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頁 > 調查記者
日前,中國知名調查記者劉虎發表一篇揭露四川省成都市,蒲江縣委書記蒲發友的文章。2月1日,劉虎被警方帶走。而文章的另一名撰稿人,身在河北邯鄲的中國自媒體人巫英蛟,也在同一天被四川警方跨省帶走。事件傳出後,引發關注。 2月2日,成都市公安局錦江區分局發布警情通報稱,近日,我局接成都市公安局指定管轄,依法對劉某(男,50歲)、巫某某(男,34歲)等人,涉嫌誣告陷害罪和非法經營罪立案偵查。相關犯罪嫌疑人已被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據維權網中心的報導,1月29日,劉虎與巫英蛟,在微信公眾號「法與情」發表文章《曾逼死教授的四川縣委書記,如今又把招商企業逼向破產》,其中內容直指蒲江縣委書記蒲發友在任上的不良事迹。目前該文顯示為被「作者刪除」。 文章發表後,劉虎接到紀委監委人員發來的簡訊,要求他協助核實相關情況。 有消息稱,文中所涉的縣委書記,實名向警方報案,稱該文涉嫌誣告陷害。 2月1日下午1點左右,劉虎準備進北京,從重慶萬州打車去高鐵站,在中途失聯。同一天下午,與他長期合作的自媒體人巫英蛟,在河北邯鄲被成都警方帶走。 2日下午,成都警方口頭通知劉虎家屬,因劉虎涉嫌誣告陷害、非法經營被刑事拘留,現被羈押在成都市看守所。 中央社稱,曾為劉虎辯護的北京澤博律師事務所主任周澤等人稱,2月2日,關於劉虎被抓的消息,在各大微信群、朋友圈中刷屏。 劉虎事件在中國律師圈和媒體圈引發熱議,多名中國知名律師及法律自媒體人紛紛發文聲援,呼籲各界關注。 劉虎,1975年9月出生,重慶萬州人,曾任《新快報》記者,實名報導或撰文報導過華潤集團原董事長宋林、海南省高級法院副院長張家慧等案。 2013年,劉虎因一起「誹謗案」被捕,一度進入司法程序。因涉及原重慶副市長、國家工商總局副局長馬正其的負面報導。在這一年,劉虎又因舉報官員被控誹謗,在家中被北京警方帶走,後被以涉嫌「製造傳播謠言」刑事拘留。 2014年8月,被羈押346天的劉虎獲得取保候審。2015年9月,北京市東城區檢察院因「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決定不予起訴。 2016年,劉虎轉任獨立記者,並經營自媒體平台,受到網民稱讚。近年來,劉虎署名發布的揭黑報導,頂上全國調查報導總和的一半。 報導說,劉虎、巫英蛟此次被抓捕,是典型的因言治罪,將對該事件持續關注。 劉虎、巫英蛟二人被帶走一事,在中國律師圈和媒體圈引發熱議,多名中國知名律師及法律自媒體人發文聲援,呼籲各界關注。 2月2日,時評人李宇琛發表文章,講述前因後果,原文如下: 2026年2月1日凌晨,成都市公安局經偵支隊的人到了重慶。他們帶走了劉虎。 劉虎的家屬被通知,他涉嫌誣告陷害、非法經營,被刑事拘留。同一時間,他的徒弟巫英蛟也失聯了。 師徒二人長期關注社會底層、關注法治建設,用張新年律師的話說,”就像森林中的啄木鳥,於良法善治的時代,功不可沒”。 但也得罪了不少權貴。 故事要從一個跳樓的教授說起。 2021年1月18日清晨,四川師範大學教授庹繼光,從校內家屬樓十樓墜下身亡。 庹繼光是新聞學博士後,也是法學博士後。三個月前,他在微博發了一篇文章,標題叫:《舉報蒲發友濫用職權、暴力拆除公民合法房產》。 被舉報人蒲發友,時任成都市成華區區長。 庹繼光說,他在成華區青龍場、萬年場的兩套房子,在沒有任何法律依據、沒有簽訂任何補償協議的情況下被強拆。在那之前,相關部門對他斷水、斷電、騷擾圍困。 三個月後,庹繼光從十樓跳了下去。他的妻子說:他是新聞學博士後、法學博士後,新聞與法律都救不了他自己。 庹繼光死後,蒲發友沒有被追責。他換了個地方當官——調任蒲江縣委書記。蒲江縣屬於成都市,一個人口26萬的小縣城。 據劉虎2026年的文章:2020年,一個叫王先生的商人,被蒲江縣政府以”招商引資”的名義請來投資。雙方簽了協議,項目叫”蒲江曦康・蒲谷月子中心”。 協議寫得很清楚:政府提供一站式服務,協助辦理立項、環評、消防、規劃建設等手續。企業註冊資金不低於5000萬,一期投入7000萬。 2021年2月,項目通過縣政府規劃委員會評審。4月,縣政府簽字同意按”備案制”程序推進。王先生請了甲級資質的設計院,施工了九個月,項目快完工了,然後蒲發友來了。 王先生回憶了與縣紀委副書記蔣利春會面的場景。他說:”協議是上屆領導簽的,跟我們現任領導沒有一點關係,現在這個投資協議就是一張廢紙。”;”真搞不明白,你一個外地人怎麼敢來這投資?”;”趕快把你的項目上交給政府。”;”強拆完之後,把你全部資產凍結,扣押歸蒲江政府。”;”這是我和蒲書記的一致意見,你要是不服氣,願意告去哪告哪去。” 王先生提了三個建議:要麼政府回購,要麼補辦手續,要麼給補償。對方一個都沒回應。 2026年1月29日,劉虎寫成了一篇文章,標題是《曾逼死教授的四川縣委書記,如今又把招商企業逼向破產?》文章發在網上,網易、今日頭條等平台轉載。 2026年2月1日,作者被抓了。 劉虎不是第一次被抓。 2013年7月29日,他在微博實名舉報國家工商總局副局長馬正其。他寫道:”羅昌平舉報了劉鐵男,王文志舉報了宋林。今天,我來當第三個。” 一個月後,北京警方在他重慶的家中把他帶走。罪名是誹謗、敲詐勒索、尋釁滋事。他在看守所待了345天。 2015年9月,北京市東城區檢察院作出決定:不起訴。 2014年,他被評為全球”百位信息英雄”之一。 有人評價他:”劉虎是需要立刻整肅噤聲的危險人物。” 不起訴之後,劉虎沒有再坐牢。 但他被關進了另一種監獄。他被列入了社會信用黑名單。 微博、微信賬號被關閉。高峰期,他有200萬粉絲。 他買不了火車票,買不了飛機票。他被困在重慶,哪兒也去不了。不用鐵窗,也能把人關住。 2026年,劉虎又被帶走了。這一次來的是成都經偵。蒲江縣屬於成都市。 教授跳樓了,記者被抓了。縣委書記還在他的位子上。 所以,誰在害怕劉虎? 不只是蒲發友。 還有庇護他的人,還有參與強拆的人,還有整個”招商-毀約-打壓”的鏈條。 本質上,他們害怕的不是劉虎。 他們害怕的是,還有人敢說話。
