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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簫 康熙九年十一月,才士魏禧從揚州返家途中,與一位名叫陳子燦的青年乘坐同一條船。陳子燦那年二十八歲,平時很喜歡舞槍弄棒。魏禧知他好武,便向他講授《左傳》中的兵謀、兵法。 談話間,魏禧順著話題問道:「你平時走南闖北,可曾遇到什麼奇人異士?」 陳子燦一回想,確實有!那是一位善使大鐵鎚的江湖豪俠,可惜不知他叫什麼名字,但他的故事實在令人難忘!暫且叫他「大鐵椎」吧。 魏禧聽罷「大鐵椎」的故事,覺得他果真是個傳奇人物,於是牢記於心,寫下著名的《大鐵椎傳》。 (圖:Adobe Stock) 這位俠客甚是神秘,沒有人知道他來自哪裡。陳子燦有次到訪河南,碰巧在宋將軍家中遇見他。 這宋將軍也是好武之人,聞名遐邇,七省同好都從四面八方趕來向他請教。他其實不是什麼將軍,只是因為身材健壯,所以得了個「宋將軍」的綽號。 宋將軍有個徒弟叫高信之,身強力壯,擅長射箭,和陳子燦是同學,因此他們一同拜訪宋將軍。 宋將軍家的諸多客人中,有個飯量很大的大力士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此人便是「大鐵椎」。他相貌醜陋,右腋下夾著一柄大鐵鎚,重達四、五十斤。奇怪的是,這俠客無論吃飯時還是拱手行禮時,一刻都不放下鐵鎚。 再細看那鐵鎚,柄上的鏈子摺疊數圈,若把鏈子拉開,竟長達一丈! 雖然「大鐵椎」形象如此吸睛,卻很少跟其他客人說話,聽他口音像是楚人。有人問他家鄉在哪、姓甚名誰,他卻避而不答。 (圖:Adobe Stock) 更奇怪的事還在後面!半夜三更,眾人正在睡覺,「大鐵椎」突然喊道:「吾去矣!」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令陳子燦大吃一驚。明明門、窗都沒開,人怎麼不見了?! 高信之說:「這人剛來的時候,不戴帽也不穿襪子,頭上裹著藍手巾,腳上纏著白布,除了那個大鎚子外,什麼行李都沒帶,但他腰帶裡面卻有很多銀子。我跟宋將軍都不敢問他。」 陳子燦只得帶著滿腹疑慮進入夢鄉。然而再醒來時,竟發現「大鐵椎」正躺在床上鼾睡! (圖:Adobe Stock) 某天,「大鐵椎」打算離開此地,便向宋將軍告辭:「我最初聽說你的大名時,將你視為豪傑,但後來發現,原來你只是外強中乾。」又說道:「吾去矣!」 宋將軍趕忙挽留他,卻聽他解釋道:「我經常擊殺響馬賊,奪他們的不義之財,所以跟他們結了仇。如果我長期住在這,難免會牽連你。那群強盜已跟我約定,今天半夜到某地去決鬥。」 聽到「大鐵椎」這番話,宋將軍非常高興,說:「我今晚一定帶上弓箭,騎馬前去助戰!」 不料「大鐵椎」當即拒絕,並說:「你最好別去,那群強盜武功高強,人數眾多,我若要保護你,就不能殺個痛快。」 但宋將軍太過自負,而且也好奇「大鐵椎」的武功究竟多高,於是強烈要求同去。「大鐵椎」拗不過他,只得勉強答應。 走到距決鬥場所不遠處時,「大鐵椎」將宋將軍送到一座空堡上,叮囑說:「你就躲在這看,千萬別出聲,不要讓強盜發現你。」 (圖:Adobe Stock) 此時已能聽到雞鳴,空中月亮緩緩下沉,星光照亮曠野,百步之內,人影清晰可見。