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岳飛
手提三尺劍,力挽二石弓,他天生神力,年少時便發奮學習,練得一身好武藝。國難之際,他從軍北渡黃河,一心收復中原,驅逐金兵。 宋軍進至新鄉時,面對金軍囂張氣焰,他毫無畏懼,勇奪金軍主帥大旗。太行山一戰,他生擒敵將,揮舞丈八鐵槍橫掃胡虜,威震中原。他的部隊軍紀嚴明,寧可忍飢挨餓,絕不騷擾百姓。 他有一個令金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岳飛。敵寇中的烏合之眾,看到「岳」字大旗便魂飛魄散,互相傳說:「此岳爺爺軍!」(《宋史》卷365)爭相向宋軍投降。 杭州岳王廟(圖源:Peter Potrowl) 紹興三年,偽齊軍攻克襄陽。岳飛渡江至中流,誓言道:「若我不能擒賊,絕不渡江回來!」那一瞬,彷彿長江兩岸都回蕩著他的豪情壯志。他奔赴襄陽,如秋風掃落葉直搗李成軍,敵寇死傷不計其數。岳飛平定襄漢六郡,為北進中原打下堅實基礎。 紹興十年,金軍侵犯拱州,岳飛率宋軍駐紮郾城,有氣吞萬里、銳不可當之勢。金兀朮聽聞岳飛來戰,大為畏懼,而岳飛談笑自若,胸有成竹地說道:「金人伎窮矣。」(《宋史》卷365)他派兒子岳雲帶領騎兵直衝敵陣,激戰數十回合,殺得金軍屍橫遍野。 岳飛(圖:公有領域) 金兀朮惱羞成怒,於是祭出殺手鐧——一萬五千拐子馬騎兵,要讓岳家軍嘗嘗苦頭。金軍拐子馬個個身穿重甲,用牛皮繩貫串,號稱最強精銳。而岳飛不以為然,令宋軍步兵手持麻札刀沖入拐子馬陣,只管劈砍馬蹄,進而大敗金軍。金兀朮聞訊後放聲大哭,他的得意法寶從此再無神威! 岳飛屢戰屢勝,先後收復虢州、洛京、東虢一帶大片故土,劍鋒直指朱仙鎮,距離大宋舊都汴京只餘四十五里,形勢一片大好。各地義士約定一同起兵與大宋官軍會合,父老鄉親們爭相拉車牽牛,載運乾糧送給抗金義軍,一時間,道路上人山人海,望不到盡頭。整個河北,已無一人願意聽從金軍的徵兵令。百姓早已望眼欲穿,日夜期盼宋軍收復舊河山! (圖:Adobe Stock) 但就在此時,秦檜請求皇帝詔令岳飛班師,放棄近在咫尺的良機!十二道金牌,化作無形利刃直刺忠臣心膽,岳飛悲憤流淚,嘆道:「十年之力,廢於一旦。」(《宋史》卷365)百姓們攔住岳飛的車馬,嚎啕大哭:「相公走後,我們沒有一個人能活了!」 此後,岳飛慘遭秦檜陷害。「莫須有」三字,是比靖康之恥更大的恥辱。 (圖:Adobe Stock) 南宋初期不乏抗金英雄。黃天盪一戰,韓世忠圍困金軍四十八天,一聲「還我兩宮,復我疆土」響徹雲霄;吳玠智斗金軍,急馳三百里,用黃柑迷惑敵寇,一句「大軍遠來,聊用止渴」戲耍撒離喝。此外還有劉錡、李綱、宗澤等。但最受人敬仰的,當屬岳飛。 (圖:Adobe Stock) 武穆雖葬身草莽,受千古奇冤,精神卻萬古長存,流芳百世。人世間黑夜漫漫,而當朝陽普照大地,忠臣終得平反,奸惡終被曝光。每年三月,無數野花滿山遍野,無數百姓祭祀岳飛英靈,無需多言,公道自在人心。 在緬懷岳飛的諸多壯士中,有一位名叫劉過,是南宋詞俠。他的詞〈六州歌頭·題岳鄂王廟〉概括了岳飛的一生,全篇氣勢磅礴,字字句句彷彿都有岳將軍的忠魂: 中興諸將,誰是萬人英?身草莽,人雖死,氣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兩石,劍三尺,定襄漢,開虢洛,洗洞庭。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過舊時營壘,荊鄂有遺民。憶故將軍,淚如傾。 說當年事,知恨苦,不奉詔,偽耶真?臣有罪,陛下聖,可鑒臨,一片心。萬古分茅土,終不到,舊奸臣。人世夜,白日照,忽開明。袞佩冕圭百拜,九泉下、榮感君恩。看年年三月,滿地野花春,鹵簿迎神。 (圖:Adobe Stock) 開篇以問句表肯定,讚頌岳飛在中興諸將中無可比擬。之後說岳飛「尚如生」,即雖死猶生,精神永遠激勵後人。他「弓兩石,劍三尺」,不為名利富貴,只為精忠報國、黎民社稷,一路「定襄漢,開虢洛,洗洞庭」,不愧是南宋的脊樑。 然而,「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令人悲憤!有些君主是等到大功告成後再殺功臣,而宋高宗與秦檜卻在大功近成之際迫害忠良,豈不愚惡至極?! 下片「臣有罪,陛下聖」正話反說,意在暗諷,實際上正是因為宋高宗聽信秦檜奸言,才發生這樣的千古奇冤。「分茅土」指分封諸侯,「終不到,舊奸臣」闡明了秦檜惡有惡報。 「袞」指君王的禮服,「佩」是貴族身上的玉器,「冕」是帝王、諸侯、卿大夫的冠,「圭」即諸侯在大典時所持的玉器。「袞佩冕圭百拜」指岳飛在九泉之下身穿王侯的高貴服裝,受陽間千萬百姓祭拜,如此忠臣生前受構陷,死後才得到王侯待遇,怎不令人悲嘆?但岳飛若在九泉下看到宋孝宗為他平反,世人記念他的精神,想必也會感到欣慰。 (圖:Adobe Stock) 「看年年三月,滿地野花春,鹵簿迎神」寫的是百姓對岳飛的無盡懷念。「鹵簿」是帝王出外時扈從的儀仗隊,《封氏聞見記》稱「輿駕行幸,羽儀導從謂之鹵簿」。「鹵簿迎神」指每年三月廟前迎神賽會,世人以尊敬王侯之禮祭祀岳飛。 劉過作這闋詞的時間為嘉泰四年,這年岳飛被追封為鄂王。劉過途經岳飛廟,不禁感慨萬千,淚如雨下,因此寫下此詞憑弔故將軍。 (圖:Adobe Stock) 劉過也是一位英雄,志在北復中原,但也受制於朝廷,雖有滿腹才華卻不能圓夢,實在可惜!他還有一闋詞〈沁園春〉,其中寫道:「拂拭腰間,吹毛劍在,不斬樓蘭心不平。」時時拂拭寶劍,只等親自斬殺金人,恢復大宋江山,一句「不斬樓蘭心不平」道盡豪情,擲地有聲,與岳飛「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一樣蕩氣迴腸。
歷史上真實的他的確能經世濟民,但不是以你想像的那種方式。 在中國文明史上,南北宋堪稱群星璀璨,但若說在老百姓中的影響力,南宋首推岳飛,北宋則首推包拯。 前者能讓千年以後的導演依然拍一部《滿江紅》賺足票房,後者則能讓千年後的百姓遇上不平事依然跑去哭拜。這倆文化IP遍數古今真的也是沒誰可匹敵了。 可有趣的是,岳飛和包拯的民間形象,與他們的歷史形象的差距,恰恰又是極大的。岳飛的故事我在《岳飛的真正死因:不被允許的Plan B》一文中曾經解析過了。 今天我們聊聊包拯。 網路圖片 提到包青天,人們第一時間想到的應該都是小說里的那些案子,什麼鍘美案、烏盆案、狸貓換太子等等,在這些案子當中,包青天的形象不僅是鐵面無私、不畏權貴,更重要的是英明睿智、明辨是非,宛如後世西方偵探小說中名偵探們一樣,把案情抽絲剝繭的還原清楚,給當事人一個清白。 可有趣的是,明辨是非、「名偵探包龍圖」這個形象,恰恰與戲劇里的黑臉一樣,是跟史料中的包拯離得最遠的。 《宋史·包拯傳》當中倒是確實記載過一樁包拯「明辨是非」的案子。說他在地方上當知縣時,有一天有人告狀說自家的牛舌頭被割走了。 這種類似今天你自行車被人放了氣的案子,當然是很難破的。可是包拯說,你回去把牛殺了賣肉就行。 這命令可謂驚世駭俗,因為按照宋朝法律,老百姓無故私殺自家的牛馬是犯法的。 於是不久之後,就有人跑來告發,說某某殺了自家的牛。 