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紅十字會工作人員群聊中怒懟上級」,引發關注。 該員工稱因工作材料出問題,被上級責罵「沒腦子」。她連發多條語音反擊:「不會好好說話嗎,還弄個主任,有主任會這麼幹活的?」「你說了我兩句,我大概能罵你兩百年。」 面對職場壓迫,毫無猶豫地反抗回擊,這位員工硬剛領導的硬核操作,在網上讓一眾打工人瞠目結舌,被稱為「打工人嘴替」。這一稱號背後,是集體性的共情——在不少網友看來,該員工幹了自己不敢幹的事,堪稱整頓職場的樣本。 面對輿論風暴,溫州紅十字會發布情況說明,大概還原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網路圖片 按照官方說法,涉事員工諸葛某某(臨聘人員)向上級部門報送統計表格,因表格存在填寫差錯,被上級部門工作人員麻某某(非領導職務)批評,諸葛某某感覺委屈,於是發視頻引髮網友關注。 紅十字會的回應,特別在上級麻某某後面,用「非領導職務」的括弧進行了備註。 這一令人玩味的細節,似乎是想否認二人的領導和被領導關係,進而否定職場壓迫本身,以化解外界對其職場文化官僚化的指控。 但不是領導職務,不代表上級部門的人,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享有頤指氣使的特權。 無論如何備註強調,一個是「上級部門工作人員」,一個是「臨聘人員」,在職場上,他們哪怕不是直屬上下級,也不是完全平等的同事關係。身份、職位的差別,是二者衝突的重要背景,這一點很難忽視和否認。 當然,即便他們就是直屬的上下級關係,把員工怒懟,當成反抗職場壓迫的正面案例,並貿然站隊,其實也失之草率。 所謂「表格存在填寫差錯」,到底是多大的差錯?作為上級的麻某某,「態度不好、語氣生硬」是指何種程度的批評,構不構成羞辱?這些問題目前沒有明確答案。 正因為事實不清,所以我們很難斷定,工作出錯的員工,到底是一種情緒失控的任性,還是有理有據地去整頓職場。 如果是前者,那麼大家得認清一個事實:這位員工,當不了打工人的嘴替。 說到底,「整頓職場」四個字,如果積極正面地去理解,那麼它應該是對職場不公平和壓迫的反抗,而不是在自身有虧的前提下,一味地去挑戰上下級,去出風頭,把硬懟領導當成一種行為藝術。 網路圖片 在職場上遭到壓迫和羞辱,當然可以反抗。只是就此事而言,它承載不了太多的額外賦義。 一場職場的上下級衝突,儘管事實不甚清晰,但那位工作出錯、硬剛上級,且事後已提出離職的員工,被捧成整頓職場的英雄,這恰恰是值得深思的地方。 網友的集體共情,未必是因為員工完全占理,而是因為硬剛領導的姿態,符合很多人心中那種「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的職場美好想像——就像「嘴替」一詞所示意的,自己做不到強硬,所以盼望著有人能夠替自己表達維權。 重要的不是反抗得對不對,而是敢不敢反抗。於是,一場職場衝突中具體的細節和是非,自然無足輕重了。 這其實解釋了,為何整頓職場的話題現在越來越火了。 就在前不久,有網路截圖顯示,南京00後員工被公司要求陪酒後離職,並在離職前痛罵領導,引發熱烈關注。對年輕人整頓職場的熱情期待,成了一股強烈的社會情緒。 就事論事,新聞中怒懟上級的員工,也許當不了「嘴替」,也許只是情緒過激。 但千千萬萬的打工人,只能依靠「嘴替」來發泄情緒,表達自己在職場上遭遇壓迫時的不滿,由此所反映出來的職場生態,讓人深思。 健康的職場生態下,領導當然應該「好好說話」,不會動輒「態度不好、語氣生硬」;廣大的打工人,也當然有底氣表達自我,面對不公正、不合理的遭遇,敢於說不。 正是這樣的職場文化稀缺,「嘴替」才會在輿論場被不斷生產製造出來。「嘴替」被強烈需要的現實,正是打工人權利和尊嚴保障孱弱的縮影。 而讓打工人有底氣,讓他們的尊嚴,不被上下級關係隨意剝奪,最終還得回歸勞動者權益保障的法治層面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狐度觀察
