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偷渡
【旁白】各位朋友好!這裡是播客《新移民》!這期播客播出的時間恰逢聖誕夜,祝各位聖誕快樂。 【旁白】來自山東濱州「小舞」夫婦今年春節期間,帶著三個年幼的孩子,通過墨西哥走線入境了美國,目前已進入了移民的申請程序。 記者:我就叫你小舞嗎? 小舞:呃,可以,可以。 但我這個「小舞」跟實名也差不多了。因為我國內那些賬號,包括我這個推特,在出來之前就用大陸手機號註冊的,他就把我所有的賬號鎖定、封禁了。 記者:小舞,那你能夠首先把你自己的情況簡單介紹一下嗎? 小舞:我是80後,大學畢業之後,就去當地的報社做記者,做到了差不多2015年的國慶節前後。 我不是在報社一直從事攝影記者的工作嗎?當時自媒體平台需要大量的內容創作。我就用我攝影的優勢,開始進入了自媒體的 創作行業。2020年疫情之後呢,創作的內容發生了一個變化,就是從之前的以攝影技術為主,改為進寫評論的方式點評中國的社會事件。直到帳號被封禁。 記者:那你能否介紹一下,這一次移民你是什麼時候到達美國的嗎? 小舞:我是今年的二月份,就是中國農曆春節之後,我開始從中國出來,先後經過了英國、墨西哥,從美墨邊境的蒂華納、聖地亞哥入境美國。具體的 時間應該是2月24號。 記者:這個日子記得很清楚啊! 小舞:對,對,對,因為我從中國出來的時間就是農曆大年的初六,一路上正好是十天時間,抵達了聖地亞哥。所以對我來說,這個旅程非常重要吧。 記者:你這次出來是帶著你的家人,是吧?你的妻子和兒女,你們總共幾個人? 小舞:就是我們這個小家庭全家一塊兒過來了,我和我的妻子,還有我的三個小孩,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記者:你的三個小孩多大? 小舞:我們老大今年是正好十四周歲,老二是八周歲,老三當時是兩歲多,現在是三周歲了。 記者:其實,我們知道走線算是一個潮流吧,這幾年很興盛,有各種各樣的人在走線,像你們這樣的一家來走線的也不在少數,也有很多例子。所以我很想從您這個家庭知道,就是說,你在國內是處於中年,是吧,屬於事業的巔峰狀態,屬於正是打拚的時候,而你的小孩兒又很小,這種情況下你是怎麼做的這個決定? 小舞:我在2020年武漢疫情之後,就特別關注中國的社會事件嘛。特別是一些突發性的、悲劇性的、影響很大的社會事件,我在國內的平台上,包括百度、今日頭條、微博這些賬號上,粉絲大概加起來有4、500萬了。所以呢,這些賬號就受到中國網信 辦、各級網信辦的一些威脅、騷擾和恐嚇,刪帖、封號比較頻繁。也有派出所的電話約談,網信辦約談,導致我的家人特別擔驚受怕,他們總是勸我不要在網路上發聲了。但是我這個人,包括從報社一直都非常願意在網路平台表達的,那麼我覺得對我來說言論自由非常重要,我就產生了帶著家人一塊兒出來的想法。 記者:你說的恐嚇,你覺得最讓你最感到恐懼的是什麼樣的情形?他們是如何恐嚇你的? 小舞:最讓人恐怖的是,我記得2023年六月份,就是中國的貴州省有幾個老師在河道撿鵝卵石,被大水沖走死亡了。當時有一個四川的記者就去現場調查這個事情,結果這個記者被打了。我們作為在網路上發聲的博主們等等,就寫了一些針對這個記者被打的評論。結果就是遭到了警方的特別關照,他 就是通過電話約談、警告,讓你不要參與這些社會公共事件。後來我還得知,這個事情不是警告了我一個人,他們可能通過微信啊或者是微信的聊天群鎖定了一大批人,讓人產生了一種很深的恐懼,因為就是如果我一直不斷地在中國寫下去的話,可能最終的結局也是要被抓起來。 記者:你是真的有被約談嗎? 小舞:約談也不是說非常嚴肅。因為經過前期的交鋒,大家都認識了嘛,雖然不是朋友,但至少是熟人,就告訴你說,這是我們的工作呀,也不能太過份了,因為這樣你好,那我們大家都好。他那個意思呢,就是說你不聽話的話,下一步就有更進一步的措施,就不會像這樣客氣的這種交流了。 記者:這樣的約談在你身上發生了多少次 ? 小舞:具體我沒統計,但是疫情這幾年一直受到這種電話約談,當面的約談,加起來至少能超過上百次。 記者:上百次?包括電話的騷擾和約談,一共有上百次? 小舞:它也不是固定時間,不是上班時間,可能就是深夜、晚上或凌晨,任何時間都有可能打,這種高頻度的被他們找上門了,我們家屬就感覺這個在 中國是非常可怕的事情,都非常擔心。 記者:你有想過沒有,如果你放棄這種做這種事情,就是通過自媒體去傳播在你看來是比較正確的看法,放棄這樣的工作,你通過其他方式去謀生呢? 你就可以避免這樣的危險啊,你不必要出國呀,是不是這樣? 小舞:換工作呢,可能就是騷擾比較頻繁的時候,我家屬、家人就會勸我 不要干這個了,干點別的什麼不能養活一家子呀?但是就我自己的意願來說,我是不願放棄這個公開發聲的這個機會的,因為我感覺我還是願意說話,願意表達的,抑制不住這種衝動。 記者:你覺得你抑制不住這種衝動,跟你的個性有關嗎?還是說因為你的職業的影響? 小舞:可能跟人的這個性格也有一定的關聯,當我通過一些海外平台或者是 海外的華文媒體的傳播,了解到中國共產黨從建政之前到建政之後的一些做法,你了解到這些事情不對,你自然而然有一種責任在裡面,你要有責任去 告訴大家,就是這個共產黨不像它宣傳的那樣,它整個就是一個欺騙,或是愚民的這樣一個過程。 記者:這裡你講到了你通過學習,通過翻牆去了解到了中共建政的一些事實,這個我可以說是一個你更新自己的認識,甚至可以說是覺醒的過程嗎?可以這樣說嗎? 小舞:說實話,就是我那時候就是在小學五年級這個階段,我自己一直都在農村,也沒有接觸太多媒體,在農村的時候能收到的電視節目也非常少。但是從初中開始,到了鎮上,鎮上的資訊相對發達一點,包括《南方周末》呀,而且我那個時候買了一台短波收音機,就聽到了包括自由亞洲電台、美國之音,BBC之類的海外中文台的一些節目,我一聽之後就發現說,共產黨的 做法跟他現在宣傳的一些政策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其實我,覺醒得還算是比較早吧,十幾歲的時候就對共產黨產生一個很明確的認知。他的獨裁政權一直就是靠著欺騙老百姓、愚弄老百姓延續下來。 記者:你的這種認知對於你後來人生的發展有沒有什麼實際的影響?對於後來你人生的選擇有沒有什麼影響? 小舞:最重要的影響就是我擇業這方面。大家都知道,在中國做新聞這個行業薪水比較低,但是,接觸了一些信息之後,我還是願意從事新聞這個行業,用自己的觀察給大家提供一些真實的報道。當然我一直是在地方媒體,在當地的傳媒集團,相當於地方的黨報。 記者:那這個是不是和你的新聞理想也是有差距的呀?因為你說你想通過這種媒體的方式,通過新聞從業去揭示真相。但是,你當時在黨報所感覺到的 那種氛圍和體制,和你心目當中的新聞理想是有差距的吧? 小舞:這個肯定會有一定的落差的。但是,在中國那個輿論環境下,它只要是公開出版的任何一種刊物,它都是黨報,它 沒有 第二家 不是 黨報 的 報紙。但是,我在那裡的時候,正趕上中國網路平台開始出現。我在報社的時候,也不太遵從報社的一些宣傳紀律,比如說你掌握的一些負面消息或者是 新聞資源,他不讓你報。但是那個時候我還是通過網路論壇什麼的這樣一些渠道,把自己了解的所謂的負面新聞,或者是他們不願意公開的,通過網路的渠道進行大量的傳播。 我因此在報社的時候也受到了好多次處分。 記者:所以當時你離開黨媒,然後一步跨到了自媒體,是吧? 你離開是你自己選擇離開,還是說有其他原因? 小舞:就是在報社不斷的受到這些宣傳指令的批評,而且他還是在全體職工或是集團的大會當面批評你。那種環境如果你天天遭遇的話,普通人、同事就會對你另眼相看了。在那種環境,我自己感覺也不太自在了。雖然他不能開除你,或者是讓你下崗,但是他冷落你,邊緣化你。 記者:所以,當你從傳統媒體跨步到了自媒體的時候,你覺得讓你鬆了一口氣嗎?就是至少從你的小環境來講,要比以前在黨報要好一些了嗎? 小舞:自媒體的好處就是,無論是我從那個採集到傳播,到作品的呈現這都是我一個人就可以決定的。這個自由度或者說裁量權對我來說是最大的,一 開始的時候是有非常自由的感覺。但是,到了後期進行評論報道的時候,因為它關涉的都是中國社會的一些負面的消息,他會不希望曝光一些事情。到 了這個階段就沒有非常自由的感覺 了。因為平台有一審核機制或者審核程序,在這個過程中就逐漸有了自我審核。比如說你不敢直接批評中國共產黨,或者是批評體制,你要說得委婉一些。你自己就是對自己都有一種很深的自我審查了。 記者:你從一個傳統的媒體,一個地方黨報,它實際上是一個比較穩定的工作,然後一步跨越到自媒體上,這個時候你職位的穩定性是受到了影響的, 對吧?就是說可能對你家庭的收入也會受到影響。這個時候你多少歲? 小舞:2015年的時候,我應該正好是三十多歲, 正好是壓力開始比較大的時候,小孩要上學了,然後我很快有了二胎,反正辭職的時候正好是我自身壓力比較大的時候。我逃離那個工作,或是逃離那個體制、那個環境,對未來也沒有太多的預期。我當時想的事情是,這個工作反正也實現不了理想,不做就不做了,我做點什麼工作不可以養家糊口呀?就這樣,正好遇到了自媒體風口期,其實從收入方面來說,還是遠遠超過在報社的,可能一個月的收入就是報社一年的收入這樣一個狀況。 【旁白】在經歷了職場排擠、媒體鉗制等多重職業困境,並對中國輿論環境感到絕望之後,小舞離開中國的決心似乎不難理解。