「大鐵椎」策馬奔騰而下,吹了幾聲觱篥,頃刻間,二十多個強盜從四面騎馬奔來,他們身後還有一百多個身背弓箭的步兵。 一強盜拍馬提刀,直向「大鐵椎」衝來。只見「大鐵椎」一聲怒吼,手中大鐵鎚一揮,那強盜便應聲落馬,連馬頭也被砸裂。 其餘強盜見狀,衝上前將「大鐵椎」環環圍住。「大鐵椎」絲毫不怕,奮力揮錘,左攻右擊,勢如破竹,打得強盜個個人仰馬翻,死了三十多人。 (圖:Adobe Stock) 再看另一頭,宋將軍正屏息凝氣看著這場激戰,雙腿止不住顫抖,險些跌落堡下。他還沒回過神,忽然聽到「大鐵椎」高喊一聲:「吾去矣!」只見塵煙滾滾,「大鐵椎」策馬朝東方馳去,之後再也沒回來。 以上大鐵椎決鬥響馬賊的故事出自魏禧的《大鐵椎傳》。無論怎樣用白話解說,都無法達到原文的高度。下面不妨一同欣賞原文,之後我將解讀這篇古文好在哪裡、其深層含義以及對當代人寫作的啟示。 《大鐵椎傳》: 庚戌十一月,予自廣陵歸,與陳子燦同舟。子燦年二十八,好武事,予授以左氏兵謀兵法,因問:「數游南北,逢異人乎?」子燦為述大鐵椎。作《大鐵椎傳》。 大鐵椎,不知何許人。北平陳子燦省兄河南,與遇宋將軍家。宋,懷慶青華鎮人,工技擊,七省好事者皆來學,人以其雄健,呼「宋將軍」雲。宋弟子高信之,亦懷慶人,多力善射,長子燦七歲,少同學,故嘗與過宋將軍。 時座上有健啖客,貌甚寢,右脅夾大鐵椎,重四五十斤,飲食拱揖不暫去;柄鐵摺疊環復,如鎖上練,引之長丈許。與人罕言語,語類楚聲。扣其鄉及姓字,皆不答。 既同寢,夜半,客曰:「吾去矣!」言訖不見。子燦見窗戶皆閉,驚問信之。信之曰:「客初至,不冠不襪,以藍手巾裹頭,足纏白布,大鐵椎外,一物無所持,而腰多白金。吾與將軍俱不敢問也。」子燦寐而醒,客則鼾睡炕上矣。 一日,辭宋將軍曰:「吾始聞汝名,以為豪,然皆不足用。吾去矣!」將軍疆留之。乃曰:「吾數擊殺響馬賊,奪其物,故仇我。久居,禍且及汝。今夜半,方期我決鬥某所。」宋將軍欣然曰:「吾騎馬挾矢以助戰。」客曰:「止!賊能且眾,吾欲護汝,則不快吾意。」宋將軍故自負,且欲觀客所為,力請客。客不得已,與偕行。將至斗處,送將軍登空堡上,曰:「但觀之,慎弗聲,令賊知也!」 時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客馳下,吹觱篥數聲。頃之,賊二十餘騎四面集,步行負弓矢從者百許人。一賊提刀突奔客,客大呼揮椎,賊應聲落馬,馬首裂。眾賊環而進,客奮椎左右擊,人馬仆地,殺三十許人。宋將軍屏息觀之,股慄欲墮。忽聞客大呼曰:「吾去矣!」塵滾滾東向馳去。後遂不復至。 (圖:Adobe Stock) 魏禧論曰:子房得力士,椎秦皇帝博浪沙中。大鐵椎,其人歟?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予讀陳同甫《中興遺傳》,豪俊、俠烈、魁奇之士,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者,又何多也?豈天之生才,不必為人用歟?抑用之自有時歟?子燦遇大鐵椎為壬寅歲,視其貌,當年三十。然則大鐵椎今年四十耳。子燦又嘗見其寫市物帖子,甚工楷書也。 賞析: 全文重點突出一個「異」字,由淺入深,前後緊密相連。開頭作者發問:「逢異人乎?」