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

林世钰

一枚:纽约中央公园的三个长椅

1、 2024年8月5日,星期一。一早就看到林世钰姊妹发来的信息。 她说: “Done! Finally! (成了! 终于!)等了整整七个月,发了无数封邮件……” 随着信息的,是一张截图,纽约中央公园管理长椅的工作人员发给她的电子邮件,告知她,她所选定的长椅,上面的铭牌已经安装完毕,并附上刻着铭牌的长椅的照片。 顿时, 我的心跟着她剧烈地跳动起来。 太好了!整整七个月过去了,终于,高奶奶的长椅,在纽约中央公园,立起来了! 还记得那是2023年12月10日的夜。外面下着暴雨,我和她,面对面坐在她在新泽西的家的餐桌旁,各自对着自己的电脑,工作。 她赶写纪念高奶奶的文字,我先编辑视频,后来编辑她的文章。 一直到12月11日凌晨1点多,世钰的名为《高耀洁去世,我在纽约最爱的那个人走了》的文章,以及她的《烟雨任平生》的自序,终于编辑完毕,并显示“发送成功”,我们俩大大舒了一口气。 夜已深,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沉浸在高奶奶突然去世的震惊和悲伤里的我们,毫无睡意。世钰的先生醒了,发现我俩还没睡,下来给我们洗了一些水果, 记得有草莓,还有葡萄,给我们端了过来。 他知道我们有多难过,尤其是,原本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第二天一早就去纽约高奶奶的寓所看奶奶! 晚了一天。 天人永隔。 忽然间,一个念头进到我心里。我脱口而出道: “世钰,我们在中央公园给奶奶立一个长椅吧。纪念她。” 用公园里的长椅来纪念离去的亲人或朋友,在美国相当常见。来美国二十多年了,我去过的不少公园里,湖边,跑步的小径旁,都会看到这样的长椅。我经常会驻足,看上面充满思念和爱意的话。这几年,我所在的华人BURN马拉松跑团的跑友们及亲友们,也给我们跑团在南加州的Thomas Tan师兄和北加州的夷延有(见:《一枚:三年了,大师兄,我在今天想念你》),在公园里立了纪念长椅。想念他们的时候,我们会去长椅祭奠,有时候带着花,有时候还带着酒。 高奶奶一生高洁,更是曾留下遗言,死后不举行仪式,不留骨灰,把骨灰运回国,和老伴的骨灰一同撒入黄河,让它流入大海,永远销声匿迹,也不存留墓地(见《悼念高耀洁(2):遗嘱——骨灰撒到黄河里|林世钰》),那,对于那么多念着她的人,总该有一个地方,让我们可以寄托一下对她的思念吧。 给高奶奶立一个纪念长椅!我把这个主意告诉世钰,她眼睛一亮,立即叫好。 第二日一早,我俩带着照片和鲜花,还有很多朋友委托我们写的卡片,去高奶奶在纽约的寓所门口祭奠她(见:《一枚:纽约,鲜花送别爱花的高耀洁奶奶》)。 网络图片 11日下午我就飞回加州了,立长椅这个任务的具体落实,就落到了世钰姊妹的身上。 12月21日,世钰告诉我,她打听到了,在纽约中央公园立一个长椅,要给公园捐献1万美金 (折合人民币约7万多)。 比我们预想得贵。但是这件事太有意义了,我跟她都相信,我们一定可以筹到。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关于高奶奶的文章的赞赏。那段时间,园地一连编发了多篇纪念高奶奶的文章(见文末链接),大多数是世钰姊妹写的,也有我及其他一些园地作者的文章,包括艾晓明老师,高伐林老师,孙亚、安然、刘又生等等。这些文章的赞赏,后来全数用在了长椅上——所以,亲爱的园地读者,如果你曾经给园地纪念高奶奶的文章赞赏过,谢谢你, 这个长椅里,也有你的一份珍贵的心意。 然而所有文章的赞赏加起来,也只有所需的10%。世钰跟我商量说,我们可以各自私下问一些朋友,看是否愿意加入。我对她说,如果最后还是不够,差距的部分我愿意补足,不过我觉得,更多人参与,会更加有意义。 我没有想到是,我这边还没有来得及问我的朋友们,几个小时后,世钰那边的朋友们就已经凑了超过一半了。