但這個決定還要面臨整個家庭的考驗。 記者:前面你也提到了,你決定要出國,是你這個小家庭,那你的父母是怎麼來考慮你的這個出走的計劃的呢?他們有什麼樣的意見呢? 小舞:我一開始把這個我出國或者說來美國這種觀點丟給這個家庭的時候,包括我的妻子,還有我的父母,他們都是非常驚訝的,他們第一反應不是說這個事情可行不可行。他們以為我就是精神出現了障礙,他們覺得是不是天天在網路上跟別人進行觀點的交鋒,再加上一些外部力量的干擾,讓我思考問題神經或是腦子出現了問題。 記者:你當時是怎麼回應的呢?他們認為你有病。那你是怎麼跟他們解釋呢? 小舞:其實我也非常簡單,我舉一些現實的例子,你像做我那個工作的,誰誰誰因為什麼事情又被判刑了,被抓了,他們聽了之後覺得也這樣一個社會狀況。不過,我的妻子我就對她說,一個是我自己,還有就是我們有三個小孩,如果說我們不能在中國這些平台上進行公開發聲,切掉了收入來源,我們要養活這三個孩子可能也非常費勁。綜合來說,無論是從人生,還是孩子未來的教育、前景來說,我們一家人出國是最合理的一種渠道。 記者:但是你這個出國的途徑並不是一個正常的途徑,可以這樣說,對吧?你選擇的是走線,走線前幾年興起之後,受到了很多的關注,然後也有很多人相繼奔赴這條走線的道路。其實,我們也看到新聞當中,這個過程是艱辛的,甚至有危險的,這個時候你們一家人,包括你,你妻子,還有你的父母,你們是怎麼考慮這個風險問題的? 小舞:我出國也並不是一下就選擇走線的渠道,我也是一開始的時候就是申請了護照之後,就著手申辦美國的簽證。但是,很遺憾的是申請提交上去後,在北京大使館面談,就碰到被大家叫作光頭簽證官的,一個問題沒有問,我一句話也沒說,到了他面前了也就站了兩分鐘吧,就收到了拒簽的單子,可以說去美國的合法途徑就破滅了,當然不是說完全破滅,可能說接下來再第二次申請,或者以後申請,成功的概率還不知道。焦慮之後呢,就想了一個其他路徑。我了解到去美國呢,可以先到墨西哥,但是到墨西哥,墨西哥的簽證又非常難辦。又了解到一個途徑,就是日本的三年多次簽證,申根的多次簽證,還有英國的兩年多次簽證,這些簽證都可以到墨西哥。這樣呢,我就自己把一家人的英國簽證遞交上去了。結果這個英國簽證,由於是材料簽, 很順利地通過了。在春節前就拿到了來英國的簽證,這樣就是拿著英國簽證先到英國,再到墨西哥,然後從墨西哥呢,翻牆進入美國。 記者:2024年初的時候,你們從英國到達墨西哥,你感覺當時對你們有限制嗎?因為我們知道這幾年因為有大量的人走線,美國政府也是在逐漸的加緊邊境的限制。墨西哥政府方面似乎也是有這樣的一些限制措施。你們當時在墨西哥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小舞:我對整個行程最擔心的就是墨西哥能不能讓我們進入的這個問題。但是結果,行程還是非常順利的,我們在英國待了五天之後就飛墨西哥城。當時因為我們孩子比較小,下飛機的動作比較慢,我們已經站到了航班隊伍的最後。我觀察了一下,前面入關的時候,對中國人呀,或者說中國家庭,墨西哥的邊境官員審核的確實是非常細緻,我當時還有些擔憂,但是輪到我們的時候,那個簽證官拿到我們那個護照,就馬上卡了一個180天(允許停留時間)。後來我了解到,當時的墨西哥已經很少給中國人這種半年的居留時間。 記者:你們到達墨西哥城之後,又是怎麼到達美墨邊境的呢? 小舞:之前不是在網路上已經定好了酒店了嗎?我就在墨西哥城停留了兩個晚上,最後決定到蒂華納,從蒂華納直接翻牆進入美國。 記者:當時你是通過網上知道有蒂華納這個渠道,所以就直接去了蒂華納是嗎? 小舞:對,因為我來之前,我對行程也做了一定的攻略,我也知道在蒂華納和聖地亞哥之間有一個缺口是可以入境的,但是畢竟這個攻略你沒有親身經歷過,你只是看別人這樣說,還是有一絲擔憂的。 到了蒂華納在以後,我 也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就詢問之前過境的那些朋友, 他說你可以去哪個地方、哪個酒店,這裡有中國的類似蛇頭的人,可以把你帶到邊境牆的那一面。我尋找了一圈,結果就是蛇頭報價非常高,花費比較大,就沒有找蛇頭了,根據坐標點,自己打Uber到達了那個坐標點。 記者:你們到那個坐標點,是一個什麼樣的地貌, 離邊境有多遠? 小舞:我們到了墨西哥這一側的這個點、開始翻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們是7點了。我就先觀察那個地貌,發現是一個v字型山谷,需要在墨西哥這邊先下去,到那個谷底之後呢,再爬上去。那個美墨邊境牆有兩道,但那個山路都是起伏的嘛,很大的那個坡度,我看了一下,沒有什麼好走的路,就從邊境上那幾戶人家的院子里就穿過去了。 穿的時候雖然驚動了狗啊什麼的,有叫聲,但是很順利,就到達了第二道鐵牆那裡,當時已經累得不行了。這個過程當中,本來身上還提著兩個行李箱,也扔掉一個,然後還有小推車,小孩走在路上不用抱嘛,小推車也扔掉了。我們一家五口都累得不行了,大人孩子都很累了。我就說我們已經到美國了,過了美國這一趟,我們就坐在牆身上喘口氣吧。結果就在這裡發生了行程中最大的危險,就是墨西哥當地的一個人,也就是五六十歲,他用手勢比劃著,說讓我們回去,他說他有槍,這個地方不能通過。溝通的一個結果,他就說你們要過去,一個人要交 500美金,說實話這一路上,我們在家出門前兌換了一千美金,一直裝在身上,沒捨得花,因為路上都可以刷卡消費,就一直沒有動這個現金。但是,在這個地方遇到麻煩了,他要現金。我那時候帶著孩子也比較害怕,我不知道他是真有槍,還是假有槍,最後我就把那1000塊錢都掏出來給他了。他還是不滿足,不讓走,我一看也沒辦法了,如果這樣回去的話,我們真的就前功盡棄了,我就拖著老二的手,跟我的家屬說快跑,我就丟了行李箱往下跑了。其實我跑的時候,那個人他也沒有搶,他就朝我們扔石塊兒。匆忙當中,剩下的那一個行李箱也丟掉了。那個人也就把我丟掉的那個行李箱撿走了,也沒有再追上來,我們就慢慢地一直走,過了這個牆,走了大概有五英里左右,就走到了聖地亞哥的公路上,就這樣,等於進了美國了。 記者:那你們就是走了五英里啊? 小舞:我當然想的是在美國是不是能打一個車?到了牆這邊是不是有司機來接我們。結果和墨西哥城一樣,沒人接這個單,接了這個單子也會很快取消。就這樣,就是沿著步行的模式,順著那個路,其實那個路就是很多人走這個地方,就踩出了這個小路,那個路旁邊也有扔的一些行李箱呀,或者是衣服什麼的。 記者:那個情況其實也挺危險的吧?因為你是帶著三個小孩,而且你最小的 孩子才兩歲,就是你們抱著他一直往前走? 小舞:對,我那個小孩還非常黏他媽媽,不要我抱,非要他媽抱。小孩的褲子在下山的時候也在石頭上磕破了,我胳膊上那個衣服也擦破了,就這樣比較狼狽地到了聖地亞哥的公路上,就開始有關卡出現了。這個時候非常幸運的就遇到一對美國夫婦,跟他們寒暄了幾句,我也告訴了他們我在中國做什麼呀,就是在中國做記者,為了自由來到美國了。這對夫婦當時就說,我可以送你們一程,就是說你們要去機場或車站,我們可以送你們到那裡。就這樣我們就上了他們的皮卡車,他們就帶著我們,把我們帶到市區了。 我們就這樣比較幸運的,自己沒有找蛇頭的情況下,過了邊境牆,還躲過了這個移民局的巡查車,沒有進移民局。 記者:把你們送到市區之後,你們下一步是怎麼做的呢? 小舞:當時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裡啊?我想起來之前在中國的抖音上,有山東的老鄉提前過來了,在這邊開民宿,我就跟開民宿的那個老闆要了個地點。這對夫妻倆就把我帶到了711門店, 我就在那裡取了錢,他說要$500美金把我們送到洛杉磯,我就說給你600塊錢,就是表達我們的感謝,我知道這個錢對你們可能不 重要,你們就是想幫助我們。就這樣,我們就非常順利地到了洛杉磯的這個城市,叫阿卡迪亞(Arcadia),一直在這裡住到現在。 記者:我之前採訪幾位嘉賓,我都會問他們一個問題,就是說當你跨過邊境之後,你有覺得你是獲得了自由嗎?你有這樣的實際的感受嗎? 小舞:來之前,就是我來美國之前,我也曾設想了一些儀式性的表達,比如說,會不會跪在土地上親吻一下腳下的土地這樣的。但是從邊境過來之後,除了鬆口氣之外,就感覺一路顛簸,成功了,就是看到希望了,也沒有那些儀式性的動作了,因為也累的不行了,一下就坐在地上,心裡就是,就像我對象說得,我們一路過來,終於成功了,總算是來到這裡了,不管什麼方式。 記者:那你的小孩呢?他們是什麼樣的感受和表現? 小舞:小孩當然是非常開心了,她們在學校的時間比國內要短了很多。而且我們住的是華人區,在學校里的學生群體當中,可能中國人的孩子或者是華裔佔到了60%以上。她也很容易就找到說中國話的這些新朋友。但是我那老二可能年齡比較小,她在國內有一些意識形態的灌輸,她還是對中國有點惦念。 記者:惦念家鄉的是老二,老大呢? 小舞:老大平常她就沒有這個表達了,他不會說什麼回國呀,像我們老二呢,有時候說會話都會哭了,她可能就是因為想著那邊的小朋友,想回去一下。再就是,可能我們來的這個方式,對我們老二也有一定的心理壓力。 她對爬山都產生了一定的心理陰影了。 記者:那你妻子呢?她始終是支持你的嗎? 