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緬甸實皆:在地震和戰火夾縫中生存

  網路圖片 對一個長期被內戰和貧困陰影籠罩的地區而言,大地震很可怕,但大地震或許不是實皆最可怕的事。 本文首發於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楊楠 發自緬甸實皆 編輯 / 李屾淼 [email protected] 有人在廢墟上灑驅鬼水 來者很容易在實皆市的瑞恆達寺廟(Shwe Hintha Taik Thit)迷路。通往寺院的狹窄山道泥土鬆軟,交錯的樹枝將光線都染成綠色。無論從哪個方向望去,視野總是被層層疊疊的樹木、糾纏不清的灌木叢所遮擋,十餘座寺院建築在其中忽隱忽現。 先望見金色的佛塔,再是三座紀念碑和一座鐘樓圍成的四邊形。紀念碑頂端站立著緬甸傳說中的神鳥,象徵吉祥和平,底端刻著瑞恆達寺廟的光榮歷史。這座寺院有一位著名的長老,曾在美國和非洲傳教,圓寂於102歲。在他的帶領下,瑞恆達寺廟成為研修佛學和僧侶修行的樞紐,也被猜測藏有《三藏經》的手稿。 2025年3月31日,紀念碑前飄浮著酸臭味,像是腐肉發酵後混合了氨水的臭,在40攝氏度的高溫下變得黏稠,停滯在空氣中。 寺院的建築物在三天前的地震中坍塌,成了菩提樹下的一塊塊廢墟,僅有講經堂還保留著主體結構。滿地都是佛塔的碎片,佛塔上那些神鳥、僧侶和惡鬼塑像都仰面朝天,靜靜地躺在石礫中。 在3月28日的大地震中,瑞恆達寺廟有17人遇難,包括1個老和尚、5個小和尚和11個修行者。86歲的大住持正在醫院接受治療,68歲的二住持坐在大涼棚內,平靜地說天災降臨,人力無為,他為自己還活著感到幸運。死去的人或許是遵循了自然法則,也或許去往了更好的世界。 與老師父的平靜同時存在的,是關於曼德勒重災區SkyVilla公寓的最新傳說:12層公寓Sky Villa在三分鐘內坍塌成廢墟,裡面壓著兩三百個冤魂,石板下回蕩著他們的哭笑和敲擊聲;他們不願獨自死去,緊緊抓住倖存者的身體不讓救援者拉出。這個傳說在不同人的口中細節各異但情節相似,信者眾多,繼而有人在廢墟上灑驅鬼水。 網路圖片 瑞恆達寺廟的建築低矮,震後搜救已經結束,僧侶們在等待清理廢墟。接下來,能怎麼住就怎麼住,有地方睡覺就可以。二住持拿出手機展示了自己曾經的居所,湖藍色牆體用金箔裝飾著佛教圖樣,三層寶塔式屋頂。「有兩人壓在裡面,我因為不在屋內,所以活下來了。」他說。 一陣風從芭蕉樹的方向吹來,搖晃著破破爛爛的樹葉,吹向寺院一側直徑兩米的蓄水池。寺院附近的居民正站在蓄水池邊洗澡,裹著浴巾搓手臂,老人坐在池邊,洗衣、嘆氣。 實皆是距離緬甸7.7級地震震中最近的城市。大地從三公里外裂開,綿延百里。在亞達納邦大橋(Yadanabon Bridge)的兩端,地面裂開一米寬的口子,沉降落差從兩米攀升至五米。 地震當日,全城斷水斷電斷網。於2008年通車的亞達納邦大橋被震出裂縫,南面相鄰、由英國人始建於1934年的阿瓦大橋(Ava Bridge)則垮塌了一大半。在此之前,兩座橋承擔著實皆與曼德勒兩個重鎮,乃至整個伊洛瓦底江兩岸的大部分交通連接。 如今,實皆市是緬甸最重要的佛教中心,也是2021年緬甸政變後,政府軍與反政府武裝的交火地帶。