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汶川大地震
15年前的5月12號,四川汶川發生特大地震,造成超過7萬人死亡,都堰江、綿竹和北川地多地都有教學大樓倒塌,大批學生遇難。官方《人民日報》在地震15周年上載影片,講述地震生還者的故事,卻不准許遇難學生家長到遺址悼念。不過,都江堰和綿竹仍有悼念活動,有家長表示,官方若不就豆腐渣工程繼續追究,他們會堅持公開悼念。 魯碧玉:”大家看,這就是聚源中學遺址,15年了,全部沒有人住,全部成空屋,他們想塔建一個歌舞昇平的現象,但事與願違,這裡聚集了太多的怨氣” 過百名都江堰聚源中學遇難學生家長,每年在地震發生的時刻,會重返教學大樓倒塌的遺址,按照當地風俗,點炮竹悼念被活埋的孩子。 逾百家長無懼攔阻 重回都江堰聚源中學舊址悼遇難學生 當地政府與往年一樣,大批便衣和公安早上已在遺址附近設封鎖線,阻止家長進入,他們只能在幾百米外的路邊,擺放鮮花和去世小孩當年的相片悼念。 遇難學生家長魯碧玉,與其他家長一樣,每年堅持回到遺址悼念。她對自由亞洲電台表示,當局再攔阻,也擋不住母親悼念離世孩子。 魯碧玉:”每年政府和派出所,都有很多人在現場守著,都不願意讓我們進去。但是對我來說,聚源學校我是必須去的,第一,是我對娃娃的一種思念,第二、這麼多年維權沒有成功,覺得太對不起小孩,覺得到了現場坐了1、2個小時,總感覺能陪一下娃娃,我心裏面會好過。” 魯碧玉表示,兒子在瓦礫的情境,至今記憶猶新,15年過去,亡子之痛未有退減。 魯碧玉:”512又來了,地震已經15年了,自己都不相信。對我來說,地震是最痛苦的一天,經歷都在腦海里,當時地震的場景,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抱著他時,他的那種疆硬,自己那種生不如死的感覺,真的歷歷在目。因為第一個娃娃,在自己的心目中太重要,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很多次我都在想,為什麼我不能頂替他呢?都是地震,為什麼沒有把我壓死留下了他呢?他什麼都沒經歷過就走了,所以說對他特別放不下。” 遇難學生家長堅持悼念亡兒追究豆腐渣工程 魯碧玉和不少遇難學生家長,都曾因多次上訪維權被拘留,身心被摧殘,要經常出入派出所和醫院,但她表示,會堅持為亡兒追責。 魯碧玉:”如果是真的地震,我會承認他的死;如果是我在映秀,因為那麼大的地震,他死了,那麼我心頭都會好過一點,但偏偏是在聚源,因為聚源沒有倒一座民房,就只是倒了一個教學樓,如此沒有豆腐渣工程,怎麼可能冤死了那麼多娃娃。” 官媒拍視頻唱好地震傷員救治 遇難學生家長:官方把死去的人淡忘 人民日報:”有人說512,14時28分,是中國人心痛的瞬間,15年過去了,我們為啥還在今年還在紀念汶川地震?是因為還有很多人不放棄,曾給我們打了無限的精神動力,還因為有很多的人生,還在經歷重生。” 中國官媒《人民日報》周五發放地震15周年視頻,介紹地震倖存者的新生活。富新二小遇難學童家長桑軍表示,官方只關注活著的人,淡忘了死去的孩子。 桑軍:”把好的事情展現出來,讓大家看到他們政府對地震受傷的人員,得到很好的救治和安撫,官方把一些活著的人,對待得還是很好,但是他們把我們遇難的人忘記掉了,沒有把我們的事情調查出來,現在我們連悼念地方都沒有,都不準在遺址悼念。 “ 桑軍表示,不少富新二小的家長與他一樣,無法淡忘孩子遇難,但因為學校遺址已重建,家長們只能在”512″下午到市政府門外悼念。他表示,政府一天不肯承認豆腐渣工程導致學童遇難,家長們都會堅持悼念。