一天后,世钰算了一下,合计$9984,她说,够了,剩下的16美元她来补齐。 后来几天里,有几位朋友私下听其他朋友说了我们想做的事,还特地过来找我,盼望还能加入。我只能很抱歉地告诉他们,谢谢他们的心意,给高奶奶立长椅需要的钱,已经够了,不收了。 钱够了,世钰姊妹立即开始向公园申请。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会要那么久,中间会经历那么多来来回回! 世钰姊妹辛苦了! 这七个月来来回回一次一次跑中央公园以及与公园管理处打交道的艰辛,她前天夜里, 都写在了她那篇《林世钰 | 在纽约中央公园,为高耀洁医生立一个纪念长椅》的文章里。 2、 纽约中央公园,我还是1996年刚来美国住在新泽西的时候去过。 后来, 2017年春天,我去波士顿跑马拉松,正好碰上孩子们的学校春假,先生和两个孩子一起从加州赶过去给我加油,我跑完比赛后故地重游,带孩子去了纽约,在中央公园里走了一小会儿。 再后来,每年秋天的纽约马拉松,都有跑团的不少跑友去参加。 给他们加油助威的时候,总看到,那42.195公里的最后一程,都是奔跑在中央公园里。公园的道路旁,偶尔会看到一掠而过的长椅。 再后来,我听说,中央公园里有了两个特别的长椅。 一个是2022年10月,一位匿名者,在中央公园西侧的96街入口不远处的地方,为李文亮医生立了一个长椅。 另一个是2023年5月,受到前者的启发,在中央公园西侧、96街附近,紧邻中央公园网球中心,另外一位受到无数人尊敬的刘先生的长椅,也被立起来了。 疫情后我一直没有去过纽约,直到去年12月的那趟旅程。原本我的计划,是12月11日早晨看望了高奶奶后,去中央公园一趟,找到那两个长椅,去献上一束花,然后再奔赴机场的。万万没有想到,高奶奶就在前一日去世。世钰带我到她的寓所门口拜祭后,她和先生直接送我去了机场,因为航班时间已经来不及先去中央公园了。 3、 如今,中央公园里, 又多了一把高奶奶的长椅。 周一的晚上,我在伯克利附近一个如今在加大伯克利分校当教授的老同学家,和另外两个当年的老同学相聚。其中一个老同学,是华人里50-55岁年龄段全世界跑得最快的华裔业余马拉松跑者之一,闲聊中提起纽约马拉松,我告诉他们,高奶奶的长椅刚刚在纽约中央公园立好了,下次他再去跑纽约马拉松,能不能帮我给高奶奶的长椅以及另外两个长椅,都去献上一束花。 老同学说,没问题,告诉他长椅的具体位置,他每年都去跑纽约马拉松。 这让我萌生了写这篇文字的念头。 是的,中央公园很大,每年想去找长椅的人一定不少。我虽然自己还没有去过那里的长椅,但是一年前,曾委托朋友去纽约的时候帮我去给长椅们献过花。朋友一开始找的时候,也都颇费了一番力气。但是后来都找到了,其中一个朋友飞,还特地帮我在地图标明了两个长椅大致的方位: 网络图片 她说, 1 是李文亮医生的长椅的大致位置,从96街进公园后,记得走在右边的人行道上,在右前方一排长椅的最左边第二个,就是李医生的长椅。 纽约中央公园,李医生长椅 (摄影:飞,2023年7月13日) 那一天是去年的7月13日。 她告诉我说,冥冥之中有安排,走进公园后,她看到的第一张椅子就是李文亮。❤️  在那束花上,那天,她用笔写下了这两句话: 怀念您! 感恩这个世间有您走过 枚、飞     7-13-2023 她标注的地图上2的位置,是刘先生的长椅的大致位置。 她那天找了好久啊,一开始怎么都找不到,后来还是看了我发她的另一个朋友前几天去看的时候拍的这张有远景的图,才终于找到了: 纽约中央公园,刘先生长椅,2023年7月8日 飞说,其实两个长椅离得挺近,但是分在了West Dr的两边,刘先生的长椅是在West Dr的另外一边。她一开始从李文亮的长椅的同一边往上走,找着找着越离越远,往北边走了大半个公园都没有找到,她要赶着中午12点回酒店去开会,都准备放弃找了走回来把送给刘先生的那束白花也送给李文亮的时候,远远看到了这张照片背景的石头和前面的树,一下子就找到了! 感谢飞,给我们留下了那张地图。 后来世钰去公园给高奶奶的长椅找位置,寻找李文亮和刘先生的长椅的时候,我也把那张示意图发给了她,找起来就快捷多了。 