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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賣小哥

蒙查查2021|編造送外賣年薪15萬的謊言,意圖是啥?

前段時間,看到一條新聞,發布方是「權威機構」,上面介紹說,廣州外賣騎手平均年薪15萬,90%+騎手年收入超過10萬元……你看了這個「權威發布」,傻不傻眼?

中國知名連鎖黃燜雞回收剩菜再賣 外賣小哥列「最不能點的外賣」

大陸的連鎖快餐「楊銘宇黃燜雞」日前被爆存在食安問題,包括回收剩菜加工後再賣。事件持續引發關注之際,多名外賣小哥3月13日盤點「最不能點的外賣」,衝上熱搜榜首位。 大陸媒體報導,「楊銘宇黃燜雞」在全球有6,000多家門店,日前被踢爆存在食安問題,包括:將顧客食用後的剩菜回收清洗,從中挑出香菇等食材進行二次加工再售賣;使用存放多日的發酸食材;對隔夜發黑的牛肉加色素以冒充新鮮牛肉等,使其從昔日的「國民快餐」淪為低質產品。 事件發生後,楊銘宇官微發布致歉信稱,已要求涉事3家門店即刻停業、永久關店,官方也擬立案調查。 「楊銘宇黃燜雞剩菜回收再賣給顧客」12日登上熱搜引發關注後,有多名外賣員盤點了12種「最不能點的外賣」及不能點的原因: 1. 黃燜雞:個別商家可能會使用冷凍肉、殭屍肉等不新鮮的肉類食材,並且配菜清洗不徹底。 2. 炸雞:炸雞店質量良莠不齊,很多使用的是半成品,保存不當容易生蟲或變質。 3. 麻辣燙:需要準備的菜品繁多,商家購買的食材通常比較平價,質量難以保證,而且衛生情況也不容樂觀。其湯底由多種香料和調味品混合而成,可能含有一些對人體有害的化學物質。 4. 蓋澆飯:部分商家為節省成本和時間,不會充分清洗和處理食材,烹飪過程中可能使用大量的油和鹽,不利於健康。甚至還有可能使用地溝油或劣質大米。 5. 餃子:外賣的餃子大多不是手工製作,而是商家購買的散裝速凍餃子,其餡料可能使用了低廉的肉類或邊角料等,食材的新鮮度無法保證。 6. 粥:有些商家為了使粥看起來黏稠,會添加增稠劑等添加劑,而不是經過長時間熬煮。 7. 烤肉拌飯:價格便宜但肉質一般使用的是速凍肉,質量難以保證。 8. 輕食:部分商家為降低成本,會使用合成肉等劣質食材,這些合成肉可能含有大量的添加劑和激素。 除了前述8種,還有料理包快餐、水果撈、燒烤、湯品,原因是除了使用的食材不新鮮外,還可能含有大量的添加劑,常吃對身體有害。 外賣小哥盤點的「最不能點的外賣」曝光後,網民們紛紛感嘆,「還有能吃的嗎?幾十年了,食品安全一直解決不了。」「還能點啥了啊。」「一路看下來,基本上沒有能點的了。」「炸雞最不能吃,我見過凍的雞都臭了,店員聞了都想吐還是照樣炸了賣。」「食品部門都是白拿工資不幹活的嗎?」 還有網民總結道:「早上醒來,穿上甲醛衣服,喝一杯勾兌豆漿,一個淋巴肉包子,一份地溝油炸的油條,中午吃一份預製殭屍肉外賣和一杯過期的奶茶,下午一份植脂末糖精小甜水,一個骨泥腸,回到串串房子,晚上點一份有甲醛的肥牛和鴨血,飯後給自己點一盤過期的水果,再在黑心棉被窩裡睡上一覺,又是『完美』的一天。」該貼文引來其他網民回應說,「命硬的一天。」「天塌了。」「主打一個死不了。」

帶孩子跑外賣3歲女兒被抱走,靜悄悄!人間失格有誰懂?

最近看到的新聞,已經開始讓我摸不著頭腦了。你可能知道有這麼一件事,但就是想不通,這種事它是怎麼發生的。 一名外賣小哥,帶著3歲的女兒跑外賣。如果說這已經足夠令人感到悲哀了,那麼後半句再度拔高了上限。 送外賣途中女兒被陌生人抱走,找了6天還沒有找到。 網路圖片 帶著女兒跑外賣本就令人辛酸,途中女兒丟了更是讓人崩潰。外賣小哥除了要承受各種自責的內心壓力,或許還有家人的抱怨。這要是找不回被抱走的女兒,壓力的內外夾擊,恐怕摧毀一個人的力度甚至不需要去找一座橋。 送外賣3年就能掙100多萬的行業,找不到人照顧自己3歲的女兒?你看,這雙方之間,必然有一方是在扯淡,扯極臭的蛋。 又或者說,邊送外賣邊帶女兒,太不方便了,為什麼不去擺攤呢?擺攤日入9000塊它不香嗎?搬個凳子給女兒坐身旁,它不就不會發生這種悲劇了? 首先,擺攤日入多少另說,你得先過城管那一關。總不能剛換的電瓶車,又被收走了三輪車吧? 我看不懂,完全看不懂。帶著女兒去上班,那彷彿是幾十年前才會出現的事情,而非現在。畢竟現在,我們已經進入了高收入國家行列,每個家庭都有6個錢包給孩子花錢。 這可不是胡說,這是近兩天人民銀行前副行長朱民在夏季達沃斯論壇上的講話。中新經緯報道,有憑有據。 網路圖片 父母,爺爺奶奶加上外公外婆,我不知道6個錢包給孩子消費的我們,為什麼還要帶著3歲的女兒送外賣? 小哥,你是腦子出問題了嗎? 顯然,小哥的腦子沒出問題,稍微路痴一點都幹不了這個活,更別說搶單了。外賣小哥一般不會有什麼問題,他們的心理承受能力,勞動體力,抗壓能力都必須相當強大。 就算出問題,可能也是出在那6個錢包上。畢竟不是每個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能拿五六七八千一個月的養老金,如果拿不到這麼多,相反只有一兩百,那麼別說給孩子消費了,不要孩子給你消費都是在為下一代盡心儘力的提供幫助。 ok,說這些是扯遠了,我們更該關注事情本身,那個被抱走的3歲女兒。 譴責人販子是必須的,我向來對人販子深惡痛絕,我國法律同樣如此,多年來一直在嚴厲打擊這類違法人員,已經打擊了很多年。可人販子始終屢禁不止,他們是不怕死嗎?他們仗著什麼敢如此喪心病狂,不斷作惡? 這一點我們不知道,但從打拐志願者上官正義的多次舉報結果來看,人販子亦不簡單。 網路圖片 人販子的問題交給法律,我不懂的是明明監控遍地,為什麼一個3歲女孩兒被人抱走了,竟然6天後仍毫無進展,是不是外賣小哥沒有報警,否則的話不至於如此吧。如果不好找,完全可以擴大警力幫助他,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它很可能就是一個家庭今後的全部希望。 我記得前幾天有個能量滿滿的宣傳視頻,4名俄羅斯遊客迷路,齊齊哈爾市開啟「全城總動員」,僅用十分鐘就把人找到了。 網路圖片 相比起來,4個沒有受到人身威脅的俄羅斯成年人固然要好找很多,但找那樣的4個人都要開啟全城總動員,找一個3歲女孩兒,是不是更需要如此? 我認為是需要的,國家鼓勵生育,二胎三胎四胎,那麼也應該給人們看到與鼓勵相匹配的重視。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外賣小哥帶3歲女兒送外賣被抱走」的熱搜,熱搜還是有用的,至少能讓更多的人知道發生了這麼一件事。 那意義很大,群眾與群眾之間、父母與父母之間更能感同身受,他們會注意身邊是否多了一個小孩,一旦發現,他們會報警,會給那個丟失女兒的外賣小哥提供幫助,這才是一個正常的社會。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劍客寫字的地方