5月12號是四川汶川大地震15周年,不少因豆腐渣工程遇難的學童家長,多年來堅持維權為他們的孩子討公道。這些家長年初再到京上訪時,遭政府派人以暴力手段驅離。他們感嘆上訪艱難,但不會放棄。 都江堰聚源中學是”512″大地震遇難學生的重災區,整座教學大樓倒塌,造成超過200名師生被活埋,包括當年15歲半讀初三的盧前亮。失去兒子的周興蓉也因此走上15年的維權路。 川震豆腐渣遇難學童家長堅持維權 在京上訪曾遭暴力對待 周興蓉對本台訪問,她表示,至今無法走出喪子陰霾,多年來堅持上訪超過一百次,想為兒子和自己討公道,但官方一直不受理。曾多次上訪的她,今年2月在疫情封控解除不久,與另一名遇難學生家長,再嘗試到北京上訪,但被自稱是公安局的人,用暴力手段強行帶走。 周興蓉:”我和另外一個聚源中學的家長,到了北京之後,不敢去租需要身份證的旅店,第二天早晨六點過,我們想早點出門去辦事,結果我們出門,我們還懵著,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有4、5個口音全是北京、河北的彪形大漢,把我控制住,把另外一個家長捉住,強行把我們扔上車,搶我們的背包,我的小包背帶是鐵鏈的,都扯斷了,搶了我們的手機,然後收走我們的身份證,我說我們違了什麼法,有一個彪形大漢,他就說我們是公安局的,就是罵我,不讓我說話,還說要用膠帶封我的嘴。 “ 周興蓉形容,這次到北京上訪的計劃失敗,無法到信訪局,只能在石家莊高鐵站拍一張相片,為自己曾作出的努力,留點證據。 周興蓉:”因為我們只有兩個人,處於弱勢,我想報110,手機也沒有,什麼都沒有,怎樣報?然後我們同行的家長就叫我,他說:’大姐,你別叫了, 我們已經落在他們的手,敵不過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然後,都江堰聚源鎮政府的人就來了幾個人,然後就上車,直接把我們拉到石家莊,買了回都江堰的高鐵,在上了動車之後,我就要求拍一張石家莊車站的照片,那時候他們就把手機給了我,我想記得留一個證據吧。” 周興蓉:為兒子上京維權失敗 也同步失去人身自由 她表示,自兒子遇難後,她嘗試過不同方法要求討公道,曾寫信到政法委、最高人民法院和人民檢察院,所有的信都沒有迴音,要求地方法院立案,案件未開庭已直接被結案,無法討回公道,也失去了人身自由。 周興蓉:”地方政府的人,大家都認識,他們都叫我們別去的,就說去不了,說我們的身份信息,都被都江堰市掌控,一旦購票,他們就知道,又說,有什麼事情回來處理和解決,但是回來,又沒有什麼說法,又不給解決,然後就是控制你的人身自由,就是不讓你出去。前幾天,我想出去散散心,重慶都不讓我去。” 15年過去,周興蓉感慨維權路太難,但她強調,再難也不會放棄。 周興蓉:”我要的是承認當年是豆腐渣工程,當初也承諾過追責,但是到現在為止,15年沒有人追責,這15年實在太難太難啦!沒有機會就不等於我不去爭取啊,他們是違法的,這邊豆腐渣工程不追究,他們做了違法亂紀的事,對我造成的人身傷害,和家庭傷害、身體傷害也不給說法,不等於我就堅守,我現在依然在堅持,他們不給我說法,我會永遠堅持下去,不會放棄的。” 曾多次就豆腐渣工程,為兒子桑興鵬維權的綿竹市富新二小家長桑軍,與周興蓉有不同體會,他已不相信上訪能討回公道。 桑軍:”當時溫家寶說會追查違建的事情,叫我們回家等消息,15年了,已經換了3位總理,李克強、李強,習近平上台,都沒有提到512,到現在都沒有一個說法。北京我也去過,還是叫我們回到地方解決,所以我們現在說,只好放棄,因為維權太難了,實在太難。” 遇難學童家長:擔心被秋後算帳 殃及下一代 已放棄維權 桑軍承認,是心有不甘,但擔心會影響另一個兒子的前途,是他放棄維權的主因。 桑軍:”為娃娃的事情,我曾被抓過6、7次,被拉到派出所,也被拘留過,當時把我加入了黑名單。但我另一個孩子讀書很好,如果跟他們作對,對孩子日後的工作會有影響,他們(政府的人)是這樣說,因為中國政府會秋後算帳,三代都要查,我只能放棄。說實在話,都想維權,但害怕影響這個孩子,不想挺而走險,只能去悼念。” 桑軍表示,不少富新二小的家長,都有同樣的擔心,不敢再上街表達訴求,但每年512下午都堅持到市政府外悼念遇難學生。