實皆市區由政府管理,而周邊村鎮、山區均被反政府武裝控制。 在最需要救援的時間裡,往南的兩座橋無法通行,往北是交戰區,實皆陷入困境。 網路圖片 實皆之困 地震發生後的前兩日,關於實皆的傳聞眾說紛紜。傳說實皆的災情比曼德勒嚴重幾百倍——震後第二日,就有外國救援隊抵達曼德勒;也有人說,有緬甸當地誌願者去實皆,但被地雷炸傷;社交媒體上則風傳,有兩個想去送物資的人被反政府軍擊斃,當地新聞還說,反政府軍在倒塌的寺廟裡埋了地雷。 這些信息亦真亦假,在緊急狀況下難以核實。在一輪又一輪的傳播中,實皆更讓外部、特別是外國救援力量躊躇不前。 兩位華人志願者說,他們試圖往實皆送施工安全帽,但被軍人攔下。剛成年的孩子分不清這些軍人到底是政府軍還是反對派,但會依據自己的政治立場猜測,這一定是更壞的一方。 地震次日,緬甸反政府武裝「人民防衛武裝」宣布,將在地震災區暫停進攻性軍事行動兩周。同日,緬甸工程師評估亞達納邦大橋可以通行20噸以下的車輛,但挖機、吊機等大型工程設備仍然無法進入實皆。 第三日,消防車早晚往各社區的大蓄水池送兩次水,公共電網每天通1-2小時的電。城市變電站還未修復,均依賴大功率發電機。 第四日,我們跟隨一路華人志願者的物資車進入實皆,過橋要經過兩道檢查,但如同近來從仰光到曼德勒相似,穿著灰色警服的持槍警察聽說車輛要去實皆,就會放行,無需多言。 實皆市區有更多的平房和木質建築,坍塌數量遠超曼德勒,街道上飄散著酸臭味。高溫加速了屍體的腐爛,又讓氣味更加黏膩。 救援力量主要由實皆消防、陽光救援隊和本地誌願者組成。人手短缺,以至於選擇搜救地點主要靠口耳相傳:有人呼喊就來,無人報告則擱置。實皆市長說,目前實皆只有馬來西亞一支外國救援隊,截至4月1日,他們統計到了300名死者,都是能找到遺體的。 第五日,在一所私立學校的廢墟上,來自仰光的救援隊已經搜了四天。他們缺少大型的機械,也缺少像金剛鏈鋸這樣的破拆工具,搜救只能像老鼠打洞,一點點敲進去。 他們正在設法救出一具中年男性的遺體。地震時,這位父親正陪女兒在學校面試。女兒的遺體在前一天被找到,他就在女兒身邊。 這家私立學校涵蓋從幼兒園到中學,剛剛投入運營兩年,校長被壓在了廢墟中。仰光救援隊目前只能確定4名成年人和6名幼童被困,是否有更多人,他們也不知道。他們在臨街的坍塌區域挖了四天,還沒找到孩子,急迫地想要打通進入坍塌中點的通道。 「如果有大吊機,我們就能把蓋在上面的水泥板掀掉,現在卻只能等待打穿地板。」救援隊長說。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緬甸的暑假從4月開始,地震當日這所學校是休學狀態,只有被暑期託管的孩子們留在了學校。 第六日,4月2日,中國藍天救援隊派出了36人的隊伍前往實皆,分成四個小組在三個地點作業,這是第二支到達實皆的外國救援隊。這天下午,我在藍天救援指揮部蹭著微弱的網路寫稿子,總指揮楊羿突然跟我說,實皆挖出一個了。 「是遺體么?」我問。 楊羿點點頭,又開了一罐紅牛。在此之前,他反覆問我實皆情況到底如何,他聽說那裡有人尋求救援,卻無人應答。他問我是不是真的這樣,我無法回答。 網路圖片 「我的國家可不是什麼天堂」  4月2日,有救援隊撤離曼德勒,已經少有人談論生的希望。