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林世鈺
1、 2024年8月5日,星期一。一早就看到林世鈺姊妹發來的信息。 她說: 「Done! Finally! (成了! 終於!)等了整整七個月,發了無數封郵件……」 隨著信息的,是一張截圖,紐約中央公園管理長椅的工作人員發給她的電子郵件,告知她,她所選定的長椅,上面的銘牌已經安裝完畢,並附上刻著銘牌的長椅的照片。 頓時, 我的心跟著她劇烈地跳動起來。 太好了!整整七個月過去了,終於,高奶奶的長椅,在紐約中央公園,立起來了! 還記得那是2023年12月10日的夜。外面下著暴雨,我和她,面對面坐在她在新澤西的家的餐桌旁,各自對著自己的電腦,工作。 她趕寫紀念高奶奶的文字,我先編輯視頻,後來編輯她的文章。 一直到12月11日凌晨1點多,世鈺的名為《高耀潔去世,我在紐約最愛的那個人走了》的文章,以及她的《煙雨任平生》的自序,終於編輯完畢,並顯示「發送成功」,我們倆大大舒了一口氣。 夜已深,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沉浸在高奶奶突然去世的震驚和悲傷里的我們,毫無睡意。世鈺的先生醒了,發現我倆還沒睡,下來給我們洗了一些水果, 記得有草莓,還有葡萄,給我們端了過來。 他知道我們有多難過,尤其是,原本我們都已經計劃好了,第二天一早就去紐約高奶奶的寓所看奶奶! 晚了一天。 天人永隔。 忽然間,一個念頭進到我心裡。我脫口而出道: 「世鈺,我們在中央公園給奶奶立一個長椅吧。紀念她。」 用公園裡的長椅來紀念離去的親人或朋友,在美國相當常見。來美國二十多年了,我去過的不少公園裡,湖邊,跑步的小徑旁,都會看到這樣的長椅。我經常會駐足,看上面充滿思念和愛意的話。這幾年,我所在的華人BURN馬拉松跑團的跑友們及親友們,也給我們跑團在南加州的Thomas Tan師兄和北加州的夷延有(見:《一枚:三年了,大師兄,我在今天想念你》),在公園裡立了紀念長椅。想念他們的時候,我們會去長椅祭奠,有時候帶著花,有時候還帶著酒。 高奶奶一生高潔,更是曾留下遺言,死後不舉行儀式,不留骨灰,把骨灰運回國,和老伴的骨灰一同撒入黃河,讓它流入大海,永遠銷聲匿跡,也不存留墓地(見《悼念高耀潔(2):遺囑——骨灰撒到黃河裡|林世鈺》),那,對於那麼多念著她的人,總該有一個地方,讓我們可以寄託一下對她的思念吧。 給高奶奶立一個紀念長椅!我把這個主意告訴世鈺,她眼睛一亮,立即叫好。 第二日一早,我倆帶著照片和鮮花,還有很多朋友委託我們寫的卡片,去高奶奶在紐約的寓所門口祭奠她(見:《一枚:紐約,鮮花送別愛花的高耀潔奶奶》)。 網路圖片 11日下午我就飛回加州了,立長椅這個任務的具體落實,就落到了世鈺姊妹的身上。 12月21日,世鈺告訴我,她打聽到了,在紐約中央公園立一個長椅,要給公園捐獻1萬美金 (摺合人民幣約7萬多)。 比我們預想得貴。但是這件事太有意義了,我跟她都相信,我們一定可以籌到。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關於高奶奶的文章的讚賞。那段時間,園地一連編髮了多篇紀念高奶奶的文章(見文末鏈接),大多數是世鈺姊妹寫的,也有我及其他一些園地作者的文章,包括艾曉明老師,高伐林老師,孫亞、安然、劉又生等等。這些文章的讚賞,後來全數用在了長椅上——所以,親愛的園地讀者,如果你曾經給園地紀念高奶奶的文章讚賞過,謝謝你, 這個長椅里,也有你的一份珍貴的心意。 然而所有文章的讚賞加起來,也只有所需的10%。世鈺跟我商量說,我們可以各自私下問一些朋友,看是否願意加入。我對她說,如果最後還是不夠,差距的部分我願意補足,不過我覺得,更多人參與,會更加有意義。 我沒有想到是,我這邊還沒有來得及問我的朋友們,幾個小時後,世鈺那邊的朋友們就已經湊了超過一半了。