「拚命」才賺到的錢,不值得宣傳

這幾天有幾個很勵志的熱搜。 1998年生的小哥送外賣三年賺102萬; 1996年生的小伙干瓦工日賺2000元; 2002年生的男生收破爛一年賺20萬;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這幾位90後00後的故事,彷彿在告訴年輕人,只要你肯彎下腰埋頭苦幹,一定能實現你的財富夢。 很多人質疑事情的真實性。有網友說:快過年了,「勵志故事」就端上桌了,就等年輕人幹了這碗雞湯。 先不說事情的真假,我對這樣連珠炮似的新聞宣傳,有一種本能地排斥。 這些媒體有一個特點,就是特別喜歡報道這種普通行業當中萬里無一的靠拚命成功的佼佼者。 這種感覺就像是養豬,不全都關在豬圈裡,隔三差五總要放出來一兩隻撒撒歡,讓豬圈裡的豬看到希望。 但這些讓人熱血沸騰的故事,其實是經不起推敲的。 比如3年賺了100萬的外賣小哥,他說自己一天工作18個小時,有時候一天只睡3個小時。 後來平台限制每天最多工作12個小時,他就註冊多個平台,一個平台干12個小時,換個平台繼續接單。 看了小哥的照片,98年小伙看著和78年差不多,再看看那雙飽經滄桑的雙手,真的是燃燒生命來送外賣。 網路圖片 是個狠人,讓人佩服。但是他再這麼干兩年,就能存夠錢辦他的葬禮了。 想宣傳外賣小哥也有收入高,可以理解,但角度不能這樣來。 類似的新聞無非是想給年輕人傳達這樣的信號——別躺平,趕緊找個活,別失業了。 這些新聞背後,隱藏的真相是,現在年輕人失業率,讓統計部門很頭疼。 2023年6月,青年失業率為21.3%,創2018年有該統計數據以來的新高。隨後青年失業率的數據暫停公布。 關於年輕人的就業輿論導向一直沒停過。 各種專家建議年輕人樹立「正確」的就業觀,比如要有勇氣脫下長衫,研究生送外賣、跑滴滴也是正常的事,回二三線小城市就業也是不錯的選擇。 可孔乙己窮困潦倒之際依然炫耀著「茴」字的4種寫法,讓年輕人脫下長衫,又談何容易? 於是,連串冒出這麼多90後00後通過放下身段努力拚搏獲得財富的例子,意味就很明顯了。 不管你送外賣做瓦工還是收破爛,不要抱怨環境,如果你找不到工作,那就是自己的原因。 如果廣大年輕人都和這幾位榜樣一樣,又哪裡會有什麼「失業率」這一說呢? 最後,這種雞湯式的宣傳,看似勵志,其實讓人反感。 一方面,這種宣傳弱化和消解了不公,讓人誤以為自己掙不到錢是自己不努力。 另一方面,把被極致壓榨的年輕人當作「勤勞致富」的例子來宣揚,充滿了悲涼的色彩。我們祖輩流血犧牲換來的,不是期盼子孫後代不再當牛做馬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劉叄刀

95後外賣小哥3年賺102萬,是不是勵志故事

近日,上海一外賣小哥3年掙了102萬元的視頻,在網上引發熱議。 據報道,26歲的陳思是江西撫州人,小學未畢業。之前在老家開飯店,為此向銀行貸款80萬元,飯店開了5個月後虧損嚴重,只得放棄。負債來到上海,摸爬滾打3年,逆襲成為上海的「跑單王」之一。 陳思的事迹被曝光後,留言區里很多人直呼「不可能」,這些人算了一筆賬:3年賺102萬,一年賺三十多萬,一天要賺近千元,一個小時要跑六七單,這比機器人還猛。 在他們眼中,這個故事,要麼是作假,要麼是資本宣傳「以命換錢」,並不勵志,更不值得效仿。 陳思的工作強度,確實屬於比較極端的個例,但現實中並非不可能。總有一些人的辛苦和辛酸,不能用常人思維去理解。 網路圖片 從概率的角度來講,每個行業都會產生一些「佼佼者」。在媒體的報道中,相關業內人士證實,陳思此前確實多次成為平台眾包騎手中的月度「單王」,三年賺了102萬元也得到確認。 從陳思的講述中可以看到,他一直很拼,一天送18個小時,平台有時間限制,他就註冊多個平台,把和別人打招呼的時間都用到送外賣上。另外,他對路況熟悉,路線規划上頗有心得,「出去跑一圈,最多能帶12單」。 他的故事讓人看到了,人的潛能無限,只要把自己逼到極限,就可以達到意想不到的結果。 而且,陳思是在一線城市上海送外賣,單子密集,單價也比較高。2022年上半年,上海的疫情造就了一批「兩個輪子上的英雄」,他們冒著較大的風險,取得了較高的跑腿費,甚至還有不少打賞,這些都是可以想見的。 現在陳思不僅還清債務,還在老家買了兩套房。但他的故事讓人震驚,與其說是他短時間裡的逆襲,不如說是因為他的毅力和堅持,超乎常人的想像。 其實,從他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很多當代年輕人的影子。 比如,陳思是典型的「打兩份工」的年輕人。2019年,陳思剛來上海時,先是在飯店當廚師,月薪13000元。坦白說,這個工資不低了。 2020年,他加入了眾包騎手的隊伍,主業做廚師,副業送外賣,後來陳思索性辭掉了廚師的工作,專職送外賣。怎樣才能掙最多的錢,想必他有過仔細的盤算。 開飯店失敗負債80萬,陳思也是年紀輕輕便「遭受社會毒打」的一個典型。但是陳思身上的閃光點在於,他沒有放棄,沒有因為創業失敗沉淪,或者誤入歧途,而是選擇老老實實地,一單接著一單送外賣的方式來還債。 在陳思之前,我們也看到過很多送外賣致富的故事。這些故事大都沒有什麼傳奇色彩,致富的背後,都是在與時間的賽跑、用汗水打拚。我們樂見這樣的故事湧現,這說明普通人通過辛勤勞動,可以改寫命運。 網路圖片 陳思向記者展示那雙黑黝黝、臃腫粗糙的手,讓無數人動容。以前常說「幸福生活要靠勤勞的雙手創造」,這其實是一句概括性比較強、比較抽象的勵志語。但是當陳思的那雙手伸出來,我們就看到了一雙十分具體、「赤裸裸」的勤勞的手。 而這雙手的主人,出生於1998年,這說明年輕人也能像老一輩那樣吃苦耐勞、奮鬥不息。只不過,很多人、很多故事,都隱藏在不為人知的社會角落。 也有網友擔心,陳思之所以掙那麼多,在於他跳出了平台的規則,通過註冊多個平台來「加班」。那麼隨著他的走紅,平台會不會堵上相應的「漏洞」,使得外賣員只能註冊一個平台,或者不能同時在多個平台上接單? 坦白說,這是一個非常扎心的問題。一方面,我們樂見勤奮的普通人通過夜以繼日地工作致富;另一方面,又很難忽略其背後的風險。 畢竟,過往媒體報道過不少外賣員因為太過辛勞而生病甚至猝死的案例,而這個工種的特殊性,往往又使得他們很難維權,很難得到相應的補償。 所以,圍觀陳思的故事,不能僅止於驚嘆。勤勞的人應該被善待,在保障他們的掙錢機會之餘,平台、政府部門和全社會,都要更深入地了解這個行業,理解這個行業的人,然後針對性地做一些改進,完善他們的工作環境和社會保障,讓他們可以不用那麼拼,有底氣放慢腳步,享受閑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四環青年

他被打不是因為「吧唧嘴」,而是斷別人的路

前兩天聊的「3年掙102萬」外賣小哥,據深藍財經報,被同行打了。詞條里少有同情,更多是說他「吧唧嘴被打,活該。」 注意,他那並不能叫吧唧嘴,這一點可千萬別搞錯了。 網路圖片 所謂「吧唧嘴」,是吃好東西發出聒噪、令人心煩的聲音,或是囂張的炫耀。而吃紅薯窩窩頭,還發出同樣的聲音,豈能也叫吧唧嘴? 那明顯屬於欺騙。 兩者之間區別很大,真正的吧唧嘴無非就是噁心人,難道你因為別人噁心就要打別人?全世界也沒有這樣的道理。 如上面那種唱紅薯窩窩頭幸福感的行為,卻大有貽誤的心思在內了。 甚至他還繼續發聲,說是平台有限制,否則自己能掙更多,只要足夠辛勤,3年不止102萬。 你貽誤別人,把別人說得全去送外賣,既欺騙式的害了他人,又內卷了同行,增加了他們的壓力。 鼓勵祥子努力拉車,以供自己吃喝玩樂的,被打真的不奇怪,尤其是在祥子們幾乎到了努力拉車也窘迫的時候。 網路圖片 有人曝料說他根本不是靠送外賣掙錢,他們一伙人是賣電瓶車的,把人拉去跑外賣就能賺到「邀請獎」。 一些其他外賣員也發出質疑,稱自己累死累活一天12個小時,不過兩三百塊錢,而他每天賺1000塊這可能嗎?這種事為什麼沒有闢謠,反而幫他宣傳? 這種問法就問到了關鍵上,為什麼要幫他宣傳? 送外賣3年掙了102萬這個事情,所折射的最重要兩個問題,一是如此離譜的話題竟然有人信了,竟然真的能吸引到一大批人踴躍外賣行業。二是如此離譜的話題,竟然有媒體真的去報道(100多家),甚至還找了「專家」背書。 只能說,這兩問題相輔相成。正是我們經常看一些無聊且毫無邏輯、明顯扯淡的內容,才導致我們在慢慢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送外賣3年掙102萬這個話題我在上一篇中隨便分析一下就得出不可能的結果,那不需要任何專業知識,而僅僅具備小學數學能力和日常生活常識即可。 這能力,可以說但凡是個人都具備,那為什麼一大片分不出真假? 因為那些人根本沒有思考過「這存在虛假性」,他們本能的認為一切「好消息」都為真。事實上,如果我們有些媒體稍微去說說不好的東西,尤其涉及到國外,他們懷疑的本能就立馬暴漲200%了。 反之,一些質疑送外賣3年掙102萬的人,還要被他們罵「躺廢們妖言惑眾」、「自己不上進,只會懷疑別人」。 這是慢慢養成的思維,屬於「慢性病」。 比指鹿為馬更令人頹唐的,是人們竟不知道那是指鹿為馬。他們毫不猶豫,已然認為那根本便是鹿。只存在其中一小部分,看過馬兒的雄姿,知道這只是一頭鹿。可他們張張嘴,卻無力反駁。除非開始逃命的時候,你給了他們一頭鹿,硬指那是馬,他們才終於抗拒起來。 因為那種時候,你已然不是在指鹿為馬,而是在斷他人的後路。 被打的外賣員也是,他的行為無疑會讓一大群從不思考的人趨之若鶩。而內卷的增加,則只會讓外賣平台咧開嘴去笑,讓原本真正務實且辛苦的外賣員想哭。 我們很清楚,內卷真正帶走的是哪一個群體的利益。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天涯行路