中國香港救援隊在塌成廢墟的Winstar酒店搜救了三天,確定了遺體的位置,調來挖機和吊機,想要在今天挖出來;親屬們依在Sky Villa附近徘徊,希望記者拍下他們親人的照片,傳播出去;搜救志願者大兵給我發來他作業的情況:「裡面受困的是個老年女性,已經沒有任何回應,現在還在打通通道,聞到比較大的屍變味道,但還沒看到人。」 本地物資車在分發物資,帳篷、蚊帳、飲用水和乾糧。女人們牽著小孩奔向物資,難免相互推搡。 我們的物資車在行駛中偶爾停下,便會立刻被圍住,志願者阿倩喊得聲嘶力竭,安撫居民,又要保護物資。一位摩託大哥自告奮勇要為我們帶路,帶我們在全城轉一圈,盡量先把物資發向受災最嚴重的地方。 摩託大哥帶了半圈路,把我們帶去了他的寨子。這或許是摩託大哥的私心,但我屢次問實皆當地人,哪裡受災最嚴重,所有人都只能說出自己身邊的建築物。一個統一、公開、精確的信息發布渠道至今未能建立起來。 網路圖片 實皆最熱鬧的商業街外被拉起了警戒線,沿街一側的商戶幾乎全部倒塌,當地軍隊即將從一座三層的藍房子里又挖出一具遺體。這是整條街唯一啟動搜救的建築,只因有人為這座建築物呼喊過,尋求過幫助。 地震發生那天是佛教徒的齋日,這條街的商鋪幾乎都沒有開門營業,人員傷亡因此大大減少。 在實皆市人民醫院,一名16歲的志願者說,他看到了很多同齡人被送進來,「只有需要救治的才會送進來的,其他人直接被送去殯儀館了。」因為擔心餘震,醫院在病房樓外搭了三十多頂大帳篷,收治兩百多名傷者,僧侶大約佔了三分之一。傷者靠親友扇風,擦拭身體。實皆市人民醫院目前只能處理一些簡單外傷,稍微複雜些的內出血都需要送去曼德勒。又因為電力受限,X光設備只能間斷性工作。 在實皆市的城市主幹道,一名藍襯衫大哥守在傾倒的兩層白樓前,害怕有人來偷他房子里的東西。「my country,no heaven(我的國家可不是什麼天堂),」他說。 網路圖片 實皆山上的四層尼姑庵全面倒塌,周圍人說有數百名尼姑被困。這山以遍布百餘座佛教建築而聞名,政府統計受損的宗教建築有兩百多座。實皆市長4月1日告訴我們,宗教建築倒塌補助30萬緬幣(按官方匯率約合人民幣1038元),房屋倒塌補助10萬(約合人民幣346元)或20萬緬幣;死者每人補助30萬緬幣,傷者每人補助5萬緬幣。 氣溫太高了,已經有市民拉肚子的報告,實皆急需藥品、消毒品、驅蟲葯、蚊香、蚊帳等。關於現場消殺,市長計劃每清理完一處,就消殺一處。所謂清理完,就是排除所有生的希望,也清理出所有看得見的遺體。在此標準下,市長在震後第六日說,仍沒有全部清理完的受災點,而他力爭在一個月內讓城市恢復正常。 沿著盤山公路繞行實皆山,一排小佛像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了,年輕的僧侶在帳篷里讀經,影子拖在老和尚身後。山頂的小乘佛塔至少倒了兩座,烏鴉落在金色的碎片上,叫兩聲,又飛走。   當我寫到這裡,藍天救援隊指揮中心突然響起掌聲。 「震後112小時,當地時間4月2日14:52,實皆有一位男教師在當地消防的營救下獲救!」 爭奪物資的女人 實皆市目前有六個臨時安置點,政府能提供水和基本食物。除此之外,都有賴社會捐贈。政府正在拓寬渡口,以便輪船將大型機械運往伊洛瓦底江對岸的實皆,給城市搜救以最後的希望。 城市已經難辨過往的樣貌,腳下都是生活的碎片,是鍋碗瓢盆、玩偶或者全家人的合影。