一天後,世鈺算了一下,合計$9984,她說,夠了,剩下的16美元她來補齊。 後來幾天里,有幾位朋友私下聽其他朋友說了我們想做的事,還特地過來找我,盼望還能加入。我只能很抱歉地告訴他們,謝謝他們的心意,給高奶奶立長椅需要的錢,已經夠了,不收了。 錢夠了,世鈺姊妹立即開始向公園申請。我們誰也沒有想到,會要那麼久,中間會經歷那麼多來來回回! 世鈺姊妹辛苦了! 這七個月來來回回一次一次跑中央公園以及與公園管理處打交道的艱辛,她前天夜裡, 都寫在了她那篇《林世鈺 | 在紐約中央公園,為高耀潔醫生立一個紀念長椅》的文章里。 2、 紐約中央公園,我還是1996年剛來美國住在新澤西的時候去過。 後來, 2017年春天,我去波士頓跑馬拉松,正好碰上孩子們的學校春假,先生和兩個孩子一起從加州趕過去給我加油,我跑完比賽後故地重遊,帶孩子去了紐約,在中央公園裡走了一小會兒。 再後來,每年秋天的紐約馬拉松,都有跑團的不少跑友去參加。 給他們加油助威的時候,總看到,那42.195公里的最後一程,都是奔跑在中央公園裡。公園的道路旁,偶爾會看到一掠而過的長椅。 再後來,我聽說,中央公園裡有了兩個特別的長椅。 一個是2022年10月,一位匿名者,在中央公園西側的96街入口不遠處的地方,為李文亮醫生立了一個長椅。 另一個是2023年5月,受到前者的啟發,在中央公園西側、96街附近,緊鄰中央公園網球中心,另外一位受到無數人尊敬的劉先生的長椅,也被立起來了。 疫情後我一直沒有去過紐約,直到去年12月的那趟旅程。原本我的計劃,是12月11日早晨看望了高奶奶後,去中央公園一趟,找到那兩個長椅,去獻上一束花,然後再奔赴機場的。萬萬沒有想到,高奶奶就在前一日去世。世鈺帶我到她的寓所門口拜祭後,她和先生直接送我去了機場,因為航班時間已經來不及先去中央公園了。 3、 如今,中央公園裡, 又多了一把高奶奶的長椅。 周一的晚上,我在伯克利附近一個如今在加大伯克利分校當教授的老同學家,和另外兩個當年的老同學相聚。其中一個老同學,是華人里50-55歲年齡段全世界跑得最快的華裔業餘馬拉松跑者之一,閑聊中提起紐約馬拉松,我告訴他們,高奶奶的長椅剛剛在紐約中央公園立好了,下次他再去跑紐約馬拉松,能不能幫我給高奶奶的長椅以及另外兩個長椅,都去獻上一束花。 老同學說,沒問題,告訴他長椅的具體位置,他每年都去跑紐約馬拉松。 這讓我萌生了寫這篇文字的念頭。 是的,中央公園很大,每年想去找長椅的人一定不少。我雖然自己還沒有去過那裡的長椅,但是一年前,曾委託朋友去紐約的時候幫我去給長椅們獻過花。朋友一開始找的時候,也都頗費了一番力氣。但是後來都找到了,其中一個朋友飛,還特地幫我在地圖標明了兩個長椅大致的方位: 網路圖片 她說, 1 是李文亮醫生的長椅的大致位置,從96街進公園後,記得走在右邊的人行道上,在右前方一排長椅的最左邊第二個,就是李醫生的長椅。 紐約中央公園,李醫生長椅 (攝影:飛,2023年7月13日) 那一天是去年的7月13日。 她告訴我說,冥冥之中有安排,走進公園後,她看到的第一張椅子就是李文亮。❤️ 在那束花上,那天,她用筆寫下了這兩句話: 懷念您! 感恩這個世間有您走過 枚、飛 7-13-2023 她標註的地圖上2的位置,是劉先生的長椅的大致位置。 她那天找了好久啊,一開始怎麼都找不到,後來還是看了我發她的另一個朋友前幾天去看的時候拍的這張有遠景的圖,才終於找到了: 紐約中央公園,劉先生長椅,2023年7月8日 飛說,其實兩個長椅離得挺近,但是分在了West Dr的兩邊,劉先生的長椅是在West Dr的另外一邊。她一開始從李文亮的長椅的同一邊往上走,找著找著越離越遠,往北邊走了大半個公園都沒有找到,她要趕著中午12點回酒店去開會,都準備放棄找了走回來把送給劉先生的那束白花也送給李文亮的時候,遠遠看到了這張照片背景的石頭和前面的樹,一下子就找到了! 感謝飛,給我們留下了那張地圖。 