由此引出下文,之後對「大鐵椎」的描寫都圍繞「異」字——他的容貌、打扮、飯量、性格、語言、兵器、武功都異於常人,對人物形象的刻畫很全面。這些描摹與敘事,都為結尾的評論與升華鋪墊,引出「天生異人,必有所用之」的思考,之後感慨許多奇人異士未能得到重用,發人深思。 該文營造的吸引力極強。起初為主人公「大鐵椎」一層一層地蒙上神秘感,在餐桌上、夜深時、旁人睡醒後,他的表現都很神秘;之後再一層一層地剝開,「大鐵椎」的英雄形象逐步明顯,直到最後的決鬥,才知道他武藝高強,是真正的有膽有識之士。起初宋將軍的形象看似高大,相比下,「大鐵椎」顯得似乎醜陋而渺小。其後作者一層一層地揭開真相,在最後決鬥時,才知道宋將軍是真正的小丑。另寫強盜的武器、人數、聲勢,都反襯出「大鐵椎」的勇敢。全篇對比和襯托手法運用自然。 (圖:Adobe Stock) 三處「吾去矣」十分巧妙。第一處,「大鐵椎」說完「吾去矣」後突然消失,引人浮想聯翩。第二次說「吾去矣」時可見「大鐵椎」眼光高、志向遠,而宋將軍的形象有瓦解趨勢。第三處「吾去矣」最為豪邁,二人形象高下鮮明,尤其是搭配「塵滾滾東向馳去」的場景,頗有「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俠氣。張潮《虞初新志》對此點評:「篇中點睛,在三稱『吾去矣』句。」 該文對景的描寫也值得注意。決戰前,「雞鳴月落,星光照曠野,百步見人」營造出肅殺氛圍,如觀電影之感,特別是「百步見人」四字,使讀者身臨其境。 作者究竟為何寫這篇《大鐵椎傳》呢?難道只是因為這位俠客與眾不同嗎?並非這樣簡單。 魏禧在文末將「大鐵椎」比作在博浪沙持椎刺殺秦始皇未遂的大力士,意指這類異人本可以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然而在前文故事中,眾人對這類真正的英雄知之甚少,卻都爭相膜拜外強中乾的宋將軍。這裡的宋將軍暗指明末清初一部分無能且怯弱的明朝舊臣,徒有虛名,不敢對抗清廷。而像「大鐵椎」這樣英勇善戰、志存高遠的豪俠,則象徵魏禧心中期盼的反清復明的真英雄。 魏禧將滿腔理想都寄托在主人公身上,隱於字裡行間。他有意向陳子燦打聽江湖上的異人,是想發掘更多抗清豪傑。故事中,「大鐵椎」原打算投奔宋將軍,為的是結交能幹大事的英雄,但宋將軍「皆不足用」,因此失望告辭,「大鐵椎」何嘗不是魏禧的縮影? (圖:Adobe Stock) 明朝覆滅後,魏禧一度悲痛欲絕,不思茶飯。他始終不忘復國大業,積極籌划起兵,參與抗清。清軍進攻贛南之際,魏禧隱居於翠微峰,在此與摯友讀史論經,同時計劃建立秘密抗清基地。為避免閉戶自封,他遊歷江淮吳越,廣結益友,尋找人才,史書記載他「於蘇州交徐枋、金俊明,杭州交汪沨,乍浦交李天植,常熟交顧祖禹,常州交惲日初、楊瑀」(《清史稿》),這些朋友都是明朝遺民。魏禧還致力兵學,精通《左傳》,希望能為戰事效力。然而他發現許多人才或無大志,或不自知,不足以擔起複明重任。 《大鐵椎傳》文末提到魏禧讀陳亮《中興遺傳》而生慨嘆,也是暗指時局。南宋文人陳亮力主抗金,曾著《中興遺傳》為宋朝南渡前後死節、能臣、能將立傳,其中一些俠肝義膽、智勇雙全之士卻「泯泯然不見功名於世」,他們和俠客「大鐵椎」以及壯志難酬的反清志士有著相似的命運。 (圖:Adobe Stock) 魏禧一生不與清廷合作。康熙十八年,有人向清廷舉薦魏禧,希望他入仕做官,魏禧則以疾病為由拒絕了。 魏禧著有文集二十二卷、日錄三卷、詩八卷、左傳經世十卷,其散文風格凌厲雄健,造詣頗深。他與侯方域、汪琬合稱「清初三大家」。其兄魏祥、其弟魏禮亦才華橫溢,兄弟三人享有「寧都三魏」美譽。