唯有廢墟前賣鮮艷熱帶水果的老太太,和路邊木桌上一大盆炸面圈,流露出生活的氣息。 在物資車前,幾乎都是女人們在爭先恐後,肚子異常隆起的老婦人,尚在發育的少女,還有看著就身強力壯的中年女性。兩個女孩騎著同一輛電瓶車去領物資,或許是路上的塵土太大,迎風颳起,前座駕車的女孩子一直在抹眼淚。有時候,她們會為物資爭奪起來,告狀誰多拿了,或是把誰推去一邊。 地震前,實皆省就是緬甸最貧困的幾個省份之一,作為省城的實皆市情況相對好些,但也絕對談不上樂觀。即便作為緬甸西北部鄰近大城市曼德勒的交通樞紐,這裡的道路條件也很一般。工業以小型加工為主,包括紡織、銅精鍊和黃金冶煉,但技術落後,產能有限。 網路圖片 原本這一帶有著相對發達的玉石交易和翡翠加工業,但偏偏這裡也是內戰的前沿。受政局動蕩影響,部分企業停擺。在地震前,停電在實皆就是常事,現在想恢復地震前的水平,恐怕需要一定的時間。 在分發物資的最後時刻,四位實皆警察來到車前,他們住在一起,想要一個蚊帳,只要一個。 離開實皆市去曼德勒會再次通過伊洛瓦底江。日落時分,當地人成群結伴,拎著一桶臟衣服,沿河堤而下,在江里洗澡、洗衣、戲水、游泳。一旁的機器轟鳴著,他們唱歌、潑水,與身後折斷的阿瓦大橋,沒入橘紅的夕陽中。 (感謝三一基金會,在緬志願者玉倩、小唐、珍妮、阿五、老張、小磊、瑟亞對採訪的幫助。)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南方人物周刊

論塔利班的成功

8月15日,紐約時報報道了阿富汗首都喀布爾被包圍的消息。8月初的時候塔利班還僅僅是包圍了幾個省會城市,但是一周就拿下十座城市,不到兩周時間,喀布爾就幾乎變成了一座孤城。可以說絕大部分城市都是政府軍棄守的。目前,加尼領導的阿富汗民選政府已經放棄抵抗,加尼總統已經逃離首都,而美歐的使館人員正忙著撤離。喀布爾的淪陷成為馬上到來的事實。面對阿富汗局勢迅速惡化,大家都有很多疑問,筆者在此與讀者探討。  為什麼阿富汗政府軍如此不堪一擊? 與其說塔利班戰鬥力特強,不如說政府軍毫無士氣。塔利班幾乎沒有重武器,沒有空軍甚至沒有防空武器,而政府軍的武器裝備、後勤供應、人員訓練都比塔利班強的多。很明顯的是,阿富汗政府軍沒有鬥志。大部分城市沒有經過戰鬥就被塔利班佔領,政府軍幾乎一觸即潰,外國軍隊支持的大量武器裝備完好落入塔利班手中。  大家都知道,塔利班實行政教合一,推行嚴厲的沙里亞法,比沙特和伊朗更加背離人類當代文明。塔利班曾經統治過阿富汗,在其統治下,民眾很小的罪錯被施以嚴厲的處罰,公民沒有言論自由和政治權力,人權和法治觀念無從談起,甚至娛樂活動都被當成罪孽。那麼為什麼廣大的阿富汗民眾不願意奮起保衛他們的自由呢? 是阿富汗民眾甘願接受塔利班的統治嗎?從已有的報道來看,顯然不是。首先難民逃難的方向都是逃避塔利班的,其次可以看到外國記者採訪的婦女、演奏者、失去兒子的老人這些普通民眾對塔利班懷有的敵意。是阿富汗人不夠勇敢嗎?也很難說是。因為對陣雙方都是阿富汗人,即便按部族來劃分,也是普什圖族的人數都占多數。  最大的原因很可能就是阿富汗人的價值觀或者意識形態。雖然目前的阿富汗國名叫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還帶有伊斯蘭,但在國際社會監督指導下,阿富汗有大選、有婦女領袖、有公民社會,逐漸思想多元化。