當一個外賣騎手摔倒在冬夜的國定路

冬夜,凌晨3點,向建軍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左腿骨折令這個42歲的男人疼痛纏身。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等著時間把腿治癒。幾小時前,復旦大學東門外的國定路上,為避讓兩個逆行的行人,向建軍送外賣的電動車失控撞向護欄…… 一直獨來獨往的外賣小哥被送進醫院。醫生要求立刻住院手術,向建軍拒絕了——1萬元押金讓他堅決選擇了回家。在微信上向朋友借錢打了塊固定的夾板,他回到了出租屋。 在疼痛中煎熬的時候,向建軍並不知道,復旦大學一名學生在社交媒體上替他發了求助帖;兩名學生去了兩趟交警部門,為他開具責任認定書。第3天,平台同意為向建軍墊付手術費後,兩位志願者打車到他的住處,要把他「拖進醫院」。 得知自己受傷的事情在社交平台上被不斷轉發,向建軍驚恐不安:「我個人的這一點小事,還要驚動那麼多人?」 他確實本可以不驚動這麼多人。向建軍擁有兩份保險,一份是平台每日強制扣除的騎手意外險,另一份是在北京、上海等7省市的平台企業試點的新就業形態就業人員職業傷害保障。但兩者都因流程複雜,無法在當下申請到足以支持他入院的費用。 在眾多掏不起巨額醫藥費的外賣騎手中,向建軍算得上幸運,卻又不免尷尬。 不敢叫「120」的外賣騎手 現在回想,向建軍仍慶幸,11月12日那天出門前,他為禦寒給自己綁上了簡易的護膝。 那晚,他一口氣搶到4個長距離配送單,每單均價是20多元。最長的一單是從他居住的靜安區附近到楊浦區的國和路,近10公里。 23點30分,距離最後一單的目的地還有不到兩公里,事故發生。 正在等紅燈的復旦大學新聞學院研究生程栗(化名)聽到馬路對面「砰」地一聲,緊接著是一陣帶哭腔的呻吟。她馬上打開了隨身攜帶的錄音筆和相機。 回過神來,向建軍的左腿已沒了知覺,他只能倚靠著電瓶車,盤腿坐在地上。那一刻,他第一個念頭是:「馬上要超時的外賣怎麼辦?」4個順路單,前3單都已經完成了,最後這單沒法退。 「外賣看得比人還重」,對向建軍來說不足為奇。他跑外賣兩年了,受傷是常事。幾個月前,也是在跑外賣的路上,掉落的樹枝把他的眼睛砸腫了,「還是照常送外賣,也沒擦藥什麼的。」但向建軍感到,這次的傷非比尋常。 大腿漸漸出現了灼熱的疼痛感。他戰慄著撥通了平台客服的電話,想要報告傷情,請系統取消訂單。電話那頭,客服語氣平靜地說:「系統沒有許可權取消訂單。」情急之下,他提前點擊了「已送達」的按鈕,打電話給客戶解釋原因。 很快,校門口目睹事故的學生們圍了上來。向建軍記得,其中一個學生脫下厚外套,裹住自己僵直的腿,詢問他是否要叫救護車。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不要打120,打110!」「120要錢。」 23點45分,交警來了,救護車也來了,向建軍躺上擔架,腿部的疼痛模糊了他的意識,他甚至報不出自己的身份證號。在場的大學生胡嘉(化名)執意提出陪他到醫院。 檢查結果顯示,向建軍「左股骨幹錯位性骨折」,需要手術。而且他被告知,要想入院做手術就要先繳1萬元的押金。他拿不出這筆錢,於是寫下「拒絕住院,後果自負」,離開了醫院。 凌晨2點,向建軍拖著傷腿穿過舊小區昏暗的燈光,穿過客廳里其他租客的十幾張高低床,回到他只有五六平方米的住處。 這是一個用半個陽台搭出來的扇形空間,直通廚房,小到幾乎被一個高低床完全佔滿,租金每月1000元。向建軍在下鋪睡覺,他所有的家當收在一隻行李箱里,擱在床下。 回出租屋的第一夜,他靠胡嘉給他買的一杯冰鎮檸檬茶緩解疼痛,拄著順手從床板上卸下來的一根木棒上廁所。他仍覺得折斷的股骨能自行癒合,能想到的最壞結局是「落下點殘疾」。 然而第二天,他的傷口腫得更厲害了。學生「恐嚇」他:「這樣下去,再也送不了外賣。」醫生的語音條躺在他的微信里,好幾條,都是建議他去做手術的。 但他不為所動,理由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我真的不想再為社會增加負擔了……」 向建軍出生在湖北一個普通農家,是家中獨子。他沒有伴侶,父母在幾年前因病先後離開,手機通訊錄里的聯絡人只有個位數。在上海,他身邊唯一說得上話的朋友還是十幾年前學理髮時認識的。 2018年,向建軍借了貸款,在武漢火車站旁開了一家理髮店。沒兩年,理髮店因為經營慘淡而倒閉,負債十幾萬元的向建軍來到上海,在別人的理髮店打工還債,兩年前又轉行做起了外賣。在遙遙無期的還債過程中,「失信人」的名聲是他的隱痛。 那個無比漫長的夜晚,向建軍坐在床上,傷腿鈍痛。他把戴了十幾年的平安扣墜子扯到一邊,喃喃自語,「它也保不了我平安啊……」 墊付手術費中的「拉鋸」 向建軍受傷後第三天,一群學生來到他的住處勸他接受治療,聲稱:「醫藥費已經有著落了。」 原來這幾天,目睹向建軍受傷的程栗在社交媒體上發了帖替他求助。為了解後續情況,她想方設法通過共同好友找到了胡嘉。那晚,胡嘉也發了一條朋友圈,他寫道:「人生第一次作為『家屬』簽字是給陌生人。」 當晚,程栗帖子下的回復達到了上百條。好幾位留言者都有過幫扶騎手的坎坷經歷:車禍後,外賣騎手本可以得到賠付,但因為不了解相關的政策,錯過了申請的時限。 有人想到醫保和新農合,但向建軍此前從未繳納過醫保。 有人找到《上海市疾病應急救助制度實施細則》,但向建軍未達到「急重危」的標準,不在疾病應急救助基金所覆蓋的幫助範圍內。 有人替他聯繫上了上海慈善總會,但他的房子是租住,沒有戶口,沒有一個街道和社區能夠為他提供救助資金用於治療…… 在梳理信息的過程中,程栗驚訝地發現,向建軍站在各種幫扶條例的半徑之外,救助政策在他身上都失靈了。 現在,平台為他提供的兩份送餐途中生效的保險,是他能夠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2022年,人社部門在外賣騎手、專車司機中陸續開始試點的新就業形態就業人員職業傷害保障(以下簡稱「新職傷」)。 「我看到過新聞的,從今年3月份開始,上海所有平台的騎手應該都上了這個保險的。」向建軍關注過這個消息,為這個消息切實欣喜過,覺得「自己起碼有了份保障」,但是具體的保險流程是怎樣的以及究竟自己有沒有「被保上」,他說不上來。 受傷之後,向建軍按照客服的提示在系統上點擊了保險賠付的申請,上傳材料之後足足3天,界面一直停留在「待審核」狀態。 根據一些網路留言的志願者的經驗和平台客服的回復,以往準備「新職傷」的材料到賠付金到手可能需要一個月以上。「這就是讓你自己先墊付,然後拿著醫藥費單子後報銷的流程,但是這個正規的流程中,並沒有考慮過,如果那個騎手兜里沒錢,拿不出那筆醫藥費該怎麼辦?」向建軍事後回憶。 通過這則帖子,復旦大學社工專業的碩士生王嶺(化名)和國際政治學院的劉彥(化名)找到程栗,希望為向建軍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哲學學院也有一位本科生私信程栗,他提到自己處理過騎手受傷的相似事件,或許經驗可供參考。凌晨,他們在微信拉了個群。社會志願者馬文龍和陳錚也參與進來。 向建軍還想著「再等等」,學生們卻替他著急,催他開通水滴籌,他依舊猶豫,「該不該麻煩更多人」。 11月15日晚,向建軍的籌款鏈接終於發出。「騎手」「送餐時跌倒」「放棄治療」,儘管向建軍的自述很樸素,但這些字眼牽動著點開鏈接的每一個人。僅僅用了3小時,「水滴籌」設置的5萬元就籌到了。也是在那一晚,平台留意到了受傷的他,打來電話,表示可以為他墊付醫藥費。 有了「雙重保險」,學生們陪同向建軍再次到了醫院,但麻煩遠沒有結束。根據醫院的要求,入院費用無法通過公司賬戶轉入醫院,需要用私人賬戶轉賬。而「水滴籌」里的錢還沒來得及取出,外賣平台派來的工作人員則表示「沒有用私人賬戶轉賬的慣例,需要向上級彙報」。 那天很漫長,向建軍在醫院的長椅上從中午坐到日落,輾轉在急診室和住院部,看著平台的人來了又離開,安定下來的心又懸起來。天黑了,送他就醫的志願者陳錚看不下去,咬牙用自己的賬戶為他墊付了5000元。