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梅大高速
很快就是梅大高速遇難者「頭七」了,這些天來,輿論對這一慘劇的議論不斷變換聚焦點,在核心事實稀少的情況下,單憑各種情緒拉扯,竟維持了此事的熱度。概括起來,它被討論的方式,非常直觀地展示了同個時代的人擁有完全不同的生存體驗。 事故發生當初,輿論的主要基調是震驚,哪怕是那些最冷血、最冷靜的人,也會在第一時間被遇難人數之多所驚駭——況且,官方對遇難人數採取了滾動通報的方式,沒有比快速增加的死亡更震撼人心的。一些次生的議論隨之而起。 慘劇初期的議論,建基在一些被快速收集的背景資料上,梅大高速的業主方、建設單位與運營方被機構呈現;它的每公里造價、涉及公司的涉訴情況被輿論的放大鏡盯住。實際上也沒有什麼確鑿的、能與事故掛鉤的信息,但想像中的不堪也能維持議題。 這裡多說一句,在傳統的傳播學理論中,議程設置被當作大眾媒體發揮引導作用的核心機制。但在現今的傳播格局下,支撐議程設置的信息基礎雖不能說不復存在,但早已受到街談巷議的粉碎性瓦解,維護議程實際上取代了設置議程的重要性。 對事故的人禍的想像,讓輿論呈現出一種彌散性的問責氛圍。人們固執地認為,天災不足以構成這次慘禍的根源,也無法匹配人們的心意難平。但在這個階段,這種對人禍的揣測儘管廣泛且強烈,卻表現出克制的一面,表現出對官方調查承諾的期待。 一個轉折性的輿論之變,在於機構媒體緊隨社交媒體之後,確認了至少一個家庭和一個冷櫃貨車司機的救人事迹,並開始了詳細又重複的報道。他們幸免於難,然後以平常人的救人動作,阻止了悲劇的蔓延。他們被稱讚為慘劇現場上方的平凡英雄。 倖存者挽救其他車輛的故事,確有新聞價值,從他們所在村的表彰行為看,確實具有良好的社會效果。但在線上,在輿論場上,有關「平凡英雄」的讚歌,既有喝彩的,也有喝倒彩的。準確說,這種讚歌受到很多嫌棄,而嫌棄是對事不對人的。 嫌棄英雄讚歌的人,並非不認可挺身而出警告後車的人,其實也很敬佩這些人在危急時刻的利他舉動。與其說嫌棄,不如說人們覺得時機不正好,那邊死傷者人數在攀升,慘劇原因不明,「他人亦已歌」不是一個恰當的反應,尤其是密集程度很高。 「平凡英雄」的報導者及其在傳播中製造的信息優勢,一下子被道德評判瓦解掉——在這種道德評判中,人們認為這些機構媒體沒有盡到新聞職業的本分,沒有在調查慘劇成因上「攻堅克難」。也許評判者也明白這是一種苛責,但他們還是反感讚歌的規模。 這是本次輿論中顯著的一對矛盾,亦即:在核心信息難以獲取,另闢蹊徑張揚「平凡英雄」事迹的傳播意圖,受到了希望人禍想像被證實而不得的人們的抵制。相較於下一個要出現的輿論內在矛盾,這對矛盾有著宏觀背景,一時也不知從何講起。 最新出現的輿論矛盾,袒露在評論區,產生於一些人希望公布傷亡者名單與另一些反對這麼做的人之間。而這個矛盾之所以產生,與三聯周刊等媒體的報道有關,也與自發性的悼亡訃告有關。後兩者帶來的不是別的問題,而是慘劇透明度的問題。 三聯周刊的報道是一個很慣常的操作,除了嚴謹複述了事發當時的情景,還採訪了少數遇難者所在的福建村莊,並理出了許多遇難者都是歸鄉大打工者這一線索。這個報道衍生出的評論區爭論,就是該不該公布傷亡者姓名,反對者眾。 除了這個報道,天津傳媒學院為紀念遇難學生許子諾發表訃告,成為整個輿論至今最為重要的事件。它的重要性在於,第一次以教育機構的名義正式悼念梅大高速慘劇的遇難者,而且是真名實姓,態度上沒有任何躲閃,沒有任何忌憚。 在某種意義上,天津傳媒學院的悼念舉動是一種回答,是它所代表的師生對評論區爭執的一種「回應」,意味著對真摯的悼念者而言,「要不要公布遇難者姓名」根本不是問題。當然,這一種來自真實世界的姿態,已無法在輿論場取得共識。 這就是本次事件在輿論上不斷反應、焦點持續變化的簡單概括。此外,也有一些命定論的真假喟嘆,被認為是轉移焦點的假旗行動,則不展開議論。同時,也有倖存者將矛頭指向電車政策的反思,響應者不多,好似事故伊始對大基建前景的擔憂。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舊聞評論