如果你去參加地震旅遊,你肯定會去映秀震中。 現在,從都江堰到汶川映秀鎮,高速公路汽車飛馳,只不過35~40分鐘。如果你到了映秀鎮,你肯定會去5·12祭壇。 映秀鎮還沒有為旅遊開發做好準備,因此,你不可能找到到城裡才有的百合。像5·12紀念儀式上輕輕放在花圈下的那朵白菊花,你也很難找到。 不過,你馬上就看到,當地大媽在山間采來大捧瑣細的小黃花,又一枝枝地整理為一束,你花幾塊錢,就能成全你的心情,而且,多少也支持了當地的經濟。 如果你在5·12祭壇鞠躬默哀,你就走近了亡靈棲息之地。不遠處,半山上, 初夏的綠草搖曳,你對廢墟已經有很多想像,報紙上帶來的震驚也已平息,你不見得會走過去,辨析那些墓碑。既然這裡是震中,死去很多老百姓,也不足為奇。 即使你真的會走過去,把你手裡的山花,輕輕放在你不認識的墓碑前,你依然不可能知曉,很久以前,就在你站立的地方,有兩個小姑娘,也是一對小姐妹。 她們就在這裡,遠望山下美麗的風景。那是與她們的家相隔半小時的地方,座落在鎮上坪地的映秀小學。那個學校,和很多鄉鎮學校一樣,有高大和寬敞的教學樓,操場上飄揚著五星紅旗。 兩個小姑娘多麼高興地笑著,看著遠方。春天的風吹拂她們的頭髮,姐姐馬馮艷高舉起右手,像是在說,妹妹四年級了。妹妹馬茂麗似乎要往樹後躲,她的笑容比起姐姐的爽朗,更多了一點甜蜜。 馬馮艷的家在魚子溪一組,她出生於 1994年9月11日,在映秀小學讀6年級2班;妹妹比她小兩歲,出生於 1996年10月21日,在同一小學4年級2班。 馬馮艷是個懂事的孩子,她在小小的便簽本上記下了這樣的話: 一、不準不寫作業; 二、不準和父母吵架; 三、不準黑夜出去玩; 四、不能晚回家; 五、不能做危險的事; 六、不能和妹妹吵架; 最重要一條,不能貪玩,要把學習,一定要搞好。 這些能做和不能做的事,通常來自爸爸媽媽的訓誡;但馬馮艷不止是個好孩子。小小的她,13 歲半的應屆畢業生馬馮艷,已經知道自己對學校、對社會承擔著重要的責任。 一位志願者耀華到映秀鎮時,走訪了馬馮艷的家,看到了她留在草稿本上的作文。耀華髮現並為我們整理了這篇文稿: 建議書 尊敬的譚校長: 您好!我是一名六年級的學生,也是即將離開映小到漩中去讀書的一名學生,要離開母校了,我對母校有些建議要提,就是希望您能把學校頂樓漏水的情況治理一下。 譚校長您知道么?當一些學生上課的時候總要擔心著右邊漏水的牆頂。那些學生害怕那小水珠會滴在自己的身上,會讓自己的身上濕漉漉的,會得感冒,而還有一些同學在擔心常被雨水泡過的牆頂會一不小心塌下來。 水珠滴到自己身上,而自己只顧著躲雨,所以注意力沒用在學習上,致自己學習下降,所以在這我懇求譚校長您能把這牆漏水的問題解決。 譚校長我想,如果不是資金問題,肯定教學樓頂樓漏水的情況解決了吧?可自己沒有像校長你那樣的權力,所以只好讓您出馬,才能馬到成功。 我早就想好了,校長您可以向教育局說明這些事情,我相信教育局長一定會出資金的,還可以向映秀富強的公司叫他們捐出一些資金。 希望譚校長身為這所學校的校長可以解決這件事情。 祝您:身體健康,工作順利 建議人:馬馮艷 2008年4月1日 馬馮艷在建議書里已經開始擔心危樓,這個擔心,在她和她的同學們心裡, 顯然已經存在了很久很久。她替校長想到,校長肯定也知道牆在漏水,只是找不到錢去修繕。因此她提出兩個建議,一個是找主管部門申請錢,一個是找當地企業捐錢。 她可能怕校長不重視她的話,所以她提醒校長應該行使他所有的權力…… 小小的馬馮艷啊,如果你能順利畢業,你應該進入北京大學、哈佛大學, 進入這個世界最好的學校;甚至,如果我有一張票,我願意選擇你這樣的公民去當教育部長。 因為,馬馮艷在 14 歲的那一年,已經在思考如何保證校舍安全、減輕孩子們的痛苦,已經知道為有權力的人建言,提醒他們對公共事務應該盡到責任。 夏天快要到了,小姑姑用手機拍下神氣的馬馮艷快照。馬馮艷將要升入漩口中學。 2009年5月12日,領導人就在這所學校的樓前放下一朵優雅的白菊,那樓嚴重傾斜,但沒有坍塌。 他可能不知道你——小學生馬馮艷的名字,還有你在一年前所寫的這份建議書。 