我從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開始,一邊從事戲曲研究,一方面為文學而準備。寫的第一篇文章是「憶羅隆基」。寫畢,急急忙忙又恭恭敬敬地拿給丈夫(馬克郁)審讀。他1955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專攻戲曲小說。就文學言,他是內行,我是外行。 我塞給他一支削好的中華牌鉛筆,在耳邊細語,道:「你看到有甚麼段落或句子寫得還算好的話,就請在旁邊給我畫個圈圈,以資鼓勵嘛!」他笑笑。一笑之間,我們的關係頓時從夫妻轉變為師生。 近三萬字的篇幅,他坐著,我站著。他一頁一頁地看,我一刻一刻地挨。只見老公手裡的筆一動不動,我心裡涼了半截。看到最後一頁的最後一段,他畫了一連串的圈圈。我知道:這是專為「以資鼓勵」才畫的。瞅著這最後的圓圈,我都快哭了。 丈夫讓我坐下,嚴肅地對我說:「小愚,你有豐富的經歷和記憶。平時聊天,聽你形容個人兒或說件事兒,都活靈活現的,可到了紙上,你怎麼就乾巴啦……」說話的口氣,像訓孫子一樣。 「你知道自己缺少甚麼嗎?」 「缺少語彙唄!」 我說。 「不是缺少語彙,是缺乏文學訓練。」 哦,原來我缺的是文學訓練!於是乎,我開始了馬拉松式的訓練。每天讀古詩古文古小說,又翻閱當代讀物。為此訂了許多期刊,包括《小說選刊》,《小說月報》。自認為比較好的作品,讀後還拿給老公鑒定。他有時像法官一樣,盯著我問:「你說說,這東西好在哪兒?」 一聽這口氣,便知道自己又看走眼了。幾年下來,也還真閱讀了一些當下作家的文學作品,特別是中篇小說。其中一個中篇,看得我興奮不已,忙打聽這個叫「胡發雲」的作者是誰?書中描述的費普,是個民國時期的遺老遺少,從1949年起,他的日子從英租界移到了紅旗下。由少到老,一輩子都在努力改造舊思想,努力適應新環境。結果呢?家庭、職業、身份、地位、財產等等,身邊的一切都變了,可就是那份兒遺傳下來的精神狀態無法改變。正是這個文化的頑固性,讓費普歷盡坎坷,也讓我讀得熱淚滾滾。我自掏腰包複印了許多份這篇小說,送給那些自幼家境甚好,就讀於教會學校並精通合唱的女友們。她們也是一樣的感受。只要我們湊在一起,就要說那篇「合唱」。 一晃多少年過去。 我與胡發雲先生會面了。我喪夫數載,他喪妻也近兩年。 中年是最灰色的,如悠長的冬日,似飄落的雪花。胡先生比我堅強,他很快給亡妻寫了長長的悼文,以寄託濃濃的哀思。悼文是用「伊妹兒」傳過來的。我邊讀邊哭,字裡行間我聽到他的心碎聲。文中一段給病重妻子洗澡的細節,深深震動了我— 妻子說想洗個澡。胡先生跑了大半個武漢市,買來一個橢圓型的輕巧小浴缸,剛好可以放在病房裡。他灌滿熱水,把妻子抱起來放進小浴缸,先用毛巾把鎖骨處的輸液介面裹嚴實,再一處一處給她輕輕擦洗。妻子自嘲一句:「我變得這麼難看了。」胡先生笑著說:「我覺得不難看,那就是不難看。」然後又背誦了法國女作家杜拉斯那一句撼天動地的話——「與你年輕時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容顏」。