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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最好的老師、最嚴的母親為何教出敗家子 | 北京淪陷前夕(八)

1572年的北京紫禁城內,年僅10歲的萬曆皇帝愛不釋手地翻閱著一本有趣的插圖教科書,看得眉開眼笑,津津有味。對於10歲小孩而言,生動的繪畫顯然比文字更具吸引力,他的老師張居正深曉此理,所以日夜辛勞,完成了這本寓教於樂的教材,以唐太宗「以古為鑒」之語將其命名為《帝鑒圖說》。 該書共含一百多個歷史故事,由張居正從史冊中精心挑選。書分上、下兩篇。上篇名為〈聖哲芳規〉,向萬曆講述歷代帝王值得學習的舉措,譬如任賢圖治、諫鼓謗木、孝德升聞、揭器求言、下車泣罪、戒酒防微、解網施仁、桑林禱雨、丹書受戒、感諫勤政、入關約法等。下篇名為〈狂愚覆轍〉,顧名思義,選取歷代帝王的過錯提醒萬曆皇帝不要重蹈覆轍。 編纂插圖教材對現代人而言不是什麼新鮮事,畢竟我們有五花八門的圖書和動畫片給小孩看。而那時,張居正是整個大明王朝為皇帝編纂插圖教材的唯一一人。 萬曆的父親隆慶帝1572年駕崩,年幼的他不幸失去父愛,並在懵懂中匆匆登極。他的好朋友太監馮保陪伴他長大,被親切地叫作「大伴」,張居正便是受這位「大伴」推薦的老師。在萬曆和李太后孤兒寡母的日子裡,張老師成為這一特殊家庭以及整個王朝的依靠。 在這對母子眼中,張老師是偶像般的存在。他「頎面秀眉目,須長至腹」,「勇敢任事,豪傑自許」,「沉深有城府,莫能測也」(《明史》),長得帥,沉穩負責,而且作為內閣大學士,學富五車,精明幹練。之前他做過隆慶皇帝的老師,現受先帝託付輔佐萬曆,成為兩代帝師。除太后外,他曾是萬曆最敬愛的人,被稱為「元輔張先生」。 萬曆的課程有3門:經書、歷史與書法,以及一項莊嚴的儀式——經筵。「君德成就責經筵」,它是當時帝王必須參加的。明朝對經筵尤為重視,當時在春季和秋季每月三次舉行,通常在早朝後,不僅皇帝,內閣大學士、六部尚書等諸多大臣也要參加。 經筵場面盛大而文雅。皇帝先由穿袍服的將軍護送抵達,然後在文華殿面南而坐,再呼百官進入。開講前,兩名講官向皇帝叩首,展書官跪地膝行到書桌旁,為皇帝翻開講義。兩講官一位負責講四書,另一位負責講史。如果皇帝坐姿不端正,講官有權暫停講課,禮貌地提醒皇帝:「作為君主,怎能不莊重?」   文華殿(圖源:公有領域) 萬曆接受的便是上述全國最高水平的教育。經筵是老師提醒皇帝治國的好機會,講師可以委婉地告訴皇帝哪裡做得不好,比如明武宗時就有講師委婉批評他。如今,張居正對待經筵也非常用心,還吩咐儒臣記錄明太祖等皇帝的《寶訓》、《實錄》,把他們分類成書,共四十種,如創業艱難、勵精圖治、勤學、敬天、法祖、慎起居、戒游佚、正宮闈等,多是警切之語。他向萬曆請求在經筵之暇進講這些內容。張居正每次講課都提前半個時辰到達,可見相當盡職。 課堂並非只有嚴肅,也透露著溫暖。《明史紀事本末》記載,萬曆元年,天氣很熱的時候,萬曆直接走到張居正講課的位置旁邊,叫內使為老師搖扇。天冷時則命人在老師講課處鋪氈片,以免張居正受凍。我們現在看覺得平常,但在當時,這些並不是天子必盡的義務,往往是仁君所為。 萬曆年少時很聰明,成績優異,寫得一手好書法,在張居正引導下懂事聽話,虛心節儉。 師生曾經情同父子 萬曆與張居正之間還有一種超乎君臣師生關係、近乎父子的情感,這在整個五千年歷史上都可謂是寶貴的。有一天張居正生病,萬曆到煖閣親手調椒湯賜給他。 還有一件事更令人感動。萬曆因為出疹子在皇宮內長期養病,那段時間張居正非常擔憂牽掛,但不能進皇宮,只能每隔幾天到門外問候。後來萬曆康復後給了他一個驚喜。 那天上早朝時,天色微亮,張居正走入後驚訝地發現許久不見的小皇上竟正坐在龍椅上。出於急切,他徑直走到萬曆面前,跪在地上,仰頭端詳聖上的面容,看病情是否痊癒了。萬曆面帶微笑,絲毫沒有怪罪張居正的突兀,說:「先生走近,看朕面色何如呀?」 張居正關切的目光一刻沒有從萬曆身上移開,向前膝行幾步,要看得更仔細些。這時萬曆為了讓老師放心,低下身子握住他的手,說:「朕近日胃口不錯,飯菜也健康,每日進膳四次,每次都吃兩碗,但不吃葷。」張居正聽後眼眶濕潤,安心地笑了。 (圖:Adobe Stock) 悲劇的萌芽 萬曆皇帝身邊不僅有認真負責、教學質量一流的張老師,還有家教嚴格的母親李太后,更可貴的是還有時常監督他、防止其偷懶的好友馮保。 萬曆大婚前李太后對他的起居管教很嚴,五更喊他起床;萬曆大婚後,母親不便過多干預,但依然十分上心,囑咐張居正:「吾不能視皇帝朝夕,先生親受先帝付託,其朝夕納誨,終先帝憑几之誼。」馮保日夜保護萬曆起居,如發現行為不當,便會立即奏報太后。 (圖:Adobe Stock) 看到這裡,大概很難想像這會演變為教育悲劇,暫且不論期待中的聖君,至少能把孩子培養為守成之君,他怎會變成貪財好色、二十多年不上朝、四處搜刮民脂民膏的敗家皇帝?他後來為何一改敬愛之情,轉而痛恨恩師,恨到想開棺戮屍的地步?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在之前的文章里筆者講了一部分原因,本期講述更多課堂和家庭細節。 《明史》記載:「帝或不讀書,即召使長跪。」有時萬曆皇帝不聽話,李太后便罰他長時間跪著。我們現在看,這屬於體罰式教育,不可取,其實在當時無可厚非。但在此過程中,萬曆肯定覺得自己的尊嚴受踐踏。太后是母親,就算再不滿也不能不孝,所以,他的恨意逐漸積累至張居正和馮保身上。 