包知縣一拍驚堂木:老實交代!當初割了牛舌頭的,是不是你這小子! 包拯的邏輯是這樣的:北宋子民又不是仙台人,割牛舌這種事損人不利己,什麼人會幹呢?肯定是他家鄰里中與他有私怨的人,靠這種陰惻惻、難以追責的事情發泄怨氣。既然有私怨,又偷割了他家的牛舌,肯定會盯著他怎麼處置這頭牛,一看這家人居然乾脆把牛殺了,當然要落井下石,出首告發。 所以舉報這家人私自宰牛的人,一定就是當初割了牛舌的人,此題得證。 這似乎很符合後世附加給包拯的「青天」形象。只不過有兩個問題: 第一是這套推理雖然精妙,但按照現代司法標準卻是證據缺失的,如果犯人像《名偵探柯南》里一樣抗辯一句「你的推理很精彩,但最關鍵的證據呢?」包拯估計就得跟毛利小五郎一樣抓瞎了。 網路圖片 所以這個推理故事還不如《柯南》…… 當然,這個問題在我國古代不存在,所謂「五木之下,何供不得?」,古代中國司法可不講究什麼「證據鏈」,進了衙門口,一通好打,看你招是不招? 像包拯這樣能夠先通過推理大體確定犯人是誰,已經算是當時的業內良心了。 還有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雖然進了正史,但這個故事本身很可能是假的。 根據史學家的考證,「割牛舌案」這個段子在當時相似腳本實在太多了,僅在北宋一朝,就在不同的清官身上發生過六次,其中還包括曾鞏這樣也比較有名的名臣。也就是說,假如我們不假設北宋有那麼一個和「開膛手傑克」一樣的慣犯「割牛舌張三」的話。我們基本可以斷定這個案子是偶然發生過一次之後,以訛傳訛,逐漸被老百姓用在所有他們想讚譽的清官身上的套路——道理就跟你小時候寫好人好事,實在沒的可寫,就寫扶老奶奶過馬路一樣。 於是正史記載的包拯唯一一次「名偵探」,也成了真實性存疑的懸案。 那麼包拯為什麼出名呢?難道真就因為他清廉,鐵面無私么? 如果僅僅因此,他就得後世如此附加讚譽,那豈不是說明古代中國秉公執法的清官實在是太少了,有這麼一個也成了瀕危動物一樣的極稀罕物什? 如果讀正史的話,你會發現包拯的為官生涯居然是比較「佛系」的。 他28歲的時候得中進士,以「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而論,確實是青年才俊,可是當朝廷授官讓他「知建昌府事」的時候,他卻來了個「辭不授」——工作地點太遠,父母健在,我不願去。 於是朝廷又耐著性子,改授這位「少年包青天」到距離老家不足300里的和州上任——按說這已經是打破了秦制下官員必須異地為官的慣例了。 結果包拯依然不幹。朝廷這下徹底抓狂了,你這是壓根就不想做官啊!見過辭官的,沒見過一考上進士的就辭官的啊?不想當官,那你考進士幹嘛啊? 包拯打在牌面上的理由是要奉養父母,但我覺得這不是真正原因,真正原因其實關乎包拯這一生為官風格的真相。 包拯的父親名叫包令儀,也是少年得中進士,最高曾經做到了南京留守(大約相當於直轄市市長)這樣的高官。所以包拯用今天的話說,其實是個妥妥的「官二代」,他個人和他家從來不缺錢花、更不缺地位(所以京劇里什麼嫂娘含辛茹苦把他帶大的故事純屬演義)。 這樣一個人參加科舉,拿到官場的通行證,主要其實不是求官,而是證明自己——我有能力,我也可以姓趙!同時進士出身也相當於給了他一張護身符,對本地官吏構成了一種「潛在威懾」讓他們不敢隨意欺負自己。 以這個角度去解讀,你就能更容易的理解包拯為官之後很多行為——與明代的海瑞苦行僧一般要求自己恪守清廉不同,包拯的清廉與剛正,更多體現了宋代名臣那種富有和自足之後的不需要。 比如他在知端州的時候一改前任們胡亂攤牌、從民間無度攤派、索求「端硯」的惡習,除了每年進貢給皇帝的十方硯台,一方硯也不取。為什麼?除了包拯確實道德高尚之外,三個重要的輔助原因,一是人家家境好,對這些好東西都吃過見過了;二是他後台硬,沒有那麼多迎來送往的需求;三就是包拯這人官當的「佛系」,以贍養父母之名,他能從28歲的小青年「請假」到快奔四才出仕,你能想想他對當大官有多麼沒有野心。 所以與歐陽修、范沖淹等等同時代想要「大有為」、也在仕途大起大落的「慶曆名臣」不同,「佛系」的包拯這輩子的為官履歷其實非常波瀾不驚,就是那麼一路做上去的。而連帶著,他的為政觀點也非常平和。 網路圖片 包拯所經歷的宋仁宗時代是中國歷史上難得的「不折騰」歲月,但這段時期內依然發生了慶曆新政。 所謂「慶曆新政」其實是後來更為著名的「王安石變法」的序曲,歐陽修、范仲淹等人認識到宋朝的種種積弊問題,決心厲行改革,而他們改革方式則是進行官員考評,慶曆名臣們的改革主張非常理想主義:他們只要朝廷精選出二十來個按察使,對地方官進行巡視、考核,只消半年時間,就「足以澄清天下」。 而在這場改革運動即將發軔時,站在慶曆新政對立面的「反動派」是誰呢?恰恰就是包拯。 慶曆四年,包拯上了《請不用苛虐之人充監司》的奏書,光看這個奏摺名字,你就可以大體猜到他是對著歐陽修等人「騎臉輸出」,而在奏摺的具體行文當中,包拯以他自己和他家族的為官經驗,指出了過於這套看上去很美的新政的諸多問題: 第一,現在朝廷搞官員考核,可是監察官們也是人。那些地方上真正有背景的官員,監察官員是不敢管的,所以考核一頓的最終結果,無非是抓一些毫無背景的官員來湊數,進一步導致官場的權貴化。 所謂「孤弱無援者則按以深文,權勢豪滑者則縱而不顧」。 第二,真正道德高尚、認真辦事、剛正不阿的官員,他們在官場上是很容易得罪人的,因為你為官清正、造福百姓,就難免得罪同僚的利益,所以所謂派出按察使去「考問風俗」,一波「民意測驗」下來,風評往往最差的往往也是他們。考核越嚴格,越是逆淘汰。 所謂「遂使守節之士或負終身之玷」。 第三,加強考核帶來的效果是什麼呢?是官員為了朝廷樹立KPI,會不擇手段刷績效,而百姓在這些苛官酷吏面前是毫無還手之力的,負擔只會更重。 所謂「方今民力凋殘,國用窘迫,若乃專用刻薄好進之吏,則民不聊生,竊恐非國家之福也。」 由於王安石變法被現代史學界所肯定,慶曆新政作為其「前傳」的形象也是相對正面的。那麼如此看來,包拯上書反對慶曆新政的這些言語,簡直是標準的「反動言論」。 可是如果我們以歷史的後見之明看來,包拯的這些擔心,確實精準預言了慶曆新政所帶來的弊端,而這些弊端,在之後間接導致北宋黨爭乃至亡國的王安石變法中,呈現了更劇烈的發作。 那你問歷史上真實的包拯,他的為官原則和為政理想是什麼呢? 我想四個字就可以概括——與民休息。 比如包拯曾經上書說,漳河流域現在被朝廷劃定為官方馬場,但這個地方土壤肥沃,用來養馬太可惜了,如果能解禁,放任老百姓在那裡開墾種田,多打出來的糧食能「活人無數」。 再比如,他又建議,說現在朝廷囤重兵於河北,每年的軍餉和糧草消耗轉運費用就是一筆驚人的花費。將領們天天喊著要收復幽雲十六州,可也沒見行動啊?朝廷給遼人的歲幣也沒見少發啊……如果朝廷決定不打仗,那不如就乾脆少囤一點精兵,能擋住遼人的突襲就行,把省下的糧餉用來恩養百姓,搞寓兵於民,在河南多組織一些民兵、鄉勇,萬一遼人真的要入寇。