不管一年中走過了怎樣的路,有沒有發表好的新聞,有沒有取得驕人的業績,作為一家媒體,在舊的一年即將過去,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之際,總要使出全身力氣,拿出一篇像樣的「新年獻詞」。 這對於媒體來說,既是一篇「規定動作」,也是一篇「自選動作」,「新年獻詞」水平怎麼樣,很能代表一家媒體的形象和臉面。 不說別的媒體,單說曾標榜「在這裡,讀懂中國」的《南方周末》,這家媒體曾經傲然屹立南方,橫掃天下,一紙風行。 然而,這些都是歷史了。 好漢不提當年勇。 這些年,《南方周末》像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嫗,整天絮絮叨叨,說些不咸不淡的話,失去了青年人的銳氣。 就拿最能代表其形象的「新年獻詞」來說,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這兩天,朋友給我發來了2025年《南方周末》新年獻詞文章鏈接,還沒看內容,光看標題,就差點沒把人繞暈,今年「新年獻詞」標題是《用你的活法定義世界的演算法》。 親愛的網友們,從這個標題,你能看出來《南方周末》想說啥嗎?這不光說把我這個還算資深一點的媒體從業者能繞暈,說個不好聽的話: 這種標題,尼瑪會不會說人話? 再看內容: 當無人駕駛的汽車從你身邊閃過,當大模型「寫好」你的年終總結,當光影魔法「復活」你的親人,當虛擬「愛人」向你提出分手…… 生成式AI快速迭代,人機對話上演「物我兩忘」;諾貝爾獎連番垂青AI,機器人被注入「靈魂」;俄烏的戰場上、加沙的瓦礫里,AI系統在搜尋血肉之軀;預測蛋白質和基因結構,AI模型又助力人類「長命百歲」。 技術狂飆的欣喜與奧本海默式焦慮接踵而至。AI「教母」呼籲,要像「登月計劃」一樣推動它發展。諾獎得主擔憂:「比我們更智能的系統終將控制一切」;聯合國通過監管人工智慧的「里程碑」決議,歐盟批准首個AI監管法案;《人工智慧全球治理上海宣言》呼籲:「在人類決策與監管下,以人工智慧技術防範人工智慧風險」。而在全球AI中心、大洋彼岸的加州,首次提出防止大模型對人類造成「嚴重傷害」的監管法案,卻遭到了否決…… 是的,這就是南方周末所謂2025年的「新年獻詞」,很多同學、老師和朋友,看了直搖頭,說不知道這家媒體的「新年獻詞」想說啥。 它似乎一味在炫耀語言的技巧,一味掩蓋其內容的空洞。 它既忘記了媒體的初心,也忘記了媒體的使命。 它對當下經濟的崎嶇,民生的艱難,與生活在其中人們的奮鬥與掙扎,血淚與努力,灼熱的痛感,深深的無力感,希望與絕望,紛紛視而不見,彷彿這一切,已與它沒有任何關係。 它的眼中,只有機器,有所謂的AI,有大數據,有演算法,就是沒有人,沒有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 尼采認為,太陽的意義乃是為了照耀人,如果沒有人,太陽也就沒有意義。因此尼采喊出「上帝死了」,這種振聾發聵的聲音,在尼采眼中,只有人,才是一切的意義。 到了福柯,他說「人也死了」,「人終將被抹去,如同海邊沙灘上一張臉的形象」,福柯把人,連同超人的地盤都剷除了。人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萬物的靈長,人只不過是各種偶然的因素造成的。 尼采是前現代,福柯是後現代,而我們,還在邁向現代化的漫漫征途中。 這征途上,有人的呼喊,人的掙扎,人的奮鬥,人的痛苦。 而這些,在《南方周末》2025年的「新年獻詞」中,統統不見了。 而對於個體命運的關注,對於民生艱難的發聲,曾經是《南方周末》與民眾共鳴的「金鑰匙」,也是它屢試不爽取得成功的「標配」,而今,《南方周末》捨本逐末,輕易將自己的「看家寶」丟棄,而故裝作深沉,玩弄起了語言技巧。 你拋棄了民眾,民眾也將對你無視。 「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 「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 「每一個這樣的你都是英雄」 這些,曾經是《南方周末》新年獻詞的「金句」,而今讀起來,更像夕陽下的輓歌。 「新年獻詞」,如果實在寫不下去了,也可以不寫,完全沒必要,搞得這樣蒼白和空洞。 默哀,為《南方周末》新年獻詞送行。 全文轉微信公眾號融觀天下
不管一年中走過了怎樣的路,有沒有發表好的新聞,有沒有取得驕人的業績,作為一家媒體,在舊的一年即將過去,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之際,總要使出全身力氣,拿出一篇像樣的「新年獻詞」。 這對於媒體來說,既是一篇「規定動作」,也是一篇「自選動作」,「新年獻詞」水平怎麼樣,很能代表一家媒體的形象和臉面。 不說別的媒體,單說曾標榜「在這裡,讀懂中國」的《南方周末》,這家媒體曾經傲然屹立南方,橫掃天下,一紙風行。 然而,這些都是歷史了。 好漢不提當年勇。 這些年,《南方周末》像一個垂垂老矣的老嫗,整天絮絮叨叨,說些不咸不淡的話,失去了青年人的銳氣。 就拿最能代表其形象的「新年獻詞」來說,也是王小二過年,一年不如一年。 這兩天,朋友給我發來了2025年《南方周末》新年獻詞文章鏈接,還沒看內容,光看標題,就差點沒把人繞暈,今年「新年獻詞」標題是《用你的活法定義世界的演算法》。 親愛的網友們,從這個標題,你能看出來《南方周末》想說啥嗎?這不光說把我這個還算資深一點的媒體從業者能繞暈,說個不好聽的話: 這種標題,尼瑪會不會說人話? 再看內容: 當無人駕駛的汽車從你身邊閃過,當大模型「寫好」你的年終總結,當光影魔法「復活」你的親人,當虛擬「愛人」向你提出分手…… 生成式AI快速迭代,人機對話上演「物我兩忘」;諾貝爾獎連番垂青AI,機器人被注入「靈魂」;俄烏的戰場上、加沙的瓦礫里,AI系統在搜尋血肉之軀;預測蛋白質和基因結構,AI模型又助力人類「長命百歲」。 技術狂飆的欣喜與奧本海默式焦慮接踵而至。AI「教母」呼籲,要像「登月計劃」一樣推動它發展。諾獎得主擔憂:「比我們更智能的系統終將控制一切」;聯合國通過監管人工智慧的「里程碑」決議,歐盟批准首個AI監管法案;《人工智慧全球治理上海宣言》呼籲:「在人類決策與監管下,以人工智慧技術防範人工智慧風險」。而在全球AI中心、大洋彼岸的加州,首次提出防止大模型對人類造成「嚴重傷害」的監管法案,卻遭到了否決…… 是的,這就是南方周末所謂2025年的「新年獻詞」,很多同學、老師和朋友,看了直搖頭,說不知道這家媒體的「新年獻詞」想說啥。 它似乎一味在炫耀語言的技巧,一味掩蓋其內容的空洞。 它既忘記了媒體的初心,也忘記了媒體的使命。 它對當下經濟的崎嶇,民生的艱難,與生活在其中人們的奮鬥與掙扎,血淚與努力,灼熱的痛感,深深的無力感,希望與絕望,紛紛視而不見,彷彿這一切,已與它沒有任何關係。 它的眼中,只有機器,有所謂的AI,有大數據,有演算法,就是沒有人,沒有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 尼采認為,太陽的意義乃是為了照耀人,如果沒有人,太陽也就沒有意義。因此尼采喊出「上帝死了」,這種振聾發聵的聲音,在尼采眼中,只有人,才是一切的意義。 到了福柯,他說「人也死了」,「人終將被抹去,如同海邊沙灘上一張臉的形象」,福柯把人,連同超人的地盤都剷除了。人不是宇宙的中心,不是萬物的靈長,人只不過是各種偶然的因素造成的。 尼采是前現代,福柯是後現代,而我們,還在邁向現代化的漫漫征途中。 這征途上,有人的呼喊,人的掙扎,人的奮鬥,人的痛苦。 而這些,在《南方周末》2025年的「新年獻詞」中,統統不見了。 而對於個體命運的關注,對於民生艱難的發聲,曾經是《南方周末》與民眾共鳴的「金鑰匙」,也是它屢試不爽取得成功的「標配」,而今,《南方周末》捨本逐末,輕易將自己的「看家寶」丟棄,而故裝作深沉,玩弄起了語言技巧。 你拋棄了民眾,民眾也將對你無視。 「總有一種力量讓我們淚流滿面」 「讓無力者有力,讓悲觀者前行」 「每一個這樣的你都是英雄」 這些,曾經是《南方周末》新年獻詞的「金句」,而今讀起來,更像夕陽下的輓歌。 「新年獻詞」,如果實在寫不下去了,也可以不寫,完全沒必要,搞得這樣蒼白和空洞。 默哀,為《南方周末》新年獻詞送行。 全文轉微信公眾號融觀天下
