝事起,賊骨頭去當了志願軍,村裡人私底下一陣慶幸,都希望他早成炮灰。可是偏巧賊骨頭沒死,復員後反而升了一個什麼勞什子的小官,穿著軍裝,衣錦回鄉,由村幹部陪著,在鄉里頤使氣指,頗為神氣了一陣。賊骨得意後,也來上海探望過我父親一次。那是三反五反後不久,家父正在困頓中,他以家族中有一位共產黨幹部為幸,逆境中不排除有巴結之意,於是用好酒好菜招待他。

因為賊骨頭當過三反五反打虎隊的頭頭,家父想問他一些有關政策的問題。不料賊骨頭黨性十足,當場教訓家父,不許投機取巧,要接受黨的思想改造,做新社會的新人……一頓訓斥,氣得家父滿鼻子生煙,又發作不得……

家父八十歲那年,壽宴上的故鄉來客,談起賊骨頭的故事,說賊骨頭很多年前「劃冷浴(無錫話指游泳)」淹死了,有人說是死在監獄裡的,反正是不得好死。

我從昨天起,已步入八十虛歲的門檻了,窗下閒坐,想起家父八十歲壽宴的場景,耳邊嚮起賓客們的鄉音,不由感慨,家父早已改稱先父,我亦已到這個年齡,流光實在是快,奈何奈何!

二○二六年十月二十二日於食薇齋北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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