咱能迅速集結起來,讓他們陷入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不就可以了么…… 是的,如果把真實歷史上的包拯形象還原出來,你會發現他是一個很不討如今網上「大棋黨」們喜歡的人——他不僅沒有名偵探一樣的大腦,殺伐果決的性格,而且有點佛系,甚至有點婆婆媽媽,他反對慶曆新政(如果活到神宗朝的話,肯定更反對王安石變法),反對朝廷以「備戰」「收復燕雲」為口號用沃野良田來養馬、囤重兵於河北…… 甚至他還隱隱反對收復燕雲十六州,這個在北宋時代絕對政治正確的旗號。 更要命的的是,宋仁宗朝,明明是後世史家眼中中國古代史上屈指可數的太平盛世。可在包青天給皇上的奏摺當中,卻成了「方今民力凋殘,國用窘迫,若乃專用刻薄好進之吏,則民不聊生」的兇險歲月。 包拯簡直就是騎在仁宗皇帝的臉上輸出,說如今日子剛好過沒幾年,老百姓剛吃飽了一口飯,經不起折騰啊,一折騰就又民不聊生了,所以您一定悠著點。 說到底,包拯這種官員,對古代帝制王朝最不可忍耐之處在哪裡? 壓根不在於民間傳說想像的那樣、鍘了幾個皇帝的女婿陳世美、或者找了多少次太后或者國舅的麻煩,那算個屁啊?哪個皇帝真有心cosplay一下李世民,還能容不下個魏徵? 歷史上真實的包拯,對皇帝來說最不可忍耐的地方,在於他的立場是真的站在老百姓那邊的——他在不斷告誡皇帝,你少折騰兩下吧,少養幾匹馬,少囤一些兵,讓苦哈哈的老百姓多喘一口氣。 而同時代和之後的其他名臣,從歐陽修、范沖淹到王安石、呂惠卿,他們的改革方法無論怎樣變化,他們的立場其實都是站在皇帝那邊的,最終目的是為了打造一個更高效的汲取系統,從民間汲取更多的物力、財力,以支持皇帝的「大有為」。 這些人本質上是「專為君謀」的商鞅的繼承人,其所抱的覺悟充其量也就是《大明王朝1566》里的那句看似自我犧牲、悲壯無比的名台詞—— 「再苦一苦百姓,罵名我來擔!」 網路圖片 而包拯的這種真正站在小民立場上想問題的人,是皇上難忍,同僚難忍,甚至很多吃觀音土的命、操政事堂的心的草民百姓自己也難忍的。 所以我常想,可能也就只有宋仁宗這種中國古代歷史上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皇帝,這種半夜想吃口羊肉、都因為害怕折騰百姓而強忍住的仁君,才能夠忍得下包拯的這樣臣子,讓他權知開封府事,讓他做到龍圖閣大學士,還讓他留下一個「開封有個包青天」的傳說。 所以《宋史》最後的論贊說的精準:「拯為開封,其政嚴明,人到於今稱之。而不尚苛刻,推本忠厚,非孔子所謂剛者乎?」 寫宋史的脫脫這個人,生性確實穎達,只不過元朝那個時代,給他的才學和時間實在是不足,所以宋史修的不好,他能說准了一些東西,但卻不能完全說透。 在中國古代史上,為官清廉、執法嚴明、鐵面無私的官員雖然不多,但也絕非那麼少,不過這些人身上往往有另一個標籤「酷吏」——他們在為官清廉、鐵面斷案的同時,對小民百姓也是無情的,他們會同樣嚴厲的執行朝廷下達的那些盤剝百姓、竭盡民力的指令。這些人的「清廉」「嚴明」跟他們的苛刻嚴酷本質上二位一體,都是為了成為皇帝執行其指令的工具而存在的。 所以中國古代史上兩類官員其實都有,一種是庸官,他們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寬和但循私。另一種是酷吏,他們站在皇帝的立場上清廉卻苛酷。大多數官員都在這兩個極端的光譜上來回搖擺。 而包拯此人之所以特殊,就在於他一方面「其政嚴明」,不徇私枉法,另一方面卻「不尚苛刻,推本忠厚」。究其原因,就是因為他為官即不為富裕自己、也不為效忠皇帝,他是一個真的想「與民休息」的人。 這樣的官,確實太難得了。 最近在讀郭建龍老師的《中央帝國的財政密碼》,他說中國古代史上有個規律,王朝建立之初,往往民生凋敝、國家困窘,所以皇權會被迫執行無為而治、與民休息的放鬆政策,導致經濟的復甦與繁榮。然而這種繁榮一旦達成之後,朝廷又會發現,繁榮社會所產生的經濟利益是多半無法被權力所調用,甚至有的時候反而腐蝕甚至解構權力的。那麼這個時候,王朝就會它的自保機制,應激性的讓皇帝仍用一批嚴明但苛酷的酷吏來為政。 他們在清廉為政的同時,更主要的目標就是用苛酷的手段重新馴服社會這頭養回精神來的野馬,讓它重新馴服於王朝的韁索。於是王朝就會進入「第一酷吏時期」,漢朝的景帝、武帝時代先後重用郅都、桑公羊,唐代的武則天時期,都是這種規律的經典呈現。 網路圖片 一個幽靈,商鞅的幽靈,在中國古代史上反覆的借屍還魂。 而我們看到宋代,本來這個「第一酷吏時期」應該在仁宗朝的慶曆年間就已經開始呈現,但卻沒有。 老百姓又過了十幾年「清平樂」的好日子,直到神宗時代的王安石變法才讓這個規律重現。 我想,這應該感謝有宋仁宗和包拯這樣的君臣,他們「不尚苛刻,推本忠厚」的性格,他們真正去為每個小民一餐飯、一身衣著想的立場與仁心,的確是古代王朝少有的。 所以從這個角度講,包拯和他的皇帝、以及所生活的那個時代,確實值得人們的永久紀念。 網路圖片 只可惜,包拯身上真正的閃光之處,是很難被多數人所欣賞的。 因為在我們的文化審美中,一個人,哪怕他自己也不過是一介草民,但如果他長期被殺伐果決、金戈鐵馬、伏屍百萬、開疆萬里的「大格局史觀」所洗腦,他也很容易忘記自己的身份,把包拯這樣真正為民著想的人,看成是懦弱、守舊、甚至「聖母婊」。 而更不幸的是,在後世歷史上,這種人在中國民眾中所佔的比例其實相當高。他們忘記了寬仁,而只歡呼和期待一視同仁的苛酷。 所以民間宣傳、紀念包拯的傳說,為了符合民眾的心理預期,也漸漸走了樣。 在故事中的包拯變成了一個能鍘駙馬、審皇親、甚至通鬼神的神人。 甚至你今天去開封包拯廟,看到與那塑像同樣顯眼的,是那傳說中的三口鍘刀——龍頭鍘皇親、虎頭鍘官宦、狗頭鍘劣紳,還是皇帝欽賜,可以先斬後奏…… 這還不算,包大人還必須跟江湖好漢(民間黑社會組織)深相勾結,弄個王朝馬漢、展昭展侍衛「在身邊」。 網路圖片 也就是說,民間把包拯想像成了一個擁有幾乎無限權力、黑白通吃、還動不動喜歡開鍘砍人,用「死刑起步」搞「鍘刀面前、人人平等」的法家邏輯甚至張獻忠模式來「匡正世道」的「青天大老爺」。 包拯和仁宗皇帝如果泉下有知,估計要一起暈菜了——你不知道我們北宋殺個人有多慎重么?「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者」那是宋太祖親訓啊!哪來那麼多「殺殺殺殺殺殺殺」? 但「殺殺殺殺殺殺殺」,不知不覺中這已經成了很多普通人眼中「敦清世道」有效的方式。 甚至,很多人與其說是在拜包青天,不如說是去崇拜他塑像前的那三口鍘刀,並嚮往那一聲無比解恨的「開~鍘~」! 網路圖片 只能說,思想和時代都已經相差太遠了,民間已經把包拯想像成了一個與真實的他截然不同、甚至性格和主張都完全相反的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卡拉馬佐夫兄弟》里寫過一個段子,說即便耶穌真的復活,他的信徒們也不會認。 因為他們崇拜他,而崇拜是距離理解最遠的情感。 我想,這個邏輯放在包拯上也一樣。一個真實的包拯如果真的站在你面前,今天的大多數中國人就多半不會崇拜他,甚至可能特別討厭他——因為他們的三觀和治世理想,已經離他太遠了。 只是我在想一件事,廟宇里受人跪拜、黑臉似閻王、鍘人如割韭菜的青天大老爺,和那個歷史上真實的包拯,哪一個想法,才能給人們真正的「清平樂」?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海邊的西塞羅