洗完後,他用了幾乎整整一瓶護膚霜給妻子全身上下輕輕塗抹了一遍,肌膚立時就滋潤鮮亮起來…… 寫到這裡,胡發雲感嘆道:「五十一年的生命。三十年的相識。二十六年的夫妻。像一株自己種下的花兒,眼見了一個女人一生的美。這種美,只有種花人自己才真正看見的……哪怕凋萎,也看得見其中綿延不絕的風韻。就像家裡那幾束早已老去的山菊花和勿忘我。」這篇悼文,讓我看到一種以生命的執著去完成宿命式的神聖愛情。 窗外,太陽冷冷地照著,我心裡一片悲哀。世間最堅韌、最脆弱的關係莫過於夫妻了。夫妻?有誰懂得甚麼是夫妻?小時候,父親談及羅隆基私人生活,曾說過這樣一句:「在中國,懂得女人的男人不多;懂得男人的女人也不多。」我沒見過胡先生的妻子,但我覺得他是懂得自己的妻子的,他是懂得女人的男人。 我是第二次婚姻了。二次婚姻的特點是婚前雙方要把所有問題提前談好,權衡的分量大於情感的砝碼。所以,婚後我和丈夫的關係平淡得像「獨聯體」—鬆散的聯盟。一人一間屋,各干各的事,各看各的書,經濟獨立,社交獨立。日子再平淡不過了。可是一旦他倒下,那平淡後面的東西突然顯露出來。我恍然大悟:他不是我的丈夫,他是我生命的全部。我哭泣著不斷哀求醫生:「救救他,用我的命換他的命!」兩次昏倒在他的病房。我第一次倒地,他大叫:「這兒不是醫院,這是虎口。我倆不能都掉進來,你要逃出去!從明天起,不許你來看我。」第二次,他就只能用無比憂傷的眼睛望著我,望著我。 丈夫的病越來越重了,那時我剛好寫完「憶張伯駒夫婦」的草稿。他掙扎著一天看一、兩頁,還在稿子上面做記號。並吃力地說:「小愚,你寫得比以前好多了。也還有很多問題,等我的病好了,我來給你改。」過了一個多月,丈夫大概知道已經沒有為我修改文章的可能了。他把稿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還給我。 一天,丈夫的氣色還好。他坐起來拉著我的手說:「生老病死,是人生的四段。後三段都是苦,前面的生,也未必是樂。古人把立德、立功、立言視為人生的標準。小愚,對你來說,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這是你父親當年的叮囑,也是我的叮囑。我不擔心你的工作,只擔心你的生活。你甚麼都不會呀。我死後,誰給你領工資?馬桶壞了,誰給你修?燈繩斷了,誰給你接?你一個人實在過不下去了,就再找一個男人吧!」我撲在他胸前,放聲大哭。 此後,丈夫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靠輸液和「杜冷丁」活著。一個周日,他的兩個孩子都來探視。預感到來日無多的他,流著眼淚要求孩子:「你們今後要照顧好章姨!答應我,答應我。」其聲嘶啞,其情凄愴—死神來臨之際,夫妻訣別之時,我臨近花甲之年,懂得了愛情,也懂得了男人。清理他的遺物,我發現一個紙夾。那上面的每一張紙,丈夫用鉛筆寫著同樣的一句話:今後最苦是小愚,今後最苦是小愚。 丈夫去世的六年來,我雙腳不過四惠橋,兩眼不看東方紅。以往夫妻的共同節目如看大片、看球賽、寫對聯、下棋、聽戲,我全戒了。我一直以為人生只有兩件東西是屬於自己的,一是健康,二是情感。丈夫一步一回頭的離去,使我猛然醒悟:這個世界原來是甚麼也抓不住的!我內心那份絕望的寂寞,從此與生命同在。只要活一天,它就在一日,很深,很細。 