2021年9月13日,一條名為《活動洗幾百個鍋、切五百斤土豆、掉進糞坑,卧底記者有多慘?》的視頻在B站火了,獲得368.2萬次播放量,26.7萬次點贊。 視頻的UP主「喪心病狂的周公子」講述了新京報調查記者韓福濤的從業經歷: 「他是我從業十年來遇到的唯一一個既能吃苦,長得又像民工,又能忍受低工資,還熱愛卧底暗訪的人。他是天生的調查記者……」 2024年7月2日,一篇報道《罐車運輸亂象調查:卸完煤制油直接裝運食用大豆油》發布,一開始是小漣漪式的影響,經過幾天發酵成了驚天駭浪,這篇報道正出自韓福濤以及2個實習生。 有人說,他是真正能稱為無冕之王的記者,「5個記者頂100個市場監管局!」 為什麼AI替代不了記者,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答案。 1 今天全網的熱搜,是新京報一篇調查報道,曝光了罐車化工油食用油混裝。 誰也想不到,街邊加油站的油罐車的另一個功能,居然是裝我們炒菜的食用油。 運完煤油的車,車裡還殘留幾千克到十幾千克的煤油(一級致癌物)呢,但中間無需清洗!無縫銜接! 更讓人震驚的是,食品類液體和化工液體運輸混用且不清洗,已成為罐車運輸行業里公開的秘密。 而中間無人管,無人問,「賣油的廠家不怎麼管,買油的公司不知情,讓運輸公司鑽了空子。」 這樣的行業亂象,如果不是新京報調查記者韓福濤的長期追蹤調查,或許我們永遠蒙在鼓裡。 網路圖片 這絕對是一篇值得點贊的調查報道,從報道中就可以看到新京報記者為此耗費了多少時間精力: 5月16日,一輛車牌號為冀E**65Z的罐車從寧東煤制油廠區出發……新京報記者假借諮詢行情與司機攀談……之後,新京報記者一直在附近觀察這輛罐車的動向。 5月20日下午,這輛罐車重新發動,在傍晚時分行駛到河北省三河市燕郊鎮…… 第二天上午十點,這輛罐車順利駛入了匯福糧油集團的生產廠區 5月24日,在天津濱海新區的一處停車場內,一輛車牌號為冀E76W的罐車,也在等待運輸食用油。……這輛罐車剛從寧夏運送煤制油到河北,前一天在石家莊將煤制油卸貨後,_連夜從石家莊趕到天津。司機透露,自從卸完煤制油後,這輛罐車未洗罐。** 5月24日,一名等待進廠裝油的罐車司機告訴記者,這家公司驗罐也是走過場 6月7日,一輛等待進廠運輸食用油的罐車,罐體外側噴塗的介質信息被一張白紙遮蓋住,司機重新張貼了一張寫有「食用油」字樣的紙條 …… 這篇調查報道是7月2日發在新京報上,意味著記者從開始調查事件到發表報道,花了1個多月的時間。背後遇到過什麼樣的阻撓、與採訪對象怎麼鬥智斗勇,我們不得而知。 但我們要感謝韓福濤,是他堅持不懈的跟蹤、潛伏、調查,才揭開了食品安全運輸如此醜陋、人神共憤的一幕。 此次調查「罐車運油」亂象的新京報記者韓福濤,是一位調查老兵。對他來說,暗訪調查就是他過去10幾年的人生,他曾應聘過十幾種工作,擁有各種卧底打工的豐富經歷,比如應聘星巴克的咖啡師,暗訪星巴克的工作間;也扮演過賭徒,深入地下賭場調查。 他的代表作品有很多,比如《實拍常熟童工產業:被榨盡的青春》《蘇南地下賭場調查》《安徽太和多家醫院欺詐騙保調查》和《卧底網紅餐廳胖哥倆肉蟹煲》等。 作為媒體人,我非常清楚,做「罐車運油」亂象這個選題需要莫大的勇氣,可能全國90%的媒體在選題環節就將其斃掉了。 因為他觸碰的不僅僅是食品安全這個公眾敏感神經,還有涉事的公司並不是普通企業。全文實名曝光,不帶一點馬賽克。 就像自媒體友調侃的,「新京報這次把5位大佬得罪了」,包括: 中儲糧和匯福糧油、 寧東能源化工基地及其相關企業、 一些食用油生產企業、 一些罐車運輸行業的人、 一些監管部門。 涉事的企業匯福糧油、中儲糧下屬天津分公司,都大有來頭。 中儲糧集團,央企,成立於2000年,是國內最大、國際影響舉足輕重的農產品儲備集團,肩負著守護大國糧倉的重任,具體負責中央儲備糧棉油的經營管理及執行國家調控任務。中儲糧油脂(天津)有限公司則是中儲糧油脂有限公司的全資子公司。 匯福糧油集團,同樣是一家大公司,始建於1999年10月,是以大豆加工為主的綜合性企業集團,為國家農業產業化重點龍頭企業,自2004年以來,連年入圍「中國企業500強」,「中國製造企業500強」,「中國食品工業十強企業」。 相信很多人都吃過它們品牌的油,這完全是所有普通人都避不開的事。 2 有意思的是,這篇調查報道發出後,一些人懷疑這是「假記者」「假報道」,期待著事件會反轉,甚至算著這篇報道不能「存活」多長時間。 不過,仍然有許多人力挺新京報的調查記者,網上出現了一大奇觀——排隊給新京報「打賞」,希望以此表達對堅持調查報道記者的敬意。 網路圖片 一位博主說:「向跟蹤調查的記者致敬。敢於說真話的人太少了,這個報道能發出來也屬於珍惜資料了」。 到目前為止,涉事的匯福糧油集團和中儲糧油脂(天津)有限公司均已做了回應。 中儲糧集團稱,從7月5日開始在全系統開展專項大排查,對違反相關規定的運輸單位和承運車輛依法終止運輸合作。 全文沒有一句道歉!沒有召回!整整6天了,也還沒有給出明確的調查結果。 網路圖片 匯福糧油集團辦公室工作人員表示,相關部門已對此事進行調查,公司正在等官方通報。「這個油罐車不是我們單位的油罐車,涉及我們公司『匯福』品牌的油是沒有任何質量問題的。」該工作人員稱。 難道是臨時車? 這樣的回應,顯然未能平息公眾的恐慌情緒,而且靠企業自查能查出什麼? 今天,央視網終於看不下去了,發表了一篇言辭犀利的評論——《這樣的草台班子是要消費者的命》,直接發出14億人的靈魂一問:與投毒何異? 在這篇評論中,極其罕見地對「中字頭」企業的板子重重落下: _對於食用液體出入庫的管理方,尤其是中字頭這樣的接收方,堅稱「不驗罐是因為沒辦法分辨」,則完全令人咋舌。_相信這不是因為無能,而是因為無德、無責任心導致助紂為虐。 網路圖片 甚至,對監管部門也相當不客氣: _要感謝曝光此事的媒體,讓我們看到了食品運輸行業存在的問題。但讓人痛心的是,這麼多年,沒有行業內的人站出來,而是靠記者得到線索追查出來,_媒體幹了監管的活。食品安全,要不得的是形式主義。哪有那麼多草台班子,凡事只怕「認真」二字。 正因為真相揭露得不容易,我們更要珍惜。 後續的監管動作要跟上,才是對調查記者和調查報道最好的尊重。 3 事實上,在中國推動食品安全的路上,新聞媒體一直是關鍵的力量。 每一次食品安全事件,沖在最前面的總有調查記者的身影。尤其是2008年的三聚氰胺事件,更是中國食品安全的標誌性事件,可載入中國新聞史。 當年 9 月 11 日的《東方早報》,記者簡光洲發表了《甘肅14名嬰兒同患腎病疑因喝「三鹿」奶粉所致》。報道頂著巨大壓力,第一次明確點了三鹿的名字。當天晚上,三鹿集團宣布召回約700噸奶粉產品,但已有近30萬兒童患病,6名嬰孩因毒奶死亡。三鹿轟然倒下,負責銷售三聚氰胺、製作帶毒原奶的三名主犯被判處死刑。 網路圖片 後來,曾有人問起簡光洲,當時你怎麼敢將「點名」三鹿?他說: 「我看到家長們哭著把不到一歲的孩子送進手術室, 我看到醫生冒著被指責手術不當的風險為嬰兒實施全身麻醉, 我看到5毫米的的管子從痛苦的嬰兒的尿道里插進去, 護士們在嬰兒的頭多次地尋找能夠扎針的血管……」 此後每一年的記者節,人們都會想起簡光洲,致敬媒體的良知和勇氣。