張藝謀向來喜歡這樣的宏大敘事,他不但要感動觀眾,還要感動賣國賊,在靈魂上還要在電影院里完成一次對賣國賊的思想改造。 01 張藝謀的《滿江紅》看得我想一頭撞死。 十幾年前,王朔說張藝謀拍電影就是搞裝修。從道具服飾,都完全符合地主式審美。自從張藝謀開始走電影商業電影,每一步都是一部人民群眾的電影路線,一個人敲鼓太乏味,那就來一萬人,一朵菊花太單調,那就來一萬盆,這一直都是張藝謀電影成功的不二法門。除此之外,觀眾喜歡看晚會電影,張藝謀就拍晚會電影,觀眾喜歡土豪金,張藝謀就拍土豪金。現在,觀眾喜歡罵奸臣,張藝謀就拍罵奸臣電影。 老實說,張藝謀的電影依然是文革化審美的產物。《金陵十三釵》上映時,當時連余華未成年的兒子余果都看不下去,關了電視,就跟爸爸余華說: 「這是什麼價值觀,女學生的命是命,妓女的命就不是命,憑什麼用妓女的命換女學生的命。」 張藝謀向來都喜歡宏大敘事,但他的宏大敘事很奇怪,不像《資治通鑒》正史敘事,也不像教科書中說教歷史。他的電影宏大敘事,敘事得很扭曲。《滿江紅》看完之後,我依然被這種扭曲的敘事震驚了,先不說是否尊重歷史,也不說《滿江紅》是不是岳飛寫的,更不說電影的邏輯是否合理。 只是說一個情節就能讓人震驚到一頭撞死。按照故事的情節設定,秦檜是殺害岳飛的兇手,是勾結金人的漢奸。這樣的一個人物,坐在丞相的位置,自然應該被千刀萬剮,自然應該受人唾罵。 可易烊千璽見了他之後,卻大義凜然、非常懂事地跟他說: 「你以為死了那麼多人就是為了殺你嗎?你覺得這樣做值嗎?其實你的命在他們眼裡一錢不值」。秦檜一定要活著,活在人民的唾罵里。 這還不算誇張,更誇張的是,一通靈魂拷問之後。然後就是讓秦檜當眾像上課遲到的高中生一樣背誦《滿江紅》。 沒有十年的腦血栓,估計都編不出這樣的劇情。沒有十年的初中歷史教育,都不能想出結尾讓秦檜背誦古文的騷操作。老實說,張藝謀不像拍電影的,倒真像課外輔導班的語文老師。我估計,當時秦檜也是一臉懵逼: 「我堂堂一個中華民族的賣國賊,竟然在1000年後,成就了中國21世紀的古文教育。」 張藝謀向來喜歡這樣的宏大敘事,他不但要感動觀眾,還要感動賣國賊,在靈魂上還要在電影院里完成一次對賣國賊的思想改造。讓秦檜背誦《滿江紅》,這種感覺怎麼說呢,特別像當年蘇聯進攻柏林,抓住希特勒之後,遇到事情,別著急,先給我們來一段《國際歌》「起來,饑寒交迫的人民,英特納雄納爾就一定會實現。」 這種感覺怎麼說呢,還特別像土改運動時,抓住地主,別著急,先來背誦一段《共產主義宣言》。這種感覺還特別像初中生打架,被打倒的學生一定要當眾演唱那英的《征服》,還特別像劉華強去買瓜,砍了賣瓜的一刀,還讓賣瓜的哥們朗誦《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這不叫殺人誅心,這叫熱衷思想改造。放眼整個世界,我覺得像張藝謀導演這樣熱衷思想改造的導演都不多見。 02 熱衷思想改造的事,張藝謀導演可不止干過一回。 當年拍《金陵十三釵》,他就破天荒地讓妓女們主動完成了一次思想改造,那些昨日還是秦淮河畔的弄粉女子,昨日少給一塊錢都不顛倒鸞鳳的紅粉佳人,在一通思想改造之後,立馬就變成了感動星球、心存大愛的人間菩薩。當她們走出地下室,穿著旗袍上了日本的軍車,陽光照在他們因穿旗袍而變得異常緊緻的臀部上,她們扭頭的瞬間,彷彿如同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轉世,如果身邊再放個功德箱,站在哪個五A級景區,都可以以慈悲而日進斗金。 這樣的故事,只有張藝謀導演能做到如此絲滑。 在電影《英雄》里,李連杰扮演的刺客無名,以死了幾個死士為代價見了嬴政後。劍還沒拔,就被秦王嬴政的一通「發動戰爭,為了天下和平」的思想改造,改造到雙腿一軟,就開始下跪。下跪還不行,還要請求秦王殺他,精神整個都升華了。「皇帝也不容易、很辛苦的」、「一切都要以天下為重」,心中的大局觀一下就升騰了。本來一心殺人的刺客,一下子就被思想改造成了一個歷史塵埃的自覺,這個自覺就是歷史滾滾車輪向前,快點碾碎我吧,只要車輪以大局為重,快點碾碎我吧,快點,拜託,不要顧及塵埃的感受,塵埃可以清楚地告訴你,塵埃很爽的。 在電影屆,應該從此加上一句話: 秦始皇、趙構、都完不成的事,張藝謀可以。希特勒、斯大林都完不成的事,但張藝謀可以。火星人、外星人都完不成的事,但張藝謀可以。 這不,在《滿江紅》里,易烊千璽對著秦檜一通靈魂拷問之後,一通思想改造之後,一通高中語文老師背誦古文騷操作之後,興高采烈、心滿意足地扔了劍跑了。這事也只有張藝謀可以。 03 那大家可能還會要問,為什麼張藝謀的電影如此成功?票房領跑?我覺得這事,也不是觀眾愛吃粗糧那麼簡單。 看看河南大媽,大正月里,冒著嚴寒拿著破鞋去抽秦檜的那股子懲罰賣國賊的勁,看看孩子們在電影院起身朗誦《滿江紅》的勁,一切就都好解釋了,張藝謀是深愔此道的。他知道把電影不要拍成電影,要拍成小品,他知道咱們觀眾心裡想要啥,他知道要把對著秦檜吐唾沫這事,要搬到電影屏幕上,吐唾沫多低級,道德審判才高級。 網路圖片 秦檜作為諂害忠良,該不該罵,我覺得當然應該被罵。但大家有沒有想過,罵秦檜並不能在根本上解決問題呢?歷史學家茅海建先生寫過一本書叫《天朝的崩潰》,書的副標題叫《鴉片戰爭再研究》。他通過研究鴉片戰爭得來的結論,一場覆蓋了整個清朝海域的大範圍戰爭,一場暴露整個國家軍事、武器、指揮、國力、工業等多個方面短板的戰爭,甚至一場需要整個民族全方位反思和改變的戰爭。最終的結局呢?也不過只是砍了一個餘步雲的頭。而真正殺他的頭的原因,還不是因為在戰爭中五次臨陣脫逃,而是平民憤。 多麼令人痛惜的歷史細節! 當時整個國家戰敗了,喪權辱國,割地賠款了,但最後幾乎沒有任何一個人為這場戰爭負責。從皇帝到百官,甚至老百姓都很高興。皇帝把賠款600萬兩變成了賞給英國人600萬兩,從而獲得虛假的自信;官員因為仗打輸了,不但沒有受罰,反而高升,也很高興;百姓也因為終於找到可以辱罵的對象了,終於可以安放自己憤怒的情緒了,也很高興。 可是國家呢?卻並未因此而變得強大,只是一路挨打! 罵奸臣在我們國家一直是一個長久的傳統,任何需要改革、需要反思的歷史時刻,都會以罵奸臣為收尾。反正國家失誤,都是奸臣當道導致的。這樣的總結,最大的好處就是省事,不費腦子,不需要反思,也不需要總結,戰敗只是奸臣誤國的偶然性事件,責任全安在奸臣頭上就可以皆大歡喜。 然後順著這個假設,除了罵奸臣,我們還有一個傳統叫捧忠臣。大家又開始做假設了,如果沒有岳飛沒有被陷害,那結局可能會完全不一樣。如果林則徐沒有被陷害,那結局就會不一樣…… 這樣多省事,什麼工業發展、武器發展、制度發展、教育發展,統統都不需要了。出了事,挨了打,丟了國,都是奸臣誤國。 實在找不到奸臣了,還有更省事的,那就是罵女人。商朝亡了,都是蘇妲己魅惑商紂王。西周亡了,都是褒姒拉著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安史之亂,全怪楊貴妃迷惑唐玄宗。 反正過去女人又不能為自己辯護,都是紅顏誤國。 茅海建先生最後通過研究鴉片戰爭中的前後歷史細節,他說了一句讓人反思的話: 鴉片戰爭的結局,其實不是某個人,某幾個單獨事件可以扭轉的。 它的失敗,在於整個國家的體系,甚至是文明體系造成。這個體系包括軍事體系、官僚體系,從根源制度上、人事上,全部都出現問題,這是整個體系化的缺陷。 鴉片戰爭是這樣,我相信南宋也是這樣。如果一個人到現在依然只相信戲文里的奸臣誤國、紅顏禍水這樣省事的結論,而從來不去向歷史深處追尋答案。那這個人毫無疑問還是一個古代人,不生存在今天的21世紀,他依然生活在夢裡,這個夢就叫愚昧。 愚昧的力量很大,有時候甚至能戰勝知識,然而愚昧卻並不能戰勝敵人和苦難。這是病,得治。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牛皮明明)