罰跪是太后之意,關他倆什麼事呢?原來,馮保經常向太后告狀使萬曆心生恐懼;太后訓斥孩子不爭氣時,往往補充一句「再不聽話,就告訴張先生。」這點李太后做得不厚道。親子教育不宜頻繁把外人牽扯進來,強化孩子對老師的懼意。張居正和萬曆沒血緣關係,情同父子卻不是真正的父子,更何況張居正是臣,李太后經常強調這句話,導致萬曆對張老師的懼怕漸轉變成厭惡。《明史》明確說:「(太后)每切責之,且曰:使張先生聞,奈何!於是帝甚憚居正。及帝漸長,心厭之。」   (圖:Adobe Stock) 另有一次在課堂上,萬曆被嚇得不輕。那次是講筵,萬曆學習《論語》,讀到「色勃如也」時把「勃」字誤讀成「背」字。張居正忽然厲聲呵斥:「應該是勃!」當時萬曆毛骨悚然,在旁的人也大驚失色,他們沒想到張居正有厲斥皇上的膽量。可以理解張老師一番苦心好意,他把培養明君的希望都寄在萬曆身上,難免急於求成。但正如他改革急功近利,見藩王時不顧禮節,都給未來留下禍患。 以上都只算小事,然而以下這件事相當嚴重,估計萬曆一生難忘。這件事非張居正之錯,主要是皇帝自作孽。 萬曆八年十一月,此時萬曆皇帝18歲,已經結婚,李太后不能時刻管他了,政務依然幾乎全由張居正管,他閑得無聊且自制力不強,開始渴望放縱的生活。皇宮裡有太監誘導他享樂,他們在西城舉辦夜宴,喝得酩酊大醉。萬曆當時佩帶寶劍,隨著醉意上頭,和太監追逐打鬧,耍起酒瘋。 仍覺得不過癮,萬曆於是命令兩名太監唱曲給他聽。兩太監唱了幾首舊調,但都不合他的意。萬曆不耐煩了:「你們唱首新曲給朕聽!」 太監瞬間沉默,他們不敢唱,因為皇上所說的新曲是當時民間的流行曲,在君子看來是低俗的靡靡之音、亡國之音,而作為帝王是應該聽德音雅樂的。若太后知曉此事,後果可能十分嚴重。 萬曆見太監不唱,趁著酒勁龍顏大怒,拔劍就要殺人。隨從趕忙勸阻,之後萬曆雖打消殺人念頭,卻覺得不夠解氣,於是砍斷太監的頭髮代替斬首。 萬曆(圖:公有領域) 即使沒出人命,皇帝也有亂殺臣侍的傾向。此事很快傳到李太后耳中。李太后厲聲訓斥萬曆,數落著他這幾年來的種種不好,而這位血氣方剛的小皇帝無論那夜怎樣威風,此時只哭得像三歲小孩,跪地不敢抬頭。 李太后覺得絕不能善罷甘休,因此傳懿旨喚張居正前來。張老師得知後既驚且怒,即刻從內閣辦公室趕來。當著張居正的面,李太后命人取《漢書》來叫萬曆皇帝翻閱。 學識淵博的張居正立即明白李太后用意,此事真的鬧大了!果然,李太后叫萬曆將書翻至《霍光傳》,萬曆這時也恍然大悟,面色蒼白,渾身顫抖。 公元前74年,漢昭帝駕崩。昌邑王劉賀繼承皇位,但荒淫無道,輔臣霍光因此報請太后廢掉他的帝位,昌邑王便成了在位僅27日的天子。李太后提霍光廢帝的典故,旨在警告萬曆:朱家可不是缺人做皇帝,廢掉你這無道之君,還有你弟弟潞王接替! 萬曆嚇得伏地乞求開恩,求了很長時間後李太后才答應給他機會。張居正也責令萬曆自省,並同時反省自己教導不嚴的疏漏,代萬曆寫了一篇罪己詔。 之後,萬曆諭閣臣:「朕在沖年,自多過愆,惟藉諸先生力諫,使朕為堯、舜之君。」張居正趁熱打鐵,奏稱:「諸內臣老成廉慎者存之,諂佞放恣者汰之。皇上亦宜痛改,戒宴飲以重起居,專精神以廣繼嗣,節賞賚以省浮費,卻玩好以定心志,親萬機以明庶政,勤講學以資治理,端趨向以肅士風,則聖德愈光矣。」(《明史紀事本末》)   (圖:Adobe Stock) 萬曆表面上採納了這些建議,實際上是因為迫於李太后的權威。《明史》稱他自此事後,「心頗嗛保、居正矣」,對馮保和張居正的厭惡又深一層。 透過這起醉酒胡鬧事件,想必諸位也看到一些問題:張居正、李太后、馮保等人齊心協力的嚴厲管教下,在以明君為標準的引導下,萬曆為何還會偷偷做出格的事?前幾年含辛茹苦的教導難道沒能使他獨立辨是非?張居正和馮保有助歸正他,何恨之有? 筆者對此總結了六點: 1、萬曆的嚴格標準是被動,家長和老師都輕視了對其自覺性的培養。真正的嚴格應是主動的,如康熙學四書五經時每句都主動朗讀一百二十遍、背誦一百二十遍,有大臣說背一百遍就差不多了,但康熙堅決背夠一百二十遍,後來經典中任抽一句都考不倒他。 2、萬曆親政時間晚。18歲在古代不算小,順治和康熙帝都是14歲就已親政,就連不被視為英雄人物的崇禎也能在16歲扳倒奸臣魏忠賢。而萬曆10歲登極,18歲卻還不親政,一直拖到20歲。他本人表示拒絕早親政,李太后也說要張居正輔政到他30歲再讓他親政,主觀意願和外部環境都在消磨對成為明君的嚮往。 3、坐享其成。萬曆的教育和政治條件優渥,他坐享張居正改革後的國泰民安,未能真正理解改革之艱辛,只是停留在理論層面並無多大意義。   (圖:Adobe Stock) 4、萬曆這時最擔憂的只是皇權能否保住。他沒有從霍光廢帝事吸取正面教訓,加緊內省;而是吸取反面教訓,厭惡像霍光那樣可能對自己有威脅的張老師。李太后的恐嚇無形中起到反作用。 5、隱藏的性格。環境嚴格時萬曆的性格尚未暴露,實際上他骨子裡像他爺爺嘉靖皇帝,偏執、睚眥必報、權力至上。事實證明,十年後萬曆果真變成了嘉靖2.0,雖不上朝卻擅長弄權,敵視文臣勸諫。此外還優柔寡斷,缺乏主見,數年後在鄭貴妃和太子之爭問題上他猶豫不決、麻木逃避,表現得更加明顯。性格問題是所有良師良母的教育難題,這點不必太苛責李太后和張居正。 6、缺少嚴父。這點不怪任何人,因為隆慶帝離世早,卻是不可忽視的客觀因素。張老師畢竟是外人,不能代替萬曆的父親,而且母親也不能取代父親的教育作用。距此100多年前,明成祖對太子朱高熾要求極嚴,朱高熾在應天府監國期間充分磨練,繼位時已然成熟有素,可見前代帝王影響之重要。 (未完待續)    