「他只是一個記者,但他代言了2008年中國傳媒的良心」。 回顧這些年的食品安全事件,有人總結說:「中國人是在食品安全中完成了化學掃盲」。 從大米里我們認識了「石蠟」 從鴨蛋里我們認識了「蘇丹紅」 從火鍋里我們認識了「福爾馬林」 從銀耳里我們認識了「硫磺」 從牛奶中認識了「三聚氰胺」 此外,還有「皮革奶」、「瘦肉精」、「塑化劑」、「工業明膠」、「甜蜜素」、「神農丹」、「亞硝酸鈉」……五花八門,令人震驚。就在這兩年,央視還曝光了老壇酸菜包「腳踩土坑酸菜」、禹州紅薯粉條造假等食品安全問題。 中國的食品安全,也在一次次的輿論監督中逐漸提升。根據英國《經濟學人》發布的「全球食品安全指數報告」,中國在107個國家中的總得分排名,已經從最低45名左右,上升到2022年的25名。 不過,「質量與安全」這一項的得分,依然只能排在第46名,比起十年前,甚至還有所下降。 網路圖片 食品安全,任重而道遠。 4 不過,令人憂心的是,當食品安全問題還遠遠沒能放心,我們可能已經面臨調查記者凋零的現狀了。 去年,有一部張頌文主演的電影《不止不休》上映,這是一部致敬調查記者的作品,卻收穫了極為慘淡的票房。憑藉張頌文在《狂飆》後的超強號召力,其內地票房也僅僅是突破了: 5000萬。 網路圖片 電影的原型之一,是2003年報道《一億人的反歧視主張》的南方都市報調查記者韓福東。這篇文章,改變了1億乙肝患者在就業和上學等方面遭遇的歧視。然而,韓福東也早已離開了記者的崗位。 簡光洲也在2012年離開了東方早報,走之前發了一條微博,「好吧,新聞已死,我先撤了,兄弟們珍重」。意猶未盡,心有不甘。 2018年,前南方周末記者李海鵬在微博上寫到,「支持一個人去做調查記者的,不是錢,是被尊重感、榮譽感,是真相至上的信念,還有一個,就是這個人可以感覺自己很酷」。 學者張志安在2017年的一份報告中透露,調查記者行業面臨嚴重的人才流失趨勢,傳統媒體調查記者從業人數下降幅度高達58%,研究中核定的全國調查記者數量,僅有175名,數量比大熊貓還要稀少。 網路圖片 不過,他們的平均從業年限,從8年上升到10年。 這可能就調查記者這個行業的縮影:人數越來越少,但老兵不死,他們依然頑強。 新京報記者韓福濤,正是這樣一位留守的老兵。 在暗訪「胖哥倆」後廚的時候,他一家家聯繫門店面試、應聘進入後廚,在切菜、配菜的崗位上幹了四五天。 夏季的北京,室外超過30度,後廚間里十個灶台,沒有獨立空調。韓福濤穿一層自己的衣服,再套上員工服,最外面圍上一條不透氣的皮圍裙,沒一會兒就全身都是汗。「有時候實在熱得不行了,會去冷盤間和殺蟹間涼快會兒。」 就這樣,他扎紮實實地掌握了「胖哥倆」食材變質的證據。 網路圖片 在視頻下的評論中,有人說調查記者是最接近超級英雄的職業。韓福濤卻表示自己的工作其實很簡單,只是現在的調查記者太少了才顯得稀缺。如果時間再往回十幾年,在紙媒的黃金年代,有許多優秀的記者,他只是「非常普通的一個」。 「希望越來越多的人干調查記者,腳踏實地,吃得了苦,一步一個腳印地慢慢鍛煉」。 今天,韓福濤筆下的調查報道,再次一鳴驚人,震動了食品安全的警鐘。但他許下的這個願望,不知道還有多大機會實現?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智谷趨勢
王和岩,財新傳媒主筆,業界人稱「三姐」,部分原因是歲月讓她到了「大姐」的年齡,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同行對她的業務、人品的認可和尊敬。在「調查記者」日漸稀缺以致可以成為招牌的今天,她始終保持著一貫的低調,從未以此自矜,但她的新聞作品,比如谷俊山系列報道、武長順系列報道,每一篇都體現著記者的價值,獨家、獨到。 人生總會有順流、逆流,是什麼支撐著她20多年初心不改? 新聞是青春的職業,她如何讓自己的「開花期」持續了20多年?每一篇獨家報道的背後,又有怎樣的堅持和付出? 剖析自己的作品,她自認有哪些優點和不足? 前媒體人劉萬永對話財新傳媒主筆王和岩,聽一聽一位調查記者的熱愛、困惑和希望。 01 做調查記者契合我 對這個職業的熱愛 劉萬永:你在甘肅當了10年公務員,後來怎麼當了記者? 王和岩: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甘肅隴南地委黨校。那個年代,黨校是很邊緣的一個單位,大多都在荒郊野外。我報到的第一天,教務處用的布沙發,硬得像鐵一樣,據說還是國民黨時期留下來的。 硬體條件差是其次,關鍵在於無所事事。我剛參加工作,對未來還是滿懷信心的,迎頭撞擊的卻是無比鬱悶的生活。 1999年5月,我停薪留職到了深圳,在《人在旅途》雜誌當記者,歷經輾轉,2001年5月到《中國商報》,2005年10月16日,又到了《財經》雜誌。2009年參與創辦財新。 劉萬永:為什麼要選擇記者,而不是創業? 王和岩:很多人去深圳淘金,但我對淘金沒概念,我最愛乾的工作就是做記者。 我對記者最早的認知是在高中。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有一大批知識分子從全國各地來到大西北。我所在的中學,有很多來自大城市的教師。1985年9月10日第一個教師節時,學校要表彰這些老教師,要求給每個先進教師寫篇小傳,我寫作文還可以,就被挑上寫其中兩位老師。 寫小傳就要了解人家,要採訪。我覺得挺有意思的,不像作文要絞盡腦汁去編,而是言之有物、言之有據。 採訪的過程讓我感覺很快樂,寫起來也很順利。 後來跟語文老師彙報,我還得意洋洋地說,我把問題都提前寫在本上,再去問他們。老師說,你這樣不對。但我這個人比較膽怯,也不好意思問為什麼不對。 後來看電影《十字街頭》,趙丹扮演在報館工作的老趙,他去採訪,想不起問題來回翻採訪本,很笨拙的樣子。可能老師覺得我像那個人一樣很笨。 劉萬永:你覺得你真正的記者生涯是從什麼開始的? 王和岩:《中國商報》吧。雖然在雜誌時也採訪過,但那時候主要是做編輯,寫的稿子基本是隨筆。到《中國商報》以後,才有了比較合格的新聞作品。 有一年,內蒙古金川酒業在北京開新聞發布會,說他們的金川啤酒延年益壽,還能治病。 我把材料拿回來研究,覺得很多說法沒法自圓其說。 比如,他們說喝了啤酒的那一組小白鼠,壽命比其他沒喝的長。可我覺得從小白鼠到人,還有一個漫長的過程。 後來我又採訪了一些醫學專家。他們都很懷疑:有醫生說,酒精對人體有害無益,這是公認的結論;還有專家說,如果是在靈長類動物身上試驗,取得這樣的成果,推到人身上可能還近一點,從小白鼠一下類比到人,缺乏足夠的科學驗證。 材料里附有一份實驗報告,是上海的一家研究所出具的。我打電話找到那家研究所,對方說報告只是對樣本進行了分析,樣本來源他們不管。 實際上,這是一個不太負責任的結論。後來,我寫了一篇報道,表示質疑。後來對方找到我,承認報道沒問題,但希望不要再報道了。 劉萬永:你去當記者,特別是最初的那些年,會不會有各種不適應,有沒有後悔過? 王和岩:我進入記者這個行業,是因為我很厭倦公務員的工作,我很不喜歡那種生活方式。在機關,普通小職員唯一需要具備的品質就是小心翼翼、察言觀色;而且做的都是大量事務性的工作,沒有創造性,很乏味。 作記者,可以對社會發言,可以滿足你內心最樸素的正義感。