到了晚上,向建軍終於住進了骨科病房。 在病房裡,初來乍到的向建軍並不是一個受歡迎的患者。醫生把他骨頭錯位的大腿懸吊起來。在護士注射的時候,整層樓都聽到了向建軍的大喊。護工也說,他按鈴求助的次數比鄰床老先生都多。他解釋自己「葯一打心很燥,就是想發脾氣」。 醫院又發來催繳8萬元預交款的簡訊。「為什麼要預繳那麼多?我之前也有個朋友在差不多的部位骨折了,醫院讓預繳的費用只有小几萬元。」一位有經驗的志願者很警惕。 有一次聽到醫生的議論,志願者們才明白:許多受傷的外賣小哥,和向建軍一樣,沒有積蓄,送到醫院後,沒有獲得社會保障的賠付,拖欠了醫療費用。 王嶺和劉彥跑了兩趟楊浦區交警支隊,給他開出交通責任認定書:兩位行人逆行,向建軍無責。監控錄像沒有拍到逆行人,但向建軍強調反覆他不追責,「如果我想要讓行人承擔責任,但當事人又找不到,那我的保險賠付是不是又會變得更複雜?」他小心翼翼,生怕走錯一步。 住院第二天,外賣平台工作人員又來探望向建軍了。他們帶來一份擬好的手寫協議,主要內容是,等向建軍先用完已有的籌款,平台會再來支付餘款。 他們站在向建軍的病床前解釋,這是出於「保護騎手的權益」:「我們和你,嚴格來說是沒有勞務關係的,墊付是出於關心騎手……」向建軍有些委屈。 不過,送外賣的他確實不屬於任何一個站點,他更習慣「單槍匹馬」作戰。他從沒加過騎手群,因為要下載額外的app,他捨不得多花這一小點流量錢。 在手術當天,幾方終於達成了共識:醫院降低預繳費標準,向建軍把手邊籌集來的善款都轉入醫院賬戶後,就立即手術;平台雖沒有墊付向建軍的醫藥費,但承諾:「如果還有不夠的後續治療費,平台會出面墊付。」 11月20日晚間,向建軍的手術在幾經坎坷後開始。醫生把幾根鋼釘敲進向建軍股骨的斷裂處。骨頭終於接上了。 「你們不要指責平台」 手術很順利,向建軍給自己設定了一廂情願的康復計劃:術後在醫院康復一個禮拜,回家後再養兩個禮拜,「21天以後,就能嘗試跑外賣了,輕輕地跑……」 他的最低要求,是在2024年農曆新年以前完全恢復。2023年春節,他沒有回湖北老家過年,留在上海繼續幹活。初一到十五,平台出獎金鼓勵他們不休假,他多掙了幾千元。 「可惜了,我是在跑外賣跑得最順的時候摔了,那時我接連5天,每天都會跑到300元以上。」說起受傷前一周的「戰果」,他難抑自豪。但現在,他躺在病床上,每隔1小時,他就會下意識摩挲下僵直的左腿。這是醫生的囑託,努力收放下術後左腿小腿和腳掌的肌肉,有助於康復。 「你們不要總指責平台,他們也沒有犯錯,誰也沒規定他們必須為我墊付醫藥費,我身體好了肯定是要繼續送外賣的。」向建軍總是這麼叮囑想要在各個渠道想要公開他故事的學生、記者。 從很多方面看,向建軍送外賣,既是為了生計,也關乎熱愛。他42歲的人生里就干過兩個職業:理髮師、外賣員。用他的話說:「前者我不感冒,後者我多少有點天賦。」 向建軍十幾歲的時候,母親把他送到市中心的理髮店當學徒,「學了10年還是個撇撇(不太合格)手藝」。創業失敗之後,他輾轉來到上海的理髮店,但是,撞上疫情,理髮店的顧客銳減。 向建軍眼看著還不上債,跟著別人湧入外賣行業。 最多的時候,向建軍一個月送外賣能掙1萬元出頭,都是他半夜跑配送,一單十元二十元掙來的。但是今年,向建軍覺得,也許是送外賣的騎手越來越多,外賣行業突然變「卷」了。平台記錄顯示,10月份,他送外賣的總收入為7069.70元,他交房租、吃飯、還債之後,一分錢也沒剩下。 儘管如此,向建軍還是喜歡送外賣,這和「以送外賣為生的人是不一樣的」。他把平台給他派發的長距離配送單視作他努力工作的犒勞,覺得平台「多少是看重我的」。面對收入下降的事實,他說:「等我發掘一下自己的潛力,跑到1萬元以上應該是沒什麼問題的。跑不到錢,是自己努力不夠,和平台沒有關係。」 在程栗最初在小紅書上發布的那條為向建軍求助的帖子下面,很少有人注意到,向建軍第一次註冊了賬號並寫下了他的評論「真的沒想到,自己骨折了,居然這麼堅強,背影還很帥!」 在幾天的接觸中,學生們對向建軍的印象是健談、愛笑,但是受傷後卻幾乎沒有朋友來看他。他和王嶺聊到他新認識的女友。他說了自己的傷情,但女友卻說工作很忙,不能來照顧。王嶺笑了,說:「那這就是對她的考驗。」向建軍點頭說:「對,她沒有通過考驗!」 回憶起這次骨折,向建軍用得最多的句式是「多虧」:多虧有學生幫忙;多虧自己當時戴了個護膝…… 這種自我開解的心態,一度讓幫他的志願者費解:為什麼一個人在工作時受傷了,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爭取自己的權利,而是不斷尋找自洽? 實際上,從進入社會就遊走於基礎服務業的向建軍,很少有向社會保障體系求助的機會。在他工作過的地方,基本「五險一金」都是奢望。在上海的一家理髮店工作時,老闆曾提出由店裡承擔大頭,給向建軍上社保,但向建軍不幹。這樣,他每個月能省下兩三百元,能儘早還清銀行的債務。 讓人意外的是,當被問起受傷後最失望的時刻,向建軍沒有說籌集醫藥費的艱難,而是提到,平台沒有把他摔倒後的超時訂單取消。「這是舉手之勞,如果不取消,我就會在系統里被降級、扣分……」 外賣平台上顯示,受傷那天,他因為「超距離點送達」收到了平台發出的兩份罰單,一份扣款10元,一份扣款11元,直到事發3天之後,平台才取消了這兩筆罰單。 誰才應該是「第一順位」? 手術後,在醫院只住了3天,向建軍回家了。醫院賬戶里籌來的錢幾乎用光了。康復的費用沒了著落,平台承諾的醫藥費還沒墊付進來。 向建軍選擇了妥協:「我回家自己也能康復。」 學生們專為他建的微信群,出院時,群里已經有19個志願者了。 從發帖直到手術,學生們持續感受著這件事帶給他們的「震蕩」。程栗幾乎天天撲在這件事上,每隔2-3分鐘就會去翻看手機,一條接著一條地回復熱心人的關心和建議。這佔據了她所有課餘時間,她疲憊不堪,不知道何時能抽身。 手術後,為向建軍奔波了多天的學生們找到了社工專業的老師請教。在老師的指導下,他們寫下一份《騎手向建軍救助交接事項》,一是把他們幫助向建軍辦理的各項事宜梳理一遍,二也是和這次求助做一個正式的告別。但學生們也很明白,簽下這份協議並不意味著真正放下。 學生們的生活需要回到原有的軌道,但向建軍的求助仍時不時來叨擾。「過兩天換藥,能不能出幾個人?」「明天拆線,能來幫忙嗎?」漸漸,向建軍也從最開始的「不好意思開口」轉變成了那個常常向學生求助的人。「是不應該總打擾他們了,但是我也不知道該找誰……」 養傷的向建軍也很尷尬:他接受的大部分援助,都像是騎手的社會保障體系暫時失靈時的「偶然替代」。對一個拿不出醫藥費的騎手,真正符合流程的救助體系,似乎也沒有寫在紙上的流程可以參考。 他有很多具體的困惑:是不是可以同時申報意外險和「新職傷」?多久能拿到錢?這幾個月沒有收入怎麼過下去? 「建議出一個『外賣騎手出車禍了應該怎麼辦’的幫扶手冊。」一位志願者在程栗發的帖下方留言。 向建軍請朋友幫忙列印了一沓沓厚厚的資料,學習「如何一步步申請新職傷保險」。 保險的賠付流程依然「難搞」。向建軍也變得敏感——水滴籌的工作人員找他補充一些出院時的繳費憑證,他沒理解,以為水滴籌要把之前的捐款收回去,愁得睡不著。 「不想報銷款出任何差池,不想欠別人更多。」向建軍解釋。他在出院前湊了1000元先還給陳錚,想著「有一點還一點」。 好在,就在向建軍焦慮之際,平台終派來了工作人員,和他講述了大概的保險申報流程。12月初,他成功提交了所有「新職傷」的材料。 漫長的又一輪等待開始了。身體里的鋼釘要長達一年的時間才能拆除。在家的這些日子,他甚至想過拄著拐杖送外賣,「就跑幾單,體驗生活的那種」,但很快又打消了念頭,他覺得自己還是應該謹慎些,「就像打遊戲一樣,好不容易留點血,別一出去幾下子被人家秒殺了」。 出院不久,向建軍在網路上看到了另一位北京騎手摔傷後醫藥費沒有著落的消息。他沒跟任何人說,悄悄捐了20元。 後來直到有人向他追問這件事,他才承認,「這沒啥值得說的,我走過他走的路,他的醫藥費還沒著落,比我更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上觀新聞