世钰当初给高奶奶选长椅的时候,特地找的离李医生和刘先生的椅子比较近的地方。她说,这样他们仨就有伴了,月亮升起时,可以出来聊聊天。世钰在她的文章里说,高奶奶的长椅的地址是:中央公园Safari Playground (我试了一下,直接在谷歌地图上输入“New York Central Park Safari Playground”就可以搜到导航)。高奶奶长椅在Playground里,正对操场门口,背靠着Central Park West。 我用谷歌地图搜了一下从高奶奶椅子所在的Safari Playground到刘先生长椅附近的Central Park Tennis Center的距离,非常近,走路也就6分钟的距离: 网络图片 如果去找这三把椅子的话,可以先用Safari Playground导航,找到高奶奶的长椅,然后沿着West Dr一路往北,走到接近96th St的时候,就是李医生的长椅(之前地图上的1)了。 然后按照前面手标注的示意图,到West Dr的另一边,沿着小路,在网球场的北侧,就会找到刘先生的长椅 (之前地图上的2)。 4、 一年前,我的朋友飞在帮我给李医生和刘先生的长椅献花后,写给我说: 以前在公园走从来没有停下来读过椅子上的铭文,今天读了好多,感受到好多爱和怀念… 从小婴儿到祖辈都有,各种文字和文化……提醒我们曾经鲜活的生命在这里得到了一种永恒,只因为有人怀念着。 是的,高奶奶,我们怀念您。就像怀念李医生和刘先生一样。因为,你们三人都是,大写的中国人。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自己或家人亲友以后有机会去纽约的中央公园,是否也愿意,去找到这三个椅子,向他们献上一束花? 如果你去,请代我,也献上一份,深深的敬意。 (一枚写于美国西部时间2024年8月8日夜-9日凌晨2:30am)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阿斗凿墙

高耀洁奶奶去世四个月了,我们没有忘记您

【编者按】北京时间2023年12月11日,96岁的高耀洁在纽约寓所中去世。整整四个月过去了,高奶奶,我们没有忘记您。 对不起,高奶奶,我们错过了您 北京时间12月11日清晨,我在夜色朦胧中醒来,却不经意间从手机中刷到高耀洁先生离世的消息! 这是真的吗?! 我一下从被窝中惊坐起,尚有七分的睡意登时消失。 我马上想到了经常去探望高奶奶的林世钰老师,于是想跟她核实一下。没有回音。我猜想,此刻的她一定忙碌不已,在巨大的悲伤里。(见:林世钰 :高耀洁去世,我在纽约最爱的那个人走了) 不经意瞥见房顶,我才发觉天光如镜,房内犹有烛照,起身看窗外,天地尽素。 啊,这么巧?!难道连老天爷都在为高奶奶送别?抑或一生闪耀圣洁的高奶奶在用余温尚存的手,为神州大地做最后一次洗礼? 及至中午,消息陆续传来,高耀洁奶奶,她真的去了! 午饭时我才发现,林世钰老师凌晨就已经在朋友圈公开了高奶奶去世的消息,只是昨晚我睡得太早,清晨又太过匆匆,所以错过了。 后来,我才从园地的文章了解到,一枚老师早就和林老师约好了,她俩准备第二天一起去探望高奶奶的!没想到却缘悭一面,空留遗憾。(见:一枚:纽约,鲜花送别爱花的高耀洁奶奶) 终究,也是错过。 我虽然早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了高奶奶的大名,但也仅仅是知道而已,对她具体的人和事都几乎一无所知。实际上,她早已从公共视线中消失了十几年。而当下的年轻人,又有多少听过高奶奶名字的呢?这不又是一种错过? 对不起,高奶奶,我们错过了您! 好在人心尚温,虽然高奶奶去世的消息没有像网红直播间的宫斗戏一样吸引成千上万人的注意,至少还是在网络上激起了阵阵涟漪。 其实,在我看来,高奶奶早已永远入驻了中华民族的历史名人堂,不需要什么认定,因为有星星作证;也不需要奖杯,因为自有口碑。 连日来,我不断翻阅园地发表的纪念高奶奶的文章,她的形象、人格逐渐在我的心目中鲜活立体起来。 我不禁陷入思考: 错过高奶奶,我究竟错过了什么? 