梅大高速災難的搶救工作結束了嗎? 所有車輛和遇難者都被挖掘出來了嗎? 五一長假結束了,距離5月1日災難的發生已經過去了5天。然而關於以上兩個問題,筆者竟然找不到答案。 有多少遇難者、多少人受傷? 官方關於這些問題的最近更新是5月2日14時的:48死、30傷。 總共掉下去幾輛車? 仍然還是個謎! 至於遇難者名單、受傷人員名單,那更是沒有了。筆者所見的傳統媒體報道也僅僅只是通過採訪一些當事人還原部分事發經過。 而網路上疑似當事人和家屬的聲音非常稀少: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網路圖片 最近有位被女人撈走了錢、想不開而自殺的遊戲玩家「胖貓」,有很多的人給胖貓點外賣進行祭奠,上了很多次熱搜。 筆者不禁想,誰來祭奠梅大高速的遇難者呢? 會有人送鮮花到相鄰的高速入口處嗎? 在很多遇難者的家鄉龍岩,會有相應的祭奠嗎?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馬與人說
5月2日,梅州市召開的新聞發布會表示,截至2日下午2時,梅大高速塌方區共發現23輛車陷落,造成48人死亡,另有3人需要DNA進一步比對確認。此外,還有30人受傷,被送往梅州市人民醫院(黃塘醫院)和大埔縣人民醫院,暫無生命危險。 梅大高速修建於2010-2014年的高速基建熱潮中,是連通梅州與龍岩、廣東與福建的重要交通紐帶。在本刊的採訪中,梅大高速塌方事故的多數遇難者來自福建省龍岩市下轄的村莊。龍岩在本世紀初曾是福建省最重要的礦區,然而持續多年的大規模採礦後,「山光、田瘦」,隨著經濟轉型,大量礦企關停,村民只能尋找新的收入來源,去廣東的電子廠、機械廠打工成了近十年的主調。梅大高速修成後,很快成為了龍岩外出務工者回家的必經之路。 在本刊的採訪中,此次塌方事故中的遇難者,有好幾位都在廣州一家汽配城工作,平日沒有雙休,只能在國家法定假日回家。對於這些忙碌於生存、一年只回兩三次家的村民來講,趁著五一假期連夜拼車回家是最方便也最划算的方式。他們原本的打算是,4月30日晚上從汽配城出發,預計5月1日凌晨3點就能到家, 「早點出發不會堵車,到家之後睡一覺,第二天就能陪家裡人」。 黑暗中的塌陷 饒畛也許是梅大高速坍塌前,最後一個「飛躍」逃生的司機。 這本是一場久違的團聚之行。饒畛原本是梅州大埔縣青溪鎮人,他和母親、妻子、兩個孩子及岳父岳母,長期定居在深圳,偶爾節假日才會回老家看父親。饒畛回憶,4月30日下午女兒放學回家後,一家七口人不緊不慢地吃完晚飯,7:30左右饒畛開著一輛七座商務車,從深圳龍崗出發。 途中他們遇到了一點小雨和薄霧,從梅州市大埔收費站出來往茶陽方向走的時候,夜空晴朗,視野比較清晰。 5月1日凌晨2點左右,車子開到茶陽路段出口方向2公里(梅大高速公路大埔往福建方向K11+900m)的位置,饒畛看到右側慢車道和應急車道之間,出現一塊六七十公分寬的黑色陰影。他第一反應是路面積水,或是新補的瀝青未乾。出於本能,他往左打了一下方向盤,試圖繞過去,然而「嘣嘣」兩聲悶響,他感覺前輪撞上了什麼東西,後輪「跳了一下」。