小舞:對對對,其實就是這一點來說,我是非常感激他的,因為對她來說,她是完全沒有想過要出國定居,或者說來美國的。大家也都知道,現在我們的庇護,不管通過不通過,對我們來說,見到親人、回國探親的機會也是很低的。她能支持我,而且還支持我帶著小孩兒,一塊兒通過翻越邊境這樣一個比較危險的方式,離開中國,確實是必須感謝她的理解,因為我很明確的一個觀點就是,我到美國去不了,可以去歐洲,也可以紐西蘭或者澳大利亞,但不管哪個地方,我們這個小家庭這五口人必須待在一塊兒,一起走,一起留,或一起去其他地方。 記者:你的政治庇護有可能批准,有可能不批准。但是其實無論是哪一個, 你即使批准了,你還要很多年才能拿到綠卡,乃至拿到身份。那如果不批准呢?又有很多不定的因素。那你有沒有想過,那麼艱辛的一個過程,你覺得你自己準備好了嗎? 小舞:其實就是來之前,我也告訴父母了,告訴親戚了,這個選擇呀,就是說離開中國之後,短期內是見不到親戚了,就是這個預期。我當時預期的是八到十年,我說這就是一個代價,我說我的能力呢,也比較有限,照顧一個小的家庭就比較辛苦了,就是只能向下兼顧,不能向上兼顧了,我只能說帶 著老婆孩子一塊兒走出來。父母呢,這個就是,不是說拋棄了父母,但是很多事情確實照顧不到了……嗯,但是我對未來還是比較抱有信心的。這些代價,或者說這些風險,包括這個翻越邊境的風險,嗯,都是可以承受的。 【旁白】小舞最後告訴我,來美國不到一年,他們一家人的經濟生活還未完全穩定。他打算重操舊業,依然通過社媒貢獻他對中國時事的分析和觀察。 【旁白】以上是這一期的播客《新移民》,我是王允,我們下次節目再見。
【旁白】各位朋友好!這裡是播客《新移民》!這期播客播出的時間恰逢聖誕夜,祝各位聖誕快樂。 【旁白】來自山東濱州「小舞」夫婦今年春節期間,帶著三個年幼的孩子,通過墨西哥走線入境了美國,目前已進入了移民的申請程序。 記者:我就叫你小舞嗎? 小舞:呃,可以,可以。 但我這個「小舞」跟實名也差不多了。因為我國內那些賬號,包括我這個推特,在出來之前就用大陸手機號註冊的,他就把我所有的賬號鎖定、封禁了。 記者:小舞,那你能夠首先把你自己的情況簡單介紹一下嗎? 小舞:我是80後,大學畢業之後,就去當地的報社做記者,做到了差不多2015年的國慶節前後。 我不是在報社一直從事攝影記者的工作嗎?當時自媒體平台需要大量的內容創作。我就用我攝影的優勢,開始進入了自媒體的 創作行業。2020年疫情之後呢,創作的內容發生了一個變化,就是從之前的以攝影技術為主,改為進寫評論的方式點評中國的社會事件。直到帳號被封禁。 記者:那你能否介紹一下,這一次移民你是什麼時候到達美國的嗎? 小舞:我是今年的二月份,就是中國農曆春節之後,我開始從中國出來,先後經過了英國、墨西哥,從美墨邊境的蒂華納、聖地亞哥入境美國。具體的 時間應該是2月24號。 記者:這個日子記得很清楚啊! 小舞:對,對,對,因為我從中國出來的時間就是農曆大年的初六,一路上正好是十天時間,抵達了聖地亞哥。所以對我來說,這個旅程非常重要吧。 記者:你這次出來是帶著你的家人,是吧?你的妻子和兒女,你們總共幾個人? 小舞:就是我們這個小家庭全家一塊兒過來了,我和我的妻子,還有我的三個小孩,兩個女兒,一個兒子。 記者:你的三個小孩多大? 小舞:我們老大今年是正好十四周歲,老二是八周歲,老三當時是兩歲多,現在是三周歲了。 記者:其實,我們知道走線算是一個潮流吧,這幾年很興盛,有各種各樣的人在走線,像你們這樣的一家來走線的也不在少數,也有很多例子。所以我很想從您這個家庭知道,就是說,你在國內是處於中年,是吧,屬於事業的巔峰狀態,屬於正是打拚的時候,而你的小孩兒又很小,這種情況下你是怎麼做的這個決定? 小舞:我在2020年武漢疫情之後,就特別關注中國的社會事件嘛。特別是一些突發性的、悲劇性的、影響很大的社會事件,我在國內的平台上,包括百度、今日頭條、微博這些賬號上,粉絲大概加起來有4、500萬了。所以呢,這些賬號就受到中國網信 辦、各級網信辦的一些威脅、騷擾和恐嚇,刪帖、封號比較頻繁。也有派出所的電話約談,網信辦約談,導致我的家人特別擔驚受怕,他們總是勸我不要在網路上發聲了。但是我這個人,包括從報社一直都非常願意在網路平台表達的,那麼我覺得對我來說言論自由非常重要,我就產生了帶著家人一塊兒出來的想法。 記者:你說的恐嚇,你覺得最讓你最感到恐懼的是什麼樣的情形?他們是如何恐嚇你的? 小舞:最讓人恐怖的是,我記得2023年六月份,就是中國的貴州省有幾個老師在河道撿鵝卵石,被大水沖走死亡了。當時有一個四川的記者就去現場調查這個事情,結果這個記者被打了。我們作為在網路上發聲的博主們等等,就寫了一些針對這個記者被打的評論。結果就是遭到了警方的特別關照,他 就是通過電話約談、警告,讓你不要參與這些社會公共事件。後來我還得知,這個事情不是警告了我一個人,他們可能通過微信啊或者是微信的聊天群鎖定了一大批人,讓人產生了一種很深的恐懼,因為就是如果我一直不斷地在中國寫下去的話,可能最終的結局也是要被抓起來。 記者:你是真的有被約談嗎? 小舞:約談也不是說非常嚴肅。因為經過前期的交鋒,大家都認識了嘛,雖然不是朋友,但至少是熟人,就告訴你說,這是我們的工作呀,也不能太過份了,因為這樣你好,那我們大家都好。他那個意思呢,就是說你不聽話的話,下一步就有更進一步的措施,就不會像這樣客氣的這種交流了。 記者:這樣的約談在你身上發生了多少次 ? 小舞:具體我沒統計,但是疫情這幾年一直受到這種電話約談,當面的約談,加起來至少能超過上百次。 記者:上百次?包括電話的騷擾和約談,一共有上百次? 小舞:它也不是固定時間,不是上班時間,可能就是深夜、晚上或凌晨,任何時間都有可能打,這種高頻度的被他們找上門了,我們家屬就感覺這個在 中國是非常可怕的事情,都非常擔心。 記者:你有想過沒有,如果你放棄這種做這種事情,就是通過自媒體去傳播在你看來是比較正確的看法,放棄這樣的工作,你通過其他方式去謀生呢? 你就可以避免這樣的危險啊,你不必要出國呀,是不是這樣? 小舞:換工作呢,可能就是騷擾比較頻繁的時候,我家屬、家人就會勸我 不要干這個了,干點別的什麼不能養活一家子呀?但是就我自己的意願來說,我是不願放棄這個公開發聲的這個機會的,因為我感覺我還是願意說話,願意表達的,抑制不住這種衝動。 記者:你覺得你抑制不住這種衝動,跟你的個性有關嗎?還是說因為你的職業的影響? 小舞:可能跟人的這個性格也有一定的關聯,當我通過一些海外平台或者是 海外的華文媒體的傳播,了解到中國共產黨從建政之前到建政之後的一些做法,你了解到這些事情不對,你自然而然有一種責任在裡面,你要有責任去 告訴大家,就是這個共產黨不像它宣傳的那樣,它整個就是一個欺騙,或是愚民的這樣一個過程。 記者:這裡你講到了你通過學習,通過翻牆去了解到了中共建政的一些事實,這個我可以說是一個你更新自己的認識,甚至可以說是覺醒的過程嗎?可以這樣說嗎? 小舞:說實話,就是我那時候就是在小學五年級這個階段,我自己一直都在農村,也沒有接觸太多媒體,在農村的時候能收到的電視節目也非常少。但是從初中開始,到了鎮上,鎮上的資訊相對發達一點,包括《南方周末》呀,而且我那個時候買了一台短波收音機,就聽到了包括自由亞洲電台、美國之音,BBC之類的海外中文台的一些節目,我一聽之後就發現說,共產黨的 做法跟他現在宣傳的一些政策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其實我,覺醒得還算是比較早吧,十幾歲的時候就對共產黨產生一個很明確的認知。他的獨裁政權一直就是靠著欺騙老百姓、愚弄老百姓延續下來。 記者:你的這種認知對於你後來人生的發展有沒有什麼實際的影響?對於後來你人生的選擇有沒有什麼影響? 小舞:最重要的影響就是我擇業這方面。大家都知道,在中國做新聞這個行業薪水比較低,但是,接觸了一些信息之後,我還是願意從事新聞這個行業,用自己的觀察給大家提供一些真實的報道。當然我一直是在地方媒體,在當地的傳媒集團,相當於地方的黨報。 記者:那這個是不是和你的新聞理想也是有差距的呀?因為你說你想通過這種媒體的方式,通過新聞從業去揭示真相。但是,你當時在黨報所感覺到的 那種氛圍和體制,和你心目當中的新聞理想是有差距的吧? 小舞:這個肯定會有一定的落差的。但是,在中國那個輿論環境下,它只要是公開出版的任何一種刊物,它都是黨報,它 沒有 第二家 不是 黨報 的 報紙。但是,我在那裡的時候,正趕上中國網路平台開始出現。我在報社的時候,也不太遵從報社的一些宣傳紀律,比如說你掌握的一些負面消息或者是 新聞資源,他不讓你報。但是那個時候我還是通過網路論壇什麼的這樣一些渠道,把自己了解的所謂的負面新聞,或者是他們不願意公開的,通過網路的渠道進行大量的傳播。 我因此在報社的時候也受到了好多次處分。 記者:所以當時你離開黨媒,然後一步跨到了自媒體,是吧? 你離開是你自己選擇離開,還是說有其他原因? 小舞:就是在報社不斷的受到這些宣傳指令的批評,而且他還是在全體職工或是集團的大會當面批評你。那種環境如果你天天遭遇的話,普通人、同事就會對你另眼相看了。在那種環境,我自己感覺也不太自在了。雖然他不能開除你,或者是讓你下崗,但是他冷落你,邊緣化你。 記者:所以,當你從傳統媒體跨步到了自媒體的時候,你覺得讓你鬆了一口氣嗎?就是至少從你的小環境來講,要比以前在黨報要好一些了嗎? 小舞:自媒體的好處就是,無論是我從那個採集到傳播,到作品的呈現這都是我一個人就可以決定的。