山東高校教授邢斌:2022年冬,我在臨沂城送外賣

一、外賣的基本情況 說干就干。 最簡單的是跑「美團眾包」: 不用培訓,註冊就行,不限時間,不規定最低工作量,收入一天一結。還有「蜂鳥眾包(以前是餓了嗎)。基本同上。 後來又註冊了「閃送」(據說這家最規範最人性化)。去齊魯園培訓了半天,花了50塊錢買了工牌、馬甲、文件袋。 「順豐同城」,和「閃送」差不多,就不再體驗了,否則還得花一份錢。 這幾家相比較,美團最狠,市場佔有率最高。蜂鳥次之,閃送和順豐相對溫和但生意不多。 美團把騎手分三個等級。 核心是美團專送,職業騎手。每天九點打卡上班,晚上九點下班。埋頭跑系統推送的單子,每單3-4元。都是優化過的好單。取餐處集中,比如說上萬達四樓,一圈拿5-6個餐。派送處集中,比如說送到某銀行前台一次放5-6份餐。派送距離短,不超過3公里。派送時間短,因為取餐省時間、放餐可以直接放前台,不用進小區、上電梯、爬樓、給顧客反覆打電話確認。 他們相對輕鬆一些。但不好處是不準請假,每個月允許歇四天,歇哪天得提前一星期報備,越是颳風下雨下雪越要求準時派送。接到差評罰款200-500,一般罰500。 送餐遲到不罰款因為是系統計算出來的,人只管快跑就是。說是早九點干到晚九點,實際上還要長。上午八點半開早會,遲到一次扣20。晚上到九點了,手裡的餐送完才能打卡回家 (一般到八點半還會繼續派單,多數都是九點半才能打卡回家)。在臨沂城,專送每天必須干12-14小時,一個月必須干26-28天,平均能掙6000。特別拚命的能掙8000多,都是市區60碼逆行闖紅燈拿命換的。 專送很苦,但業餘送外賣的眾包騎手更苦,處於最低的第三級。送一趟單價低30%,單子都是專送挑剩下的,不是偏就是遠,要麼就是要去沒有電梯的搬遷小區爬六樓送上門。好單很難搶到 (上兩層有60-30秒的提前搶單優先權)。眾包工作時間更長,更危險,掙的更少,不聽話就被「針對性」禮送到沒有訂單的邊緣地區。好處是不想干就回家躺著,沒人強迫你掙錢。我了解的最拚命的,每個月能掙7000 (每天干15-16個小時,一個月一天不歇)。 我有本職工作,只能幹業餘的眾包。這些天我假日就從早干到晚,工作日早晨跑兩小時,晚飯後再跑到夜裡一兩點,或者兩三點。夜裡給錢多一些,能掙到錢的都是偏遠地方。半夜裡我跑到過相公鎮東邊的村裡,跑到方城,跑到蘭陵村子裡,跑到沂南山裡面,都是鄉間小路。都是騎摩托。太黑,燈書院照不遠,有時候就騎到了溝里。一過長春路,夜裡都是大貨車,擦身而過,心裡也打怵。送完貨,騎車回來,才覺得手麻覺得凍得不行。有一次我實在太冷了,就把車停在田裡,繞著跑了一陣,看看高德地圖,在臨沂大學正北九公里,回家還很漫長。 一個月,我送了2000多單,接觸了幾百個商家,敲響了2000多個房門。平均下來每天騎摩托210公里、步行32000步、爬110層樓。所以我那個月微信運動里每天都是步行最多的。 這個月綜合算下來,每小時收入10元是常態,每小時收入20元是極限。 平均每單3.5元,要取貨送貨2+3公里,取貨平均等5分鐘,騎車8分鐘,送貨進小區上門平均7分鐘,共20分鐘。一小時3單,10.5元。 一次送3單,排列好次序,能節省1/3時間。但會被催。一小時能送4-5單,15.75元。一次送5單,適用於午餐晚餐的集中送餐時間。很難排列好次序不被催促。基本上就是極限值。略微提升單位時間的收入,一小時還是送5-6單,19.25元。好處是能最大化高峰期的送餐量。 關於送的貨品,我有一些小的建議: 蛋糕不建議送。鮮花,不建議送。冬天不要送燒烤。萬達、泰盛,不建議取貨。醫院,不建議送。代買,不建議送。菜市場代買,堅決不送。啤酒,最好不送。轉單,不能接。一超市用品,比送餐好。文具、藥品,最佳。輕便而不易損壞的特殊用品,建議送。長途,加急,謹慎判斷。 二、痛苦,是一件事實,還是一種體驗? 詩歌只有一種現實: 痛苦 ——帕切科《詩人之戀》 我無心於調查,就是想體驗體驗。 2022年很特殊。一份報道里講,在上海騎手送外賣每天能賺1000多。另一份報道又說,北京人社局一位副處長,王林,親身體驗當外賣騎手,送餐12小時賺了41元。究竟哪個說真的?我想,應該親身試試才知道真偽。 幹了一周,我覺得王林處長那篇報道更真實。大家有時間可以搜一下看看他的具體講述。不過,我覺得12小時賺41元,這根本不能維持生活,何況在北京。王林處長體驗得有些短,他要是幹上個把月,我估計每個月能賺個三四千塊錢。要不,他怎麼活? 我體驗了一個月。這張紙上是我每天記錄的收入情況 (沒有去除每天3元保險費和25元摩托車油費)。跑到第20天的時候,我上升到了眾包騎手的最高級別,路也很熟了(臨沂市區的小區和周邊的鄉鎮都牢記了,不需要看導航。經常去的小區,我每天回家都默背一陣具體樓號編排次序,提高步行送餐速度),基本上算是很熟練的騎手了。勞動強度和具體收入情況,大致如此。 但我主要關注的是外賣員這個「身份」究竟是怎樣的處境。體驗這個工作過程中人是如何感受、應對、反芻這些遭遇的。肉體受罪是一方面,雖然很久沒有這種體驗了;主要的還是受人辱罵。 沒有人拿正眼看送外賣的,商家,顧客,尤其是保安。熟人都不知道我最近在干這個,只有我們小區的保安知道。他們天天見我早出晚歸半夜回來,不讓我進。我說我是業主;他們騎車跟著我到樓下看我上樓,說你送外賣都能在這兒買起房,是個人物。很多顧客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要飯的。有的顧客就是披著人皮的畜生。我曾經痛恨過這些人,後來慢慢都忘了。 有幾次,差點就被人認出來了。一次是在萬達。我取餐的時候,旁邊有一對小情侶說那個送外賣的說話好像邢老師啊。我心想肯定是愛聽我課的好孩子。還有一次,我半夜送螺獅粉到寶德新領域,開門的男士穿著內衣,他是我的前同事。我認出了他,他肯定沒認出我。我戴著頭盔。 我更願意回憶起溫暖的瞬間。這一個月,我送了兩千多單,有三個人真誠地感謝過我。一個是搬遷小區古城社區的一位女士。她說半夜裡孩子想吃餛飩,天這麼冷謝謝我專程送來。後來我發現她又打賞了我2塊錢。還有一位,也是女士,就是相公鎮東北那個村裡的。他們夫妻倆怕我半夜裡找不著路,打著手電筒把我送到了路口。還有一對夫妻,老人住在人民醫院五號樓,心腦血管疾病中心。我把他們給老人定的餐灑了一些,後來我又買了一份送去。他們倆把第二份餐的錢退給我,又打賞了我10塊錢。 真的很感謝他們。祝願他們事事順利,吉祥如意。 三、今天,我們體面地存在於社會中,究竟需要每月多少「成本」? 在我棲息的孤獨中有充裕的時間 來思考希望的問題: 能否有一天 我們的生命 不再像霍布斯所說 只是污穢、野蠻與短暫的? ——帕切科《約拿報告》 我們看一下中國這幾家外賣公司的隱形控制結構: 外賣公司總部把所有城市都分包給每個城區的運營商,然後運營商再次分包。這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結構,很多國家是不允許這樣操作的。肯德基、麥當勞它們都有自己的外賣隊伍: 無論專職還是業餘,都有正式簽約.有五險一金,受傷有公司保險,從不設置送餐倒計時催促你飛馬趕到否則虧款罰款。 ——我們這幾家公司 (在此我不便說它們的名字),實際情況就是,騎手出車禍了,每天扣的3元保險 (公司扣了60%,只把1.2元交給保險公司) 提供最高6000塊錢的傷亡保險。不夠了,縣區運營商承擔。還不夠治病,縣區運營商直接跑路,你起訴都找不到人。起訴城市的運營商都起訴不了,外賣公司總部根本起訴不著,因為都是「勞動外包」,它把自己早隔離出去了。這種重大傷亡事故,據了解城區每個月都有。 猝死,外賣公司總部所有階層的管理都不會——按照他們的條款,這與外賣公司理睬,總部毫無關係,起訴都是白花錢。全國起訴的都沒一個贏的。 罰款的問題。——顧客投訴,會被重罰。這個網上討論很多,我就不贅述了。我說下另個關於罰款的問題。 比如說:案例一。 這一單完成得很好,很完美。然後繼續送的過程中,軟體提示說上一個訂單沒有點擊送達。你只好停下了點擊。第二天就會被罰款:異地點擊送達,或者超時點擊送達。可以投訴說,沒有超時,而且當時已經點擊了送達,這是軟體又跳出來的問題。投訴無效。還有一次申訴機會。再次申訴也秒回,無效。打人工客服電話,一個小時內能聯繫上就是幸運的。聯繫上了,還是同樣的回復。 這樣的情況我一個月遇到兩次,程序完全一樣,三次申訴機會沒一點點用,完全是擺設。我最後對人工客服(是個活人) 說,你們可以直接聯繫顧客看真實情況是怎樣的。沒用,依舊扣錢。而且扣的錢也不返還顧客,都進了外賣公司總部腰包。 案例二:跑腿單。 送達過程順利,顧客非常滿意。但是顧客不會在手機上完成「墊付款。顧客找不到如何支付墊付的頁面,騎手就得在門外等著,也不好大聲催促。