何與懷:從《巴別塔》談到「習記」共產國際運動(四)

當年,毛澤東為當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頭號領袖煞費心機。他熱衷於「世界革命」,但他的新的「以農村包圍城市」即以「世界農村」包圍「世界城市」來奪取世界革命的勝利的設想與實踐不過是支援「第三世界」搞些小打小鬧。而現在,習近平的「格局」大多了——他有「百年變局」的戰略部署。

賢相心冷性情大變,太后鐵面怒罰親爹 | 北京淪陷前夕(七)

一輛全國最奢華的房車與前後規模龐大的衛隊和儀仗隊越行越近,迎接這一隊人馬的官員恭恭敬敬地下跪,絲毫不敢怠慢。 待隊伍走近後定睛一看,房車的前方赫然站著24名頂級火槍手,他們鎮定且敏銳的眼神與手中的武器令人不寒而慄。往後看去,那房車尾跟著24名魁梧的弓箭手,亦有魚貫接踵的騎兵一路揚塵。 房車是由32名壯漢抬起的大轎,稱它是一座「移動的別墅」一點也不過分。轎子外圍有一圈圍廊,裡面的人休息時可以走到圍廊欣賞風景;轎的前半部分名叫重軒,其內部建有書房,供車主工作時使用,相當於移動的辦公室,還配備書童在旁服務;轎的後半部分是卧室,車主無論白天黑夜都可以安穩地睡眠。此外轎中還配有珠玉綢緞。 如此級別的轎子遠遠超過我們常說的八抬大轎,這豪華房車內的貴賓不是皇帝,卻是內閣首輔張居正——萬曆帝的老師,大明朝的棟樑,皇親國戚也畏他幾分。 坐在轎中的張居正此時心情複雜。一方面,他終於可以短暫休息,返鄉安葬剛故去的父親並看望年邁體弱的母親;另一方面,奪情風暴讓他折磨得心灰意冷,暗想:「我盡忠為國,卻成千夫所指,斥我不孝。反正我已名譽掃地,你們盡情罵吧,道德的楷模不做也罷!」 此時的張居正一改昔日節儉謹慎作風,接受了河北真定知府錢普的獻媚,即上述鋪張浪費的奢華大轎;也接受了沿途府州縣官的下跪、巡撫巡按的越區迎送與親自開道。 更不應該的是,他途經襄陽時,襄王出城恭候請他赴宴,他僅僅以賓主相見的禮節回應。然而依照大明王朝的制度,即使再大的官、公、侯見藩王時也須行為臣之禮。在路經南陽見唐王時他也同樣僭越。《萬曆野獲編》記載,張居正在宴會上「坐南面」,即坐北向南。而依照古代禮法,南面稱尊,北面稱臣。   (圖:Adobe Stock) 張居正這般犯大忌,無疑給自己及家人招來禍患、留下污點。他在世時,萬曆皇帝敬他,無人因禮節問題罰他,但死後難保多遺留了一個專權罪名的證據。《萬曆野獲編》評價稱「僭紊至此,安得不敗!」「江陵妄自尊大,並典制不復問矣。」透過返鄉葬父的排場和行為,足見張居正受奪情風暴刺激後放鬆了對自己的道德約束,開始抱持破罐子破摔的心理。 上期講到《明史》說「居正自奪情後,益偏恣。」除以上奢侈行為外,還有證據表明「其所黜陟,多由愛憎。左右用事之人多通賄賂。」張居正改革的核心就是整頓官僚惡習,且起到非常好的效果,但在其改革的後半期,他自己反而性情大變,多數升遷或罷免官員的決定是出於個人喜惡,特別是對待反對者幾乎不再留情。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覺得無論怎樣努力都會遭受批評與指責,既然不能左右外界的言論,那管好自己能左右的事就足矣,只要能繼續大權在握,改革就不會半途而廢;只要能實現畢生理想,國富民強,可以不擇手段。張居正後期這種偏激的思想只能獲得臨時的成功,給自己在政壇上樹立更多反對者。 但這也不能全怪他一人。如果我們將心比心,客觀地分析當時他的環境,會發現他有諸多無奈和不得已。 中國古代五千年歷史,所有成功的變法、改革或新政都需要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實權。我們潛意識裡習慣於把權力和姦佞權臣掛鉤,彷彿這一詞離所有正人君子都十分遙遠,但試想,如果沒有智慧和渠道爭取夠硬的後台和實權,那麼政治理想都將成為泡影。區別是,賢臣良相會以合法途徑和較高的道德底線爭取,其最終目的是治國平天下;奸臣則不然。這個底線究竟多高算高,它不像數字指標那樣量化明了,所以許多致力變法的君子們都是戴著官場「鐵鏈」治國的,要在制度與祖宗之法的局限下儘可能減少改革的阻力。 張居正不見得比前朝前輩們輕鬆。以前唐朝的政令都由宰相擬,然後交給皇帝畫敕;宋朝的制度是宰相先向皇帝呈札子,待皇帝同意後再擬旨。明朝朱元璋廢掉宰相後,內閣大學士的權力起初很小,往往由六部中某位尚書或經筵講官兼任,內閣大學士本身只是五品。 之所以群臣以內閣大學士為尊,一是因為他們的兼職地位高,譬如部門尚書;其次是因為明朝到中後期皇帝不愛管事或暫時不能親政,於是內閣出現一系列權臣,比如嚴嵩、徐階、高拱、張居正,都擅長權術,但不同之處是嚴嵩是奸臣,徐階、高拱、張居正皆是治世能臣。   (圖:Adobe Stock) 嚴格說,張居正作為內閣大學士,即使是首輔,很多事也不該他管,他原本應得的權力遠不及漢、唐、宋代的宰相。筆者曾在第四期提到,張居正推行的考成法要求六部把手上的「考成簿」一字不落地抄兩份,一份交給內閣,一份交給六科。該新政很有益處,然而六部沒有義務這樣做,畢竟內閣大學士不是宰相,不該管六部的事務,六部只聽皇帝的話即可。 張居正如此大刀闊斧地改革,提陞官員工作效率和質量的同時,也不可避免地踏入灰色地帶。他早已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所處者危地也」,名為輔政,實為攝政,攬了不該攬的權。但從另一方面講,他得到強大後台李太后和萬曆帝的鼎力支持,似乎又無可厚非。他的一系列爭議之舉,包括不守孝、任用張四維這樣聽話的人、調走對戚繼光等良才掣肘的人、打擊反對者,都旨在減少改革的阻力。為最大程度營造穩定的政治環境,他要與太監馮保搞好關係,這本是對君子而言可恥的事,卻是促成改革順利的重要一步。他已然視改革比生命更重要,這一思想動機是他治國成功的因素,也是走向偏恣的錯誤之源。 總體而言,張居正的底線談不上低,海瑞說他「工於謀國,拙於謀身」算是比較中肯的評價。