前兩天我去看了張藝謀導演指導的賀歲檔電影《滿江紅》,看完以後我在《岳飛的真正死因:不被允許的Plan B》一文中說,雖然我覺得雖然劇情挺讓我不滿意的,但為了不給要看的朋友劇透,我就先不吐槽了,就說說歷史的事兒。 但稿子發出去以後,好多朋友跑來抱怨,說:小西,你不地道啊。提了電影,說不好看,卻死活不劇透,這不逗引著我們和你一起入坑么。 行吧,既然大家都覺得這電影透不透無所謂了。那我就簡單吐槽兩句。 1 其實回頭想來,《滿江紅》也沒什麼可劇透的,因為它的劇情其實非常簡單,簡單到幾句話就可以概括: 岳飛死後四年,一幫岳家軍布置了個計劃要刺殺奸相秦檜。可是在死了一堆人,終於殺到秦檜跟前後,刺客告訴秦檜,原來他們計劃不是殺他,而是要他把岳飛的臨終絕筆公之於眾。於是秦檜(的替身)化身小學語文課代表,領著自己的親軍誦讀了一遍《滿江紅》,然後倖存的四字弟弟就給秦檜傲嬌地撂下一句「你以為死了這麼多人,就是為了殺你么?你根本不值得!」留下秦檜的性命,逃亡去也…… 是的,去掉影片里主要靠沈騰和岳雲鵬那幾張喜劇臉撐起來的偽喜劇,以及靠事件主謀賊喊捉賊構建的偽推理。整部片子其實就講了這麼點事兒——我打賭,假如你把這個劇情抹去張導的大名,放到任何一個小學畢業的觀眾面前。任何人都會憑良心講上一句:我靠,這什麼傻x劇情! 是的,《滿江紅》之所以看完之後讓人感覺坑爹,是因為它甚至無法達成故事內部的邏輯自洽。 如果按照電影所採用的傳統「忠奸史觀」,就把岳飛的冤死、南宋的屈辱算在秦檜這奸相的頭上,那你明明有機會把他一刀捅了,為啥不幹?批判的武器再有力,也抵不過武器的批判么。 再說你怎麼就知道岳飛臨終的絕筆,一定是那首氣壯山河的《滿江紅》呢?萬一人家岳武穆臨終就寫了二十遍「秦檜,我日你先人」呢?或者真的大徹大悟,乾脆寫上「完顏構,我也日你先人」咋辦?再或者,人家秦檜現給你胡謅一段岳飛的認罪自白,你能咋辦? 是的,這個故事邏輯成立的大前提,就是秦檜是個三體人一樣不會撒謊的「實誠人」,而且朗誦《滿江紅》真的要對他的心靈產生比死還難受的萬點暴擊。——可問題是,如果秦檜若能不撒謊,看到《滿江紅》以後能知羞愧,如果道德譴責對他有用,那他就不是那個壞的出水兒的王八蛋了啊。推動劇情發展的邏輯,和故事表達的立意,在這裡自己自相矛盾,打的跟熱窯一樣。 更何況,電影的前倆小時,濃墨重彩的給觀眾鋪墊:秦檜這個人多麼可惡,又多麼重要,主角團為了刺殺他,做了多麼精明的計劃,戰友們怎麼一個個殉難。最後20分鐘你突然告訴我,其實秦檜不重要,重要的就是讓他背一下那首《滿江紅》。 這算什麼? 好比唐僧西天取經終於走到通天河,你突然告訴我取經什麼的虛妄,其實聽八戒的分行李回高老莊才是正果。 或者,哈利波特演了七部終於抓住伏地魔,哈利突然教育他:「你以為死了這麼多人,就是為了殺你么?你根本不值得!……請你有感情的背誦一遍鄧布利多校長遺訓的霍格沃茨校規校紀吧!」 你說,此情此景,伏地魔能不能樂瘋了? 這不叫結局反轉,這叫耍弄觀眾玩。 是的,整個電影看到最後,你就能感覺到那種濃濃的被耍弄感。這個感覺就像那個笑話—— 說,有個男生請姑娘去他家,用盡一切手段討好姑娘,姑娘糾結了半天,終於羞澀的半推半就的和男生一起鑽了被窩…… 然後,小夥子迫不及待、興奮萬分的掏出了他那——新買的手錶—— 「你看!你看!我這手錶是夜光的欸!很厲害吧!」 2 沈騰怎麼說的來著?「氣氛都到這兒了」。是的,看戲其實就講究個氣氛,烘託了半天,你最後來個這?有你這麼拍電影的么? …… 還真有,張藝謀導演其實一直就這麼拍,比如他二十年前拍的《英雄》。 如果你還記得當年《英雄》的劇情,會發現,刨除《英雄》的特效和《滿江紅》的爛梗,這兩個故事在框架結構上幾乎如出一轍: 它們講的都是刺殺的故事,主角都是一個團隊,耗盡數年心思,精心籌划了一個貌似很精妙的計劃,為了演得逼真,主角團內部自己人先互相殺上了半天,血流漂杵,終於換得了第一主角跟目標「親密接觸」的機會。 可是真到了眼前,有機會下手了,刺客卻突然不殺了,雙方直接坐下開啟「話聊」模式,跟脫口秀一樣開始聊人生、聊理想。 聊到最後,甭管最終得到的「大義」如何,反正秦始皇和秦檜都逃過了一死。觀眾們在被射成了刺蝟的無名和落荒而逃的四字弟弟的背影中,一起感悟了張藝謀導演那獨有的「刺客信條」—— 哦,原來刺殺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殺!而不殺,那就是——和平! 「不愧是第五代大師,說出了英雄的主題。」by 佟湘玉。 但是,張導,就這麼個本子,二十年前您坑我們一次電影票錢也就算了。二十年後咋又來一遍呢?忽悠也要講究基本法的好吧? 3 張藝謀這人的問題,在於他是一個執著的「巨物崇拜症」患者。 很多人覺得,張藝謀拍電影,故事雖然有時編的不好,但場景往往都是蠻震撼的,其實你分析一下會發現,張藝謀的劇情審美與他的場景審美是高度一致的,既都認為多就是好,大就是美,一種簡單的事物,通過簡單的堆疊、累加,在「大」到一定程度以後,會自然而然的產生一種美感甚至正義感。這就是所謂的「巨物崇拜」。 比如一個人敲鼓,本來是枯燥的。一個人舞旗,本來是單調的。但當老謀子讓成千上萬個人一起敲鼓、一起舞旗,很多人就會覺得這很美了。 在視覺上他是這樣做的,在故事上,他也喜歡搞這一套。 比如發動戰爭、侵略他國,殺人盈野復盈城,這是不是一種罪行呢? 如果單看個案,這顯然是的。但《英雄》里的那個秦始皇,當他說出來他對六國發動戰爭,製造那麼多殺戮,最終是為了「和平」的時候,一種「巨物美感」似乎就得到了張藝謀導演、也得到了很多觀眾們的認可了。 同樣的「巨物美感」也存在於《滿江紅》里——你若單問,一首詞,值不值得幾個活生生的人,豁上身家性命,放棄對當朝奸相的刺殺機會去獲得? 恐怕任何有常識的人,都會覺得,這不神經病么? 可是當張導告訴你,這首詞的大英雄岳飛的臨終絕筆,事關愛國主義道德教育,而且他可以讓成千上萬人齊刷刷的一起念出來。 這時候你再問為此死幾個人值不值得?很多觀眾可能真的就被忽悠住了。 這就是「巨物」會給人造成的迷惑感。我們常說「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又說「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人的理性判斷和審美有時一樣,是把度量有限的小尺子,很多時候只要一往大的方向一扯,本來不美的東西,似乎就美了,本來說不通的邏輯,似乎也能說通了。 