記者這個職業捍衛的是社會的公平正義,它有公共關懷,也有啟蒙作用。每發表一篇稿子,無論干預現實還是記錄歷史,或者兩者兼備,都讓你感到它有價值和意義。這是公務員生活所無法企及的。 起初我基本做編輯,不是一開始就做高強度的突發報道和調查報道,也就沒有太多出稿的壓力。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對這個行業充滿了熱情和新鮮感,覺得採訪特別讓我快樂。 在《中國貧困地區》雜誌時,要去特別窮的農村採訪,因為和自己的生活反差很大,會了解很多不知道的信息,覺得特別興奮。 後來,我在《中國商報》專門做調查報道,經常出差。一位副總編曾半開玩笑說,來報社的人,只要是看著像上訪戶的,就是來找我的。因為其他同事好像不太願意做那種成天跟苦主打交道的題,我倒是挺喜歡做。 那個時候我頻繁出差,樂此不疲。記得一個同事說,感覺你好像把自己所有的熱情和精力都投入到裡面了。其實我自己反而渾然不覺。 劉萬永:怎麼就一步步走到調查記者了? 王和岩:我明確知道調查記者這個詞是2004年。當時我也面臨著一些職業困惑,我入行很晚,我的同事都是很年輕的記者,和我同齡的很多都要做編輯了。 那時候讀了展江老師的書,了解到原來在西方國家,調查記者是新聞職業裡面最受尊敬的,而且也不要求吃青春飯,西方很多調查記者白髮蒼蒼依然還在一線做調查,很敬仰他們 我不是一個在寫作上有天賦的人。做調查記者,要求一個記者要很踏實、很執著、很專註,可能對寫作要求不是那麼高。我覺得這個比較契合我對職業的熱愛,就想去做調查報道。 02 要坦率地告訴採訪對象:我需要你的幫助 劉萬永:很多記者會焦慮,沒選題時焦慮選題,有選題時焦慮怎麼做。你焦慮嗎? 王和岩:我不是一個想的特別遠的記者,比如說拿到一個選題我不大會先想怎麼做,做多久才能完成。我好像不太去想太遠的事情,只想眼前怎麼找人。 面對一個選題,要是坐在家裡想,可能永遠都想不出來。還是要走出家門,到現場去;拿起電話,找知情人。比如我做的《程偉案中案》,就是一點一點跑出來的。 2006年4月下旬,《財經》雜誌刊發了《程偉案中案》,這是我入職《財經》後發的第一篇封面。 天津海事法院做會計程偉,涉嫌貪污、挪用6000萬元公款和執行款。2005年夏天,程偉出逃,引出1949年以來中國司法領域涉案金額最大的腐敗案,並連環牽出檢察機關反貪官員受賄大案。 這篇一萬多字的調查報道,起源於一則特別模糊的傳聞:《財經》的一名編輯聽人說,「天津海事法院出大事了,他們那邊有一個會計,把執行款挪用了6000萬,跑了。」 這個題最後派給了我。編輯安慰我說,我們在天津沒有任何資源,你去了解一下,不要有太大壓力。 40多天里,我五下津門,就像拼圖一樣,一點一點搜集、確認信息,終於摸清了情況。 最初,我通過朋友了解到確有其事,但有關部門明確說不能做。 2006年2月22日,忐忑不安中,我第一次前往天津,輾轉找到天津一名法院工作人員,對方一聽我想了解海事法院的事,頭搖得像撥浪鼓。幾經寒暄,對方答應說幾句話,好讓我回單位交差。 了解了大體案情後,尋找涉案者成了我努力的方向。 經聯繫,天津海事法院的一位工作人員答應見我。說明來意後,他面露難色,一味東拉西扯,跟案情有關的話一句也不說。三個多小時過去了,仍一無所獲,我只好起身告辭。這時,他小心翼翼遞來一張小紙條,上面寫有兩個人名:程偉、劉曉環。「這是涉案的會計和出納,我能幫你的只有這個。」 採訪終於有了實質性突破。 劉萬永:記得你採訪時偽裝了一個身份,但被採訪對象識破了。 王和岩:是的。有一天,聽採訪對象說程偉好像在天津開發區某小區有棟別墅,被天津高院查封,我決定去那裡碰碰運氣。我裝作買房人,程偉的別墅前轉時,一名男子來開房門,他問我有什麼事,我說是替老闆來看房,他問老闆是做什麼生意的?我看著米色的牆隨口胡謅:「做塗料的。」 這個人自稱與程偉認識多年。聊天中,我獲得了程偉出逃前後的一些情況。 過了兩天再聯繫,他推說自己很忙,感覺比較抵觸。我試著堅持:「我還是想再和你見面討論下買房的事。如果下午沒時間,晚上也行。」起先,他說沒時間,我都不抱希望了。誰知他又說,五點鐘給你打電話吧。 後來我們在酒店咖啡廳見面,寒暄後他突然說:「你是記者吧?」 我一下子心虛了:「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 他盯著我說,「感覺你不像買房子的,更像是記者。」 我決定豁出去了,說:「對不起,我是記者。我為此前所說的假話向你道歉。」 我解釋,約他見面第一是為了工作,第二自己沒有做壞事,第三不會傷害他。之所以沒有說出真實身份,是怕他有顧慮不肯說。 一番說服後,我心一橫,說:「我非常希望得到你的幫助,但也尊重你的決定。」那時,真有一種聽天由命的感覺。 他笑了:「其實,你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我心中就有底了。我知道出這麼大的事,不是程偉一個人的問題。」他又介紹了一些程偉涉案的情況,並稱共有11人涉案。 後來,經過不斷的找人、採訪,終於落實了11名涉案者個人信息及所涉全部案情、事由。 劉萬永:我們常說記者怎麼去突破,其實我覺得很多時候是有幸運因素的。 王和岩:對,是有幸運因素。但還是應該儘可能真誠對待別人,比如他問我是不是記者,我告訴他我是。如果你不告訴他是記者,對方會問,你不是記者問這個幹嘛? 實際上,你告訴對方真實身份以後,對方反而會對你放心。最壞的結局就是拒絕你。如果對方不願意說,一方面要理解對方,另一方面還是要儘可能說服對方。 劉萬永:我的朋友石扉客說,採訪仰仗的是陌生人的慈悲(今天他終於承認這也不是他的原創)。也有人說,世界上有兩件事是最難的,一個是把別人兜里的錢拿出來,還有一個就是讓別人把不願意說的話說出來。你是怎樣讓你的採訪對象開口說呢? 王和岩:首先你要去現場,和採訪對象見面,不要試圖在電話里說服對方。 我不是一個善於當面拒絕別人的人,推己及人,我覺得一個人去當面拒絕另外一個人,心理上多少有一些障礙,不像電話里說可以立馬掛了。 我很少在電話里說服對方接受我的採訪。因為如果對方不同意跟你見面,你就沒有路可走了。但是我要是找到你,採訪的成功率就提高了50%。 第一個是我要找到你,第二個就是告訴你我的誠意。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像破案一樣,距離案發現場最近,你就最有可能獲得關鍵信息。 另外,不要諱言自己需要別人的幫助。很多人明明需要幫助,但又不願意講。我會直截了當告訴採訪對象,我在這邊採訪,很不順利,因為我是第一次來,也不認識人,我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幫助。 像這種開誠布公地求助,我是沒有心理負擔的。有時,也需要讓採訪對象了解記者這個職業對推動社會進步的作用與價值,因為樸素的正義感,人皆有之。 劉萬永:做記者,除了你的這種突破,韌性、抗壓性也很重要。財新關於谷俊山的報道,應該是你採訪時間最長,定稿後等待時間最長的報道了吧? 王和岩:一開始,你並不知道這個事情裡面水有多深,料有多豐富。只是憑直覺和簡單的判斷,選題重大。隨著採訪的深入,神經會越來越興奮。材料掌握得越多,就越明白這個題能做出來多少。 