另一可貴之處是,張居正幾次對萬曆帝和李太后的勸告都是金玉良言,他們當時也大多虛心接受,這是非常難得的配合。 如某次張居正進講,提及宋仁宗不喜歡珠飾。萬曆說:「賢臣為寶,珠玉何益!」張居正說:「明君貴五穀而賤珠玉,五穀養人,珠玉飢不可食,寒不可衣。」萬曆當時還算聽話,說:「然。宮人好冶妝,朕歲賜未嘗不節省。」張居正聽後很高興,稱頌道:「皇上言及此,社稷生靈之福也。」   (圖:Adobe Stock) 李太后既是觀念正、教子嚴的母親,也是卓越的女政治家。《明史》評價「萬曆初政,委任張居正,綜核名實,幾於富強」,離不開她的貢獻。對於要節儉的建議她也認同,如《明史紀事本末》記載,萬曆五年,「諭修慈慶、慈寧南宮。張居正言:兩宮於萬曆二年落成,今壯麗如故,足以娛聖母,乃欲壞其已成,更加藻飾,非所急也,請輟工。從之。」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李太后對張居正再怎麼信任支持,總有發生矛盾的時候。曾有一起李太后親爹犯錯的事件,雖然她當時沒有直接反對張居正,但耿耿於懷,自此結怨。張居正去世後遭萬曆報復清算時,恰因為此事件,李太后不願為張居正發聲。 那是一個冬天的夜晚,張居正家中突然來了不速之客,硬是執意將他喊醒。誰這麼大膽?原來這夜訪之人是他的老熟人——戚繼光。 戚繼光大老遠從邊塞跑來只為給張居正看一件軍衣,他話不多說,當面撕開這件棉衣。張居正定睛一看,棉衣里哪有什麼棉花?分明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圖:Adobe Stock) 張居正瞬間明白戚繼光為何這般憤怒急切,他們都是對國事超負責任的類型,當然不會容忍軍衣偷工減料令士兵挨凍。於是張居正直接告到李太后那裡,因為管軍隊後勤的人是李太后的父親、皇帝的姥爺——李偉。 揭露李偉失職是對的,張居正這樣做是出於道義公心,不過得罪太后的親爹確實風險極高。李太后當時的反應非常公正,並無偏袒,怒罰親爹在門外長站,那時大雪紛飛,寒風凜冽,懲處可謂相當嚴厲;之後又下令撤李偉的職。至少在行為上,李太后做得大公無私,值得肯定。 但幾年後,有人勸她為張居正說情時,她只是冷冷說道:「當年父親在雪中罰站時,有誰為他說情呢?」張居正遭清算是過分了些,為張居正說情並不違背公義,可見李太后多少有些懷恨在心。 (圖:Adobe Stock) 萬曆帝、李太后、張居正原是合作很好的同盟,親如一家,1573至1582年間鑄造了一段君臣協力中興的佳話,張居正對年少的萬曆師恩深重,情同父子,當時萬曆曾展現出明君特質。然而,張居正九泉之下萬萬沒想到,生前寄予厚望的好學生居然長達二十多年不上朝,成為中國歷史上最懶的皇帝之一;還抄了自己的家、導致自己十多位親人餓死、革除了自己生前所有官職,並終止了蒸蒸日上的改革,恨到險些開棺戮屍!「終萬曆世,無敢白居正者。」(《明史》)直到萬曆死後,天啟年間才有人公開稱讚張居正,到崇禎年間才有人出來為其申冤。李日宣上奏稱:「故輔居正,受遺輔政,事皇祖者十年,肩勞任怨,舉廢飭弛,弼成萬曆初年之治。其時中外乂安,海內殷阜,紀綱法度,莫不修明。功在社稷,日久論定,人益追思。」崇禎皇帝表示贊同。 十年改革期間,張居正和李太后的教育和政治配合總體上是成功的,但三十多年後徹底宣告失敗。有人可能覺得這事離我們遙遠,但類似的教育遺憾在現代許多家庭和學校都發生過。 為何萬曆對昔日敬愛的張老師恩將仇報?其中的表面原因有萬曆的昏庸無道;有對張居正管教太嚴的不滿,覺得少年時失去了享樂和權力至上的快感;有張居正不夠謹慎的漏洞留下把柄;還有一個重要的深層原因是,當時的制度以及帝王的觀念註定無法回到伊尹的時代。 早期的古人觀念較純樸,中國傳統文化一直在提醒人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即使君為臣綱,但聖賢始終都不忘強調對君主的制約,因為君權神授,無道到夏桀商紂地步的國君自然不能再享有福報。3000年前,商朝有位名叫太甲的王昏庸無能,宰相伊尹便將他流放到桐地,讓他反省長達三年之久。後來幸運的是太甲悔過自新,於是得以復辟,從此以德治國,成為聖君。伊尹流放太甲使其改過的故事幾千年來受文人稱讚。 在政治傳統上,明朝以前皇帝縱然是九五之尊,卻也不能干預宰相的職責,宰相可以駁回他認為皇帝無理的要求,而且皇帝未必能得逞,比如宋真宗和李沆的典故。 北宋程頤有言:「天下重任,唯宰相與經筵。天下治亂系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再回顧唐太宗和唐玄宗,在造就貞觀之治和開元盛世的重要因素中,宰相的作用其實大過帝王的作用,唐太宗也說過,他不贊同像隋文帝那樣「性至察而心不明」,事必躬親未必是好事,唐太宗的實際做法也是發揮各臣的配合作用。   (圖:Adobe Stock) 然而明清兩朝是無宰相的時代,君權和帝王心機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觀念上很難轉變回更好的時代了。連崇拜程頤的明君乾隆也說,天下最重要的怎麼是宰相呢?應該是皇帝才對! 1582年張居正逝世後不久,萬曆有過一段勵精圖治的時期,已滿20歲的他在更加成熟的同時,也逐漸意識到,原來曾經德高望重的張老師就像伊尹,而堂堂大明天子怎能容許伊尹再現?當初戒尺壓在彈簧上有多重,反彈之時就有多猛。他想抹除一切張老師存在的痕迹,以向天下人證明自己不是太甲,如同後來清朝順治帝對多爾袞掘墳鞭屍。不同的是,順治總體上是一位不錯的皇帝,而萬曆把自己放縱成了一個亡國之君。 萬曆的悲劇不能全歸咎於張居正,畢竟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再怎樣也不該罔顧師恩。造成遺憾的因素不只這些,下期將帶各位走近他們師生曾經的溫暖,看全國最認真的老師、最嚴的媽媽教育小皇帝的點點滴滴,並總結更多的成敗經驗。 (未完待續)      