他握緊方向盤向右打,想把車停在應急車道上,但剎車已經失靈,車在慣性下往前又滑行了300米才停下,停在應急車道和慢車道之間。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車剛從正在斷裂的梅大高速路面上躍了過去。 網路圖片 車上睡著的人都被這巨大的顛簸震醒了。「你是不是打瞌睡,撞到什麼東西了?」饒畛的母親問。「沒事,媽。」饒畛一邊安撫家人,一邊準備下車檢查車況,就在他拉開車門的時候,看見後視鏡里一輛車的車燈消失在夜色中,伴隨著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這異常的情況讓車上的饒畛母親也覺得疑惑,「下車看看吧,是不是別人家車也壞了?」她一邊說著,一邊下了車,一起下車的還有饒畛的岳父岳母和妻子。高速上沒有路燈, 他們打開手機手電筒,順著應急車道往車後走。饒畛看到自家車的輪轂開裂,輪胎也報廢了,知道車一時半會動不了了。 就在這時,後方第二輛駛來的車也突然消失了。「有個大坑!」走在前面的饒畛的母親首先注意到,「車會不會是掉下去了?快來幫忙!」饒畛意識到情況嚴重,讓妻子報警,自己也拿著手機手電筒往車後走,走了兩步就跑起來,「我們一直往前奔跑,手不斷揮舞著」。然而一邊跑,一邊看到後方還有不少輛迎面駛來的車不斷掉入坑裡,坑裡有水氣往外冒。跑到離坑50米左右的位置,饒畛急得爬上了雙向車道中間的護欄,拼了命地揮動手電筒,喊著「停下!停下!」。身高1米73的他,覺得站高點或許足夠顯眼,但馳來的車子還是沒能停下來,「能看出減速了,像是踩了一腳剎車又鬆開,可能是想看清楚前面究竟怎麼回事,等明白過來,已經來不及再踩剎車」。 在饒畛的記憶中,大概第九輛車掉下去的時候, 坑裡竄起了一柱很高的火光,有車爆炸了。「退後一點!」饒畛提醒家人。他發現隨著車的撞擊和爆炸,道路在繼續崩塌,深坑越變越寬。此時,他的岳父黃建度已經著急地翻過護欄,從相鄰的高速車道,逆行穿到了坑的對面,直接跪在了高速路中央,來車終於急剎住了。黃建度對著車主喊。「前面塌方了!」 火海救援 饒畛見來車陸續剎住,決定退到後方救人。此時,塌方已經從最初一個六七十公分的路面裂縫,演變成一個巨大裂口。據後來當地相關部門統計,塌方路面長度達17.9米,路面連帶路基下方的山體,總計塌方面積約為184.3平方米。 網路截圖 饒畛看見坑裡有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爬了上來,滿身是血,走路搖搖晃晃。「你有沒有事?」饒畛問。那個男人語無倫次,反問饒畛,「我是怎麼上來的?」緊接著,坑裡又爬上來一個男人,他懷裡緊抱著一個三歲的孩子。「求你們報警救救我媽,我本來可以拉住她,但是有一輛車掉下來,旁邊起火了。」饒畛安慰他說,已經報警了。見孩子不哭不鬧,嘴角和頭上有血,讀過衛生學校的饒畛覺得,孩子可能受了內傷,跑回車上拿女兒的校服外套鋪在地上,讓孩子躺下休息。男人借來饒畛的手機,撥了一個電話,喘著氣,哽咽著用客家話說了一句,「阿爸,阿媽莫雷(爸,媽沒了)。」 蔡炫達是倖存者之一。他今年23歲,是福建漳州人。4月30日下午6點,他從廣州出發,1日凌晨2點剛過就到達了出事路段,被黃建度攔了下來。蔡炫達和另外一個車主劉永縉準備下去救人。 劉永縉是龍岩永定人,他記得,凌晨2點半左右,當他開到事發地附近時,已經有車逆行。再往前開,他看到十幾輛車堆在坑底部,火苗往上冒,有人從車裡往外爬,發出「有沒有人!幫幫我們!」的呼救聲。劉永縉對著下面喊了兩遍, 「車著火是要炸了,你們趕緊跑」! 有6個傷者在一個小土堆上,在深坑靠近排水溝處,離著火的車輛有十幾米。墜落後,6個人是分別從自己的車輛爬到了這個暫時的「安全區」 的。