這就牽扯到一個自古以來的悖論:為什麼野蠻對文明具有戰爭優勢?通常的解釋是野蠻的一方使用嚴刑峻法既能約束自己的軍人,也能威懾更注重人道主義的對手,通俗的說就是野蠻的一方的優勢就是沒有底線。這對當前阿富汗局勢顯然也是解釋的通的。除此之外,宗教和民族特性也賦予塔利班的凝聚力優勢。在戰爭中敵我分明,塔利班的意識形態把穆斯林當成自己人,把不遵從沙里亞法的人當成外人或者穆斯林中的「敗類」,同時把跟外國合作的人當成「民族叛徒」。當阿富汗人總體上還有強烈的宗教和排外認同的時候,政府軍的士兵只是在為工資奮鬥,而沒有為保衛自由而戰的自豪感,相反,在道德觀念中還自矮一截,因此一旦有生命危險自然就會逃命要緊。  另外,塔利班跟當年國共內戰的共產黨一樣,也採取一定的欺騙性措施。一是對外宣傳,說自己也保護婦女兒童權利,這樣就給中共這樣的機會主義政權以支持塔利班的理由。二是對俘虜的政府軍士兵發路費回家,不加以殺害(高官除外)。第三,通過沙里亞法的「嚴打」措施懲治犯罪維護秩序。第四,因為沒有多少可以貪腐的利益,並且戰爭里篩選出的領導人還不懂貪腐,所以塔利班的「清廉」和政府官員的貪腐形成對比。  外國勢力的支持雖然也對塔利班成功很重要,但是這種支持主要來自巴基斯坦和中東國家的極端勢力,而不是哪個外國政府全力支持。這種外部支持跟阿富汗政府受到的外來支持根本無法相比。阿富汗政府不僅得到美國的各種政府和軍事援助,而且經濟上也得到歐盟的全力支援,歐盟的援助占其GDP的40%。此外,阿富汗塔利班為了減少國際阻力,表面上還跟搞恐怖活動的巴基斯坦塔利班組織劃清界限,把自身定義為阿富汗內戰的一方。因此外部因素對塔利班的成功影響更小,相比蘇聯支持的中共、越共、朝共、古共塔利班更像是「人民的選擇」。  為什麼美國不堅持下去? 面對阿富汗政府軍這樣的扶不上牆的爛泥,拜登即便面臨嚴厲的批評,也絕不想在阿富汗戰爭中多捲入一天了。拜登說,「在我國20多年的阿富汗戰爭中,美國派出了最優秀的青年男女,投資了近1萬億美元,訓練了30多萬阿富汗士兵和警察,為他們配備了最先進的軍事裝備,並維持了他們的空軍,這是美國歷史上最長的戰爭的一部分。如果阿富汗軍隊不能或不願意守住自己的國家,美國再駐紮一年或五年也不會有任何改變。而在另一個國家的內部衝突中,美國無休止的存在對我來說是不可接受的。」  美國雖然有當世界警察的意願和能力,但是她畢竟也要考慮自身的利益。二十年來,美國軍人死亡死亡超過2500人,經濟投入數千億美元。最重要的是美國看不到鞏固阿富汗民主的希望。因此,當阿富汗人本身沒有保衛自由政權的意願的時候,美國不再願意給阿富汗人提供免費的政府服務。  單純從軍事上看,美國對塔利班的實力根本沒有比較性可言。但是現代戰爭要求文明的一方不能有任何違背國際人權標準的錯誤。打擊塔利班不能誤殺平民,但塔利班和平民在穿著和行為上混雜一起,難免誤傷。抓住塔利班俘虜不但要好好招待,而且不能進行洗腦教育,要尊重他們的信仰和價值觀。對於口頭支持塔利班的人當然更不能加以懲罰,那是言論自由。但是塔利班卻可以為爭取勝利使用一切手段。因此,塔利班才可能長期不被美軍消滅。  既然消滅不了塔利班,川普政府只好談判。