所以視覺上宏大布景、和故事中的宏大敘事,這就是老謀子最常用的「計謀」。 可是我們要說,這種巨物崇拜,是一種錯覺、一種忽悠。就像一種簡單的動作、色彩的堆疊能帶來一時的壯麗感,但搞多了會讓人疲倦一樣。一個謊言並不會因為重複千遍而自動成為真理,一個說不過去的邏輯,並不會因為做的大了、做的多了,自動獲得合法性。 一個戰犯,並不會因為殺人殺的太多、或者「心懷天下」就搖身一變,而變身成為「英雄」或「和平天使」。 一首詩詞,哪怕它是大英雄寫的,哪怕它讀出來能有千萬人齊聲復誦,也不比讓罪魁伏法或留下幾位志士的生命更有價值。 數量的堆積,場面的宏大,不能自動賦予一件本來荒誕的事物以神聖感和合法性。這一點張藝謀一直沒想明白。於是連帶著他手下的刺客們的三觀也都非常魔幻——《英雄》里的那個無名,一看到秦始皇「胸懷天下」就犯了暈,直接放棄刺殺。《滿江紅》里沈騰領導的那個刺殺小組,秦檜甚至都不用親自下場忽悠,人家自己就把自己忽悠瘸了——面對禍亂朝綱、殘害忠良的奸相的項上人頭和岳飛的一句臨終遺言,究竟是哪個更重要?他們根本拎不清。就問一句,萬一岳飛的遺言就是「替我宰了秦檜」,你們打算咋辦? 張藝謀塑造的這些小人物,細分析起來其實非常有特點——一方面,他們是「大格局」「大計劃」「大敘事」的崇拜者、獻身者。但另一方面,他們卻又沒有真正掌控大局的能力,甚至一真正觸碰到那些「大」東西就犯暈、盲目。作出的選擇看似悲壯,實則不通。 這個毛病恐怕老謀子自己也有,這也是為什麼《滿江紅》前兩個小時拍的其實還行,最後二十分鐘卻能崩的親媽都不認識了——前兩個小時,講點中基層里的勾心鬥角,他其實能講的很精彩。可是鏡頭一拉遠、敘事格局一大了,真要上升到家國敘事了,老謀子先自己把持不住,因為他也不知道真正正常的「大格局思維」應該是怎樣的,只能跟著感覺硬編,於是就特別生硬。 其實,遇上這樣的刺客,我想最開心的還是秦始皇和秦檜們——你歷盡千辛萬苦,犧牲無數同伴,站到了我面前,刀也在你手裡。但你卻是個「巨物崇拜症」患者啊!明明不知道啥是大格局還偏要崇拜大格局啊!那太好辦了,論「大格局」我不比你熟?你先把刀放下,咱就談談大格局!——寡人就不信忽悠不瘸你。 這就跟領導哪天突然跟你談情懷、談理想,多半是要剋扣你工資一樣——小人物真正接觸大格局的機會本就不多,為數不多的那幾次,一般都是到了人家要PUA你的時候。 而仔細想想,有這種「巨物崇拜症」,「好言大」卻又一扯到宏大敘事時就喪失基本邏輯判斷的人,又何止老謀子呢?你看二十年前被《英雄》坑過一次電影票之後,《滿江紅》還能這麼熱映。 看來,二十年了,有些事兒沒咋變,至少這套審美,在咱這兒,依然很有市場…… 全文完 本文3700字,感謝讀完,喜歡請三連,多謝。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海邊的西塞羅)
1月27日,是岳飛的忌日。 九百多年前的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也是公元1142年1月27日,南宋抗金名將岳飛在大理寺獄中被殺害。一同被冤殺的,還其其子岳雲,以及部將張憲。 最近電影《滿江紅》熱映。電影還沒去看,但《滿江紅》這首詞是讀過的。 以前讀《滿江紅》「仰天長嘯,壯懷激烈」時,總會為岳飛蒙冤遇難義憤填膺,為南宋自毀長城扼腕嘆息,但也有時忍不住納悶:南宋偏安一隅,外有寇讎強敵,江山未穩;況且岳飛功勛卓著,威望甚隆。 「撼山易,撼岳家軍難」,憑秦檜一人之力,即便有趙構支持,又如何能輕易且無後顧之憂的誅殺手握重兵的岳飛?以「莫須有」的名義殺一大將,就不怕民意沸反盈天,政局失控? 後來,翻閱史書時卻發現,與文學作品的熱血與慷慨比較起來,真實的歷史,往往要悲涼得多。 冤殺岳飛,是一場從上到下、從外到內的合謀。參與這場合謀的,不僅有同朝為官的文臣武將,還有一同血戰沙場出生入死的袍澤兄弟。 首先是來自老領導的暗算構陷: 張俊,與岳飛同為「中興四將」(韓世忠、岳飛、張俊、劉世光)之一,還曾是岳飛的老領導。紹興元年(1131),岳飛在張俊麾下效力。張俊很欣賞岳飛的作戰能力,在討伐李成時,張俊上奏朝廷,稱岳飛有大功,「飛功第一」。 張俊對岳飛,有提攜栽培之恩。岳飛後來獨當一面,對張俊也頗為尊重,還曾在一次作戰後特地挑選了兩艘大型戰艦,連同艦上作戰人員服務人員一起送給張俊。 但是,當敏感地察覺到岳飛要被收拾了,張俊便主動心甘情願地當起了幫凶,對老部下動起了刀子。他派人偽造了一封岳飛寫給岳雲的書信,想要以此作為謀發證據構陷岳飛,置其於死地。 踩著岳飛的血,張俊後來邀功上位,大肆兼并土地,佔有海量房產,每年光收租米就多達六十萬石以上,收房租七億三千萬文錢,號稱「占田遍天下,而家積巨萬」。 其次是生死袍澤的背叛和反戈一擊: 張俊的這封偽信,如果由張俊本人交給朝廷,難以服眾。堡壘需從內部攻破,最合適的人選,還得是岳家軍的人。 很快這個人就出現了。王俊,岳家軍前軍副統制,為張憲部下。這是一個潑皮油子,常以打探告發別人隱私獲利,被張憲多次責罵,一直也沒有得到升遷。 張俊便派人收買他。王俊見有利可圖,便一口應承下來。 但是要想扳倒岳飛,王俊的份量顯然還不夠。很快,另一個人出現了。王貴,岳飛麾下中軍統制,愛將兼同鄉,岳家軍的二把手,與前軍統制張憲是岳飛的左膀右臂。 張俊找到王貴,「使人誘之」,但王貴不從。張俊便使出下三濫手段,以王貴的隱私相威脅。史書上沒有記載究竟是什麼隱私,但一定是很要命的。宋史記載:「檜、俊不能屈,俊劫貴以私事,貴懼而從。」(秦檜、張俊不能使他屈從,張俊用王貴的隱私威逼他,王貴恐懼而服從。) 背叛岳飛的,只有王貴與王俊嗎? 非也! 傅選、董先、龐榮、姚岳等多位岳家軍中的高級將領,紛紛在張俊的誣告信上簽字畫押,聯合揭發舉證,指認岳飛意圖謀反等罪。 岳飛估計至死都不會想到,這些曾經同生共死的兄弟,會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置自己於死地。 最為令人不齒的,是姚岳。姚岳為陝西人,靖康之變(1127)後逃離關中地區。岳飛母親姓姚,與姚岳偶遇後,覺得有緣,便留他在軍中效力,視為親信。 沒想到在岳飛被冤殺後,姚岳卻向秦檜主動遞上「投名狀」,極力表示自己要與岳飛劃清界限。他還恬不知恥地向秦檜建議,岳州(今岳陽)「以叛臣故地,又與其同姓,應當改名」。 經過姚岳的一番努力,岳州被更名為純州,而岳州的駐軍則從岳陽軍更名為華容軍。 最後是滿朝文武的沉默和落井下石: 岳飛於大宋有功,是國家棟樑,殺岳飛,無異於自毀長城。但是,岳飛下獄後,滿朝文武中,採取實質性的措施去幫助岳飛的,寥寥無幾。 即便是與岳飛同為中興四大將的韓世忠,在得知岳飛有難時,也只是闖入秦檜相府慷慨陳詞一番後,便沒有了下文。 說起來,韓世忠的命還是岳飛救下來的。 秦檜和張俊最先想整死的人,不是岳飛,而是韓世忠。 張俊與韓世忠是親家,韓世忠的次子娶了張俊的次女,張俊第五子又娶了韓世忠的小女兒。兩家交情一向不錯。 秦檜與韓世忠有仇,便與張俊合謀,想要除掉韓世忠。張俊見利忘義,哪還顧得上親家情誼。 但韓世忠手握重兵,能征善戰,又曾經救過趙構的命,秦、張兩人也沒有把握能除掉韓世忠。 