(大聲催促是態度不好,是要被頂格罰款的,罰500) 。一家人在屋內找墊付款入口。等了好久,系統提示說送達已經超時。超時一秒鐘,扣跑腿費用40%。超時五分鐘,扣跑腿費60%。昨天我在樓梯上等了快十分鐘,顧客才完成支付。今天顯示那一單扣款80%白送了,從大學城附近到羅庄,11公里。 有一次,在小海螺,替顧客代付餐費後等餐(四菜一湯),等了半小時第一份菜還沒做,打電話給經理報備,回復說繼續等待等到45分鐘還沒出菜,再打電話給經理報備,回復說倒計時寬限15分鐘;等到倒計時都快走完了,我已經等了75分鐘,再打電話給經理報備,回復說和顧客商量,盡量讓顧客滿意別投訴。 顧客很體諒,說: 既然已經付款了,等一等就再等一等吧,快春節了,人多,理解;我先在家把收貨確認了,你安心送來就行。 結果第二天一起床,就看到紅色警告: 嚴重違規,罰款200元!怎麼辦,開始申訴唄。從第一級開始申訴,填單、錄音、截圖上報。被打回,申訴無效。第二級申訴….第三級申訴….第四級申訴,到總部了,有人電話錄音取證;最後還是申訴無效。最後到第五級,最高級,總部市場部總經理,上海,…..還是申訴無效,答覆說系統顯示顧客填寫好評的時間,我的定位還在飯店。 我說剛才發給你的顧客專門錄音的情況說明、大堂經理的錄音情況說明、顧客接餐到家的照片已經把事實講清楚了。回復說不行。同時反問我,你申訴了快一整天了,有這時間,你跑一天外賣,也快賺200塊錢了,幹嘛這麼軸? 我在電話里對這位總經理說,你應該看過一部電影,叫《秋菊打官司》;這不是錢的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打電話過來,說發了一個紅包給我,請接收。我點開,15元紅包,留言說我個人理解你的經歷,但罰款不能取消這15塊錢算是我個人的一個人道主義補償。 ——這幾家全球知名的外賣公司,盈利能力真有這麼緊張嗎? 這家公司在美國納斯達克上市,有嚴格的季度財報和年度財報。我們打開看一下。它自創辦以來,十幾年幾乎沒有一年是盈利的。18年虧損1155億,21年虧損235億,22年虧損67億。 我看到這個財報,心裡和大家一樣,非常驚訝。因為每一單外賣,商家需要額外支付貨品價格30%的送貨費用,顧客需要支付每公里0.5元的送貨費用。舉個例子,午餐定一個20元的飯,3公里,顧客支付20+2=22元;商家拿到14元,快遞員拿到3元,外賣公司拿到5元。大概抽成比例是這樣。它究竟為何虧損如此之大呢? 我們還是看財報。21年,它行政開支88億、研發開支167億。22年,它行政開支98億、研發開支208億。錢都從這裡流走了。它的所有分公司都是外包出去的,總部平台需要多少行政人員大家可以統計一下。它的平台,就是一個手機APP,每年需要多少研發費用來支撐,大家也可以統計一下。 有時候,精心修訂過的數字會誤導世界。還不如我們日常的體驗。這些騎手干著全世界強度最大的外賣工作,拿著最低比例的收入;商家一批一批退出,不再接受它這麼重的抽成;它的大股東們在全世界豪宅遊艇轉移資產……和這些財報數據顯示的完全不符。 送外賣的一個月里,我見到了3個女性外賣員,見到了幾位年齡很大的外賣騎手,最大的一位對我說今年66歲了。他們承擔不了每天14小時、全年無休這麼大強度的勞動,我估計他們每個月能賺個3、4000塊錢。春節過後,我離開了外賣隊伍,但在路上我還是首先注意到他們的身影。最近幾個月,我看到了越來越多的女性和老人騎手風馳電掣爭分奪秒。可能再危險再苦再累,他們也離不開這3、4000塊錢的收入。家裡的孩子、病床上的老人、銀行發來的房貸還款簡訊……都在提醒著他們: 跑起來,快些跑!有天夜裡,我在彷河邊上一家燒烤店門口蹲著,等老闆出餐。旁邊還蹲著好幾個美團騎手。 我問他,現如今啥活最苦? 他說,送外賣掙錢最苦,還有快遞中心搞分揀也苦,搬家搬貨也苦,扛地板磚上樓也苦。 我問他,比老家種地苦不? 他說,當然比種地苦了,種地清閑,又不來錢,種屁的地。我問他,這幾樣比干建築活苦不? 他說,當然比干建築活苦了,千建築活,大工一天二百,小工一天一百八到二百;但你能拿到錢不? 半年有活,半年沒活,干到年底工頭跑了,過年,過屁年。我準備把這幾樣都干一遍。每一樣干幾個月。給自己油頭粉面的內心減減肥。 是否有一種公司,不僅能讓我賺錢糊口,還能教我們學點好的東西?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問。 我們這種極度內卷源自哪裡,誰能告訴我? 我查證了國外快遞業的具體情況。日本送一單起價是32元 (人民幣),北美送一單起價是6美元。所以國外讓外賣送到家是很貴的。(高級知識分子的薪水,目前日本是國內的2-3倍,北美也是國內的2-3倍。但底層勞動者的收入,目前日本是國內的8-12倍,北美是國內的10-15倍。) 而且,國外的通例是雙方都可以差評投訴:騎手被差評五次,要暫停工作重新培訓。顧客被騎手差評五次,會被系統封號一年,不能再點外賣,必須自己去取。雙方如果投訴,系統提供的都是真人接聽電話,2-6小時反饋意見。調解不了,騎手和顧客都可以拿著證據去法院起訴,也可以起訴公司。像起訴公司「違規罰款」、「歧視」這種官司,打贏了一輩子就財務自由了 (一般都會收到公司錢庭外和解) 。因為那些工會,不是一般的厲害,是非常非常厲害。 而我們這些外賣總部的管理系統,與剛才說的那些人性化的公司比較,內核完全不同。 我們這些公司很特殊,就是我們這個「大系統」的具體而微,基因完全一樣。它的一切設計,在大數據和人工智慧的加持下,變得更精密、更準確,「恰好」能獲取適量的勞動者,「恰好」能讓騎手們維持最基本的生活,讓他們積累不下休養生息、以錢養錢的些微資本,像驢一樣,被牢牢拴在這台磨上。 這不就是齊格蒙特-鮑曼在《工作、消費主義和新窮人》里寫的那樣嗎?「新的工廠系統需要的只是人的一部分,是身處複雜機器之中,如同沒有靈魂的小齒輪一樣工作的那部分。而人身上那些無用的部分,比如興趣和雄心,還有天性中對自由的渴望,不僅與生產力無關,還會干擾生產需要的那些有用的部分。」這是關於後現代狀況的分析,令人揪心。而我們遭遇的,是加強版,更令人揪心。 究竟誰在阻礙我們過上有最低體面水準的生活? 四、知識分子的「信息繭房 復仇是世界的主旋律 人犯我,我犯人,人再犯我 我們永續這無盡循環 ——帕切科《牢籠》 我不覺得知識分子是一個多麼美好的詞。——它就是個中性詞,既不好,也不壞。 我讀了很多年書,讀了很多書,結識了很多讀書人。但我覺得讀書越多,盲區越大,反而會生成一種鄙視日常世界的莫名奇妙的自負。 底層人生活在底層的信息繭房;知識分子生活在知識分子的信息繭房。兩者經常是不相通的。 我從另一個角度談談這個問題。 我來自於一個天主教家庭。讀高中的時候,我頂著巨大壓力,離開了教會的鉗制。母親經常嘆息說,這些事你做得比教徒還認真,為什麼不回到教會裡? 為什麼呢?我覺得「精華已盡皆堪棄」。 這是圍棋世界裡的一句話。——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這是天主教信念的核心。有這個信念是最關鍵的。我見過很多自稱嚴格遵循戒律的教徒。就算他們言行一致,我也不喜歡: 被動地屈服於某些戒律,內心卻充滿了私慾,這不是買櫝還珠嗎? 一個可持續發展的世界,應該理解人的有限性,理解財富是流動不居的。最起碼,得理解世界各階層必須平衡發展,竭澤而漁必將雞飛蛋打。說他們之所以慷韋伯談到清教徒的「慷慨」慨,不僅僅因為道德追求,主要是認識到必須讓渡一部分利潤給他人,才能維持系統的穩定運行。 說得遠一點,世界的終點是「空」(空不是無)。我所理解的「空」,是生滅滅生,循環往複,不為某人某姓永遠獨存。獲取大量金錢,有點意思,但也沒太大意思。 以前古人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老百姓愛說,人就是懶骨頭,能上不能下。 確實是這樣的。年近半百,我感覺自己越來越嬌氣,越來越矯情,越來越脾氣壞,越來越沒耐心。這樣發展下去,是要下地獄的。 張愛玲說,有年元宵節,胡蘭成陪著她到上海郊區閑轉悠,鑽進一個棚子里聽流浪劇團唱野戲。寒冬,那些女演員凍得紅彤彤的,嗓子都凍啞了,就在幕布後面土堆上描眉換裝。看了一會兒,胡蘭成說走吧。張愛玲說,你走吧,我再看會兒。 後來,張愛玲在美國回憶這件事。她說,我感到震撼,這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女人,再苦再窮,大世界天崩地裂,也擋不住她們活下去,就像野草一樣。 確實如此。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東夷書院)