後來世鈺去公園給高奶奶的長椅找位置,尋找李文亮和劉先生的長椅的時候,我也把那張示意圖發給了她,找起來就快捷多了。 世鈺當初給高奶奶選長椅的時候,特地找的離李醫生和劉先生的椅子比較近的地方。她說,這樣他們仨就有伴了,月亮升起時,可以出來聊聊天。世鈺在她的文章里說,高奶奶的長椅的地址是:中央公園Safari Playground (我試了一下,直接在谷歌地圖上輸入「New York Central Park Safari Playground”就可以搜到導航)。高奶奶長椅在Playground里,正對操場門口,背靠著Central Park West。 我用谷歌地圖搜了一下從高奶奶椅子所在的Safari Playground到劉先生長椅附近的Central Park Tennis Center的距離,非常近,走路也就6分鐘的距離: 網路圖片 如果去找這三把椅子的話,可以先用Safari Playground導航,找到高奶奶的長椅,然後沿著West Dr一路往北,走到接近96th St的時候,就是李醫生的長椅(之前地圖上的1)了。 然後按照前面手標註的示意圖,到West Dr的另一邊,沿著小路,在網球場的北側,就會找到劉先生的長椅 (之前地圖上的2)。 4、 一年前,我的朋友飛在幫我給李醫生和劉先生的長椅獻花後,寫給我說: 以前在公園走從來沒有停下來讀過椅子上的銘文,今天讀了好多,感受到好多愛和懷念… 從小嬰兒到祖輩都有,各種文字和文化……提醒我們曾經鮮活的生命在這裡得到了一種永恆,只因為有人懷念著。 是的,高奶奶,我們懷念您。就像懷念李醫生和劉先生一樣。因為,你們三人都是,大寫的中國人。 親愛的朋友,如果你自己或家人親友以後有機會去紐約的中央公園,是否也願意,去找到這三個椅子,向他們獻上一束花? 如果你去,請代我,也獻上一份,深深的敬意。 (一枚寫於美國西部時間2024年8月8日夜-9日凌晨2:30am)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阿斗鑿牆
【編者按】北京時間2023年12月11日,96歲的高耀潔在紐約寓所中去世。整整四個月過去了,高奶奶,我們沒有忘記您。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北京時間12月11日清晨,我在夜色朦朧中醒來,卻不經意間從手機中刷到高耀潔先生離世的消息! 這是真的嗎?! 我一下從被窩中驚坐起,尚有七分的睡意登時消失。 我馬上想到了經常去探望高奶奶的林世鈺老師,於是想跟她核實一下。沒有迴音。我猜想,此刻的她一定忙碌不已,在巨大的悲傷里。(見:林世鈺 :高耀潔去世,我在紐約最愛的那個人走了) 不經意瞥見房頂,我才發覺天光如鏡,房內猶有燭照,起身看窗外,天地盡素。 啊,這麼巧?!難道連老天爺都在為高奶奶送別?抑或一生閃耀聖潔的高奶奶在用餘溫尚存的手,為神州大地做最後一次洗禮? 及至中午,消息陸續傳來,高耀潔奶奶,她真的去了! 午飯時我才發現,林世鈺老師凌晨就已經在朋友圈公開了高奶奶去世的消息,只是昨晚我睡得太早,清晨又太過匆匆,所以錯過了。 後來,我才從園地的文章了解到,一枚老師早就和林老師約好了,她倆準備第二天一起去探望高奶奶的!沒想到卻緣慳一面,空留遺憾。(見:一枚:紐約,鮮花送別愛花的高耀潔奶奶) 終究,也是錯過。 我雖然早在上學的時候就知道了高奶奶的大名,但也僅僅是知道而已,對她具體的人和事都幾乎一無所知。實際上,她早已從公共視線中消失了十幾年。而當下的年輕人,又有多少聽過高奶奶名字的呢?這不又是一種錯過?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好在人心尚溫,雖然高奶奶去世的消息沒有像網紅直播間的宮斗戲一樣吸引成千上萬人的注意,至少還是在網路上激起了陣陣漣漪。 其實,在我看來,高奶奶早已永遠入駐了中華民族的歷史名人堂,不需要什麼認定,因為有星星作證;也不需要獎盃,因為自有口碑。 