這個自由度或者說裁量權對我來說是最大的,一 開始的時候是有非常自由的感覺。但是,到了後期進行評論報道的時候,因為它關涉的都是中國社會的一些負面的消息,他會不希望曝光一些事情。到 了這個階段就沒有非常自由的感覺 了。因為平台有一審核機制或者審核程序,在這個過程中就逐漸有了自我審核。比如說你不敢直接批評中國共產黨,或者是批評體制,你要說得委婉一些。你自己就是對自己都有一種很深的自我審查了。 記者:你從一個傳統的媒體,一個地方黨報,它實際上是一個比較穩定的工作,然後一步跨越到自媒體上,這個時候你職位的穩定性是受到了影響的, 對吧?就是說可能對你家庭的收入也會受到影響。這個時候你多少歲? 小舞:2015年的時候,我應該正好是三十多歲, 正好是壓力開始比較大的時候,小孩要上學了,然後我很快有了二胎,反正辭職的時候正好是我自身壓力比較大的時候。我逃離那個工作,或是逃離那個體制、那個環境,對未來也沒有太多的預期。我當時想的事情是,這個工作反正也實現不了理想,不做就不做了,我做點什麼工作不可以養家糊口呀?就這樣,正好遇到了自媒體風口期,其實從收入方面來說,還是遠遠超過在報社的,可能一個月的收入就是報社一年的收入這樣一個狀況。 【旁白】在經歷了職場排擠、媒體鉗制等多重職業困境,並對中國輿論環境感到絕望之後,小舞離開中國的決心似乎不難理解。但這個決定還要面臨整個家庭的考驗。 記者:前面你也提到了,你決定要出國,是你這個小家庭,那你的父母是怎麼來考慮你的這個出走的計劃的呢?他們有什麼樣的意見呢? 小舞:我一開始把這個我出國或者說來美國這種觀點丟給這個家庭的時候,包括我的妻子,還有我的父母,他們都是非常驚訝的,他們第一反應不是說這個事情可行不可行。他們以為我就是精神出現了障礙,他們覺得是不是天天在網路上跟別人進行觀點的交鋒,再加上一些外部力量的干擾,讓我思考問題神經或是腦子出現了問題。 記者:你當時是怎麼回應的呢?他們認為你有病。那你是怎麼跟他們解釋呢? 小舞:其實我也非常簡單,我舉一些現實的例子,你像做我那個工作的,誰誰誰因為什麼事情又被判刑了,被抓了,他們聽了之後覺得也這樣一個社會狀況。不過,我的妻子我就對她說,一個是我自己,還有就是我們有三個小孩,如果說我們不能在中國這些平台上進行公開發聲,切掉了收入來源,我們要養活這三個孩子可能也非常費勁。綜合來說,無論是從人生,還是孩子未來的教育、前景來說,我們一家人出國是最合理的一種渠道。 記者:但是你這個出國的途徑並不是一個正常的途徑,可以這樣說,對吧?你選擇的是走線,走線前幾年興起之後,受到了很多的關注,然後也有很多人相繼奔赴這條走線的道路。其實,我們也看到新聞當中,這個過程是艱辛的,甚至有危險的,這個時候你們一家人,包括你,你妻子,還有你的父母,你們是怎麼考慮這個風險問題的? 小舞:我出國也並不是一下就選擇走線的渠道,我也是一開始的時候就是申請了護照之後,就著手申辦美國的簽證。但是,很遺憾的是申請提交上去後,在北京大使館面談,就碰到被大家叫作光頭簽證官的,一個問題沒有問,我一句話也沒說,到了他面前了也就站了兩分鐘吧,就收到了拒簽的單子,可以說去美國的合法途徑就破滅了,當然不是說完全破滅,可能說接下來再第二次申請,或者以後申請,成功的概率還不知道。焦慮之後呢,就想了一個其他路徑。我了解到去美國呢,可以先到墨西哥,但是到墨西哥,墨西哥的簽證又非常難辦。又了解到一個途徑,就是日本的三年多次簽證,申根的多次簽證,還有英國的兩年多次簽證,這些簽證都可以到墨西哥。這樣呢,我就自己把一家人的英國簽證遞交上去了。結果這個英國簽證,由於是材料簽, 很順利地通過了。在春節前就拿到了來英國的簽證,這樣就是拿著英國簽證先到英國,再到墨西哥,然後從墨西哥呢,翻牆進入美國。 記者:2024年初的時候,你們從英國到達墨西哥,你感覺當時對你們有限制嗎?因為我們知道這幾年因為有大量的人走線,美國政府也是在逐漸的加緊邊境的限制。墨西哥政府方面似乎也是有這樣的一些限制措施。你們當時在墨西哥的感覺是怎麼樣的? 小舞:我對整個行程最擔心的就是墨西哥能不能讓我們進入的這個問題。但是結果,行程還是非常順利的,我們在英國待了五天之後就飛墨西哥城。當時因為我們孩子比較小,下飛機的動作比較慢,我們已經站到了航班隊伍的最後。我觀察了一下,前面入關的時候,對中國人呀,或者說中國家庭,墨西哥的邊境官員審核的確實是非常細緻,我當時還有些擔憂,但是輪到我們的時候,那個簽證官拿到我們那個護照,就馬上卡了一個180天(允許停留時間)。後來我了解到,當時的墨西哥已經很少給中國人這種半年的居留時間。 記者:你們到達墨西哥城之後,又是怎麼到達美墨邊境的呢? 小舞:之前不是在網路上已經定好了酒店了嗎?我就在墨西哥城停留了兩個晚上,最後決定到蒂華納,從蒂華納直接翻牆進入美國。 記者:當時你是通過網上知道有蒂華納這個渠道,所以就直接去了蒂華納是嗎? 小舞:對,因為我來之前,我對行程也做了一定的攻略,我也知道在蒂華納和聖地亞哥之間有一個缺口是可以入境的,但是畢竟這個攻略你沒有親身經歷過,你只是看別人這樣說,還是有一絲擔憂的。 到了蒂華納在以後,我 也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就詢問之前過境的那些朋友, 他說你可以去哪個地方、哪個酒店,這裡有中國的類似蛇頭的人,可以把你帶到邊境牆的那一面。我尋找了一圈,結果就是蛇頭報價非常高,花費比較大,就沒有找蛇頭了,根據坐標點,自己打Uber到達了那個坐標點。 記者:你們到那個坐標點,是一個什麼樣的地貌, 離邊境有多遠? 小舞:我們到了墨西哥這一側的這個點、開始翻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們是7點了。我就先觀察那個地貌,發現是一個v字型山谷,需要在墨西哥這邊先下去,到那個谷底之後呢,再爬上去。那個美墨邊境牆有兩道,但那個山路都是起伏的嘛,很大的那個坡度,我看了一下,沒有什麼好走的路,就從邊境上那幾戶人家的院子里就穿過去了。 穿的時候雖然驚動了狗啊什麼的,有叫聲,但是很順利,就到達了第二道鐵牆那裡,當時已經累得不行了。這個過程當中,本來身上還提著兩個行李箱,也扔掉一個,然後還有小推車,小孩走在路上不用抱嘛,小推車也扔掉了。我們一家五口都累得不行了,大人孩子都很累了。我就說我們已經到美國了,過了美國這一趟,我們就坐在牆身上喘口氣吧。結果就在這裡發生了行程中最大的危險,就是墨西哥當地的一個人,也就是五六十歲,他用手勢比劃著,說讓我們回去,他說他有槍,這個地方不能通過。溝通的一個結果,他就說你們要過去,一個人要交 500美金,說實話這一路上,我們在家出門前兌換了一千美金,一直裝在身上,沒捨得花,因為路上都可以刷卡消費,就一直沒有動這個現金。但是,在這個地方遇到麻煩了,他要現金。我那時候帶著孩子也比較害怕,我不知道他是真有槍,還是假有槍,最後我就把那1000塊錢都掏出來給他了。他還是不滿足,不讓走,我一看也沒辦法了,如果這樣回去的話,我們真的就前功盡棄了,我就拖著老二的手,跟我的家屬說快跑,我就丟了行李箱往下跑了。其實我跑的時候,那個人他也沒有搶,他就朝我們扔石塊兒。匆忙當中,剩下的那一個行李箱也丟掉了。那個人也就把我丟掉的那個行李箱撿走了,也沒有再追上來,我們就慢慢地一直走,過了這個牆,走了大概有五英里左右,就走到了聖地亞哥的公路上,就這樣,等於進了美國了。 記者:那你們就是走了五英里啊? 小舞:我當然想的是在美國是不是能打一個車?到了牆這邊是不是有司機來接我們。結果和墨西哥城一樣,沒人接這個單,接了這個單子也會很快取消。就這樣,就是沿著步行的模式,順著那個路,其實那個路就是很多人走這個地方,就踩出了這個小路,那個路旁邊也有扔的一些行李箱呀,或者是衣服什麼的。 記者:那個情況其實也挺危險的吧?因為你是帶著三個小孩,而且你最小的 孩子才兩歲,就是你們抱著他一直往前走? 小舞:對,我那個小孩還非常黏他媽媽,不要我抱,非要他媽抱。小孩的褲子在下山的時候也在石頭上磕破了,我胳膊上那個衣服也擦破了,就這樣比較狼狽地到了聖地亞哥的公路上,就開始有關卡出現了。這個時候非常幸運的就遇到一對美國夫婦,跟他們寒暄了幾句,我也告訴了他們我在中國做什麼呀,就是在中國做記者,為了自由來到美國了。這對夫婦當時就說,我可以送你們一程,就是說你們要去機場或車站,我們可以送你們到那裡。就這樣我們就上了他們的皮卡車,他們就帶著我們,把我們帶到市區了。 我們就這樣比較幸運的,自己沒有找蛇頭的情況下,過了邊境牆,還躲過了這個移民局的巡查車,沒有進移民局。 記者:把你們送到市區之後,你們下一步是怎麼做的呢? 小舞:當時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裡啊?我想起來之前在中國的抖音上,有山東的老鄉提前過來了,在這邊開民宿,我就跟開民宿的那個老闆要了個地點。這對夫妻倆就把我帶到了711門店, 我就在那裡取了錢,他說要$500美金把我們送到洛杉磯,我就說給你600塊錢,就是表達我們的感謝,我知道這個錢對你們可能不 重要,你們就是想幫助我們。就這樣,我們就非常順利地到了洛杉磯的這個城市,叫阿卡迪亞(Arcadia),一直在這裡住到現在。 記者:我之前採訪幾位嘉賓,我都會問他們一個問題,就是說當你跨過邊境之後,你有覺得你是獲得了自由嗎?