兩代快遞人的奮鬥和中石油董小姐的焦慮

一個自媒體博主在街頭隨機攔住路人,問他們是否相信高考可以改變命運。受訪的人中,年輕人基本都認同高考可以改變命運,而上了點年紀的則多持相反觀點。 皮糙肉厚的老傢伙們行走江湖多年,知道社會是怎麼運行的。剛出或未出校門的年輕人因為還沒被社會弔打,所以滿眼光芒。 高考當然可以改變命運,幾十年來,無數人的命運因此改變。但是,也有越來越多的事實證明,高考越來越難以改變命運。 剛看過一張截圖,印象很深。北漂騎手錢灝奮鬥20年,供養兒子錢坤大學畢業,但工作難找,最後父子二人成了同事,一起做騎手送外賣。 視頻截圖 截圖上配有這樣的文字——好日子都是奮鬥出的,奮鬥可以致富。 錢灝這個名字,大概率是七零後。這代人,是被高考改變命運的一代人。只要上過大學的,混的基本都比父輩強。不是這代人比現在的年輕人強,而是他們趕上了無數年不遇的好時機。1999年擴招之後,上大學才沒那麼難,整個90年代,大學生還可以算是「天之驕子」。 50歲左右還在當騎手的錢灝,應該沒讀過大學。他兒子應該出生在大學擴招前後,沒讀過大學的錢灝攢著勁兒要把兒子培養成大學生,是非常合乎邏輯的做法。無數中國家庭也都在走這條路,因為這是那個時代的標準金線。 本世紀前十幾年,上大學找工作,不是件賠本的事。2001年底,中國入世,正式進入世界分工體系,開啟了狂飆的步伐。之後十幾年,中國逐漸成為「世界工廠」,並進行了千年未有的大規模城鎮化建設,這些都需要大量勞動力。 因為有需求,上大學掌握知識和技能才是划算的事。今天,事情發生了變化,外部世界的需求轉移到東南亞、印度、墨西哥了,所以無數年輕人中年人,只好卷在外賣騎手和網約車司機這種給本國人民提供服務的行業。 時也,命也。 錢灝錢坤們,如果投胎投得好,可能就不是「兩代快遞人」,而會是「三代煙草人」、「三代電力人」…… 去年,河南媒體宣傳河南濮陽一家三代都是煙草人的感人事迹。但是新聞出來之後,卻翻了車,網友們說,你們吃肉可以,但能不能不要在肉湯都喝不到的人面前吧唧嘴? 視頻截圖   視頻截圖   視頻截圖 煙草公司是幹啥的,誰不知道?煙草公司收入多高,又有誰不知道?一家三代人在高收入行業,這實在和情懷無關。 另外,電三代、鐵三代、油三代的宣傳也屢見不鮮。煙草、電力、鐵路、石油,這些高壟斷高收入的行業,別人想進去進不去,而你們的子弟一代一代都能進去,這真是奇了怪了。 有些國企如此,有些地方也是如此。 2010年,《南方周末》發表了一篇文章,報道了北京大學博士馮軍旗的論文《中縣幹部》。2008年,馮軍旗在中部的一個農業縣掛職兩年。深入調研後,他發現在這個副科級及以上幹部僅有1000多人的農業縣裡,竟然存在著21個政治「大家族」和140個政治「小家族」。在這個龐大的家族網路中,有的官位「世襲」,或是幾代人,或是親屬連續穩坐同一官位;有的裙帶提拔,凡是副處級及以上領導幹部的子女,至少擁有一個副科級以上職務。更可怕的是,政治家族之間往往以聯姻或者拜乾親的方式不斷擴大。 這種現象是孤立的,還是普遍存在的?十幾年過去後,這種現象是受到遏制還是逐漸擴大?這是非常嚴肅的問題,值得認真思考。門閥階層一旦形成,社會階層之間的流動將不再可能,寒門上升通道也會被堵死,也沒有人會再相信奮鬥改變人生、讀書改變命運。 父母為子女鋪路,這是人之常情。但是好的社會,有一系列制度來限制階層固化。 中國古代,尤其隋唐以來,農家子弟可借科舉考試實現階層躍升。「昔日齷齪不足誇,今朝放蕩思無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原來是人下人,科舉成功之後就能成為人上人。人生刺激,莫過於此。 改開之後,高考也起到了類似古代科舉考試的作用,它用「分數論」打破了之前的「成分論」。不管你是紅五類還是黑五類,最後能不能上大學,憑分數說話。個人的前途命運,不再取決於父母和家庭背景。恢復高考,恢復公平,給無數窮苦人家帶來了莫大希望,也讓全社會迸發出強大活力。 這種對高考的相信甚至迷信,其慣性一直延續到錢灝這一代。但是,很可能到此為止了,因為到他兒子這一代,也許就是最後一代了。 這兩天高考,之後很快也要填志願了。選學校專業之前,應該認清一些現實,就是時代變了,我們填自願的邏輯也應該隨之變化。 簡單說幾句。如果你是普通人家孩子,也實在沒有天賦異稟,專業可選一些實用技能型的,學校則要選大城市的大學。以前是為了生活,以後是為了生存,生活可以很美好,但是生存一定很骨感。白領服務類崗位會越來越少,而為衣食住行提供基本服務的技能還是剛需。誰能未雨綢繆,誰就可能在未來佔得先機。以後資源會高度集中在少數幾個大城市,能在大城市上學,你的見識、人脈和機會都可能超過無數同齡人。 不過,不管如何努力,以後的大學生,大概率在職業成就上不會超過他們的父母,這不是悲觀,而是來源於時代走向越發篤定的殘酷事實。農民的孩子,即便讀了大學,很可能最終還是要回到農村。一個中產階級的孩子,能保持父輩的階層,不發生階層降級,那就很值得慶幸了。 即便是上流階層的孩子,很多人同樣也很焦慮。只不過他們焦慮的點,跟普通人家的孩子不太一樣。和領導手牽手逛街被拍的中石油董小姐朋友圈的這段話,就能讓人反覆回味。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碼頭青年)