何與懷:從《巴別塔》談到「習記」共產國際運動(三)

沈嘉蔚是傑出的歷史畫家,無疑也是一個專心致志的歷史研究者。然而,非常諷刺的是,歷史向他開了一個天大的更是殘酷的玩笑。

何與懷:從《巴別塔》談到「習記」共產國際運動(二)

沈嘉蔚以巨畫《烏托邦》描繪了世界共產黨人的奮鬥理想。在10月15日慶祝集會講話中,他坦承:這是他們的夢想,也是我本人的夢想,即使在中年以後確信這永遠不可能實現,但是做夢時還是會想的。

何與懷:從《巴別塔》談到「習記」共產國際運動(一)

2023年10月15日一大早,我便坐車穿過悉尼南郊的國家公園,應約來到沈嘉蔚家裡。這天下午,在這個距離悉尼市中心三十公里、住著近百位藝術家因此以畫家村聞名於世的邦定納(Bundeena)小鎮上,有一件「大事」發生[…]

讀歷史:誰是托洛茨基?

俄國的政治人物托洛茨基曾是十月革命的最大功臣,也是僅次於列寧的蘇維埃政權的第二號人物,他還創立了蘇維埃紅軍,被列寧視為「最忠誠的戰士」。

五君子抗議遭廷杖,張首輔忠孝難兩全 | 北京淪陷前夕(六)