你有這樣的實際的感受嗎? 小舞:來之前,就是我來美國之前,我也曾設想了一些儀式性的表達,比如說,會不會跪在土地上親吻一下腳下的土地這樣的。但是從邊境過來之後,除了鬆口氣之外,就感覺一路顛簸,成功了,就是看到希望了,也沒有那些儀式性的動作了,因為也累的不行了,一下就坐在地上,心裡就是,就像我對象說得,我們一路過來,終於成功了,總算是來到這裡了,不管什麼方式。 記者:那你的小孩呢?他們是什麼樣的感受和表現? 小舞:小孩當然是非常開心了,她們在學校的時間比國內要短了很多。而且我們住的是華人區,在學校里的學生群體當中,可能中國人的孩子或者是華裔佔到了60%以上。她也很容易就找到說中國話的這些新朋友。但是我那老二可能年齡比較小,她在國內有一些意識形態的灌輸,她還是對中國有點惦念。 記者:惦念家鄉的是老二,老大呢? 小舞:老大平常她就沒有這個表達了,他不會說什麼回國呀,像我們老二呢,有時候說會話都會哭了,她可能就是因為想著那邊的小朋友,想回去一下。再就是,可能我們來的這個方式,對我們老二也有一定的心理壓力。 她對爬山都產生了一定的心理陰影了。 記者:那你妻子呢?她始終是支持你的嗎? 小舞:對對對,其實就是這一點來說,我是非常感激他的,因為對她來說,她是完全沒有想過要出國定居,或者說來美國的。大家也都知道,現在我們的庇護,不管通過不通過,對我們來說,見到親人、回國探親的機會也是很低的。她能支持我,而且還支持我帶著小孩兒,一塊兒通過翻越邊境這樣一個比較危險的方式,離開中國,確實是必須感謝她的理解,因為我很明確的一個觀點就是,我到美國去不了,可以去歐洲,也可以紐西蘭或者澳大利亞,但不管哪個地方,我們這個小家庭這五口人必須待在一塊兒,一起走,一起留,或一起去其他地方。 記者:你的政治庇護有可能批准,有可能不批准。但是其實無論是哪一個, 你即使批准了,你還要很多年才能拿到綠卡,乃至拿到身份。那如果不批准呢?又有很多不定的因素。那你有沒有想過,那麼艱辛的一個過程,你覺得你自己準備好了嗎? 小舞:其實就是來之前,我也告訴父母了,告訴親戚了,這個選擇呀,就是說離開中國之後,短期內是見不到親戚了,就是這個預期。我當時預期的是八到十年,我說這就是一個代價,我說我的能力呢,也比較有限,照顧一個小的家庭就比較辛苦了,就是只能向下兼顧,不能向上兼顧了,我只能說帶 著老婆孩子一塊兒走出來。父母呢,這個就是,不是說拋棄了父母,但是很多事情確實照顧不到了……嗯,但是我對未來還是比較抱有信心的。這些代價,或者說這些風險,包括這個翻越邊境的風險,嗯,都是可以承受的。 【旁白】小舞最後告訴我,來美國不到一年,他們一家人的經濟生活還未完全穩定。他打算重操舊業,依然通過社媒貢獻他對中國時事的分析和觀察。 【旁白】以上是這一期的播客《新移民》,我是王允,我們下次節目再見。
三十多歲的中國人肖靜(化名,因為怕對出境中國有影響)最近剛找中介支付了25萬人民幣打算「走線」來美國。「是已經成功的熟人介紹的,幫我辦理日本簽證,到了墨西哥之後有接機,支付在墨西哥的費用,保送我到美國。」她告訴美國之音。 「走線客」最初指的是2019年新冠疫情以來,那些因為政治或是經濟原因,鋌而走險穿越巴拿馬雨林,最終抵達美國南部邊境的中國非法移民。 肖靜大學畢業後一直在重慶的一家小企業做文員的工作,但是這幾年經濟形勢不好,老闆先是拖欠工資,今年初又大量裁員,肖靜也在其中。「我這個年紀,不好找工作,而且我也不喜歡國內的政治氛圍。」她告訴記者,失業是她想「潤」(離開中國)的主要因素。另外,自認為自己是「自由派」的她,與身邊熱愛中國的「小粉紅」格格不入,也促使她想離開。 她說,如果要辦理美國簽證,一方面面試排期很久,一方面對於資產收入等文件的審查也更嚴格,所以,她退而求其次辦理日本簽證。試圖先去日本,再謀求進入美國。她說,中介告訴她準備這樣的材料很簡單,她沒有收入證明也不會成為阻礙。現在她也已經順利拿到日本的簽證,正準備購買去去日本的機票。 不過,她這兩天又有新的擔憂。她從「走線」群組中聽說,如果只是「白本」護照,即只有日本簽證,沒有其他任何國家簽證記錄的護照,即使到了墨西哥之後也有可能被拒絕入境,因為墨西哥海關也在嚴查這些用其他國家簽證免簽進入墨西哥,最終目的是非法入境美國的人群。她還聽說許多人回到日本後,都滯留在東京的機場附近,等著其他「走線」人順利入境的消息傳來,就伺機再試一次。 她和「走線」群組中的人也密切關注剛剛過去的美國大選。「開票的時候,我們都一直盯著看,畢竟川普當選之後,我們可能就進不去,也可能會被遣返。」肖靜說。 但現在木已成舟,她希望能夠儘快入境美國,盡量爭取在新當選總統、前總統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就任前從移民監被釋放。「我的中介告訴我,如果怕,就在國內老實待著。但我還是想搏一搏。」她告訴記者。 據報道,川普的盟友和一些私營部門一直在悄悄準備大規模拘留和驅逐居住在美國的非法移民。驅逐非法移民是川普參選時向支持者做出的重要承諾。 川普11月1日在內華達州亨德森的競選集會上說:「在我上任的那天,移民入侵就會結束,我們國家的復興就會開始。」 4月13日,他在賓夕法尼亞州施內克斯維爾市的一次演講中還特別提到了來自中國的移民,稱他們「正處於參軍的年齡,而且大多是男性。在我看來,他們是想在我們國家建立一支小軍隊嗎?」 星期四(11月6日),川普任命的一名聯邦法官否決了拜登政府一項至關重要的移民政策,該政策為數千名與美國公民結婚的無證移民提供了獲得公民身份的途徑。 麗莎(Lisa)是在中國的一位負責幫中國「走線人」解決簽證等問題的中介,在墨西哥和美國都有合作夥伴。由於覺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處於「灰色地帶」,麗薩不願意透露全名。她告訴美國之音,這幾天收到格外多中國人的諮詢,她勸他們儘快上路,趕在川普就任前進入美國。 美、墨等多國加強對非法移民的管控 但「肖靜們」的「走線」之路已經很難了。美國現任的喬·拜登(Joe Biden)政府今年已經開始大刀闊斧地管理邊境。6月5日起,邊界設立庇護熔斷機制,當日非法進入美國的人數超過每日2500人的上限就暫停受理庇護申請。 就算他們成功進入美國,也要面臨被遣返的可能。今年六月,美中重啟非法移民遣返合作,美國自2018年來首次使用大型包機將中國籍人員遣返回中國。10月15日,美國國土安全部派出了第二批遣返航班。 在此之前,墨西哥政府已經加強了邊境執法力度。墨西哥的國民警衛隊、軍隊和國家移民研究所(INM)人員就在主要道路上設立了新的檢查站。他們增加了對比較多人使用的進入美國的過境點的巡邏,也將很多「走線」人從往北前往美墨邊境的道路上攔截下來。 7月1日起,美國為巴拿馬提供包機或者商業航班機票費用和其他幫助以驅逐移民。巴拿馬的新任總統何塞·勞爾·穆利諾(José Raúl Mulino)表示要關閉「走線」路上大部分人都會經過的達連隘口(Darien Gap)。 根據美國海關和邊境保護部門的數據,今年七、八、九三個月跨越南部美墨邊境的沒有身份的移民人數大幅減少至每月約十萬人,遠低於去年九月的約二十七萬人。 對於中國人來說,如今「走線」最大的困難來自於厄瓜多宣布暫停對中國的免簽政策。這個南美洲小國曾是絕大多數「走線」的中國人的旅途起點。他們從厄瓜多開始,踏上這條橫跨十數個國家的充滿危險的道路,從美墨邊境進入美國,也因此被稱為「走線客」。 「走線」客開闢新途徑 但幫助中國人走線的麗莎告訴記者,中國人對於「潤」的渴望並沒有減少,因為促使他們踏上「走線」旅途原因並沒有改善。對大多數走線人來說,中國經濟下滑和政治不自由是他們踏上走線這條風險之路的主要原因。 麗薩告訴美國之音,她成立的幾個討論「走線」問題的電報(telegram)群組中的人數每天都在激增,需要不斷地開新群,也有新人加入。不同的是,去年此時,人們可以通過看群組裡的攻略和網路上一些「走線」成功人士的分享就能自己完成「走線」旅途,如今的「走線」人卻不得不依靠蛇頭或者中介來辦理日本、歐盟、墨西哥等國的簽證。 根據墨西哥入境政策,持有至少兩年有效期的英國簽證、歐洲申根簽證(多次)和日本三到五年多次簽證都可以入境墨西哥。麗莎表示目前入境墨西哥還是比較順利,她向記者展示了幾位她經手的客人順利入境墨西哥後護照上的入境章。 麗薩推薦的路線是飛到墨西哥的蒂華納市,翻牆入境美國的聖地亞哥。聖地亞哥靠近華人聚集的洛杉磯,方便這些人在美國找工作和生活。她承認目前入境美國確實更加困難,坐「移民監」的時間也更長,但許多中國人仍然躍躍欲試。 在「走線圈」中頗為出名的活動人士,33歲的王中偉告訴記者,「走線」人幾個月前就在討論從古巴或者玻利維亞開闢新的路線。但幾個月來,能夠從這些路線到達美國的人寥寥無幾。 「目前繞道古巴的路線,我在現實中沒有接觸過有人走這個線路。我們現在接觸到的走線群體相比之前已經大大減少了。入境的人路線也幾乎都是從日本飛墨西哥,然後翻牆進入美國。」他告訴記者。 去年底帶著12歲的女兒「走線」到達美國的廣西人郭彬告訴記者,他知道的所有試圖從古巴「走線」的人都失敗了。「他們有人到了古巴之後,找不到當地蛇頭,那邊目前沒有黑幫組織的偷渡蛇頭在賺這種錢。」郭彬說。 他還告訴記者,過去的兩三個月里,已經很少有人再踏上從中國出發,飛經土耳其之後落地厄瓜多,再穿越十多個國家的「走線」旅程。 