劉永縉先是翻過護欄、沿著護坡的排水溝往下,但溝里太滑,只能返回。他和蔡炫達沿著土坡往下走。「坡又陡又滑,我們倆只能抓著坡上的茅草才能保持平衡」,劉永縉說,為防止摔倒,他們走了「Z」字形的路線。等到達最近的傷者面前時,已經過去了五六分鐘。 兩人先一起救了一位三四歲的小女孩,劉永縉把小女孩抱在肩上,女孩一直在哭鬧,還在他的肩上吐了一口血。接下來是一位十幾歲的男孩,劉永縉抱他時,他腿和上半身都很痛,最終只能夾著他的腋下。因為沒有借力的地方,劉永縉和蔡炫達兩人只能交替著往上走,「一個遞一個」地把男孩帶上去。「男孩一直哭著說,他媽媽還在車底下,讓我們去救她」,蔡炫達回憶。跟在他們後面的還有一位30多歲的男人,他稱自己的肋骨全斷了,劉永縉只能在後面托著他的屁股把他往上推。男人一爬到路面,就躺到了地上。 從他們救人開始,蔡炫達能感覺到火勢變得越來越大,熱浪在往身上涌。最嚇人的是,車開始爆炸,蔡炫達記得,「有輪胎的爆炸聲,『嘭』地一下,聲音特別大,還有的爆炸聲很長,『啾 ——』的那種」。 網路截圖 這之後,劉永縉又下去救剩下的3個人。一個十五六歲的男生,「臉色蒼白,看上去很虛弱,最後40多厘米都爬不動了」,還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和一個30多歲的男人,男人的右腳正在出血。救人時,劉永縉注意到,離他們四五米處的一個地方站了十幾個人,都是從車裡爬出來的, 「爆炸聲響一次他們就會叫一次」。但劉永縉沒辦法過去,隔在他們中間的是比一米八的劉永縉還高的樹。 等劉永縉救完第6個人,回到路面,已是凌晨3點 20分左右。十幾輛消防車來到了現場,其他的過路車基本都已逆行撤退。還站在外面的人不多, 在劉永縉身邊有兩個男人一直在身邊緊張地轉來轉去。他們告訴劉永縉,和自己同行的一輛車掉了下去,剛開始還能打通電話,現在已經打不通了,「我安慰他們說應該是沒帶手機,但當時還能聽到爆炸聲,火也在變大,可能(生還)機會不大」。 網路截圖 回鄉的打工者 梅大高速即「梅州-大埔」高速,是大埔縣建成的第一條高速公路,從梅縣出發,經由大埔縣城, 終點在大埔與福建龍岩交界處,2010年動工,2014年修建完成,全長61.2公里,總投資近56 億元。高速公路途經南嶺蓮花山脈,沿途多為山嶺重丘地帶,溝壑密布,是典型的剝蝕丘陵地貌,全線橋隧比例達51%,梅大高速是當時粵省山區高速公路中建設難度最高的,施工期間多次出現冒頂、塌方、透水等高風險情況。 網路截圖 梅大高速公路修成後,大埔到梅州的時間從1.5 小時縮減到50分鐘。這條公路還和福建莆田至永定的高速公路對接,成為了廣東和福建兩省的重要紐帶——從梅州到廈門車程約3小時,到漳州約2.5小時,而對於福建龍岩人來說,他們前往西南方的廣西、廣東也更方便,相較於原來的長深高速,快了近一小時,也因此,梅大高速成為了龍岩人外出打工的交通要道。一位龍岩的村民告訴本刊,他們也可以走國道進入廣東,「但是國道是從山上繞過去,上坡、下坡很多,而且是單行道,比較窄,距離也比梅龍高速長几十公里,絕大部分人都會走高速。」 在本刊採訪中,大多數遇難者都來自福建省龍岩市下轄的村莊,是在從廣州、深圳等地返回老家的途中遇難。龍岩以山區為主,因為煤、鐵等礦產豐富,本世紀初曾因礦而興,是福建省最重要的礦區。然而持續多年的大規模採礦破壞了植被,讓龍岩一度成為南方水土流失最嚴重的地區之一,「山光、田瘦」,直到近年政府投入資金治理,生態才有所改善。隨著經濟轉型,許多礦企關停,村民只能尋找新的收入來源,去廣東的電子廠、機械廠打工成了近十年的主調。 陳漢今年41歲,是龍岩市永定區沿江村人,他鄰居一對父子在這次事故中遇難了。