当我们最终失去她,送别和纪念她时,又是在送别和纪念什么?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从林世钰老师的文章中,我了解到,每当她久别之后去看望高奶奶时,奶奶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想你想得肝肠断!” 这一句好似从民国穿越而来,略有夸张、如蜜糖一般的话,从奶奶的口中说出来,不仅一点不假、不腻,反而还极真、极切。 是啊,天涯路,断肠人!高奶奶这样一个从小就流离逃难,一生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颠簸起伏的人,不就是一个断肠人吗? 先哲说,一个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而高奶奶作为一个以爱为信、永远在路上的人,却意外地,两次踏上不归路。 作为不停行走于不归路上的断肠人,第一次,她是为不幸的艾滋病人和家属的苦难断肠;第二次,则除了为艾滋病群体牵肠挂肚,还要为去国万里、举目无亲而断肠。 高奶奶第一次踏上不归路是在1996年。一位久治未愈的普通农家妇女被送到她面前会诊时,她偶然发现病人因一个手术而感染了艾滋病!从此,一位本应在家颐养天年的69岁退休老人毅然决然走上了防艾路。 正如她在《高洁的灵魂——高耀洁回忆录》(这也是放在她灵柩中的两本书之一)中所说: 我从来没有想当什么英雄。但是,是谁把第一个艾滋病患者送到了我的面前?使我从那一天起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谁让我是一个医生,谁让医生的天职是治病救人,谁让我从小就在圣贤的教育下长大,谁让我见了受苦的人就难以心安,谁让我见了黑暗和罪恶就怒发冲冠…… 我以为,第二段简直就是对人类“爱”的告白!日后或可以刻在高奶奶的墓碑上。 最美不过夕阳红。谁能想得到,一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以“夕阳”之姿投入艾滋病防治的海洋,结果,却发出了比八九点钟的太阳,甚至是正午的太阳都更亮的光,更暖的热! 高奶奶第二次踏上不归路,则是在2009年,因为众所周知的事实,她被迫背井离乡,内中缘由,她曾说过: 我离开中国,为的是能让世界知道中原血□的真相;我还是要回来的,我死,也要死在回中国的飞机上。  ——朱学勤《记医生高耀洁》 当时不是我想出国,实在没有办法……一个80多岁的老人,谁不想在自己的国家和家乡养老,和亲人在一起呢?出国是没有办法的选择。 ——林世钰《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2019年版 这些语气中充满了无奈的实在话,一语道破了一个82岁老人去国离乡的真相。 然而,对于高奶奶这个选择,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指责:她为什么非要去美国?! 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问题,却又根本不算问题。 首先,她是被迫的,是无路可走了,才只好夺路而出! 其次,良禽择木而栖,请问,选择在哪里居住,这难道不是一个人的天赋权利和自由?对于这点,他人是无权置喙的!试想,天空中的飞鸟尚有迁徙的自由,而万物之灵的人类,反而没有? 当一只天鹅选择不在某地停留、过冬时,我们是否该怪罪于天鹅呢?若果如此,恐怕连上帝都会发笑! 高奶奶对于国家和人类防治艾滋病工作做出的巨大贡献,她获得的国际奖项和赞誉无数,这不仅是她个人的荣耀,也是民族的骄傲。 告别高耀洁,拥抱真善美 2023年12月11日,高奶奶离开了我们,再一次决绝地踏上了不归路,永远离开了,让人万分不舍。然而,肉体的离去,恰是灵魂的永生。 我们告别的仅仅是血肉之躯的高耀洁,而她一生践行真善美的圣洁灵魂,则永远与我们同在——只要我们拥抱真善美,始终保持求真、向善和爱美之心。 