當然,跟中共類似,塔利班的談判只是幌子,你越跟他談,他就聲勢越大,尤其是撇開阿富汗政府跟塔利班談判,更削弱了阿富汗政府的影響力。但是拜登政府已經顧不上塔利班言而無信了,只要沒有傷亡的撤出阿富汗就算達到了目的。  拜登政府急於在阿富汗撤退,另一個原因很可能跟中國有關。在江胡時代,中美之間是合作大於競爭,而習近平的民族主義迫使美國不得不把中國當成主要對手。在此背景下,美國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消耗在阿富汗已經得不償失。美國歷史上為了對付蘇聯,可以支持阿富汗伊斯蘭激進分子,可以結盟比蘇聯更專制獨裁的毛澤東政權。現在為了對付中國這個主要對手,放棄阿富汗就沒有什麼奇怪了。  阿富汗一旦重回塔利班統治,阿富汗的人的自由和人權當然會受到極大損失。但是環顧阿富汗周邊國家,幾乎都是不講人權和自由的政權。對美國來說,只要不公開支持恐怖組織,這種因為政治形態落後導致的低人權都是可以容忍的。何況對於中亞的美國主要對手——伊朗,塔利班是遜尼派,不會跟什葉派掌權的伊朗結盟。同時中共和塔利班雖然互相利用,但是中共敵視伊斯蘭世人皆知,二者也不可能真正成為夥伴。因此,塔利班不會增強伊朗和中國兩個美國主要對手的力量,說不定還會有所牽制,因此,美國的撤出也沒有太多擔心。  塔利班帶來的教訓是什麼? 塔利班的勝利使得美國和歐盟的巨大投入功虧一簣。塔利班再次掌權之後,不僅阿富汗人自己的人權遭到毀滅性打擊,而且世界又多了一個動亂的根源。  如果美國和北約要檢討,首先應該檢討沒有做好政治思想教育,或者是沒有使得阿富汗人樹立為自由民主而戰的榮譽感。民主國家的存在總是為了保障個人自由,在政權沒有外來威脅的情況下,對政府的制約和對個人權利的保障可以說社會發展和進步的必要做法。但是在民主政府面臨暴力威脅的情況下,首要的任務則是保障政府的生存能力。這不僅需要訓練士兵、援助武器裝備,更要通過教育系統讓人們珍惜他們得之不易的自由。  如果民主國家認為這種洗腦行為不符合自由的價值觀,那麼就應該有決心長久堅持下去。只有當阿富汗的公民社會足夠強大,比如可以通過民主選舉、言論自由、司法獨立來遏制腐敗、鼓勵競爭、造福民眾的時候,民主才能鞏固下來。 在此之前,國際社會投入再多,往往是事倍功半,好處被官員拿走,市民也能享受到一部分,而廣大農村依然貧困,這種加大的社會不平等反而成為動亂的源頭,還不如普遍貧窮更讓阿富汗人覺得公平。但如果持之以恆,使得民主的優勢得到發揮,民主政府的實力強大到極端組織再怎麼萬眾一心也無法戰勝的時候,民主就不僅在阿富汗站穩腳跟,甚至可以說在最政治落後的中亞地區樹立起民主的標杆。韓國從不堪一擊到北朝鮮只能仰視就是經歷了四十年才真正做到。  如果美國沒有像支持韓國一樣永久支持下去的決心,乾脆在塔利班還弱小的時候,跟他談判,把西南某個省份給他治理也許更好。對於同一個國家,分而治之,使得極端意識形態的政權和民主政府長期和平共處,競爭發展,才能顯示出民主制度的優勢。時間長了,巨大的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的鴻溝自然會消除極端組織的短期鬥爭優勢。  假如阿富汗能夠變成一個持久的民主國家,就會在世界上政治最落後的中亞地區打破暗黑政治的烏雲,成為民主勢力擴張的前沿陣地。