張俊便拉攏岳飛,商量一起幹掉韓世忠,然後瓜分韓世忠的軍隊。 但岳飛為人正直,恥於干這種落井下石之事,斷然拒絕了張俊的請求,並且將這一消息透露給韓世忠。 韓世忠很害怕,便趕緊進宮面聖,見到趙構後便跪地痛哭,亮出身上的傷痕,還有斷掉手指的手掌(韓世忠的雙手,只有4個手指是健全的),以表明自己的忠心耿耿。 韓世忠曾經在苗劉兵變(1129年)中救過趙構的命。看到當年的救命恩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在自己面前求饒,趙構也一時語塞,便好言安撫,並且承諾絕不會殺他。 經過這樣一哭二鬧,韓世忠的安全有了保障,但他的這一舉動,卻是把岳飛給賣了。 自此,張俊與秦檜,對岳飛更加恨之入骨。 韓世忠,欠著岳飛一條命。 等到岳飛有難時,韓世忠質問秦檜,岳飛有何罪。秦檜回答說「莫須有」。 韓世忠詰問:「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然後,拂袖而去。 這是韓世忠為岳飛做的最大努力,也僅此而已。 中興四大將的韓世忠尚且如此,朝堂上下更無其他人為岳飛說話了。 經常看到有文章說,岳飛的死訊傳出,全城百姓哭泣,全軍將士悲憤。我對此是心存懷疑的。 岳飛父子被殺後,為其鳴冤者寥寥無幾。反倒是曾與岳飛有過交往的眾人紛紛與岳飛劃清界線,控訴岳飛有圖謀不軌罪行的奏章多如過江之鯽。 甚至在岳飛妻兒被流放到嶺南時,生活非常窘迫,還有當地官員上書朝廷,建議取消對岳飛遺屬的口糧供應,餓死他們,以徹底將岳家斬草除根。這個奏章把秦檜都嚇了一跳,覺得太過卑鄙齷齪,沒有答應。 後來的南宋學者王明清在《玉照新志》中記錄了此事,氣得大罵說:「士大夫為官爵所釣,用心至是,可謂狗彘不食其餘矣!」 岳飛被冤殺,秦檜、張俊罪不可赦,但滿朝文武的手上,也是個個都沾著血。 黑夜中,幾個小人物點亮微弱的螢火: 可憐岳飛一生英雄忠義,卻遭無良陷害。那南宋朝還有男兒嗎? 有! 劉允升,一個平頭老百姓,沒有任何官職,跟岳飛素無交情。劉允升在聽說岳飛被捕後,認為岳飛是被冤枉的,不能殺。 劉允升沒讀過書,不識字,便讓同鄉代自己寫下萬言書,按上血手印,上書朝廷,為他訟冤。 秦檜惱羞成怒,將劉允升抓了起來,隨後便將其處死。 史官記下了劉允升的名字,「布衣劉允升上書訟飛冤,下棘寺以死。」 隗順,臨安的一個小獄卒。 岳飛入獄後,故舊親友紛紛劃清界線,避之唯恐不及。到岳飛被冤殺後,屍體就躺在冷冰冰的大獄中,腐爛發臭,無人問津。 隗順以前不認識岳飛,但他不忍看英雄的遺體被丟棄在大理寺獄中任人踐踏,便冒著生命危險,在一個深夜,躲過守衛,將岳飛的遺體背出杭州城,埋在錢塘門外九曲叢祠旁。 為了日後辯識,隗順將岳飛生前曾佩戴的玉環系在遺體腰間,又在墳前栽了兩棵桔樹作為標記。 做完這一切後,隗順把這件事深藏心底,從不對外說起半個字。直到臨終之際,隗順才告訴兒子,並且囑託兒子保守秘密,等到將來冤案昭雪的那一天。 二十年後,紹興三十二年(1162)宋孝宗趙眘繼位,降旨為岳飛平反,「追復原官,以禮改葬」。這時才想起,岳飛的屍首不知所蹤。 這時,隗順的兒子才將其父安葬岳飛的事情告知官府。官府找到岳飛遺骨,遷葬於杭州西湖棲霞嶺,即今天的「宋岳鄂王墓」。 隗順的義舉,在史書中留下了很簡短的一句話:「岳鄂王死,獄卒隗順負其屍,逾城葬於九曲叢祠。」 九百多年前的1月27日,岳飛遇害,臨刑前留下八個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這是一個暗無天日的至暗時刻。 在全天下都在紛紛與岳飛撇清關係,或為虎作倀,或落井下石,或噤若寒蟬時,幾個小人物,頂著血雨腥風走進了歷史。他們憑藉一己之力,為精忠報國的英雄保全了最後的尊嚴,也為那個黑暗時代托住了最後的道德底線。 他們或許不懂什麼政治權謀,也不懂什麼宏圖偉業,但他們的勇氣,足以讓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們感到羞愧。 諶旭彬老師說,「宏大辭彙里的慷慨激昂未必能推動時代進步,具體而微的堅守與抗爭才是文明生生不息的重要根源。」 劉允升和隗順,這幾個不被多少人知道的小人物,憑藉樸素的良知和一腔孤勇,在那個風雨飄搖黯淡無光的黑暗時代點亮了幾點微弱的螢火,也讓今天的人們,在回顧那段悲涼徹骨的歷史時,會稍稍有一點點溫暖,而不至於完全絕望。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玖奌雜貨鋪)
No.1名為「浮屍案」 伍子胥—(前6世紀-前484年),名員,字子胥。春秋時期楚國椒邑人,後來吳國封他於申,因此又叫申胥。伍子胥先祖伍舉,以正直進諫楚莊王而得名聲,因此其後代於楚國亦有名聲。 浮屍案講的是伍子胥的故事,楚平王曾請子胥父親伍奢為太子太傅,負責教導太子建,卻不料太子被奸人誣陷,伍奢也受到了牽連。楚平王設計殺了伍子胥的父親與其兄長伍尚,伍子胥逃過一劫。之後,伍子胥幫吳王滅了楚國後,掘開楚平王的墓,「出其屍,鞭之三百。」正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但吳國的輝煌,僅是曇花一現。合廬的兒子夫差當政後,重用奸臣伯否,疏遠伍子胥。其時越王勾踐正在卧薪嘗膽,一心滅吳,吳國亡在旦夕。伍子胥敏銳地感覺到即將發生的亡國之禍,數次進諫,「越王為人能辛苦,今王不滅,後必悔之。」夫差不聽,偏信奸臣伯否的讒言,竟然賜刀令伍子胥自剄。剛烈的伍子胥,刎頸之前,對其舍人說,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懸在吳東門之上,我要看一看越寇是如何經此門滅吳的。夫差得知此話大怒,令人用馬革裹伍子胥之屍,浮屍錢塘江上。 卧薪嘗膽的勾踐果然滅了吳國。夫差臨死時用白布蒙住雙眼後才舉劍自剄,說:「吾無面以見子胥也」。 由於伍子胥屍沉於錢塘江之事比屈原投江為早,有些文獻則認為,中國端午節的習俗紀念的是伍子胥,而非屈原。伍子胥在浙江一帶地區被稱為潮神。 伍子胥(維基圖片) No.2名為「兔死狗烹案」 文種—(生辰不詳-前472年),字子禽,楚國郢人,春秋末期著名的謀略家,後輔佐越國打敗吳王夫差,由於功高震主,遭越王勾踐賜死。 越王勾踐卧薪嘗膽的故事為人們所熟知。弱小的越國要想打敗強大的吳國,沒有這種非凡的、艱苦卓絕的精神是不行的。但僅有這樣的精神還不夠,還需要大智慧。非凡的精神更兼非凡的智慧,勾踐與范蠡、文種,君臣戮力同心,成就了大事業。勿以成敗論英雄,歷史上成功的不知幾多。 范蠡的非凡之處不僅在於他的成功,他的更高人之處在於他成功之後所說的一段話。越國滅了吳國,范蠡隨即離開了越國,並給文種寫了一封信說:「蜚(同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為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 執迷不悟的文種不肯離開越國。越王賜文種一劍,說:「你教我滅吳七種方法,我用了其中三種就滅了吳國,你那裡還有四種,把他帶到先王那裡去吧。」文種只好自殺。 後人以成語鳥盡弓藏概括其下場。