動身去濮陽的時候,我確實比較忐忑,我對部隊系統很陌生,去的時候還是有畏難情緒的。編輯說,你先去他老家跑一趟。 我當時焦慮到什麼程度,剛到河南濮陽,打車去酒店的路上就問司機:你們這好像出過一個將軍?他說是不是叫谷俊山?我說對,他有個弟弟叫谷三,你知道他住在哪兒嗎?他說,東白倉村。 我一下子就覺得不像一始那麼茫然了。隨著不斷了解,材料多了,信心就慢慢足一些。 在東白倉村,我看見幾個村民站著聊天,就過去問了,一聽說我打聽谷俊山的弟弟谷三,那幾個人的神情一愣,問我是幹嘛的。我說是北京來的記者,為什麼強調是北京來的?我想讓他們明白我不是當地的,他們就有一種信任感。而且那麼遠跑來,可見對這個事情有多重視。 他們說你有證件嗎?我拿出記者證給他們看。一個村民說,你跟我來,我就跟在他後面,在個小衚衕裡面拐了幾個彎,然後拐到他家,另外兩個農民後來也過來,給我講了谷三的一些劣跡。 劉萬永:那個稿子最後刊發也是等了很長時間,中間有沒有這種很焦灼的心態? 王和岩:也有,一開始舒立說這個稿子先放一下,我原來就想著是一兩個月,沒想到是一年。期間,我不斷打聽谷俊山案的調查情況。 我一開始做調查的時候,這個案子前景並不明朗,雖然他的職務被免了,但人還可以自由活動,會客見人都沒什麼問題。 當時,官方對他的調查實際上是有一個博弈的過程。在漫長等待的幾個月里官方對谷俊山的調查由最初的軍隊內部處理,逐漸變成有中央紀委參與,直至轉向司法審理。 那時候,我不斷找人打聽,有一點消息就趕快給編輯部發郵件,讓財新編輯部知道刊發這篇報道的風險在不斷降低。 等的過程中也在完善內容。比如涉及釣魚台5號院的部分內容,就是後來不斷完善補充的。 03 做新聞需要一種執念 劉萬永:做記者這麼多年,你覺得你的優勢和劣勢是什麼? 王和岩:劣勢是不善於隨機應變。很多記者很機智,別人一質問,立馬就能想出一套說辭,把對方糊弄過去。我基本上是實話實說,或者部分實話實說。 優勢可能是我對職業的執念。我特別愛看兩種題材的視頻,一種是考古發掘,我覺得像做調查,過程充滿發現,充滿奇蹟,充滿讓你驚奇的東西;還有一個是警匪片,我覺得特別好玩,特別刺激。 我是一個平庸的人,庸常的人生就是很鬱悶,但做記者會帶來很多生活的快樂。庸常的人生需要新聞給予的快樂。 其實我一直有一個夢想沒有實現,我想調查監獄黑幕,還有就是走私、販賣軍火這種隱秘故事。故事越隱秘,陰謀越幽深,對我越有吸引力。 劉萬永:回想我自己的報道,平衡、剋制方面可以說沒啥問題,最大的問題可讀性差。你有沒有反思,自己的報道在文本上有沒有問題? 王和岩:當然有了。我經常做一些法制報道,涉及大量的法律術語,寫得比較硬。那種法言法語,我會儘可能通俗化、簡潔化,變成自己的語言。 但是我跟編輯還是有些不同意見,編輯認為我們做的報道都是高對抗性的,當你對一些專業性比較強的法律語言進行改寫,力圖用公眾能聽懂的語言闡述,可能會面臨比較高各種風險。編輯的看法有他的道理。但我還是認為,原文照搬法律文件是比較偷懶的行為,我還是希望在準確理解原文的基礎之上,儘可能用簡潔通曉的語言去表達。當然,準確是第一位的,因為真實是新聞的生命,可讀性要讓位於真實性。 還有一個問題是喧賓奪主。我們做的很多選題比較重大,細節過多會沖淡主題。在主幹清晰的基礎上,增加一些細節,增強可讀性,是沒有問題的。 另外,每家媒體都有自己的受眾,你不可能吸引所有讀者,只能吸引目標讀者。 作為一個記者,對文字的追求應該是無止境的,但還是要認清楚自己的局限所在。有時候你只能承認現實,就吸引這一部分讀者。 劉萬永:你說的對抗性,一是採訪本身,二是報道發表後可能有人找你公關,甚至引起訴訟。你這麼多年有沒有打過官司? 王和岩:我也打過官司,在《中國商報》的時候就有過一次。我當時寫的安徽交通廳廳長貪腐的案子,當時安徽交通系統抓了好多人,一個地級市的交通局局長協助調查了,但是我寫被紀委給帶走了。 那個稿子大概是9000字,關於他的表述是11個字,因為這11個字,對方把我們告上法庭,我們敗訴了。 做報道的過程,其實也是一個不斷學習、不斷積累經驗和吸取教訓的過程。 有的報道,對方確實來找過,但沒有找出稿子的問題來,指不出硬傷。 但是商報的事情,還是讓我明白,稿子除了多方核實,最終呈現跟採訪之間,也要是一個不斷縮小的過程。掌握8分的證據,最多說6分的話。表達除了嚴謹,也要剋制。 劉萬永:通緝犯金毅當上河北唐山財政局副局長的報道,是你存活周期最短的一個報道,就十幾分鐘。有沒有挫敗感? 王和岩:10分鐘,10分鐘就被刪掉了,我自己都沒看到。 我跟德國同行交流時也被問到這個事。他們說你會不會很沮喪?我就說,當時很生氣,後來想想,有10分鐘我已經很滿足了,這就是中國記者要面臨的環境,你沒法改變。 劉萬永:你比我入行晚一年,我辭職兩年了,也就說你到目前為止比我多做了一年了,目測會繼續超越我的記錄。對還在做調查記者這行的,你有什麼想說的? 王和岩:前兩天,有一個實習生結束實習後問我:在這一行做了這麼多年,對這個職業有沒有過厭倦?是什麼讓你堅持到底?我跟她說,我也有過倦怠感,任何一個職業從事的久了,都會有倦怠感。但是跟其它的職業相比,我還是覺得做記者有意思。 她說:「我明白了,沒有任何行業是理想鄉。 是的,沒有一個職業讓你永遠信心滿滿、激情澎湃。 劉萬永:有沒有無力感? 王和岩:這肯定是伴隨著這個職業終身的,因為很多事情報道後,會發現於事無補,而且你說的好多話,都是幾年前、甚至十幾年前說過的話,比如刑訊逼供、非法證據排除,但你還是要堅持。 劉萬永:打算什麼時候退休? 王和岩:等我把房貸還完了吧,哈哈哈。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友多聞
看到一個「夜班媒體人」救助貼,說是救助了幾十個夜班編輯。我點開一看,真的有我以前工作單位的,一個美編,那時還是一個很帥氣的小夥子。 我2005到2016都在做夜班編輯。最初決定加入的時候,心中想的是,上班到凌晨一兩點,白天還有時間看書,真是理想的職業。 後來發現不是這樣。並不是每天凌晨2點都能下班,有時候要等到四五點,而且你等的東西,又都是絕對無聊的。有一天凌晨4點,我在報社下面等計程車,一輛汽車停下,下來兩個人搶走了我的背包。 裡面有下雨換下來的襪子,還有克爾凱郭爾的書。這本存在主義者哲學家,絕對不會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書會這樣流通。 10年報紙生涯,絕大部分時間都是編輯。中國的編輯有一種雙重性,既是「新聞人」,又是「審查者」,當我發現後一種比重越來越重的時候,我就喪失了動力。沒多久我就離開了,先是去報社的新媒體,然後是去做雜誌,2019年成為絕對意義上的個體戶和自由人。 這是「職業生涯」的結束,卻也是「真正新聞人」的開始。疫情的時候,有一次看到成都郫都區殺三隻貓的消息(它們的主人陽性了),和在深圳的朋友討論為什麼成都沒有媒體報道這件事,我突然想到,我應該來寫這個。 那一瞬間我全身僵硬,不得不做了一組深呼吸才從床上下來,打開電腦。我知道新的時刻開始了,如果我寫這個,會意味著什麼。我知道疫情中成都還會發生一些類似的事,不會有人寫也不會有人評論,現在我把這作為自己的責任。 我第一次認識到,在從媒體辭職兩年後,自己真正成為了「新聞人」。我不得不集編輯、記者、評論人角色為一身,戰戰兢兢,為自己寫下的每一個字負責。