這幾年,我與胡先生常通電話,一聊就是十幾分鐘乃至幾十分鐘。聊天中,我才知道他正式退出了武漢、湖北、中國三級作家協會,奉還他從來沒有接受過、也從未使用過的各類頭銜—他認為,這種無聊的頭銜有辱於一個作家的情商和智商。此後的他,成為一個體制內生存、體制外思考的作家。在武漢,他有兩套房子,都不算大。一套房子自住,一套養著收容來的殘疾貓和流浪狗。 電話里我問:「你為甚麼要收留它們?」 他說:「在街頭看見它們,單是那眼神就足夠打動你了。」有時,他把話筒拎得老高老高,讓我聽聽貓叫和犬吠。 他的長篇小說《如焉》,我是通過朋友的推薦在網上看到的。很興奮!很久了,沒有讀到這樣一本直面現實的文學作品。全篇情緒飽滿,文字清淡,平靜的後面是思想的波瀾。我是用「兩晉無文,唯陶淵明《歸去來辭》而已,當代無文,唯胡發雲《如焉》而已。」的話來評價的。有人說,評價過高。可無獨有偶,一位網友也發出了類似的評價,說:自己根本不知道湖北有這樣一個作家,讀了《如焉》,大有「孤篇壓全唐」之感。只要細心,你就都能從書里隱約地找到「非典(Sars)」,蔣彥永,李慎之的影子。這是多麼敏感的事件和人物呀。 有記者問他:「害怕不?能承擔嗎?」 他說:「我儘可能承擔到我內心真實表達所需要的程度。不管它會給我帶來榮譽還是災難,順利還是坎坷。我非常深切地體會到了『你想寫甚麼就寫甚麼』的快樂。公眾會在心靈上引起震撼或疼痛的事件,一個作家也應該天經地義在內心有所反映,而不會因為恐懼而放棄。」 書中,有三個智者形象(衛老師、達摩及如焉的母親),寓意深刻。苦難與享受,征服與馴化,反抗與愚鈍,大都通過智者的對話及行為,來獲得歷史的解密和精神的驗證。作者以此寄託對理想主義和理性世界的充分想像。我們這個國家不缺乏說教者,缺少的正是能夠思想的思想者。所以他說,這本書「就是尋找歷史上失蹤的思想者」。而愛情線索的精緻鋪排和智者的悲劇收場,則顯示了出這部長篇小說的審美價值和文學魅力。 《如焉》剛上市是很熱銷的。突然,峰迴路轉。國家新聞出版署一位副署長在2007年1月11日全國出版社負責人的「通風會」上,公布的八本「2006違規出版書目」里,除了有我的「伶人」(《伶人往事》),還有他的「如焉」。 有記者問胡發云:「《如焉》被禁,你的第一感覺是甚麼?」 他答:「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荒謬可笑,像一個頑童的惡作劇,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今天是e世紀的互聯網時代,這種動作除了挑戰大量讀者、媒體、評論家的智商與尊嚴外,一點正面意義都沒有。不講法理也不講學理的禁書方式,有點像暗夜在人身後打悶棍……我在《如焉》中說過—『當他們不讓你說的時候,就已經證實了你說的是實事』。這是一條屢試不爽的定律。可能他們汲取了以前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但被白紙黑字記錄下來的一種教訓。我與朋友們開玩笑說,共產黨當年許多指示總是口耳相傳,或者把文件內容看清楚了,即刻把它燒掉或塞進嘴裡吃了,那時你是地下黨,現在你是執政黨,怎麼還搞地下黨那一套呢?」 