現時位於浙江省紹興市的府山公園越王殿中有刻石像,府山望海亭東側有文種墓。 No.3名為「無兵造反案」 韓信—(前230年-前196年),淮陰人,是西漢開國三傑之一,又與彭越、英布並稱為漢初三大名將。蕭何譽為「國士無雙」、蒯徹譽為「功高無二,略不世出」。韓信是謀略家、戰術家、統帥和「謀戰」派的軍事理論家,在中國歷史上以卓絕用兵才能著稱,留下許多著名戰例和策略。後世何去非評價為「言兵莫過孫武,用兵莫過韓信」。韓信為西漢立下汗馬功勞,官拜漢左丞相、趙國丞相、齊王、楚王,曾「王侯將相」一人全任。 漢代韓信之死,最令人同情。楚漢相爭,劉邦與項羽對陣,常吃敗仗,多虧有韓信在。漢軍出陳倉,就是「用韓信之計」。以後井陘之戰,充分顯示了韓信的謀略和軍事指揮天才。收趙定齊,韓信立了大功。殺死龍且,斬斷項羽臂膀。 劉邦幾次大敗,末了從韓信那裡收精兵,方能再戰。剛剛葬了項羽,劉邦就「馳入齊王壁,奪其軍。」突如其來,奪了韓信的兵權。好一個「共天下」,原是如此。 蒯通勸韓信自立為王,又引了「兔死狗烹」,文種被害的故事告誡韓信,但韓信深信劉邦,執迷不悟。結果韓信沒有逃脫「兔死狗烹」的結局,因其「功高震主」引起猜忌。最後韓信被呂后及蕭何騙入宮內,誣以謀反之名處死於長樂宮鍾室。後人稱之「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說韓信謀反,不但奇怪,也不合邏輯。作齊王時,實力強大,蒯通一勸再勸,堅決不反;當了楚王,仍有一定實力,也不反;只待一個兵都沒有的時候才反。這只是一個陰謀而已罷! No.4名為「憂憤悲歌」案 李綱—(1083年7月27日-1140年2月5日),字伯紀,祖籍福建,生於無錫東鄉膠山,故自號梁溪居士(梁溪為無錫古稱)。宋徽宗政和二年(1112年)進士,與趙鼎、李光和胡銓合稱「南宋四名臣」。 北宋朝廷著名的抗戰派領袖李綱,死時年僅五十七歲,有人說是活活氣死的。一生坎坷,就像綁在井繩上的水桶,一忽兒上,一忽兒下,上上下下何其多也。三個皇帝,徽宗、欽宗、高宗,一個比一個昏庸。每個皇帝身邊都有一大堆漢奸、投降派,令他一生屢遭貶謫。 宣和元年,上書力陳國事,「朝廷惡其言」,被貶到南劍州沙縣當一個監稅小官。金兵過黃河,局勢危機,李綱運籌帷幄,準備大舉反擊。宰相李邦彥乘機中傷李綱,欽宗罷了李綱的官。消息傳開,京城軍民「不期而集者數十萬,呼聲動地」,為李綱請命。欽宗無奈,命李綱復為尚書右丞,重負守城之責。不久,以「專主戰議,喪師費時」之罪,貶為亳州明道宮提舉。 高宗即位,任李綱為宰相(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李綱銳意革新,改革弊政,充實國庫,整頓軍備,準備北伐。其堅決抗戰的主張,遭到黃潛善、王伯彥等投降派的反對,被視為眼中釘。在相位僅七十五天即被免職,放逐鄂州,之後隱居泰寧丹霞岩。 No.5名為「莫須有」案 岳飛—(1103年3月24日-1142年1月27日),字鵬舉,宋相州湯陰人,北宋末、南宋初抗金名將,民族英雄。官至少保、樞密副使,封武昌郡開國公。 岳飛這個名字,在國人心目中是愛國者的別名,而「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這種忠義卻使後人在評判他的精忠報國時,只能遺憾地一聲嘆息! 就在抗金戰爭取得輝煌勝利的時刻,朝廷連下十二道金牌(紅漆金字木牌),急令岳飛「措置班師」。在要麼班師、要麼喪師的不利形勢下,岳飛明知這是權臣用事的亂命;但為了保存抗金實力,不得不忍痛班師。岳飛憤慨地說;「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所得諸郡,一朝全休!社稽江山,難以中興!乾坤世界,無由再復!」 岳飛一回到臨安,立即陷入秦檜、張俊等人布置的羅網,誣告他「謀反」,從他身上,秦檜一夥找不到任何反叛朝廷的證據,韓世忠當面質問秦檜,秦檜支吾其詞「其事莫須有」。韓世忠當場駁斥:「『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紹興十一年黃曆除夕夜,高宗下令賜岳飛死於臨安大理寺內,時年三十九歲。岳飛部將張憲、兒子岳雲亦被腰斬於市門。民族英雄岳飛,就在「莫須有」的罪名下,含冤而死。臨死前,他在供狀上寫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個大字。這是悲憤的呼喊! 之後,宋孝宗為岳飛平反,追謚武穆、後追贈太師、追封鄂王,改謚忠武。明朝加封三界靖魔大帝,配奉於各地武廟。中興四將諸多說法中唯一一位出現在所有名單中的名將。 岳飛(維基圖片) No.6名為「謀逆」案 于謙—(1398年5月13日-1457年2月16日),字廷益,號節庵,謚忠肅,浙江省杭州市人。明朝重臣,民族英雄,與岳飛、張蒼水並稱「西湖三傑」。于謙官至兵部尚書。曾指揮明軍取得京師保衛戰的勝利。代宗朝,于謙官至少保、太子太傅,世稱于少保。 正統年間,宦官王振專權,作威作福,肆無忌憚地招權納賄。而于謙每次進京奏事,從不帶任何禮品。有人勸他說:「您不肯送金銀財寶,難道不能帶點土產去?」于謙瀟洒一笑,甩了甩他的兩隻袖子,說:「只有清風。」還特意寫詩《入京》以明志:手帕蘑菇與線香,本資民用反為殃。清風兩袖朝天去,免得閭閻話短長!「兩袖清風」的成語就是這樣來的。 景泰八年正月,石亨、曹吉祥、徐有貞等,趁景帝病重,聯合發兵擁立英宗複位,史稱「奪門之變」。英宗複位後,石亨和曹吉祥等誣陷于謙製造不軌言論,要另立太子,結果于謙被判犯謀逆罪,把于謙在鬧市處死並棄屍街頭,抄了他的家,家人都被充軍邊疆。錦衣衛登記沒收他的財產時,家裡沒有多餘財物。 成化年間,其子于冕獲赦,上疏為父鳴冤,憲宗親自審理,並下詔予以平反。現北京市、杭州西湖旁均有紀念于謙的祠堂、故居。 No.7名為「反間計」 袁崇煥—(1584年6月6日-1630年9月22日),字元素,號自如,明朝廣東東莞縣人,明朝末年政治人物,負責對後金作戰。 袁崇煥這個名字,因為金庸的緣故,廣為人知。袁崇煥像磐石,橫亘在金兵入關的路上,堅不可摧。金兵幾次撞擊,如以卵擊石,頭破血流。 明天啟六年,雄才大略的努爾哈赤領十萬精兵圍攻寧遠。經略高第、總兵楊麒擁兵不救。一座孤城,很少的兵力,由袁崇煥率領,英勇抗敵。這是戰爭史上一個經典的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戰例。結果金兵被擊退,努爾哈赤負重傷,並於是年死在瀋陽。 漢奸范文程,深謀遠慮,為皇太極獻計,繞過袁崇煥,取道蒙古,以趨直隸之背。皇太極親率大軍,一路暢通,包圍北京。袁崇煥率兵入援。皇太極不敢與之正面交鋒,用范文程反間之計,四兩撥千斤,大獲全勝。金兵在被俘的楊太監面前「悄悄耳語」,說今日撤兵,與袁崇煥有密約,裡應外合,成就大事。楊太監「佯卧」,「竊聞」其言,回去報告給崇禎。崇禎深信不疑,下袁崇煥於錦衣衛獄,被明廷判以凌遲。 清乾隆年間,清政府因袁崇煥有大功於明遂為其平反。現存袁崇煥紀念館等紀念場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