陳漢說出事路段離村子只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了。他告訴本刊,遇難的父親余海42歲,兒子14歲,這次回來是看望家中的老人。余海在廣東河源市的一家瓶裝水廠工作,還有一對雙胞胎女兒正在準備高考,妻子留下照顧,所以這次只帶了兒子回來。余海在外打工已有20多年,父母60多歲,在家中種有2畝多的田地。在陳漢的印象中,余海十分孝順,「只要有假就會回來。別人回來可能打個麻將玩一玩,但他從來不打,一回來就幫家裡干農活」。今年過年時,余海和陳漢閑聊時表示,兩個女兒一起在上美術特長班,培訓費一個人就要10萬元,自己負擔不小。出事後,余海的妻子難以接受,同村村民余美玲說:「(她)要看全屍,可是炸得找不到,據說只找到一點牙齒」。 沿江村還有兩個老人也在塌方事故中喪生。一位 50多歲,一位60歲左右,他們一起在東莞的工廠里打工。「這樣(在外打工)的情況在我們這裡很常見」,陳漢說,村裡總共1200多人,大部分人都在廣州、深圳、廣西等地工作,留在家裡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村子四周環山,田地較少,平均每人五六分田,用來種西瓜、玉米等農作物,「靠種地一年可能只能掙個兩三千元,只能外出打工」。 龍岩市永定區錦豐村的王文林也遭遇不幸。他的朋友回憶,丈夫王文林初中畢業之後就在一家龍岩的汽車廠干汽修,三年前公司生意不好倒閉, 才去了廣州。「村裡沒有什麼好做的工了,都是種地,或者搞運輸、水泥」。在這座本就貧困的村子裡,王文林一家還屬於經濟情況偏下的。王文林的母親十幾年前就出車禍沒了一隻腳,無法工作,父親幾年前從煤礦廠退休,一個月退休金一千多,家裡有三個孩子要養,主要靠著王文林的工資,「生活壓力一直比較大」。「因為家庭困難,家裡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在家裡做家務、 照顧奶奶,在學校成績也好,排得上前幾名。」 王文林的朋友說。 在王文林的車上,一同遇難的有他的妻子、還有他妻子的侄子,以及一位拼車回家的老鄉,「是去廣州學習美髮的」。黃瑞是龍岩市永定區三峰村人,他告訴本刊,自己有5位認識的朋友在這次事故中喪生,其中就包括王文林夫婦。遇難的朋友里最小的只有24歲,最大的60多歲,大家因在廣州同一家汽配城裡工作相識,家都離得不遠。在黃瑞和朋友的選項中,拼車回家是最方便最划算的方式。他算了一筆賬,從廣州坐動車回龍岩,要4個多小時,加上坐地鐵去車站,費時且麻煩,有時還需轉車。動車票一人就要300多元,高速過路費只要200多元,算上油費,均分一下,也沒有多少。 在汽配城的工作,很多人沒有雙休,只能在國家法定假日回家。黃瑞說,這次五一,他們只放了 3天假。對於這些忙碌於生存、一年只回兩三次家的村民來講,能夠早一點到家就更為重要了。黃瑞告訴本刊,有7個人坐上兩輛車,4月30日晚上從汽配城出發,預計5月1日凌晨3點能到家,「早點出發不會堵車,到家之後睡一覺,第二天就能陪家裡人」。 險情不斷的梅大高速 一位從事岩土工程勘測數十年的資深工程師鵬林告訴本刊,雖然梅州高速所在的區域整體溝壑密布,山丘眾多,但僅就事故發生路段來說,地形並不特別複雜陡峭—從衛星地圖上看,公路原始標高大約126m~120m之間,自然坡度大約為 1:4 (H:V),是一個25度左右較緩的斜坡。 「在這樣的半山腰上建設高速公路,通常做法是將內側部分開挖,外側部分回填,從而形成一個平面。事故現場的照片顯示,此次塌方是從道路中間位置開始的,正是所謂的』填挖交界面』。」 