連日來,我不斷翻閱園地發表的紀念高奶奶的文章,她的形象、人格逐漸在我的心目中鮮活立體起來。 我不禁陷入思考: 錯過高奶奶,我究竟錯過了什麼? 當我們最終失去她,送別和紀念她時,又是在送別和紀念什麼?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從林世鈺老師的文章中,我了解到,每當她久別之後去看望高奶奶時,奶奶最常對她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想你想得肝腸斷!」 這一句好似從民國穿越而來,略有誇張、如蜜糖一般的話,從奶奶的口中說出來,不僅一點不假、不膩,反而還極真、極切。 是啊,天涯路,斷腸人!高奶奶這樣一個從小就流離逃難,一生在歷史的驚濤駭浪中顛簸起伏的人,不就是一個斷腸人嗎? 先哲說,一個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而高奶奶作為一個以愛為信、永遠在路上的人,卻意外地,兩次踏上不歸路。 作為不停行走於不歸路上的斷腸人,第一次,她是為不幸的艾滋病人和家屬的苦難斷腸;第二次,則除了為艾滋病群體牽腸掛肚,還要為去國萬里、舉目無親而斷腸。 高奶奶第一次踏上不歸路是在1996年。一位久治未愈的普通農家婦女被送到她面前會診時,她偶然發現病人因一個手術而感染了艾滋病!從此,一位本應在家頤養天年的69歲退休老人毅然決然走上了防艾路。 正如她在《高潔的靈魂——高耀潔回憶錄》(這也是放在她靈柩中的兩本書之一)中所說: 我從來沒有想當什麼英雄。但是,是誰把第一個艾滋病患者送到了我的面前?使我從那一天起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誰讓我是一個醫生,誰讓醫生的天職是治病救人,誰讓我從小就在聖賢的教育下長大,誰讓我見了受苦的人就難以心安,誰讓我見了黑暗和罪惡就怒髮衝冠…… 我以為,第二段簡直就是對人類「愛」的告白!日後或可以刻在高奶奶的墓碑上。 最美不過夕陽紅。誰能想得到,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以「夕陽」之姿投入艾滋病防治的海洋,結果,卻發出了比八九點鐘的太陽,甚至是正午的太陽都更亮的光,更暖的熱! 高奶奶第二次踏上不歸路,則是在2009年,因為眾所周知的事實,她被迫背井離鄉,內中緣由,她曾說過: 我離開中國,為的是能讓世界知道中原血□的真相;我還是要回來的,我死,也要死在回中國的飛機上。 ——朱學勤《記醫生高耀潔》 當時不是我想出國,實在沒有辦法……一個80多歲的老人,誰不想在自己的國家和家鄉養老,和親人在一起呢?出國是沒有辦法的選擇。 ——林世鈺《煙雨任平生:高耀潔晚年口述》,2019年版 這些語氣中充滿了無奈的實在話,一語道破了一個82歲老人去國離鄉的真相。 然而,對於高奶奶這個選擇,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第一反應就是指責:她為什麼非要去美國?! 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問題,卻又根本不算問題。 首先,她是被迫的,是無路可走了,才只好奪路而出! 其次,良禽擇木而棲,請問,選擇在哪裡居住,這難道不是一個人的天賦權利和自由?對於這點,他人是無權置喙的!試想,天空中的飛鳥尚有遷徙的自由,而萬物之靈的人類,反而沒有? 當一隻天鵝選擇不在某地停留、過冬時,我們是否該怪罪於天鵝呢?若果如此,恐怕連上帝都會發笑! 高奶奶對於國家和人類防治艾滋病工作做出的巨大貢獻,她獲得的國際獎項和讚譽無數,這不僅是她個人的榮耀,也是民族的驕傲。 告別高耀潔,擁抱真善美 2023年12月11日,高奶奶離開了我們,再一次決絕地踏上了不歸路,永遠離開了,讓人萬分不舍。