其自由民主帶來的光輝將給周邊數億民眾帶來新的希望。  阿富汗的未來以及對國際局勢的影響如何? 短期來看,民選的阿富汗政府垮台已成定局。現在塔利班跟政府的談判主要內容是怎樣和平交出喀布爾。如同當年國共內戰末期,中共的談判就是李宗仁政府如何體面投降。不同的是,當年的中國還有國民黨這樣一個有共同政治追求的組織,而阿富汗政府卻沒有這樣的主心骨,更沒有台灣這樣的孤島可以退守。  阿富汗的淪陷自然是世界民主的退潮表現之一。根據自由之家的統計,過去15年來,取得民主進步的國家數量一致低於民主退步的國家數量。這些事實綜合起來令人對世界的未來更加擔心。  人類社會的發展進步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民主的回潮並不可怕,長遠來看,民主國家從二戰之後有數的幾個發展到今天在世界佔主流還是人類歷史的發展趨勢。二戰之後共產主義的崛起導致的民主倒退幾乎吞噬了二戰消滅法西斯的勝利成果,但是隨著蘇聯的崩潰,共產主義已經奄奄一息,還打著紅色旗幟的中共政權雖然還是對民主世界的威脅但是已經以民族主義而不是共產主義的面目出現。蘇東劇變導致民主有較大的飛躍,阿拉伯之春也使得人們看到在宗教色彩濃重的國家發展自由民主的希望。  塔利班重新掌權肯定要實行政教合一的落後政治統治,商業和政界精英正在大批出逃。塔利班政權很難獲得民主國家的認同,不願保衛自由的阿富汗人將失去外國經濟援助,更不要說各種自由,因此會遭受一個劫難。將來的阿富汗落入神權政治和部族統治的老套,很可能再回到幾個世紀前的生活形態。也許人們習慣了之後會把阿富汗從世界政治中忘掉,就像今天大部分人對扎伊爾的當年的巨變和改名剛果毫無感觸一樣。或許將來新的民主浪潮到來的時候,阿富汗才能和周邊的幾個伊斯蘭國家一起發生深刻改變。  塔利班應該也會吸取教訓,不敢再公開容留支持基地組織這樣的恐怖分子集團。如果確實如此,倒也看不到什麼新的變數。中共為了對抗美國以及減少對鎮壓維族的阻力有可能拉攏塔利班,俄國處於歷史原因可能會放干預棄阿富汗,美國會維持對塔利班政權有限的壓力,歐洲、加拿大、澳洲跟美國的政策大同小異。  美國會騰出手來對付中國,中美之間的較量如同美蘇之間的冷戰會成為世界主流。但是與其說是中美之間的戰鬥,不如說是習近平一個人與西方民主國家之間的戰鬥。如果有一天習近平的獨裁結束,中美恢複合作關係還是很有可能的,畢竟世界上還有很多兩國共同面對的挑戰。阿富汗帶來的極端宗教政治的挑戰就是一個現實的例子。從更長遠的角度來說,中國一旦擺脫中國共產黨的專制統治,就會成為美國真正的合作夥伴,一起維護世界民主秩序,那個時候像塔利班這樣的暴力組織再想暴力奪權就困難多了。  阿富汗的女童將會失學,婦女將被迫都成為蒙面人,這是令人悲哀的。但是中國人面臨著另一種悲哀,那就是在生不起病,買不起房,上不起學,無法養老的同時,喪失了抱怨遭受不公的權利。 如果中國人能為自己的權利而努力追求自由民主,那就不僅是在捍衛中國人的民主權利,同時也是在為世界民主和人權做貢獻。 (全文轉自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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