頓時,《如焉》的銷量飆升,用胡先生自己的話來形容就是:這部小說其實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沒想到在它正要謝幕之時,又讓它得到了一次美麗轉身的機會。 胡發雲的下一部作品是寫文革的,或者說是與文革相關的作品。我勸他暫時放放,題材太敏感了,官方通不過的。他卻說:「十幾億人在十年間付出這麼慘痛代價的歷史事件,早就該有一百部一千部的作品了,可直到今天還沒有人真實地寫它,而這種荒謬性甚至都沒有人去置疑。我就要寫!」《如焉》的封底上摘選了普希金的詩:「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憂鬱,也不要憤慨」。這句話,他常用來勸慰我。而他本人其實是有憂鬱,也有憤慨的。 我的「伶人」也在被查禁之列。官員還不點名地點我,說:「這個人的思想有問題。我們已經反覆打過招呼,她的書不能……」由此,我聯想到第一本書(《往事並不如煙》,香港版更名為《最後的貴族》)被禁,完全是因為一位中央統戰部副部長把它定性為「反黨宣言」,而告狀的竟是民主黨派元老的子女。事情再明白不過了:從1957年到今天的五十年間,我就是被黨內外左派認定為的一個右派。右派就右派—別人覺得可恥,我備感光榮,終於能和父母站在一起了。但誰也不能以此為由而剝奪我的公民基本權利。我決定拿出性命來討回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發表聲明:誓言要以生命維護自己的文字。胡先生在網上看到了。他支持我,只是勸我別真的生氣,說:「你現在吃要吃好,喝要喝好,睡要睡好。」許許多多的朋友都對我這樣說,素不相識者也通過各種方式帶來真摯的問候。人心如水,恩義如山。一本書的命運跌宕起伏,而世間至戚關懷,更令我戴德難安。我不是沒見過世面,也不是沒有經歷過風浪,那些無數顫慄不安的夢幻和萬念俱灰的破滅,卻始終沒能給我胸膛里按上一顆平常心。為了起碼的尊嚴和良知,我拼了。 寫作是自語。從前的文人和今天的作家,都是語言文字的囚徒。他們提筆都是有話要說,有興趣去說,還有人愛聽他們說。對我這樣一個「生非容易死非甘」的人而言,唯有寫作才能進入我的骨肉,激活生命。身處孤獨無援之地,燈下展卷時的一點點溫暖,便真的感到了富足。幾十年來,我們不是把文學綁在革命戰車的車輪上,就是把寫作搭在改革飛機的翅膀上,期待藉助於文學的力量讓車輪轉得更快,叫飛機飛得更高。對於這樣的責任感,我承擔不了,也承受不起。昔日的歲月籠罩了我一生的路,我只能做到舊夢重溫,重溫舊夢。用心靈呼喚已死的心靈。「畫船兒載將春去也,空留下半江明月」。從這個意義上講,我是極度缺乏現實責任感的,是個時代的落伍者。我想—大隊人馬迎著朝陽高唱進行曲的同時,偌大的社會能否容許像我這樣一個可有可無的人,坐在路邊低吟詠嘆調呢? 當然,也應該讓胡發雲先生寫他的「文革」長篇。 在被無視和被傷害的歷史裡繁衍不息,人們真實地活著比獲得成功更為重要。 注: 章詒和,現年78歲,中國安徽桐城人,戲曲研究學者、中國民主同盟成員,現居北京,其父是中共反右時期的「頭號大右派」章伯鈞,他也是中國民主同盟和中國農工民主黨的創始人和領導人之一。 此為《如焉》(香港版)序言 2007年2月13日於北京守愚齋 2016年10月修訂 (原文有刪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