然而,肉體的離去,恰是靈魂的永生。 我們告別的僅僅是血肉之軀的高耀潔,而她一生踐行真善美的聖潔靈魂,則永遠與我們同在——只要我們擁抱真善美,始終保持求真、向善和愛美之心。 在我看來,「真」是一切善良和美麗的基石,是一個人最大的美德。高奶奶的「真」,真真讓人起敬!2003年時任國務院副總理吳儀會見她時,吳說:「有人告訴我,中國艾滋病傳播的主要途徑是吸毒傳播和性傳播」,高奶奶則直言不諱地說:「他們在騙你!」 2007年,已經八十歲高齡的高奶奶對記者語重心長地說道:「我感到悲觀,許多人還在說假話,這是全民族的悲哀、國家的災難,我不敢想未來是怎樣的。」 字字泣血,句句驚心! 高奶奶的善,更是她與生俱來的天性。我們從小讀過「人之初,性本善」,說實話,以前我是堅信這句話的,後來的現實卻讓我越來越懷疑,直到我這些日子以來看到高奶奶的「善」,才再次增加了些許信心。高奶奶的善行如恆河沙數,每一樁,每一件,無不讓我動容,使我驚嘆: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這麼傻)的人?! 在堅持不懈參與艾滋病防治的14年中,高奶奶走過100多個村莊,訪問過近1000個艾滋病家庭,足跡遍布16個省市。而她因為兒時纏足,有著一雙小腳……她前後收到過的來自病人的信件有一萬餘封,她盡量做到封封有回信,為此,還編輯出版了《一萬封信》。光她親手救助的艾滋病孤兒就有164個,十幾年間總計自費為艾滋病防治、救助的投入,超過100萬人民幣…… 老天,這感天動地的善,不是聖人是什麼?! 所以,當看到一枚老師說園地最初發布的關於高奶奶去世的視頻里,幾千條評論幾乎全是對奶奶的讚揚和感謝時,我一點也不奇怪。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讀過私塾的高奶奶從小就受到良好的傳統文化熏陶,對許多國學典籍都很熟悉,像《論語》、《孟子》、《詩經》等很多經典,她即使80多歲了都還能背誦。這些頹而不墜傳統教育賦予了她古典而高雅的審美品味和傳統士人的精神境界。奶奶愛花,養花,從鄭州到紐約,都是如此: 你看,我養了很多花,它們長得好吧?我從來就很喜歡養花,覺得養花是文明人乾的事情,因為花可以讓人精神愉快。我在鄭州的家裡養了很多花,我走後,那些花兒估計都死了…… ——林世鈺《煙雨任平生:高耀潔晚年口述》,2019年版 高奶奶有兩張照片,讓我印象格外深刻,深受觸動。那是理想國公眾號於2014年發布的由一名叫林海音的年輕攝影師拍攝的一組照片。 一張,是窗台上一大一小的兩盆花,左側略大的一盆是肥碩挺拔的綠植,右側小盆的則是一朵正在怒放的鮮艷小紅花,和煦溫暖的陽光正好照在兩盆花上,讓人瞬間感覺恍若天堂,不禁感慨:像這樣以愛為燈,以美為光的人,是永遠不會被打敗的。因為她在哪裡,哪裡就有美,她在哪裡,哪裡就是光。 網路圖片 理想國imaginist《那顆叫做高耀潔的小行星》(林海音攝) 另一張,則是高奶奶手扶著門把手,站在廚房門口,正沖著鏡頭咧嘴而笑——那生動的場景,讓人好像隔著畫面就能聽到老人家咯咯的笑!此刻的她是那樣美——笑得像花兒一樣。 網路圖片 理想國imaginist《那顆叫做高耀潔的小行星》(林海音攝) 這,不就是可親可愛的鄰家老奶奶嗎。我第一次看過照片後這樣想,耳邊很久都回蕩著她爽朗的笑聲。 如今,再端詳這照片,卻有了「去年今日此門中」之感,淚眼模糊中,恍惚覺得高奶奶倚著的不是房門,而是天堂之門,她好像正含著聖母般慈悲的笑向世人做最後的告別,臉上那一道道溝壑縱橫的皺紋,都如一道光,散發著愛的溫暖,而身後那逼仄、放滿廚具的房間雖是廚房,此刻卻成了聖堂! 高奶奶離世的前一天,還在護工熊姐的幫助下,照常給花兒澆水,讓我不得不驚嘆,這簡直是上帝的恩賞!她真是美到了最後。相信天堂之上的奶奶,仍然有花兒的陪伴。 