在我看来,“真”是一切善良和美丽的基石,是一个人最大的美德。高奶奶的“真”,真真让人起敬!2003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吴仪会见她时,吴说:“有人告诉我,中国艾滋病传播的主要途径是吸毒传播和性传播”,高奶奶则直言不讳地说:“他们在骗你!” 2007年,已经八十岁高龄的高奶奶对记者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感到悲观,许多人还在说假话,这是全民族的悲哀、国家的灾难,我不敢想未来是怎样的。”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高奶奶的善,更是她与生俱来的天性。我们从小读过“人之初,性本善”,说实话,以前我是坚信这句话的,后来的现实却让我越来越怀疑,直到我这些日子以来看到高奶奶的“善”,才再次增加了些许信心。高奶奶的善行如恒河沙数,每一桩,每一件,无不让我动容,使我惊叹: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这么傻)的人?! 在坚持不懈参与艾滋病防治的14年中,高奶奶走过100多个村庄,访问过近1000个艾滋病家庭,足迹遍布16个省市。而她因为儿时缠足,有着一双小脚……她前后收到过的来自病人的信件有一万余封,她尽量做到封封有回信,为此,还编辑出版了《一万封信》。光她亲手救助的艾滋病孤儿就有164个,十几年间总计自费为艾滋病防治、救助的投入,超过100万人民币…… 老天,这感天动地的善,不是圣人是什么?! 所以,当看到一枚老师说园地最初发布的关于高奶奶去世的视频里,几千条评论几乎全是对奶奶的赞扬和感谢时,我一点也不奇怪。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读过私塾的高奶奶从小就受到良好的传统文化熏陶,对许多国学典籍都很熟悉,像《论语》、《孟子》、《诗经》等很多经典,她即使80多岁了都还能背诵。这些颓而不坠传统教育赋予了她古典而高雅的审美品味和传统士人的精神境界。奶奶爱花,养花,从郑州到纽约,都是如此: 你看,我养了很多花,它们长得好吧?我从来就很喜欢养花,觉得养花是文明人干的事情,因为花可以让人精神愉快。我在郑州的家里养了很多花,我走后,那些花儿估计都死了…… ——林世钰《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2019年版 高奶奶有两张照片,让我印象格外深刻,深受触动。那是理想国公众号于2014年发布的由一名叫林海音的年轻摄影师拍摄的一组照片。 一张,是窗台上一大一小的两盆花,左侧略大的一盆是肥硕挺拔的绿植,右侧小盆的则是一朵正在怒放的鲜艳小红花,和煦温暖的阳光正好照在两盆花上,让人瞬间感觉恍若天堂,不禁感慨:像这样以爱为灯,以美为光的人,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因为她在哪里,哪里就有美,她在哪里,哪里就是光。 网络图片 理想国imaginist《那颗叫做高耀洁的小行星》(林海音摄) 另一张,则是高奶奶手扶着门把手,站在厨房门口,正冲着镜头咧嘴而笑——那生动的场景,让人好像隔着画面就能听到老人家咯咯的笑!此刻的她是那样美——笑得像花儿一样。 网络图片 理想国imaginist《那颗叫做高耀洁的小行星》(林海音摄) 这,不就是可亲可爱的邻家老奶奶吗。我第一次看过照片后这样想,耳边很久都回荡着她爽朗的笑声。 如今,再端详这照片,却有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之感,泪眼模糊中,恍惚觉得高奶奶倚着的不是房门,而是天堂之门,她好像正含着圣母般慈悲的笑向世人做最后的告别,脸上那一道道沟壑纵横的皱纹,都如一道光,散发着爱的温暖,而身后那逼仄、放满厨具的房间虽是厨房,此刻却成了圣堂! 