中國工廠、實體店倒閉 外賣小哥沒事做哭求訂單

來兩單呀我求求你了呀! 你求我我也給你派不了訂單是吧? 我八個小時跑三單才70塊錢,我充電要花50,還要租車,我怎麼辦啊?你救救我吧!我馬上飯吃不上了,要餓死了! 1 視頻中的這位男士是中國一位外賣小哥,因為沒有訂單,生活難以為繼,快沒錢吃飯了,他只好打電話給外賣平台的客服,哭求客服可以多給點訂單,但遺憾的是,客服表示沒辦法給他增加訂單。 疫情三年期間,中國民眾遭受了難以形容的嚴格封控,經濟近乎蕭條的情形下,民眾謀職的空間越來越狹窄。本以為放開封控之後,能夠儘快恢復正常生活。但是,事與願違,中國經濟並沒有因為解除封控而升溫,製造業持續蕭條,工廠訂單大幅減少,大量企業陷入經營困境、相繼倒閉,工人失業、減薪或領不到薪水的情況頻發。失業大軍湧入外賣行業,但由於騎手多、訂單少,外賣行業也難賺錢。有分析認為中國未來的就業環境只會更差。 廣東東莞加工業發達,素有「世界工廠」之稱,吸引了來自全中國各地的打工者。不過,目前東莞許多工廠倒閉,很多廠房都閑置、正在招租,甚至有的整個工業園區的企業都倒閉了,就業市場十分不樂觀。 一位中國民眾近日拍下了東莞一個工業區的現狀,所有商鋪的鐵門緊鎖,一個人也沒有,現場一片凄涼。 視頻顯示,由於工廠接連倒閉,東莞某工業區已經成為一片廢墟。一家店面的玻璃門破損,如今已經人去樓空。電動扶梯已經停止運行,因沒有遮擋設施,手扶梯上布滿了灰塵,台階上也散落著各種垃圾。 東莞一位男士拍下了東莞另一個工業園區的情況。他透露,這邊的工業園區規模算是比較大的了,工廠對面的商業區規模也不小。之前下午6點鐘下班高峰期,剛好是人多的時候,也正好是對面商鋪生意好的時候,但現在下班的時間卻看不到幾個人,多個商鋪都已經關門,其中包括位置最好的商鋪,目前都是正在招租。 拍攝者感嘆,現在變化真是太大了,以前在工業區路邊擺攤的商販也很多,現在都很少有人在擺攤。 對面的幾個工廠規模都不小,但是真的很奇怪,這些人都去哪裡了呢? 2 上海是中國金融、經貿、航運以及商業中心,同時也是一座國際化的都市,是跨國公司地區總部在中國大陸最為集中的城市。 然而,從去年開始,上海經濟各方面都開始下滑,出現了實體店大量倒閉的現象,連大型商超也未能倖免。 結合上海九百、徐家匯和新世界的最新年報,這三大老牌百貨公司的業績均大幅下滑。 其中,上海九百營收同比下降30.51%;歸母凈利潤同比下降48.95%。徐家匯營收同比下降22.33%;歸母凈利潤同比下降76.30%。新世界2022年的營收同比下降27.07%;歸母凈利潤同比下降-174.90%。 據《時代周報》報導,上海九百、徐家匯、新世界分別坐落於上海靜安區、徐家匯、南京路三大繁榮商業中心。這三大百貨公司的業績表現,是當下百貨商超發展困境的縮影。 這個以前是個商場,叫七寶凱德購物廣場。那邊的肯德基好像還開著,商場連大的招牌都沒有了。好樂迪全部都關了,所有的招牌全拆掉,像這麼大的商場,倒閉後也不知道做什麼用,估計之後只能再改造成商場,其他的也沒辦法接盤了,華為還有威馬汽車也倒閉了。這邊以前還有個家樂福,以前住在這附近的時候 我們也經常來買一些東西。 視頻中的七寶凱德購物廣場位於上海,如今已經成了一棟廢棄的大樓。 中國百貨商超概念股企業已披露的年報顯示,超七成企業凈利潤同比大幅下降。據不完全統計,2022年,中國有超過40家百貨門店發文告別,其中有27家為運營超過10年的老牌百貨商場。 近年來,以家樂福中國等為代表的傳統商超普遍面臨經營困境,而在2022年,疫情影響讓傳統商超客流較少,壓力更是劇增。 2021年家樂福中國新開3家、關閉26家門市,2022年前3季關閉54家、無新開門市。 2021年沃爾瑪中國關閉32家大賣場。 3 據每日經濟新聞報道,李嘉誠旗下的跨國葯妝集團屈臣氏(Watsons)2022年關閉了343家中國門市,接近每天關閉一家,業績創下近9年來最差。 這名拍攝視頻的男士介紹說,有二十多家店鋪都倒閉了,其中包括在上海有200多家分店的老字號連鎖店。 至於這麼多店鋪倒閉的原因,這名男士透露,今年,很多人在上海打工都不是很順利。 受疫情影響,大批人失業,外地打工者選擇離開上海,導致消費力下降,而民間購買力是影響小型企業生存的關鍵因素。 上海曾經繁華的商業街現在顧客寥寥無幾,商鋪比顧客還多。 上海市寶山區的東方國貿名品街,晚上8:40分,街道上行人很少、寂靜無聲,平常高朋滿座的餐館,也不見了之前繁華喧囂的氛圍。 根據北京「財經」雜誌旗下產業研究中心所做的調查,2022年中國最富裕的40個城市總共有超過194萬家企業註銷,約佔總數的7%。這40個城市常住人口為4.27億,約佔全國人口的30%。 中國官方對3千家工廠進行的月度調查顯示,4月包括新訂單和價格在內的所有13項經濟活動指標均出現下降;4月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僅年增5.6%,遠低於市場預期的10.6%增幅。 中國國家統計局5月27日公布的數據顯示,1-4月份,全國規模以上工業企業實現利潤總額同比下降20.6%。其中私營企業下降比例最大,達到了22.5%。 在中國官方定義的41個工業大類行業中,13個行業利潤總額同比增長,1個行業持平,27個行業下降。 4 在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難堪的工業利潤數據之前,一系列4月份的經濟指標(包括工業產出、零售銷售和房地產投資)表明,中國經濟復甦正在失去動力。 中國官方對3千家工廠進行的月度調查結果顯示,4月包括新訂單和價格在內的所有13項經濟活動指標均出現下降;4月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僅年增5.6%,遠低於市場預期的10.6%增幅。 那麼,中國經濟到底怎麼了? 在不久前的「2023中國前海企業家峰會」上,清華大學社會學系教授、經濟學博士生導師孫立平發表了「在不確定性時代尋找確定性」的主題演講。值得一提的是,孫立平還是當年習近平在清華考博士的論文導師。 孫立平提出質疑:為什麼央行釋放的錢那麼多,而老百姓手裡沒錢?為什麼一方面經濟數據那麼熱,另一方面老百姓感覺的卻是這麼冷?為什麼經濟增長數字那麼好,但是就業情況又那麼差? 孫立平道出實情:當局重要的資源都集中基礎設施、高科技,包括解決「卡脖子」的先進的製造業、軍事工業、政府的融資平台等等,涵蓋的人口和勞動力越來越少,但是它會佔有越來越多的資源;而民生相關的部分,涵蓋的人口和勞動力越來越多,但是它擁有的資源越來越少。 孫立平指出,以後若干年當中,中國會面臨著一個時間可能不短的經濟收縮期:第一個理由,中國大規模集中消費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房子和汽車消費已經到頭;第二個理由,越來越嚴峻的國際環境,現在面臨的就是全球化之後,一個重新的拆解和重組的過程;第三個理由,是疫情的疤痕效應,對整個的社會來說,進入一個低慾望社會。 孫立平認為,三年的疫情,無論是對經濟還是對人們的生活,都是一次重創。「我擔心的是這樣一種情況,或者說走向另一個極端。(當局)會不會因為要搶回失去的三年,在刺激經濟的力度上大大增加,導致新一輪經濟過熱、通脹走高、資產價格快速上漲?然後是一堆爛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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