他在採訪中說道:「現在進得了美國邊境的人,就在這兩三個月,基本全是之前滯留在路上的人,不是從國內出發來走的人。現在還有很多人滯留在墨西哥,厄瓜多或者土耳其。有些人走到一半沒錢了,有些找蛇頭被騙了,就留在當地打工,打工幾個月之後有了錢就繼續走。」 他告訴記者說,很多在路上的人希望能夠趕在川普就任美國總統前進入美國,但是因為邊境的熔斷機制,他們很多人到了邊境也無法入境。已經入境的人群里,也有許多被關押在移民監,至今都沒有放出來。這群人心情非常急迫,但也無計可施。 去年成功走線的李小三表示,前年和去年許多人嘗試「走線」,是因為這種做法不用太依賴蛇頭和中介,如果自己搜集信息的能力比較強的話,幾萬、最多十幾萬人民幣就能到美國,比傳統的偷渡費用便宜不少。 「現在來美國,最貴的要五萬美金,幫你拿旅遊簽。我知道他們的蛇頭就是這個價。這個生意原本就是福建人在搞的,『走線』弄不了了,他們的生意又好起來了。5萬美元,全程搞定,讓你直接到美國。」他對記者說道。 川普當選後,在美國安頓下來的華人亦擔心被遣返 隨著川普贏得大選,並將再次入主白宮,即便是在美國已經安頓下來的幾位「走線」客擔心會被遣返會中國。 到美國之後積极參与政治活動的王中偉告訴記者:「大選結果出來的那一刻,新移民群體裡面立馬就炸開了鍋,很多人開始憂心忡忡了。我自己也會有些擔心,正在關心接下來的政策。他(川普)說的大規模遣返的論調已經影響到所有未拿到身份的人,包括走線者和簽證入境庇護者。」 政治庇護申請通常會有兩步:第一是預審聽證會,平均等待時間為約三年;第二步是個人排期聽證會,等待時間為不到五年。目前,王中偉已經通過了預審聽證會,他們的個人排期聽證會分別安排在明年2月。他們是「走線」人中案件進展較快較順利的,但是特朗普的當選為他們帶來的許多不確定因素。 一度與女兒走散,連群租旅館日租費用都湊不齊的郭彬如今已經做到了一家餐飲店的店長,在中國的廚師經驗也有了用武之地。他驕傲地說:「工作現在是沒問題,不怕累,肯吃一些苦,工作是沒問題,生存是沒問題。我現在是一家飲食店的店長,準備在這個飲食店推廣桂林米粉,螺螄粉。」 郭彬對記者表示:「就算我們不被遣返,對於工卡的排期,開庭的排期,法庭的通過率,包括以後的綠卡申請,親人申請團聚,都應該有一定的難度增加,和時間跨度的增加。」 在中國被國安部門多次騷擾的異見者李小三,「走線」之後做了許多零工,目前他在紐約開了一家翻譯公司,考取了房地產執照,還買了一輛摩托車,收入穩定,生活已經步入正軌。李小三也通過了預審聽證會,他的個人排期聽證會分別安排在明年4月。 對一些走線人來說,被遣返後回到中國會遭到政治迫害可能也令他們擔憂。李小三說:「我的推文,批評習近平的列印出來,回去夠判刑了。我媽我妻子都被找過,去年習近平來美國的時候找過,過年找過。」 李小三告訴記者,自己很喜歡美國,也努力融入了不同族裔的社群,並通過考各種執照來自我提升。他騎著摩托車出門兜風時,有美國本地人感到好奇,他也與美國人分享自己一路從中國走來的經歷,和他們合影。 在X平台,已經有人在幫這些走線來美的中國移民向川普寫公開信,請求他不要將他們遣返。目前在徵集簽名。 美國華人發起公開簽名活動 各位歷經千辛萬苦來到美國的華人朋友,如果您認同此信,請您在信後簽名,轉發給我們。我們將在川普總統上任之日,將此信郵寄給白宮。 2024年11月7日 尊敬的特朗普總統: 您好!… — 鄭存柱 (@cunzhuzheng) November 8, 2024
「走線美國」,從興起到落幕,前後兩年多。如今,已經進入美國的數萬中國人正在設法落腳謀生,但他們的行動也切斷了那些躍躍欲試者的夢想。目前,走線之途已經基本上中斷。現在來回顧一下這短短兩年多的走線「運動」史,可以通過這個窗口看到中國人的無奈。 王力雄1990年在境外出版過《黃禍》這部政治幻想小說,其中最驚悚的情節就是,數億中國人走投無路之際,踏上了步行「闖關」周邊國家的求生之途。此書發表十年之後,中國人開始陶醉在經濟繁榮當中,不再想「偷渡」這個話題了。但2019年底開始的疫情,卻象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繁榮」的包裝,暴露出了內藏的巨大經濟泡沫。 自從恆大的突然破產刺破中國繁榮崛起這個泡沫之後,中國社會又漸漸重新陷入了焦慮,於是,偷渡美國成了一種集體行動。然而,成功的「走線」,本來就是鑽外國的「規則漏洞」;一旦「漏洞」被堵住,偷渡美國的「空窗期」也就結束了。 一、中國人的社會認知:從樂觀轉為悲觀 偷渡美國,曾經是一個早已在中國淡出的念頭。在中國經濟一度繁榮的年代,中國人對未來普遍抱有不錯的期待,如果自己的境況不如意,他們會傾向於在國內打拚。所以,在那樣的年代,絕大多數中國人對偷渡美國基本上興趣不大。 但這方面的社會認知,過去兩年內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這可以通過一份在中國實施的民意調查結果看出來。據《華爾街日報》今年8月21日報道,一位斯坦福大學的經濟學家和一位哈佛大學的社會學家,曾經從2004年開始,在中國每五年實施一次民意調查。 上個世紀末中共就有明確規定,所有的涉外民意調查(即國外方委託的民調),必須由中方指定的合作者實施;問卷的設計與民意調查所獲得的數據,必須經由國家安全部第十二局(社會調查局)審查批准。因此,美國的這個民意調查項目,會小心地迴避敏感的政治性提問。而中共國家安全部批准這個計劃在疫情後繼續實施,應該是相信民意調查的結果會令當局滿意,從而起到對外宣傳的作用。 這個民意調查計劃在2004年、2009年、2014年和2023年實施了調查,問捲髮放範圍很大,每次發出的問卷多達數萬份。其多次調查覆蓋的時間跨度,包含胡錦濤時代和習近平時代。在前三輪調查中(包括2014年習近平上台不久的那次調查),受訪者被問道,在生活中無法取得個人進展時,原因為何?而受訪者多半將這種情形歸結為,自己不夠勤奮或能力不足;與此同時,人們普遍對未來抱有樂觀的態度。 然而,在2023年的上述調查中,中國受訪者的看法完全反過來了。面對與該項目以前民意調查中的相同問題,最近受訪者的反應出現了截然相反的變化。現在中國人越來越將個人經濟狀況上的不如意,歸咎為制度問題。比如,受訪者認為,「社會秩序中一些與優秀品質無關的因素」,才是決定一個人貧富的更重要因素;他們多數都強調,人脈太過重要,這種體制下機會偏向國有部門而非私營企業;此外,受訪者多半對未來相當悲觀。 這兩位美國學者沒說明的是,就業靠人脈、機會向國有部門傾斜之類問題,並非2023年才出現的新社會現象,「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從來都如此。真正該問的是,為什麼這些體制性因素,過去並不太影響受訪者的認知呢?真正的答案是,經濟泡沫的破滅,大量就業機會和升遷機會因此突然消失,而首當其衝的就是平民家庭的後代。因此,他們當中許多人擔心,今後無論他們多想努力,個人狀態都將停滯不前。 正是中國社會當中瀰漫著的絕望情緒,催生出了近年來網上討論火熱的「潤學」。 二、走線的緣起 走線是典型的中國概念,只有中國人懂它的含義;如果譯成英文,就是routing,相信絕大多數以英文為母語的人,都無法識透其中的真正涵義。走線源自2022年之前就漸漸在中國火起來的網上熱門話題「潤學」。潤是Run(逃走)的中文拼音念法,當時被疫情隔離所苦的中國人悶在家裡,只能發揮想像空間,用「潤學」討論來排解鬱悶。 2022年底中國國家移民管理局宣布,從2023年1月8日起恢復受理護照申請。於是,在原本沒有護照的廣大人群中,「潤」潮就開始付諸行動了。「潤」的頭號目標國是美國,但申請不到美國留學或旅遊簽證的人,想要去美國,就只能偷渡了。 浩瀚的太平洋,顯然無法偷渡;現實可行的偷渡,只能經由陸地。要從陸上進入美國,無非只有地圖上可以明顯看出來的兩條路,即北面的加拿大和南面的墨西哥。加拿大簽證並不比美國簽證容易取得;而自從中國走線客用墨西哥作為倒數第二站之後,墨西哥的旅遊簽證也變得比較難辦了。 然而,有兩個規則漏洞為偷渡中介們發現,並由此開發出了走線通道。其中一條是經由進入厄瓜多,屬於「出發容易途中難」;另一條經由日本,屬於「出發不易途中順」。這兩條走線之路殊途同歸,最後都指向美國與墨西哥的邊境。之所以闖關墨西哥邊境,是因為美國對墨西哥邊境的管控,出現了巨大漏洞。 所謂的「出發容易途中難」,指利用厄瓜多給予中國商務旅客的落地簽證,先飛到南美洲的厄瓜多,然後跨越多個國家,最後抵達美國南部邊境。這條路就是「走線」這個中文詞的由來,因為從厄瓜多到美國與墨西哥的邊境,需要走很長的路。 很多中國人都找關係在厄瓜多辦假商務邀請函,然後從中國出境,輾轉飛到厄瓜多。接下來的行程約3千公里,要穿越哥倫比亞、巴拿馬、哥斯大黎加、尼加拉瓜、宏都拉斯、瓜地馬拉、墨西哥共七個國家。偷渡者沒有這些國家的簽證,不見得能搭乘飛機;若從陸上前行,這段漫長的旅程不僅路途遙遠,而且要經過熱帶叢林、毒梟和黑道的各種地盤。 走線客可能會坐長途汽車經過城市,也會在泥潭裡一步一步趟過去。途中最危險的地方是哥倫比亞和巴拿馬邊境的達連隘口(Darién Gap)。此處被稱為南美最險峻的雨林,未經開發,沒有任何公路;靠哥倫比亞的一側是泥沼濕地,要穿過泥濘和湍急的河流,而靠巴拿馬的一側則是毒蛇盤踞的熱帶叢林。