5·12之後,你的父親曾經把你的這份建議交給阿壩州領導看,但他們沒有彙報給上級。 不遠處,那如泣如訴的小號,正把一曲思念傳遍世界。而山崗上的魚子溪,據說只有三十名代表到達現場,其餘人概不能下山,因為幹部說,怕壞人搗亂。 馬馮艷的媽媽去了都江堰,她已經懷孕了。馬馮艷的爸爸去了遠山砍竹子, 他要給豆莢支架子。 馬馮艷,你的母校將會無比的堅固,因為現在它已經有了很多很多錢。廣東深圳證監局捐建的總投資超過你、也超過我對數字的理解:2951.6萬元,你的新母校,能抗9級地震。 5·12大地震的第二年,我和友人謝貽卉來到馬馮艷的家鄉魚子溪。我們等了兩天,才等到馬馮艷的爸爸回來。這樣,我們在他的家裡拍攝了馬馮艷的遺物。 除了留在家裡的草稿本和一張照片,其實沒什麼遺物,孩子們的書包、作業本都在學校。 地震發生時,馬馮艷的爸爸飛奔至學校參與救援,幾天後,他找到馬馮艷的遺體。馬馮艷的小妹妹、笑得甜甜的馬茂麗,永遠掩埋在廢墟下,連遺體也沒有找到。 馬馮艷獨自留在那片公墓。在那裡,墓碑有幾百個,埋了幾千人;父母沒有給馬馮艷立碑。 如果你參加地震旅遊,你肯定會去映秀震中;如果你到映秀震中,你肯定會去5·12祭壇。 其實就在你不遠處,就有馬馮艷的親人。魚子溪的奶奶、婆婆、左鄰右舍,他們在你身旁,默默勞作。也許那個提一籃子山花、賣一杯礦泉水給你的,就是見過小學生馬馮艷、還有埋在山崗上許多孩子的村民。 如果,你選擇暑假出遊,當你到達魚子溪時;你也許還能見到半山上抱著奶娃子的婆婆,那個嬰兒有可能是馬馮艷新添的小弟弟或小妹妹。 如今,魚子溪的奶奶、婆婆在馬馮艷小姐妹曾經歡笑的樹下,眺望山下穿越映秀鎮的滾滾人流。映秀小學廢墟已經成為旅遊景點,這裡依然飄揚起一面國旗。 此外,為了使廢墟看起來更像廢墟的樣子,原來清除過的場地,又被倒入了從其他地方挪移過來的廢墟瓦礫。 馬馮艷的這封建議書手稿,靜靜地留在她的家裡。 它原本不是寫給爸爸媽媽的,它應該被看做一份無比重要的手稿,作為 5·12 大地震中價值無上的遺物而被收藏珍存。 因為,這實際上是映秀小學的學生、一個未成年的中國公民,寫給這個國家的遺書。 它目前還沒有被中國歷史博物館收藏,在民間的地震博物館, 也找不到這份手稿。 儘管,在我看來,它應該由最了不起的藝術家,以青銅材料永遠銘記。 當然,親愛的讀者,你也許和我一樣,什麼也做不到,那麼,可不可以請求你,當你讀到馬馮艷這封建議書時,做一點你能做到的小事—— 給魚子溪馬馮艷的爸爸媽媽,寄一份小小禮物: 也許,一套嬰兒服、一盒安全的奶粉、一個兒童玩具…… 或者,你僅僅是寄一張感謝卡,告訴他們:我們多麼感謝他們,給中國和世界貢獻過如此可愛的公民馬馮艷; 告訴他們,我們永遠不能容忍因校舍垮塌而讓孩子喪身的悲劇; 告訴他們,我們懷念他們可愛的女兒, 我們將永遠記住她們的名字:映秀小學學生馬馮艷、馬茂麗。 郵政編碼:623003 地址:四川汶川映秀鎮魚子溪一組 馬馮艷的父親:馬道葵 母親:馮明玉 艾曉明 2009年5月29日於廣州 後記: 這篇文章最初寫於2009年5月29日,我在地震周年祭時重返震區。 我的朋友謝貽卉駕車,我們一起從成都去了汶川映秀。那裡已經成了一片旅遊景點,穿過一批批遊客,我們上山走訪了馬馮艷的父母,也看到了這封信的手稿。 如今,地震十四年後,馬馮艷的弟弟或者妹妹,應該也有十三歲了吧? 我想念和我一起走過震區的朋友,也很想念那些對我們講出悲傷故事的家長們。今天重發這篇舊文,作為對孩子們的紀念。 2022 年 5 月 12 日 作者艾曉明,學者,紀錄片工作者。曾任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已退休。本文由作者授權發布。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告別的年代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