高奶奶這種由內而外的心靈之美、人格之美,是人間大美,是真正的美! 2022年五四前夕,作家莫言曾發出一封致青年的信,名為《不被大風吹倒》。說實話,我覺得莫言似乎只是給我們指明了方向,卻有意無意省略了最關鍵的路徑——怎樣做,才能「不被大風吹倒」? 在我看來,答案就是抱緊真善美。真善美是人性的基座,是災難的防波堤,是我們立足於大地的三維坐標。只有那些把真善美的根系深深紮根於大地的人,才能在狂風肆虐時堅如磐石,「不被大風吹倒」。 在大風中,像高奶奶這樣堅持以真善美為圭臬的人,才能「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而那些沙子,則只會因風而起,隨風而落,被大風吹得飛沙走石,滿地打滾,不知其所止。即便被吹到天上,也還是沙子,變不成金子;最終,還會墜入萬丈深淵。 「愛就一個字」:從愛的教育到愛的流放 _「……我為你翻山越嶺,卻無心看風景……但願你,沒忘記,我永遠保護你,不管風雨的打擊全心全意……_愛就一個字……你知道我只會用行動表示,承諾一輩子,守住了堅持,付出永遠不會太遲……讓你幸福,是我一生在乎的事。」 ——張信哲演唱《愛就一個字》,動畫電影《寶蓮燈》片尾曲 幾天來,當我具體了解到越來越多高奶奶的義行時,每每為她像特蕾莎修女一般的人間大愛而感動。一次,正當我思索這大愛何所來自時,耳邊突然迴響起這首《愛就一個字》。我突然意識到,這首歌,不正也是高奶奶為艾滋病群體和艾滋病孤兒們奔波辛勞的寫照嗎? 這首歌誕生於1999年,恰好也是高奶奶投身艾滋病防治工作的年代,帶著濃厚的時代氣息。那遠非一個理想年代,甚至有些過於混亂,但恰因某種亂,所以才有了許多縫隙,漏進來斑駁的陽光,也才成就了一個「木欣欣以向榮」,甚至野蠻生長的生氣淋漓的時代,成為了值得許多人不斷回味的珍貴記憶。而這首歌,就是被那泥沙俱下的時光之河衝上岸邊的珍珠,亦如高奶奶。 愛就一個字。一個「愛」字,也正是高奶奶一生最準確,最精鍊的概括——那以愛為生,愛人如命的「愛」的一生啊! 特蕾莎修女獲得1979年諾貝爾和平獎時,她的頒獎詞是: 尊重人,尊重他或她的尊嚴和生來就有的價值,最孤獨的人、最可憐的人和快要死的人都得到她的同情,而這種同情不是以恩賜的態度,而是以對人的尊重為基礎的。 當我看到這句話,突然明白她們這種至真至純的人間大愛,來自內心深處對生命本身和價值最深沉、最真摯的尊重與同情。 所以,我會不禁思考:愛,需要理由嗎?愛,還需要批准嗎?那些經過精心算計和華麗包裝的「愛」,還是愛嗎? 「愛就一個字」!愛,就是愛啊!無需理由,無須批准,更不容任何算計和包裝。 我們應該質疑的不是愛,不是高奶奶為何不坐在家中盡享天倫,為何最後離家出走,而是: 為何「愛」舉步維艱? 為何「愛」傷痕纍纍? 為何「愛」無枝可依? 為何「愛」眾叛親離? …… 愛之「罪」,誰之過?!答案在風中飄…… 世皆虛妄,唯愛永恆。 對特蕾莎修女和高奶奶而言,愛是空氣,是陽光,是甘泉,是食糧,是生命。其他的一切,都輕如鴻毛——包括誹謗和傷害。 高奶奶的一件件善行,就如同「高耀潔」星發出的一道道光芒,永遠燦爛,永恆閃耀,照亮夜空,溫暖人間。 錯過,但不要忘記 對不起,高奶奶,我們錯過了您。 但願我們只是錯過了您,而不是錯過了愛; 但願我們只是錯過了您,而不是錯過了真善美; 但願我們錯過了昨天,不再錯過明天; …… 但願我們僅僅是錯過,而不是過錯。 Sorry, we missed you.(對不起,我們錯過了您。) But we』ll never forget you. (但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您。)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阿斗鑿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