高奶奶离世的前一天,还在护工熊姐的帮助下,照常给花儿浇水,让我不得不惊叹,这简直是上帝的恩赏!她真是美到了最后。相信天堂之上的奶奶,仍然有花儿的陪伴。 高奶奶这种由内而外的心灵之美、人格之美,是人间大美,是真正的美! 2022年五四前夕,作家莫言曾发出一封致青年的信,名为《不被大风吹倒》。说实话,我觉得莫言似乎只是给我们指明了方向,却有意无意省略了最关键的路径——怎样做,才能“不被大风吹倒”? 在我看来,答案就是抱紧真善美。真善美是人性的基座,是灾难的防波堤,是我们立足于大地的三维坐标。只有那些把真善美的根系深深扎根于大地的人,才能在狂风肆虐时坚如磐石,“不被大风吹倒”。 在大风中,像高奶奶这样坚持以真善美为圭臬的人,才能“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而那些沙子,则只会因风而起,随风而落,被大风吹得飞沙走石,满地打滚,不知其所止。即便被吹到天上,也还是沙子,变不成金子;最终,还会坠入万丈深渊。 “爱就一个字”:从爱的教育到爱的流放 _“……我为你翻山越岭,却无心看风景……但愿你,没忘记,我永远保护你,不管风雨的打击全心全意……_爱就一个字……你知道我只会用行动表示,承诺一辈子,守住了坚持,付出永远不会太迟……让你幸福,是我一生在乎的事。” ——张信哲演唱《爱就一个字》,动画电影《宝莲灯》片尾曲 几天来,当我具体了解到越来越多高奶奶的义行时,每每为她像特蕾莎修女一般的人间大爱而感动。一次,正当我思索这大爱何所来自时,耳边突然回响起这首《爱就一个字》。我突然意识到,这首歌,不正也是高奶奶为艾滋病群体和艾滋病孤儿们奔波辛劳的写照吗? 这首歌诞生于1999年,恰好也是高奶奶投身艾滋病防治工作的年代,带着浓厚的时代气息。那远非一个理想年代,甚至有些过于混乱,但恰因某种乱,所以才有了许多缝隙,漏进来斑驳的阳光,也才成就了一个“木欣欣以向荣”,甚至野蛮生长的生气淋漓的时代,成为了值得许多人不断回味的珍贵记忆。而这首歌,就是被那泥沙俱下的时光之河冲上岸边的珍珠,亦如高奶奶。 爱就一个字。一个“爱”字,也正是高奶奶一生最准确,最精炼的概括——那以爱为生,爱人如命的“爱”的一生啊! 特蕾莎修女获得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时,她的颁奖词是: 尊重人,尊重他或她的尊严和生来就有的价值,最孤独的人、最可怜的人和快要死的人都得到她的同情,而这种同情不是以恩赐的态度,而是以对人的尊重为基础的。 当我看到这句话,突然明白她们这种至真至纯的人间大爱,来自内心深处对生命本身和价值最深沉、最真挚的尊重与同情。 所以,我会不禁思考:爱,需要理由吗?爱,还需要批准吗?那些经过精心算计和华丽包装的“爱”,还是爱吗? “爱就一个字”!爱,就是爱啊!无需理由,无须批准,更不容任何算计和包装。 我们应该质疑的不是爱,不是高奶奶为何不坐在家中尽享天伦,为何最后离家出走,而是: 为何“爱”举步维艰? 为何“爱”伤痕累累? 为何“爱”无枝可依? 为何“爱”众叛亲离? …… 爱之“罪”,谁之过?!答案在风中飘…… 世皆虚妄,唯爱永恒。 对特蕾莎修女和高奶奶而言,爱是空气,是阳光,是甘泉,是食粮,是生命。其他的一切,都轻如鸿毛——包括诽谤和伤害。 高奶奶的一件件善行,就如同“高耀洁”星发出的一道道光芒,永远灿烂,永恒闪耀,照亮夜空,温暖人间。 错过,但不要忘记 对不起,高奶奶,我们错过了您。 但愿我们只是错过了您,而不是错过了爱; 但愿我们只是错过了您,而不是错过了真善美; 但愿我们错过了昨天,不再错过明天; …… 但愿我们仅仅是错过,而不是过错。 Sorry, we missed you.(对不起,我们错过了您。) But we’ll never forget you. (但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阿斗凿墙

编辑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