一位路基工程、岩土工程領域的高校教授、中國公路建設行業協會專家委員向本刊分析,廣東地區廣泛分布花崗岩殘積土,遇到乾旱容易開裂,時間一長就會越來越深,這時如果再遇到極端降雨,就會立刻軟化、膨脹。 網路截圖 一位梅州大埔縣的居民說,前幾年本地有些乾旱缺水,住在高層的他「熱水器都抽不上來水」。本刊查詢到,梅州曾在2021-2022年經歷了「60年一遇」的嚴重干早,2023年夏季至2024年春季又多次遭遇強降雨天氣。 今年四月的雨來得很不尋常,根據官方氣象數據,今年4月梅州大埔縣的降雨量累積628.2毫米,比常年平均水平多2.75倍,為有氣象記錄以來4月歷史最多降水量。住在附近十公里的沿江村居民陳漢回憶,從月初開始,幾乎每天都在下雨,「有時是暴雨、有時是小雨,但是沒有斷過,中間只停了幾天」,沿江村就有七八處因泥石流阻擋的路段,好在沒有造成人員傷亡。而在離事發地不遠的茶陽鎮庵前村,村民田成承包了山塘養鴨,鴨寮在4月因雨勢過大倒塌,損失了數千隻鴨子。 梅龍高速的設計防洪等級要求,除特大橋外,其餘橋涵和路基均為100年一遇。「或許由於前兩年的乾旱,填挖交界面出現裂痕,而今年的極端暴雨導致填挖交界面濕化嚴重,路基結構被破壞, 最終造成了嚴重的事故。」上述岩土工程領域的高校教授分析。 而鵬林參與過國內多條高速公路的建設,也研究過不少國內外的塌方、滑坡案例,他認為此次梅州高速的路基破壞深度十分少見,除了降雨、乾旱外,可能還有更複雜的成因,「比如前期勘測時,是否遺漏了路基下方存在著沒有注意到的下卧層或結構面(斷層)等,而設計排水溝時是否考慮到極端天氣,路基內部是否加裝抗滑台階。此外,路基回填的施工質量和後續的運營維護也有待檢驗。」 網路截圖 梅大高速公路修建於2010-2014年,正處於我國高速公路跨越式發展的黃金期。2010年我國公路建設投資歷史性地突破了萬億元大關,2012年高速公路通車裡程達9.6萬公里,首次超越美國,居世界第一。「十二五」期間,公路累計完成投資7.1萬億元,是「十一五」期的1.74倍,到 2015年底,高速公路通車裡程達12.4萬公里,覆蓋全國97.6%的城鎮人口20萬以上城市。 這段集中的建設期之後,高速公路的建設質量及後期維護,一直是個不可忽視的問題。大埔縣地形破碎,廣泛分布著強風化侵入岩和變質岩,且位於地質活動頻繁的政和-大埔斷裂帶上,經常引發崩塌、滑坡、泥石流等災害。村民陳漢得知塌方事故發生時,並不感覺驚訝。高速開通後,他就經常走這段路。在他的印象中,這段路一直都有路基下陷的問題,「開車很顛簸,上上下下的,尤其是出事路段的前後四五公里」。前兩年,這次事故所在路段曾進行過一次局部邊坡加固。去年4月,梅大高速的營運管理方也曾發布 《關於S12梅龍高速雙向交通中斷的公告》,稱受連續暴雨影響,S12梅龍高速往大埔方向K55+690處邊坡出現險情,嚴重影響行車安全,並宣布S12梅龍高速西陽至大麻路段實施3 天交通管制。 上述高校教授告訴本刊,實際上我國許多地區都分布著不利於高速公路建設的土質,如雲貴地區多紅粘土,西藏、黑龍江、吉林地區多凍土,均有遇水膨脹的特性,而未來極端天氣增加,更需要後期加固和頻繁監測。「其實應該提前對路基邊坡多做一些加固,比如鋪設鋼筋網、做錨桿支護、或在邊坡高壓噴射混凝土硬殼。還應該增加巡視頻次、設置測斜管,及時監測路基的位移。」 能否實現這樣的維護和巡查,涉及到高昂的維護和監測成本,但我國高速公路的營收狀況並不樂觀。根據《2022年全國收費公路統計公報》數據顯示,全國收費公路負債總額接近8萬億元。而廣東省高速公路發展股份有限公司的年報顯示,截止2022年,公司負債總額達89.05億元。 儘管這場事故已過去數日,一家人也有驚無險, 但饒畛還沉浸在悲傷和遺憾里,連日來始終難以入睡。車子一輛接一輛消失的場景,總在他腦海中浮現。雖然他們一家人攔車的舉動,已經救下很多人,但他還是反覆問自己:「如果我們快一點到坑對面去,是不是就能早點讓其他車子停下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三聯生活周刊