新年新氣象,萬曆四年(1576年)正月,北京城內的男女老少皆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氛圍中。作為百官之首的張居正也是如此,看到自己親自主持的改革已經取得初步成果,心中不免春風得意,並期盼新的一年再創佳績,更進一步實現富國強兵的理想。 然而沒想到的是,此時一封彈劾奏疏打破了新年喜慶的氣氛,讓他頓時火冒三丈。他更料想不到,該奏疏將成為暴風雨的前奏,其中提及的不祥之事也將在不久的未來發生。 這一奏疏言辭犀利,洋洋洒洒寫了上千字,矛頭直指張居正,作者則是他的學生——劉台。 自大明開國以來,高官被彈劾是很正常的事,但學生彈劾老師的確罕見,張居正自己也說:「二百年來無門生劾師長者」。關鍵是劉台的彈劾既不是無理取鬧,也不是反對改革,而是句句皆正義之辭,有理有據,所列舉的罪狀甚至是要命的。概括下來,劉台的彈劾幾乎每段都叩准一點:張居正蔑視祖宗之法;給萬曆皇帝的建議是:要約束張居正的權力! 之前講張居正改革成效時提到,隆慶帝駕崩前將幼皇子託付給高拱和張居正,萬曆初年國家大事基本上都由張居正代帝管理。雖然改革成效有目共睹,但劉台認為,張居正「擅作威福」,「以相自處」,儼然已成為獨裁者。 這裡順帶提一段歷史背景:自明太祖朱元璋廢宰相之位、成祖朱棣成立內閣以來,內閣大學士主要職責類似皇帝的顧問與秘書,即使內閣首輔被視為接近宰相,規定的權力和宰相仍有很大區別。所以,儘管張居正不是像嚴嵩那樣奸佞誤政的權臣,但指控他「以相自處」不無道理,對他而言這是個相當危險的罪名。此外,劉台還彈劾張居正鉗制言論、私薦用人、驅逐高拱、貪污受賄,並質問「輔政未幾,即富甲全楚,何由致之?」在奏疏結尾,劉台還解釋了一番,說「臣受居正恩亦厚矣,而今敢訟言攻之者,君臣誼重,則私恩有不得而顧也。」意思是,彈劾張居正不是恩將仇報,而是因為公事至上。   (圖:Adobe Stock) 從監督權力的角度而言,劉台可謂是大義凜然,但考慮到師恩在前,該奏疏確實有點毒辣。尤其是彈劾張居正私薦的部分,劉台是這樣說的:「四維善機權,多憑藉,自念親老,旦暮不測,二三年間謀起複,任四維,其身後托乎?」此處抨擊的是張居正引張四維入閣的行為,劉台覺得張四維名聲不好卻能得重用,是因為張居正想把張四維作為自己的後路,萬一哪天張居正的父親逝世,需要回家守孝三年,張四維可以在內閣接應,幫張居正早日返閣。 假如換作我們任何一個人,看到自己的門生這樣質疑自己有陰謀並拿父親「旦暮不測」說事,都會覺得不近人情,這或許就是張居正極其失望與憤怒的最主要原因。之後他索性辭職,跑到萬曆皇帝面前哭泣,長跪不起,直到萬曆走下龍座親自扶他,再三挽留,張居正才答應繼續上班。 在當時的萬曆和李太后眼裡,國家絕不能沒有張居正,一個小小的劉台如此「添亂」,自然要罰。於是萬曆下令打劉台一百廷杖,之後張居正上疏勸皇帝手下留情,所以劉台只是被降為平民,免於廷杖之刑。《明史》有句話寫得十分微妙,稱張居正「陽具疏救」,「陽」字說明《明史》作者認為張居正上疏救劉台只是表面上做個樣子,頗有點春秋筆法的味道。《明史紀事本末》也說:「然心終恨之,後竟置之死。」當時與後世不少人都認為,即使張居正勞苦功高,彈劾者也絕對不該因言獲罪。 實際上,真正猛烈的彈劾風暴還在後面。不幸的是,劉台的奏疏一語成讖,短短一年過後,張居正的父親就真的去世了。   (圖:Adobe Stock) 萬曆五年(1577年)秋季,張居正收到了父親病世的消息,登時悲慟不已。原本這是一件平常的喪事,兒子按照祖制回家守孝即可,但它旋即演變為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朝臣間激烈的矛盾就像解不開的繩結,不幸最後以流血事件收場。 那麼,他們究竟為何走到了人們最不希望看到的地步? 起初氛圍還是很溫暖的。萬曆帝那年僅15歲,與張居正關係依然很好,情同父子,得知訃告後立即派太監前去慰問,勸他按時吃飯,切勿過度悲傷。看望他的使臣絡繹不絕,三宮送給他的禮物也十分豐厚。 然而,萬曆似乎尚未意識到,張居正面臨的難題遠不止如此。 伴隨一聲突如其來的「太后駕到」,太監馮保和李太后匆匆來到萬曆面前。李太后當時身穿便裝,說明事態緊急,衣服來不及換。她眉頭緊皺,問萬曆道:「張閣老即將回鄉丁憂,皇兒有何打算?」 萬曆心想「這事不複雜啊」,便淡淡回了一句:「就按先生(張居正)的意思吧。」 李太后聽萬曆這樣回答,瞬間坐不住了:「皇兒啊,你怎麼不明白呢!各府題本章奏你能獨自批閱嗎?你能辨別百官誰忠誰奸嗎?張閣老這一走就是三年啊,國家若有大動蕩,你有能力處理嗎?!」「如果沒有張閣老兢兢業業,我們哪有這太平之世?」 萬曆恍然大悟,卻又無奈地說:「但我們別無他法啊,守孝是祖宗法度,不能改啊。」 關於守孝,早在西漢時就規定朝廷官員遇父母喪事必須丁憂三年。明朝對孝的重視超過以往歷代,依照法律,得知父母去世後,即日起便要上報並奔喪,若是官員則須辭職回家;隱瞞父母去世而逃避守制的官員,一經發現必被革職,如果是學生則會被開除;在守孝期間不能喝酒、吃肉、參加娛樂活動等。但往往不需要三年整,守27個月就可以了。也允許奪情,軍人在戰爭期間,或者文官在特殊情況下不必辭職回家守制27個月,以素服辦公亦可。 站在一旁的馮保早已對奪情先例了如指掌,他瞅準時機建議說,歷朝不乏奪情,即使內閣大學士奪情也不是什麼罕事,如永樂六年六月楊榮丁憂,十月便被複用,並列舉了其他案例。 在第三期文章中,筆者提到過李太后、馮保、萬曆是張居正改革堅實的「鐵三角」後盾,此時自然立場統一。李太后聽聞馮保的建議,點頭認同,萬曆也同意頒聖旨讓張居正奪情留任。   萬曆(圖:公有領域) 按理說事情到此應該塵埃落定了,畢竟皇帝已經發話,然而事實上,臣民抗議的聲浪越來越高。大家可能很容易想到反對奪情的人或許主要是改革的反對派,但抗議聲最高的並非政治立場與張居正不同的官員,反而是受張居正提拔重用的人。他們的主要關注點不是改革利弊,而是和一年前劉台的關注點相似——祖制與特權。當然也增加了一個重要主題——中國延續千年的孝道與倫理綱常。 當時的吏部尚書張瀚曾得到張居正推薦,不過在此次奪情風波中並沒有偏向張居正。諸臣因害怕丟掉烏紗帽,紛紛發言支持張居正留任,而張瀚不以為然,嘆道:「三綱淪矣!」萬曆勃然大怒,令張瀚提早退休。 中國古代講究天人合一,地上的大事往往與天象對應。當時,一顆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從西南方划過天空,而且之後每晚都有彗星划過,萬曆於是下詔讓百官省思。張居正的學生吳中行此時上疏,大致表達了以下意思: 「張居正和他父親分別已長達19年,陛下為何讓他違心抑情,繼續痛苦地工作?居正常說謹守聖賢義理與祖宗法度,然而他是否付諸實際行動了?