這個隘口也是黑幫走私毒品的小道,整條路線危機四伏。國際移民組織2021年曾在這段路上至少發現了51具屍體,實際死亡人數更多。 中國人還會利用日本與墨西哥之間的旅遊簽證協議,直接飛往墨西哥,這就是所謂的「出發不易途中順」。因為墨西哥允許持有日本多次入境簽證的外國人免簽入境墨西哥,停留6個月。很多中國人就先設法申請日本簽證,然後從日本飛往墨西哥,再走到美國邊境。但是,中國人要獲得日本的多次出入境簽證,比較困難,並非人人能如願。 中國的民航公司其實並沒開闢直達厄瓜多的航班,但有多家中國航空公司可以提供從中國經其他國家、轉機飛往厄瓜多的機票。今年5月11日南方航空公司開通了深圳直飛墨西哥城的航班,但走線客要取得墨西哥簽證並不容易。 三、偷渡入美知多少 從墨西哥邊境偷渡進美國的闖關者,主要是南美洲國家的人,但也有來自中國、印度、俄國、烏克蘭等很多亞洲跟歐洲國家的人口。2021年1月美國在墨西哥邊境地區曾抓到過六名來自中國的非法入境者,這說明,中國的走線客早就開始利用這條通道了。 在走線活動進入2023年蓬勃興旺的高潮之前,巴拿馬政府掌握的情況是,2022年1月到2月,過境巴拿馬的中國非法移民是71人。而到了2023年,僅1月和2月兩個月當中,借道危險的Darien Gap峽谷叢林、進入巴拿馬境內的中國非法移民人數,已經達到了2,200人。不過,邊境管理鬆懈的南美各國,從來就無法掌握準確的走線客人數。 美國在墨西哥邊境查獲的中國非法移民人數,比巴拿馬政府掌握的數據高很多;2022年的最後3個月,非法越境進入美國的中國非法移民數量,與上年同期相比,暴漲了7倍多。美國德克薩斯州州長辦公室2023年3月24日發布了一篇與非法移民有關的新聞稿,其中提到,來自中國的非法移民數量激增,從2022年10月到2023年2月,美國海關與邊境保護局遭遇了4,300名來自中國的非法邊境穿越者,其中僅2023年2月就超過1,300人。 隨著走線潮的興起,越來越多的中國人踏上了經過墨西哥、闖關美國這條偷渡之路。因此,被美國查獲的走線偷渡之中國非法移民人數成倍上升,2023年為24,125人,而今年到現在為止,已累計達到35,300人了。僅僅是2023年和2024年上半年,被查獲的中國走線客人數已接近六萬人。美國的邊境管理部門雖然會在墨西哥邊境追查闖關人,但漏網者眾多,這六萬人的數字遠遠低於實際抵達人數。 當然,這樣的偷渡旅程並非自由行,而是要靠偷渡中介與當地走私犯罪集團的安排,才能夠完成,為此每人要向走私集團支付3萬5千到5萬美金。偷渡者自己還得準備大筆現金,來應付沿途開銷和打點各種人。這些偷渡者並非中國最底層的打工仔,打工仔不會有這筆錢;能為一家大人小孩拿出這筆偷渡費用的,其實在中國屬於中產階層里的中低群體。然而,這些非法移民歷經艱險,到了美國邊境,前面也未必是幸福大道。 美國納稅人對美國邊境的失控非常不滿。美國政府並沒廢除移民法,在機場和港口照樣對按合法管道、持簽證抵達美國的外國人,實施嚴格的檢查;美國國務院和駐外使館以及司法部移民局仍然拒絕向有移民傾向的外國人發放簽證,即使給予了簽證,也可能在海關被拒絕入境。這些闖關者明顯是抱持非法強行移民的目的,因此很多美國公民會提出疑問,既然合法入境者必須遵守移民法的嚴格規定,為什麼非法偷渡者反而得以順利入境?而且,納稅人還被迫要出錢為非法入境者提供生活費和免費醫保。這已經成為美國今年總統大選中的一個熱門話題,事實上,美國並沒有能力養活全世界想來美國謀生的非法移民。 四、走線關門將落幕 由於太多的中國人走上述這兩條管道偷渡美國,其中的貓膩自然就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何況,還有大量走線客在社交媒體上公開交流偷渡經驗。這就為循蹤查路提供了便利,而走線通道被關閉,也就成了不難意料之事。 最先關門的是厄瓜多政府。在壓力下,該國政府宣布,從今年7月1日開始,暫停給中國人落地簽證。於是,這條最重要的走線通路就被關閉了。在厄瓜多通路被關閉前夕,有幾千風聞此訊的中國人,趕緊搶在最後的時間窗口裡,抵達了厄瓜多,而該國政府也放行他們北上去往美國。因此,今年7月到達美墨邊境的中國走線客,依然人數眾多,今年7月美國的邊境巡邏隊抓到了1,953名中國非法移民。但是,現在仍然在籌划走線、尚未啟程的中國人,就沒辦法再順利到達走線的第一站厄瓜多了。 與此同時,日本政府也發現,自己與墨西哥政府之間,為合法入境日本的外國遊客提供到訪墨西哥的免簽便利,被中國走線客利用來偷渡美國了。比如,最近兩個月里,有十幾個中國旅遊團到日本後,集體「消失」,跑到墨西哥去了。所以,日本政府開始收緊給中國人的多次出入境旅遊簽證,使得中國人沒辦法從日本轉機飛往墨西哥。 美國政府則發現,來自中國的偷渡入境人數激增。從2010年到2022年,每年約有兩千多人;而2023年跳升到五萬多人,其中,一半走厄瓜多路線,一半走日本路線;今年中國偷渡者人數又翻番了,前五個月就達到5.6萬人。 於是,美國政府採取了一項不尋常的行動,對中國偷渡者產生了相當大的衝擊。美國國土安全部7月2日宣布,已經用包機把116名中國非法偷渡者遣返回中國。這是美國自2018年以來的首次大型包機遣返行動,它具有明顯的震懾偷渡行動的作用。對走線客來說,誰也不知道,今後美國是否還有進一步的遣返計劃;而他們更擔心的是,自己會不會被列上遣返名單,然後被扣押而送回中國。 上述一系列動作表明,中國人的大規模走線活動才進行了兩年半,就面臨被封門停擺的狀態,連一些偷渡中介都表示,現在走線的難度,已經大到難以操作的程度,因此打算收手了。 在中南美洲,原來只有兩個國家允許中國人免簽入境,一個是厄瓜多,另一個是2021年5月開始對中國護照免簽的蘇利南。厄瓜多對中國人的免簽待遇已經實質上取消,那會不會有人改走蘇利南來繼續走線?已經有中國遊客到蘇利南去踩點了,但似乎對當地觀感不佳。 蘇利南在南美洲的北海岸,位於委內瑞拉的東面。從這裡要穿越多個國家到墨西哥去,必須經過混亂而危險的委內瑞拉。正因為如此,過往很少有中國人闖這條路線,因為路途更加艱難;在民不聊生的委內瑞拉,中國走線客很容易成為被搶劫的對象,因此嚴重缺乏安全感。如果中國人把蘇利南變成第二個「厄瓜多」,就能繼續他們堅定走線的夢想嗎?走線不成,中國人在國內又謀生不易,那又能怎麼辦? 全文轉自自由亞洲電台
據《每日郵報》4月24日報道稱,本月早些時候,15位中國公民乘船偷渡來澳,被控違反Fisheries Management Act,於4月11日在達爾文地方法院認罪。當局表示,他們共被罰款31.3萬澳元。 據消息稱,該15名中國偷渡者已經被送到了諾魯島。除非他們能提供證明自己遭政治迫害的依據,否則最終可能被遣返回國。 據報道, 4月5日,一艘載有15位中國公民的船隻抵達西澳,在Anjo Peninsula的Vansittart Bay靠岸,他們下船後分散步行前往附近的廢棄的空軍基地(Truscott Air Force Base),在當地人發現並舉報之下,邊防局及國防軍搜尋數日,才將他們全部找到。該15人均是男性。 據之前的報道,偷渡者們聲稱,他們是先到的泰國,然後從泰國去了印尼,在那裡,蛇頭讓他們登上了一艘來澳洲的漁船。 當地消息人士擔心,Truscott Air Force Base有可能成為偷渡船隻靠岸的熱門地點。 據報道,該區域非常荒涼而且人煙稀少,常有毒蛇和鱷魚出沒,主要是一些土著人居住在那裡,如果偷渡者在那個區域迷路,又不被發現,很難活著出來。 儘管澳洲政府已出動無人機在海岸線巡邏,但漏網之魚不斷,這已是去年11月來發生的第4起船隻偷渡事件。這一次偷渡者全是中國人,十年來首次。 North West Defence Alliance的主席Matthew Nikkula呼籲政府承諾加強該地區的邊境安全,並稱他們面臨生物安全、毒品走私、出口設施遇襲等多重風險。 「半年發現4艘偷渡船隻是冰山一角,不知還有多少船躲過了雷達。海岸線如此容易靠近,我們急需看到關鍵資產、基礎設施和更多駐軍的落實。」他說。 澳洲邊防局在一份聲明中表示,他們高度關注該地區。 一名發言人表示:「我們調動了空中和海上的力量,隨時準備偵測和攔截海上偷渡活動,2023-24年還增派了額外資源,以確保邊防姿態。」