據官方通報,截至5月2日下午2時,梅大高速塌方事故已造成48人死亡,30人受傷,目前已挖出陷落的汽車23輛。 在哀悼遇難者、關心傷者的同時,我也有個不成熟的疑問想要提出來請大家關註: 這次塌方事故,到底埋了幾輛車進去? 簡要回顧一下陷落車輛數據的變化: 事故發生於5月1日凌晨,到5月1日早上的時候,第一波媒體報道說是陷落了18輛車,那時確認死亡的還只有1人。 網路圖片 到5月1日下午,救援有了新的進展,更悲痛的事實逐步呈現在人們眼前,遇難人數不斷增加,陷落車輛也變成了20輛。 網路圖片 到5月2日,救援已基本完成,當地政府召開新聞發布會通報事故情況,遇難人數定格在48人,陷落車輛也增加到23輛。 網路圖片 遇難人數隨著救援進展逐步增加是很好理解的,事故車輛里的人,土方下的人,總要「救」出來才能確定生死。但是陷落車輛的數目一變再變,其實是很令人疑惑,也是很不應該的。 事故發生地點是高速公路,屬於相對封閉區間,事故點兩頭的監控卡口進去多少車輛,出來多少車輛,是有精確統計數據,並且能精確到車牌的。 網路圖片 換句話說,哪些車輛在4月30日晚上進了這個區間,直到5月1日中午都沒有再出來,交通管理部門應該是很容易拿到精準數據的。一個白天的時間,都足夠調出所有「下落不明」車輛信息逐個電話核實了。 怎麼到了真實的事故救援現場,還是挖出一輛手動數一輛呢? 網路圖片 說起來,這個問題其實非常重要,甚至人命關天。如果在救援挖掘的同時就已經有了一個準確的車輛數據,救援人員就能做到心裡有數,挖出來的車子數量和下落不明車子數量做個對照,但凡還差一輛,就說明還有車子和人員被埋在土方下,救援就不能停止。 拿到這個「下落不明」車輛數據在技術層面困難嗎?應該是一點都不難的。 每個高速路每隔一段都有非常多不同角度的攝像頭,幾乎每個攝像頭都帶有車牌識別能力。即便是五一期間高速免費通行,每一輛車也都是要經過收費站卡口被記錄下來的,沒有任何一輛車能不留痕迹地飛躍過去。 有如此便捷的高科技手段,理應第一時間提取數據用於指導事故救援,怎麼還是靠挖機和鐵鍬挖出來一輛一輛點數才知道事故有多嚴重呢? 這道理擴大一點,是公眾把隱私信息交給政府之後能不能換來相應安全保障的問題。 現在高速路上到處都是攝像頭,超速了能拍到罰款,開車打電話能拍到罰款,這當然很好,有助於保障行車安全。但與此同時,一輛汽車進入高速路段後第二天都還沒出來,沒理由說你們不知道對吧? 管理部門以保障公共安全的理由獲取車輛和人員的隱私信息,那麼公眾在生命安全受到威脅時也要求攝像頭髮揮作用,這也很合理吧? 近幾年,各地政府紛紛斥巨資採購建設智慧城市系統,目標之一就是為了精準掌控道路交通數據信息。這真到了數十條生命被塌方掩埋的時候,怎麼又回到了挖出一個數一個的原始時代呢?這很不應該。 還有一個我不敢明說的點,梅大高速陷落了多少車輛這個數據,有關部門到底是不掌握,還是不想掌握呢? 一點建設性意見: 高速收費站都有攝像頭,背後還有全球頂級的交通大數據智能分析系統。發生事故了,把它們用起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建設性意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