孔子的弟子宰我想縮短喪期,孔子則教導他:『予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孟子也曾說:『雖加一日愈於已。』即使是編氓小吏,也不能隱匿父母喪事;惟有武人可在戰爭時期穿墨縗繼續從事。張居正之事涉及萬古綱常,四方視聽,為他著想,只有現在不犯錯,才不會給後世留下非議啊!」他的奏疏且不論觀點對錯,就力度而言是足夠的,於天性之情、於國家之法、於聖賢之道、於身後之名勸諫,理情兼備,相當尖銳。 吳中行向皇帝上疏後,特意將奏疏副本呈給恩師。張居正看到副本後既驚訝也憤怒,沒料到學生之中又出一個劉台。 繼吳中行後,趙用賢、艾穆、沈思孝也上疏反對張居正奪情留任,其中,趙用賢亦是張居正的學生,艾穆是張居正的同鄉。另外,他們的職位也都不簡單,吳中行是翰林院編修,趙用賢是庶吉士,沈思孝是刑部主事,艾穆是刑部員外。該場彈劾風暴,甚為「壯觀」。   (圖:Adobe Stock) 有讀者朋友可能會覺得這很正常,500年前,北宋的鄭俠不也是王安石器重的人才,不也是以公事為重、私情為輕對王安石猛烈批評嗎?其實他們的重點不同,處分也不同。鄭俠主要針對政事,重點是新政對民生的影響;而吳中行等人的重點是改革者的道德污點以及對倫理綱常的維護。吳中行四人受到的處分比鄭俠慘,萬曆下旨對該四人處以廷杖酷刑。各位可別小看廷杖,歷史上有不少人喪命於棍棒之下。 臨行刑前,眾臣嘩然,紛紛爭取解救。翰林院掌院學士王錫爵找張居正求情,事到如今,只有張居正能勸皇帝開恩罷刑,但張居正拒不見客。王錫爵焦急萬分,索性不顧禮節,闖進張居正的臨時靈堂! 進靈堂後,見張居正一身孝服。王錫爵趕忙道歉賠罪,說:「我為救吳中行等四位君子而來,令尊若泉下有知,想必不會怪罪我擅闖靈堂。」 張居正面色不悅,冷冷說道:「難道我因忠心為國而難以回家守孝,家父就會責怪我嗎?」又說:「聖怒不可測」,拒絕解救。 王錫爵見張居正如此態度,衝動之下斥責道:「就算是皇上發怒,也是你引起的!」然而話音未落,張居正突然一個箭步上前,做出了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震驚的舉動: 他竟急速拔出一把刀,雙膝跪在王錫爵面前,將刀刃架在自己脖子上,做出自刎的動作,對王錫爵說:「那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張居正(圖:公有領域) 這一舉動登時嚇傻王錫爵,等回過神後,慌忙逃出張府,只餘下張居正孤獨地跪地悲泣。 《明史紀事本末》記載張居正下跪所言的原文是「爾殺我,爾殺我。」連著兩聲「爾殺我」,可想,他的精神遭受著多大的壓力與折磨。 靈堂內,張居正的心在流血;刑場上,四名抗議者的身體在流血。 吳中行、趙用賢挨了六十棍,艾穆、沈思孝挨了八十棍,現場慘不忍睹,幸有醫生及時救治,否則刑後性命難保。 當時,一名年輕人靜靜目睹了行刑的全過程,之後毅然將懷中的奏疏上交皇帝,絲毫未被酷刑嚇怕。 這位年輕人比先前四人更不要命,他的奏疏內容節選如下: 「陛下以居正有利社稷耶?居正才雖可為,學術則偏;志雖欲為,自用太甚。」「伏讀敕諭『朕學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前功盡隳』,陛下言及此,宗社無疆之福也。雖然,弼成聖學,輔翼聖志者,未可謂在廷無人也。且幸而居正丁艱,猶可挽留;脫不幸遂捐館舍,陛下之學將終不成,志將終不定耶?臣觀居正疏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後辦非常之事』,若以奔喪為常事而不屑為者,不知人惟盡此五常之道,然後謂之人。今有人於此,親生而不顧,親死而不奔,猶自號於世曰我非常人也,世不以為喪心,則以為禽彘,可謂之非常人哉?」 其中有段話對萬曆皇帝而言相當刺眼扎心,大意是:皇上您現在學業和國事離不開張居正,幸虧現在張居正只是要回家守孝,假如哪天他死了,您就不學習、不治國了?言外之意即萬曆就是一窩囊皇帝。另外對張居正罵得也很犀利,說親人活著的時候不探望,死後又不奔喪,與禽獸沒有區別,還談什麼「我非常人」? 這位不怕死的年輕人名叫鄒元標,毫無懸念也激怒了萬曆與張居正,被打八十廷杖。他和之前遭受廷杖的四名抗議者被稱為「五君子」。值得一提的是,該五人毫無怨言,不後悔仗義執言。其中,鄒元標在不久的將來還會登場,再度直言上疏惹怒萬曆,還為張居正的功勞優點辯護——他不恨張居正,發聲只為維護道義。   (圖:Adobe Stock) 當時群情激憤,輿論倒向這些因言獲罪者,指責張居正的聲音不絕於耳。《明史》記載「至懸謗書通衢」,抨擊張居正的文章在大街上到處張貼。後來萬曆下詔,再有議論張居正奪情一事的,一律死罪無赦,此後謗言才停息。 明朝最大的奪情風波到此看似告一段落了,那麼如何評價該事件?為何會鬧到這一地步? 筆者認為,張居正和以五君子為代表的反對者各有道理、苦衷與不當。在張居正的立場,他曾勸父親搬家到身邊但父親不答應,長期未能看望父親是畢生的遺憾,不足以斷定他是無情的不孝子。改革是他嘔心瀝血的成果,在當時萬曆小皇帝難以親政的情況下,他眼裡國事的確重於家事。至於艾穆和沈思孝說他「忘親貪位」,貶低過重,以其改革成就與鞠躬盡瘁,他絕不是嚴嵩那類貪權之輩。 五君子所為是否屬於道德綁架?不完全是。我們現代人沒有守孝27月的要求,所以不能以現代眼光衡量當時。張居正奪情爭議與後來萬曆皇帝的國本之爭相似之處在於,重點都是祖制不可違,五君子與後來的「清流派」維護的均為祖制。祖制當時就相當於法律,在祖制面前,所謂「治國離不開誰」不能成為借口,即使奪情是制度允許的,也要看實施對象是否足夠特殊。 成化年間有個案例,內閣首輔李賢因父過世須回家守制,明憲宗下詔奪情起複,李賢因此遭學生羅倫彈劾,而羅倫也因彈劾被貶官。但李賢死後國家並沒有發生大動蕩,所以輿論更加確定大明王朝不會因為離了哪位首輔就不能運轉,從那時起直到萬曆朝,沒有內閣大學士敢再奪情。 儘管雙方各有道理,但也各有意氣用事和極端處事的過錯。張居正對待劉台和五君子等人確實不夠寬容,跪地擺出自刎架勢更是偏激;王錫爵擅闖靈堂過於失禮,劉台奏疏拿張居正年邁的父親說事缺少人情味,如果能控制情緒並多站在對方角度考慮,矛盾或許不會激烈到這一步。   (圖:Adobe Stock) 至於為何張居正奪情會掀起如此巨大的政治波瀾,不僅因為他的地位引發群臣對擅權的擔憂,也緣於張居正的背後有李太后和萬曆帝。反對者惹的最主要是聖怒,小萬曆惱火的重點其實是五君子蔑視聖旨與皇威。 奪情爭執持續看似不久,影響卻非常大。「居正自奪情後,益偏恣。」(《明史》)彈劾風暴無疑給張居正心中蒙上一層深深的陰影,萬曆五年也成為他柄政生涯的轉折點。改革依然在進行,大明依然欣欣向榮,可張居正在後半階段的所作所為悄然埋下危險的種子。 (未完待續)      