有些話評估再三,還是不得不從文檔中刪除,這讓我想起在報社受到的那些訓練。 坦白說,真正成為一個新聞人,滋味並不太好受,壓力非常大。我知道在以前的同事、朋友心中,自己也慢慢變得「危險」,讓人討厭。 但是也因為這些寫作,我真正成為「一個成都人」。一個標誌是,一些美食家朋友把我拉進了他們的群,「以後不管怎樣,跟著我們你都會有好吃的了。」行走在成都的街頭,我比以往更有安全感。 想起2005年剛到報社工作的時候,還有來自紐約時報編輯的培訓。記得當時報社有領導還向紐約時報的同行展示不久前阿拉法特去世時,「本報」做的版面,紐時的同行發出讚歎——那時真切感受到「新聞」是一個行業,有全球通用的語言和範式。 前幾天剛到哥倫比亞大學的時候,專門去新聞學院參觀了一下,和普利策的雕塑合了影。 後來才注意到,照片中我擋住了他的名言: Our republic and its press will rise or fall together. An able, disinterested, public-spirited press, with trained intelligence to know the right and courage to do it, can preserve that public virtue without which popular government is a sham and a mockery. A cynical, mercenary, demagogic press will produce in time a people as base as itself. The power to mold the future of the Republic will be in the hands of the journalism of future generations. 我們的共和國和它的新聞媒體將共同興衰。一家有能力、公正、秉持公共利益的新聞媒體,具備訓練有素的智慧去認知正確之事,並有勇氣去實踐,可以維護公共美德,沒有這些美德,民主政府就是虛偽和嘲弄。憤世嫉俗、唯利是圖、煽動民眾的新聞媒體最終會培養出與其本身一樣卑劣的民眾。塑造共和國未來的力量將掌握在未來一代新聞媒體的手中。 即便是把它們翻譯成中文,讀起來也多麼陌生啊(也讓人心驚肉跳)。 這段話的核心意思是,有什麼樣的媒體,就會造就什麼樣的民族——媒體人的責任就是這麼大。「塑造共和國未來的力量,將掌握在子女後代的新聞從業者手中。」這不是褒揚,不是期待,而是一種詰問。 必須批判普利策老師,不然我們的日子怎麼過? 我們經常反過來思考,並且為自己辯解,「大環境……所以我只能……」我們假裝不知道,媒體人不但是環境的一部分,還參與了環境的塑造。估計今天有不少人又會開心慶祝「記者節」,特別寫下這篇添堵的短文。 如果重新回到2005年,還會選擇到報社當夜班編輯嗎?如果我知道這一切,可能還會如此選擇,尤其是辭職後的時光,即便是18歲最天真時的我也會認可。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關於《不止不休》,網上有條評論,認為這部電影原本沒有準備上院線,所以一直擱了兩年,直到張頌文《狂飆》後爆紅,才借勢推出。 導演王晶聽我轉述了這個說法後,微信上回復說,陰謀論的一大便利,就是讓任何人都掌握了對某事件的解釋權,即便他們對真相一無所知。他既然拍這部片子,肯定一開始就是沖著院線。 之所以延宕兩年,是有一些無法抗拒的原因。「我難道幾年前就找個算卦的,能算出來張老師今年會大紅?」 《不止不休》是王晶第一次當導演,題材又偏文藝和理想主義。對他來說,坊間的一些猜測與其說是輕浮,不如說是殘忍。 而這,本就是理想主義者——比如《不止不休》中白客和張頌文飾演的那群人的宿命。形格勢禁,被道德綁架,被群眾猜疑。蝸居在輿論的地下室里,像白客和女朋友一樣,小心翼翼地伺候頭頂的髒水。 因此評判這部電影,就不得不超越票房,從斑駁的光影里,辨析出更多的身形與人心。畢竟,這很可能是對紙媒黃金年代最後一次描摹。 最高仿的編輯部 在服裝、道具和美術方面,《不止不休》中的紙媒編輯部,絕對稱得上國產影視劇的極致。與其相比,前不久《狂飆》中對媒體和記者的描述,近乎兒戲。 《不止不休》召集了一大群媒體人——或許應該叫前媒體人參與創作,他們能提供的幫助,任何專業編劇和美工都無法企及。 最觸動我的,是男一韓東(白客)與男二黃江(張頌文)在編輯部首次見面時,黃江的面目和裝束跟我一位老朋友完全一樣:鬍子拉碴,大冬天的,套著一件春秋裝的軍綠風襯衫。 2015年夏天,這位朋友因為抑鬱症去世。——去世前大概十天,他去外地採訪,吃光了抗抑鬱藥物。 送走他4個月後,我寫了一篇文章紀念他,篇名就叫《豈曰無衣》,講的是,2010年夏天,他坐動車怕被空調凍著,我就送了他一件厚襯衫避寒,他非常喜歡這件衣服,以至於冬天也經常穿著充當外套。 影片中,黃江和韓東調查礦難時,特意爬伏到地上,蹭了一身灰。這很接地氣。記者為了隱藏身份,借工服甚至順走醫生的白大褂穿,在礦難和其他事故現場都不鮮見。 導演告訴我,這個創意來自一位老記者的講述:在他完成調查返回北京後,一個人走在長安街上,陽光照著他的舊衣裳,舊衣裳又一直散揚著從現場帶回的塵土。 老記者感覺,「能有這一刻,做什麼都值得」。 事實上,《不止不休》也是這群老記者的作品。電影院里,我看到字幕上閃過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多年前,這些名字都被列印在報刊的版權頁和標題下方。時空重置,離散的人又重逢,只是變了角色。 他們之中還在做記者的,已十不存一。男主角韓東的原型,跟我在南方某報社曾同事五年。至今,他離開媒體也已經有七八年了。 為一億人表達反歧視主張的記者,多年後還是要復歸世俗,在十四億人中謀一個安身立命的位置。 《不止不休》中,先後有一支筆和一份報紙在北京的大氣層中漂浮。電影沒有交代它們的歸宿,但誰都知道,它們飄到最後,一定會被地心引力收編。 捉襟見肘的真相 與高仿的內景相比,《不止不休》的外景就有些捉襟見肘。影片在2019年底開拍,距離韓東與黃江邂逅,已有16年之久。北京大部分的街景,早已不是舊日面目。 《不止不休》用大量特寫鏡頭,竭力貼近那個時代那群人。走出編輯部,就用更多的遠景和虛焦,躲閃這個時代的人和景。在不合時宜中,難免無奈和擰巴。 我沒有看過內部觀摩版以院線版來看,《不止不休》最大的BUG,是對都市報權力架構,以及由該架構決定的編髮流程,處理得過於簡單,甚至隨意。 最扎眼的,是黃江的角色。如果照影片所說,他是一個記者,要下一線採訪。這樣的職務,並沒有權力參與報紙的後期編輯,更沒有權力撤稿,還是頭版頭題——這在任何一家都市報,都必須副總編輯以上。 《不休不止》對此的處理,過於粗糙。不過平心而論,如果不迴避報社的科層級管理,不繞開都市報的風控體系,不將黃江升級為整個報社的人格化載體,故事便無法推動。 而在此之前,黃江和韓東供職的京城時報,已經凌空蹈虛。與現實能匹配給它的權力和職責比,它更接近新聞教科書對「媒體」的定位。 在現實與劇情的夾縫之中,不難看出《不止不休》一直在努力留存一些東西。比如韓東被派出所拷在暖氣管上留置的細節,就是一次小小的控訴。 