巴拿馬雨林是中國走線客「潤」美路線上自然環境最艱險的一段。他們通常要徒步跋涉兩到七天,再經過五六個小時的露天行船,才能真正走出雨林。對於雨林經歷,在我們遇到的中國走線客當中,有的稱「不是太危險」,有的則用「死裡逃生「形容。 46歲的叢先生是我們在拉哈斯布蘭卡斯移民接收中心的下船點遇到的一名中國走線客。他在雨林里過河的時候傷到了腳。他覺得:「危險倒是不危險,就是路況有點複雜,特消耗體力。懸崖上的路,都是人踩出來的路,有點危險。」 他表示,他在途中遭遇一次黑幫搶劫,但由於他們的「嚮導」人數多,將搶匪嚇跑了。 叢先生抵達移民接收點的時候背著背包,背包上掛著帳篷,狀態看起來還可以。但是我們在聖文森特移民接收點遇到的52歲的走線客朱先生就沒那麼幸運。他坐在椅子上,雙手揉搓著腿和膝蓋,身上只剩一個裝著重要證件和藥品的小包。 「除了保命啥也沒有了,」他說。 他走雨林時摔傷了膝蓋骨,遇到搶匪四處躲避時和「大部隊」走散掉了隊,後來「嚮導」找到他,給他包了扎。 他在講述自己的經歷時還有點心有餘悸:「(之前)不知道有那麼危險,知道說有『嚮導』帶著走,說就是走路累,我沒想著,累那麼狠。……你走的路看不到方向,懸崖峭壁石頭,那你不小心要掉下去不就得摔死了嗎?摔得粉身碎骨,那都是懸崖,都是大石頭路。 ……路上你沒吃沒喝。誰給你吃、誰給你喝呀?就是我們一隊人也沒人幫你,哪個人也不幫你呀,誰幫你呢?反正渴了喝山泉水呀。餓了就是帶點吃的。中間有一次吃了一袋速食麵,給了他五美元。」 「當時就想走不出來了,」他說。 40歲的賀先生則將走出雨林形容為「死裡逃生」。帶著兩個孩子走線的他在聖文森特移民接收點對我們說:「這一路上簡直就是死裡逃生,只有四個字,因為帶小孩,……那種艱辛很難想像。」 他和孩子先到的是拉哈斯布蘭卡斯移民接收點,但孩子嘔吐發燒,他們去了醫院之後被送到了聖文森特這個接收點。 賀先生回憶他的雨林經歷時奉勸其他人不要帶孩子進雨林:「還有很多的爸爸媽媽在那裡帶著小孩,很無助,有的摔了,快摔下去了,就是類似於摔到半懸崖,然後及時抓住了一個那個樹枝,死裡逃生。我們就在旁邊。……那種路它不是讓你走路,是那種比攀岩還兇險,有那種很尖銳的樹枝你要躲避,然後你又得抓著,上上下下,然後還有一定的滑,反正就是這樣過來的。」 他表示,如果不是其他南美人幫忙,他和孩子很可能就死在雨林里了:「不是他們的話,我們可能真的就拜拜了,因為沒有食物,都是他們一路上給小朋友食物。然後他們就是經常拉他們一把,有時候有的地方小孩子真的是沒法過,都是他們上面一個人,下面一個人,他們就是保險一樣的,下面有人接,上面有人抓住,慢慢地(把小孩子)遞過去。」 他說,走線之前對雨林中的這種風險沒有清晰的了解,「知道的話可能還是會要考慮一下。」 其實穿越雨林還有其他未知的風險。就在我們抵達巴拿馬移民接收點的大約一周前,一艘載有30名移民的船隻在駛往卡雷托的海面上發生事故,造成5人死亡,4人失蹤。遇難的是來自阿富汗的移民,船上沒有中國移民。 我們在移民接收點遇到的不少中國走線客都知道這個事故。據他們的說法,由於船難,卡雷托那條線暫時不讓走了,「嚮導」安排他們走了另外的路線,導致穿越雨林變得艱險重重。 從卡雷托進雨林被認為穿越雨林所耗時間較短,「嚮導費」也相對較高,是不少中國走線客選擇的路線。 但是聯合國國際移民組織(IOM)巴拿馬辦事處負責人朱塞佩·洛普雷特(Giuseppe Loprete)說,不管哪條線,穿越雨林都是危險重重。他對美國之音表示,很多移民會聽信所謂「嚮導」的話,認為走雨林很容易,但很可能發生的情況是,「嚮導」只帶一段路,然後告訴移民繼續走下去很快就能走出去,而實際上要好幾天才走得出去,而且如果移民在雨林中受傷,沒有醫療和救援設施。 非政府組織人權觀察的報告也指出穿越雨林的危險性:一方面是雨林本身的地理環境惡劣,而且由於負重難行,大多數穿越者無法攜帶足以走完全程的補給;而另一方面,移民在雨林里可能遭遇犯罪份子和強盜的搶竊與威脅。 該報告援引巴拿馬政府的數據說,2021年1月至2023年4月間,巴拿馬當局在達連隘口雨林中找到124具屍體,而這很可能只是死亡人數的一部分。 對於穿越巴拿馬雨林走線「潤」美,我們採訪到的走線客有的說「即使死在路上也值了」,有的說「我沒得選」。他們為什麼冒險也要踏上這條走線之路?這也是我們此次巴拿馬之行想要了解的。
巴拿馬與哥倫比亞交界的達連隘口(Darien Gap),是貫穿南北美洲的泛美公路(Pan-American Highway)唯一中斷的地方。這片自然環境艱險的熱帶雨林地帶,過去幾年成為成千上萬中國人走線「潤」美路線的一部分。巴拿馬政府和國際機構在雨林外設立了兩個移民接收點,然而大多數中國走線客不會在此做太久停留,便踏上赴美「新長征」的下一段路程。 過去幾年來,數萬名中國人出於政治和經濟原因選擇離開中國,走線偷渡美國。他們利用厄瓜多的免簽政策抵達那裡,而後從哥倫比亞穿越達連隘口熱帶叢林進入巴拿馬,再一路北上經過數個中美洲國家抵達美墨邊境,泅渡界河或跨越邊境牆進入美國。 巴拿馬雨林可以說是他們「新長征」中自然環境最艱險的一段。我們此行就前往巴拿馬雨林地帶,了解那些中國走線客的故事。 移民接收點 拉哈斯布蘭卡斯(Lajas Blancas)和聖文森特(San Vicente)是巴拿馬政府與國際機構合作,設立的兩處臨時移民接收中心。這兩個中心位於巴拿馬東部邊境地區達連省小鎮梅蒂提(Meteti)附近。 根據聯合國國際移民機構(IOM)和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的報告,非常規移民通過多條路徑從哥倫比亞穿越達連隘口雨林進入巴拿馬,其中最主要有兩條線:一條是從阿坎迪(Acandi)徒步穿越雨林抵達原住民村落巴霍奇基托(Bajo Chiquito),然後乘船沿丘庫納克河(Rio Chucunaque)到達拉哈斯布蘭卡斯移民接收點;另一條是從卡雷托(Carreto))徒步穿越雨林抵達原住民村落迦南門布里略(Canaan Membrillo),再坐船沿門布里略河(Rio Membrillo)到波多利蒙(Purto Limon),之後坐車被送往聖文森特移民接收點。 拉哈斯布蘭卡斯和聖文森特可以說是這些移民走出地勢險惡、縱深50多公里的達連隘口熱帶雨林的終點。 在這兩處移民接收點,每天都有幾百上千人抵達。巴拿馬政府會對抵達的移民進行登記,並為他們提供一日三餐、飲用水以及臨時住所。當局每天組織數十輛大巴,將這些移民從接收點送往巴拿馬與哥斯大黎加交界的邊境地帶。不過這些大巴由私人運營,移民需支付60美元的車費,才能乘車離開。 移民接收點也有聯合國組織以及無國界醫生等國際非政府組織工作人員的身影,他們為有需要的移民提供醫療、心理諮詢等方面的服務。比如在拉哈斯布蘭卡斯移民點,國際移民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for Migration, IOM)的工作人員會給到達的移民發放一個物資包,裡面有紙巾、消毒洗手液、防晒霜、驅蚊液和雨衣等在熱帶環境生活所需的一些用品。 中國走線移民成穿越雨林第四大群體 移民接收點裡還可見私人小賣部。在拉哈斯布蘭卡斯,一個小賣部外面掛著一塊布,上面用中文寫著「中國微信支付寶便利店兌換美元」幾個字。聖維森特的一個小賣部售賣的很多零食和飲料,包裝上都是中文。 這些中國元素也暗示抵達這些移民接收點的非常規移民中有不少中國人。在我們採訪的幾天中,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數十名中國人,儘管移民接收點的主要群體來自委內瑞拉、厄瓜多和海地等中南美洲國家。 據巴拿馬政府的統計,2023年非常規穿越達連隘口的中國人超過25500人,成為繼委內瑞拉人、海地人和厄瓜多人之後的第四大群體,而且是人數增長最快的群體。2022年,穿越達連隘口的中國人是2005人,在2010年到2021年的十年間,僅為376人。 巴拿馬政府的最新統計顯示,截至2月26日,2024年穿越達連隘口的中國人已達4269人,選超去年同期。 我們遇到的中國人,大多是20-40歲的青壯年男性,也有不少是拖家帶口。在聖維森特,攜家帶眷走線的中國人較多,這條線被認為穿越雨林所花天數少,但是要支付給「嚮導」(蛇頭)的費用也高;在拉哈斯布蘭卡斯,則是獨自走線的青壯年中國男性居多,這條線被認為花費時間長,但費用較低,也是很多南美移民選擇的路線。 中國走線客休整片刻即繼續北上 不少南美移民,在歷經穿越雨林的花費後,由於支付不起每人60美元的大巴錢,而滯留在移民接收點。他們有的聯繫親朋友好匯錢資助,有的則在接收點打點零工攢錢湊繼續北上的路費。 大巴費用對經濟狀況相對較好的中國走線客來說可以承受。他們大多數人在抵達移民接收點後,當天就會乘大巴離開,除非生病或受傷等原因走不了。 他們一般當天清晨乘坐當地名為Piragua的木船(船費每人25美元),從原住民村落行船5-6個小時,於中午左右抵達移民接收點,領取食物稍微休整一下後就去排隊等大巴。大巴通常下午三四點以後發車,沿著泛美公路開出雨林所在的巴拿馬東部邊境省份達連省,第二天清晨到達巴拿馬西部邊境,進入哥斯大黎加。 中國走線客們再從那裡繼續他們的北上「潤」美之路。 巴拿馬當局嚴審採訪許可 大巴經過的泛美公路,也是我們前往兩個移民接收點採訪的必經之路。前往移民接收點所在的達連省以及進入移民接收點採訪報道或從事包括非政府組織工作在內的活動,都需要得到巴拿馬安全部的許可,一路上有邊防警察查看許可證。 我們在行前一個多月遞交申請,但直到我們抵達幾天後,經過多方努力,才拿到許可證。而且對於我們申請的四個採訪地點——拉哈斯布蘭卡斯、聖文森特、巴霍奇基托和迦南門布里略,巴拿馬當局只允許我們前往兩個移民接收點採訪,沒有批准後面兩個雨林地帶的原住民村落。 巴拿馬安全部門的官員稱,之前有人冒充記者申請許可證,也有記者前往未經許可的區域,還有記者和非政府組織人員遭竊和被綁架的情況發生,因此審慎對待許可證申請。他們表示,那一帶犯罪組織的活動猖獗,比較危險,且有大量移民湧入,許可證既為了保證安全,也是為了能夠管控人員的流動。 儘管未能更進一步深入達連雨林,但在巴拿馬官方允許採訪的兩個移民接收點,一些剛走出雨林的中國走線客向我們講述了他們的雨林經歷,以及踏上這條非常規「潤」美之路的緣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