悉尼歌劇院壯麗上演《萊茵的黃金》 Simone Young引領音樂盛宴

悉尼歌劇院再次掀起音樂盛宴的序幕,引爆了一場震撼心靈的演出,《尼伯龍根的指環》首部曲《萊茵的黃金》(Das Rheingold)由天才作曲家瓦格納創作,悉尼交響樂團首席指揮Simone Young操刀揮棒,為觀眾呈現一場音樂與戲劇的完美融合。 Simone Young conducts Das Rheingold。(圖:Daniel Boud) 《尼伯龍根的指環》:音樂與神話的饕餮盛宴 Simone Young conducts Das Rheingold。(圖:Daniel Boud) 瓦格納創作的《尼伯龍根的指環》系列樂劇是音樂史上的巔峰之作,全劇分為四部,分別是《萊茵的黃金》、《女武神》、《齊格弗里德》和《諸神的黃昏》,構成了一部超過標準長度的宏大歌劇。整個系列於1848年開始創作,歷時26年,靈感源於德國民間敘事詩和北歐神話。  《萊茵的黃金》是《尼伯龍根的指環》的開篇,故事發生在德國萊茵河流過的尼伯龍根。在萊茵河底,三位萊茵的仙女日夜守衛一塊岩石,上面嵌有具有魔力的黃金。侏儒阿爾貝里希的嫉妒與憤怒使得這個神秘黃金成為了世界的統治之源,但代價卻是放棄愛情。這個引人入勝的神話故事成為了瓦格納創作的奇幻音樂世界的起點。 Simone Young conducts Das Rheingold。(圖:Daniel Boud) 1876年8月,《指環》第一次全劇完整演出(之前4部歌劇已分別首演過)。瓦格納的頭號迷弟——修建新天鵝堡的巴伐利亞國王路德維希二世,為此專門建了拜羅伊特節日劇院,開創了歌劇管弦樂隊沉入樂池的先河。 首演盛況空前,一度引發拜羅伊特這個小鎮食物短缺。 Simone Young conducts Das Rheingold。(圖:Daniel Boud) 現在你再回頭看《指環王》系列電影,漫威系列的英雄電影,甚至《權力的遊戲》,很大程度上都有瓦格納《指環》的影子。 Simone Young:指揮藝術的女性巨匠 本次演出還是由Simone Young指揮,她是悉尼交響樂團的首席指揮,也在數年前就已經指揮過瓦格納的作品。早在1997年,Young就在維也納國家歌劇院指揮了全套瓦格納四聯劇《尼伯龍根的指環》,2013年由她指揮的《指環》全集在「瓦格納之年」伊始的發行面世又可謂是躬逢其盛而又石破天驚之舉。這次演出Young依舊是穩定發揮,以精湛的指揮技藝,將瓦格納的音樂巧妙地融入劇情,使觀眾彷彿置身於神話的奇妙世界。 看過不少演奏會,不過以全黑場館開場的還是頭一次。隨著音樂緩緩響起,Young的指揮棒猶如夜空中自由飛翔的螢火蟲發出光亮,指引著全場的聽眾走進那個奇幻的世界。Simone Young以其深厚的音樂造詣和對作品的敏銳理解,成功地將悉尼交響樂團帶入了一場音樂的饕餮盛宴。她在舞台上運籌帷幄,一招一式如行雲流水般自如,讓觀眾沉浸在音樂的海洋中。 Simone Young conducts Das Rheingold。(圖:Daniel Boud) 音樂與神話的交匯 此次由Simone Young揮棒指揮的《萊茵的黃金》,將觀眾引入了音樂與神話的交匯之地。這不僅是對瓦格納偉大作品的致敬,更是對音樂藝術的一次跨越時空的盛大呈現。觀眾們在音樂的海洋中徜徉,彷彿穿越到神話的故事中,感受著音樂的力量。 Simone Young conducts Das Rheingold。(圖:Daniel Boud)  

世界級小提琴大師Anne-Sophie Mutter演繹經典

在悉尼歌劇院的絢爛光影中,我迎來了一場音樂之夜的盛宴。這場演出由世界級的兩位音樂家——小提琴大師Anne-Sophie Mutter與悉尼交響樂團首席指揮Simone Young的默契搭檔呈現,聚焦於傳奇音樂大師John Williams的經典之作,為觀眾奉上了一場跨越時空的音樂饕餮盛宴。 Anne-Sophie Mutter是當今世界上最著名的小提琴大師之一,她生於1963年,5歲開始學拉小提琴。7歲時首次參加德國青少年小提琴比賽,一舉奪冠。1976年,Mutter在瑞士盧塞恩音樂節上的出色表演獲得德國指揮大師卡拉揚的讚賞,從此開始了Mutter與卡拉揚長達13年的合作。少年成名,穩步發展成為名家,更長久被視為當代「小提琴女神」的代名詞,實為不易。 Mutter憑藉著與世界級指揮家、樂團和唱片公司的合作,成為音樂界的巔峰人物,她曾獲得過四次格萊美獎。,同時,Mutter也熱衷於培養新秀,設立基金會,每年舉辦慈善音樂會,為飢餓的兒童和患病的兒童籌集資金。Mutter不僅是一位傑出的小提琴家,更是女性音樂家中的翹楚。她在表達細膩度方面展現出女性小提琴家的獨特之處,同時在莊嚴大氣的曲目中也毫不遜色於男性。 今年Mutter迎來60大壽,但魅力卻絲毫不減。她緩緩的走出來的樣子,真的是極其優雅。女小提琴家真心不容易,不僅要穿著束縛的禮服,腳踩恨天高,還要保持重心平衡,內核穩定,拉出有色彩的音樂!60歲的她,台上一切都看起來不費吹灰之力,信手拈來的感覺。 悉尼交響樂團的首席指揮Simone Young,更是一位令人矚目的音樂家。她的成就在音樂領域廣受讚譽,不僅執掌交響樂團的指揮台,更以其精湛的藝術水平在音樂殿堂中獨樹一幟。她擔任歷史悠久的德國漢堡國家歌劇院音樂總監,是世界著名歌劇院中唯一擔任音樂總監職務的女性。而同時Young還保持著多項引以為傲的記錄:包括歷史上第一位指揮維也納愛樂樂團、維也納國家歌劇院的女性,也是僅有的與柏林愛樂樂團同台合作的女指揮家。此外,早在1997年Young便在維也納國家歌劇院指揮了全套瓦格納四聯劇《尼伯龍根的指環》,是指揮該劇的女性第一人。2000年她還在舉世矚目的悉尼奧運會開幕式上指揮演出。她的音樂才華和對音樂的獨到見解使她成為悉尼交響樂團不可或缺的領導者。在這個音樂之夜,Simone Young的存在為整場演出增添了一抹獨特的光彩,她與Mutter的默契搭檔更是無與倫比,兩位強大女性的強強聯手,將觀眾們帶入一場視聽的盛宴。 對於剛入門演奏會的小白,這場音樂會可謂是非常友好了,聚焦於John Williams的經典之作。這位音樂大師為《哈利·波特》、《侏羅紀公園》、《星球大戰》等經典電影都譜寫了動人的配樂,每一首都耳熟能詳。Mutter十三歲時的一場表演引起了威廉姆斯的關注,成為他幾十年來的音樂合作夥伴。2021年,Williams為Mutter創作的《第二小提琴協奏曲》首演,這部協奏曲不僅具有實驗性,更是一次對Mutter卓越技藝的致敬。 音符在空中交織成一幅絢爛的畫卷,穿越一部部經典電影的情節。兩位傑出女性的共同演繹,使這場演奏會成為一次深刻的音樂體驗,每個音符都承載著音樂的沉澱和時光的印記。這是一場超越時空的交響盛宴,一次與傳奇相遇的奇妙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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