我們不要忘了,那可是2003年冬天。這一年春天,湖北青年孫志剛因為沒有暫住證,被打死在強制收容機構里。這一年夏天,國務院出台新規定,廢止了《城市流浪乞討人員收容遣送辦法》。 所以問題來了,按理說,韓東和黃江在討論此事時必然會提及的孫志剛事件,在電影中銷聲匿跡。 更讓人沮喪的是,韓東的原型記者在報道反乙肝歧視之後,轉到南方某報社。在入職體檢時,應該還是要檢查乙肝。 我確信,因為我在他之後入職。已經是2010年11月初,我的入職體檢定點在廣州天河區一家醫院,當時還有乙肝三項的檢測。因為這不符合國家規定,所以在抽血前,我還必須在一張承諾書上簽名,表示是我自願主動。 《不止不休》中韓東從實習生轉記者入職,甚至連體檢都沒做。整部片子停留在一個光明的尾巴上,韓東永遠年輕,永遠熱血澎湃,這如何不讓人羨慕。 現實比想像更遠 《不休不止》還有一些細節值得商榷,我一併點一下: 京城時報的報頭,用的是宋體字,而報社門口的招牌上,報名用的是行楷,兩者不一樣,在現實中很少見; 對礦難的報道,標題起得過於隨意。更符合業務標準的,應該是「山西某某市礦難死多少人被瞞報」,即便電影中《被掩埋的真相》的主標題可以用,那麼副標題「兆家溝煤礦」前,至少也應該加上「山西」以點出省別; 彪哥家門口貼的封條,印的是「北京公安局西城分局」,少了一個「市」; 影片結尾,北京西站站前廣場,出現了一塊被虛化成馬賽克的彩色大屏幕,那應該不是2003年的物件…… 除了這些無傷大雅之處,《不止不休》中礦難家屬領封口費的橋段,其實更欠缺推敲。 一條礦工的人命20萬元,在當年確實是那個價格,隨著國家越來越重視礦難,在2008年左右,一條人命已經漲到了60萬元到100萬元。 像電影中那麼輕鬆地突破封鎖,進入家屬群居的賓館,在現實中太需要運氣了。 首先,礦難發生後,處置方不僅僅包括礦老闆,也必然有當地礦業管理部門、警方以及宣傳部門,他們遠不像片中的「賈科長」那樣好糊弄。 這些地方勢力聯手,需要應付的也不僅是家屬,更包括各路真假記者。這些「記者」中,真正和韓東一樣挖掘真相的,估計連十分之一都不到,其他都是沖著封口費而來。 在中部某省,就曾發生過幾百名「記者」在礦難後排隊領錢的盛況。一個「記者」能領多少錢,取決於其背後招牌的大小,以及掌握信息的多寡。 在這樣的利益格局中,韓東想見到家屬,會容易嗎? 即使他突破門禁,接觸到死者家屬,家屬在拿到錢後,也基本不會像電影中那麼配合。這時候,他們已經和礦老闆達成共識。 礦難有個慣例,在親人被困井下後,家屬首先想到的是救人。得知死訊後,就是談錢。拿到錢後,媒體就會成為礦老闆和死者家屬共同提防的對象。 我知道這些,因為我曾輾轉數地,被好幾家礦難死者家屬驅趕,其中有個家屬還抽下挑水的扁擔,作勢要揮到我頭上。 現實的弔詭離奇,任何編劇窮盡想像力也無法企及。 在韓東進入《京城時報》實習一個月前,我進入河南一家都市報實習。第二年夏天,我大學畢業進入另一家都市報,沒過幾天就遇到一件慘劇。 一位礦工被困井下,人們在井口處還能聽到他用工具敲擊管道的聲音。但因為救援他的難度和開支都太大,礦方最終說服家屬接受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價碼,放棄了救援。 19年後,《不止不休》讓我想起了這位礦工在地下數百米的敲擊聲。這部以理想之名逆流的誠意之作,恐是一場最後的祭奠。 散場後,被作為原型並客串出場的媒體人,以龍套或其他身份登上字幕的媒體人,都不得不繼續從事「轉型」後的工作,投身俗常的生活。 更多故事,將永不得流傳。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賣杏花)
或許這個社會真的不需要調查記者了吧,我總是這樣想來寬慰自己。 網路圖片 這張照片里的兩位「民工大哥」是我印象中最後的調查記者影像。是的,這兩位是打扮成民工企圖混進東航321墜機事故現場採訪的調查記者。 左邊那位是和我同年入職南方報業的記者杜強,右邊那位是他的搭檔陳瑋曦,都是有著多年現場突破經驗的「老手」,但還是被機智的公安幹警迅速識破,驅離現場。 當前正在上映的,由賈樟柯監製、張頌文出演的致敬調查記者的電影《不止不休》中也有類似的情節: 張頌文飾演的資深調查記者帶著一腔熱血的實習記者(白客飾演)前往山西採訪礦難,他們先是裝扮成民工潛入礦場摸底,然後又裝扮成遇難者家屬混進賓館採訪,最終發出頭版頭條報道,將被隱瞞的礦難真相公之於眾。 網路圖片 電影中有個細節令我印象深刻。穿上老鄉提供的衣服後,張頌文感覺要混進煤礦礦場還差一口氣,帶著白客就地趴在土路上摩擦,蹭出滿身煤灰,真正融入新聞現場。這種細節必定是真正做過一線調查採訪的資深記者參與編劇才設計出來的。 只可惜,這樣的場景只可能發生在20年前。現在要是還有調查記者這麼干,迎接他們的除了封鎖現場的民警,還會有輿論鋪天蓋地的鐵拳: 你們潛入事故現場是不是在干擾救援,居心不良?! 你們喬裝打扮採訪悲痛中的遇難者家屬,是不是吃人血饅頭博流量?! 嗯,這一套針對調查記者的組合拳我可真是見得多了。它打倒的不是調查記者本人,而是支撐調查記者新聞理想持續燃燒的那個信念: 社會需要真相,而真相能推動公平正義。 我們媒體這個行當從來不缺理想主義者,30年前有,20年前有,現在也有。 採訪關隘重重?別著急,再想辦法突破。當年為暗訪黑磚窯用奴工事件,裝扮成智障人員流浪多天被拉走的調查記者崔松旺算一個。 被黑惡勢力威脅?不要緊,早習慣了。當年調查派出所民警收保護費、採訪假種子坑害農民事件被死亡威脅的我,腆著臉也算一個。(備註:下圖中被傷害的記者不是我) 網路圖片 辛苦做出的報道發不出來?也行吧,下次再挖猛料。上面提到的杜強和陳瑋曦,誰還沒經歷過十次八次被斃稿,可誰也沒有因此放棄,可以算兩個。 調查記者收入不高,沒關係,還年輕可以先為理想打拚幾年。如果這份職業還有榮耀,可能正在閱讀文章的你也會願意成為其中一個。 但是當新聞理想失去了社會基礎,那是真的不行了…… 很多業界專家都認為是媒介變革導致了調查記者的凋零,也有很多讀者認為是媒體尺度收緊壓縮了調查記者生存的空間,這當然都很有道理。 但我想指出,真正讓調查記者數量清零的致命一擊,絕對是新聞理想在公共輿論領域的破碎: 追尋真相的努力不被尊重,真相本身不被受眾認可,新聞理想成為一個羞於啟齒甚至帶有現實危險性的詞,讓調查記者最終清零。 是的,調查記者不是變少了,而是清零了,或者套用生態學的專業辭彙,叫功能性滅絕了。 你別跟我杠說哪個媒體還有調查記者的頭銜,或者哪位同行還在堅守,我並不是要否定他們的努力,而是陳述一個慘淡的現實: 近三年的重大社會事件,比如東航墜機事故,河南村鎮銀行爆雷,徐州鐵鏈女,唐山燒烤店打人、上海疫情封控等事件中,再也沒有一篇由調查記者經過現場採訪發出的調查報道了。一篇都沒有。 電影《不止不休》的原型之一,《一億人的反歧視主張》報道作者是南方報業的媒體前輩,調查記者韓福東。這名熱血漢子,已離開媒體多年。 網路圖片 公映一周,取得5000萬票房後,《不止不休》已經肉眼可見地涼了下去,連當下最炙手可熱的張頌文都沒能帶飛…… 緬懷也好,致敬也罷,有調查記者沖在一線追尋真相的那個時代,回不來了。 (全文轉自微信公眾號基本常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