你的輪椅被卡住過嗎? 各位老司機,一起聊聊我們的「卡門」(qiǎ mén)時刻吧。 1通道過窄或空間太逼仄,導致輪椅無法通過的情況? 沐夏: 我有一次和爸媽出去逛,有一段路上的石墩子巨窄,輪椅通過時要是稍微有一點偏差就是撞上了。 還有我們小區有一個超陡的坡,我每次上去都擔心會仰過去,全靠自己過硬的駕駛技術。 刺蝟: 如圖,這是2個又窄又陡的坡道,只能通過一個人。 網路圖片 樹上的小鳥: 區圖書館無障礙通道前面有根大柱子,當時看到這跟大柱子時,我心裡是發毛的,當時正好裡面的工作人員看見我,我示意他幫忙推一下,才得以擦著邊進去。 網路圖片 圖為當時圖書館門口的情景:無障礙坡道的出口處,即圖書館的門口有一根柱子。 還有一次,商業街出入口被亂停的電動單車擋住了一部分,我只好用輪椅暴力推開它們。 勝小哥: 我遇到過中間橫著樹的人行道。人行道已經不太寬了,中間還要豎一塊廣告牌或一棵樹,導致輪椅根本沒辦法通過。 網路圖片 圖為人行道中間的樹。這對輪椅來說是一種困擾,輪椅使用者如果要通過,通常需要高超的「駕駛技術」。 Sunny: 我住的小區電梯空間比較逼仄,電動輪椅掉頭旋轉很困難,樓道大門有個四厘米左右的門檻,輪椅很難跨越過去。 我打電話把這個問題反饋給物業主任,對方答應解決這個問題。如果不給解決,我已經想好了,我自己花錢購買坡道解決。 網路圖片 圖為室內上坡墊。如果小區物業不給解決輪椅出行的困難,那麼Sunny就打算自掏腰包購買室內上坡墊。 卡文: 這是我們樓前的通道示意圖。 那個靠外的通道比較寬,但常年有電動車堆砌,我平時只能從靠里的那個通道進出,可是該通道門口有個比較大的台階,總卡輪,而且門裡的通道也比較窄。 網路圖片 李不知: 一些大商場外圍的大石墩子的間距剛好把我擋住,能進去的地方偏偏又有好多電動車在那擋著,有時繞了一大圈兒,最後發現根本沒地方可以進去。 還有那種奇葩的情況:有些公共廁所是有斜坡的,但是,它們的門往往是朝外開的,而且中間的休息平台也不夠輪椅轉身; 還是那種安置房或者比較老舊的公寓房的樓道和門,包括房間裡面的門,都非常的窄,輪椅甚至根本進不去; 有的小區還有那種帶閉門器的門,你拉開之後它會自動彈回去; 一些地方它雖然的確設置了斜坡,但是那些斜坡的坡度往往太陡,或者斜坡只有一面有扶手,非常不安全。 龔祖行: 我現在在南寧,萬達茂之類的商場基本上都有欄杆,他們的借口是為了防止其他電動車進入,他們寧願讓五六個大漢扛我過去也不願意開門。作為輪椅人來說真是無可奈何,我多次去12345投訴,但基本上都是被踢皮球。 站在商城之類的管理方的角度來說,設立欄杆也許可以減少管理的成本,但對於殘障群體來說,這樣的情況真的是困難重重、無路可走。 這在全國各個地方似乎都是無解的難題啊。 網路圖片 圖為商場外面排列密集,導致輪椅無法通過的石墩子。 2 說說是什麼導致你被卡住?開關速度過快?缺乏信息提示? 吱吱吱: 高鐵站的電梯往往會進來很多人,幾乎每次都是人家已經出電梯了,我因為輪椅沒來得及出去門就關了,又坐一趟。 李不知: 有一次一扇自動玻璃門關到一半兒被我撞到,導致掃臉的機器壞了。 如果電梯門口太小,我必須沿著絕對直線退出來,否則稍微偏一點就要撞上。 浩軒帝薇: 我覺得旋轉門很困擾我,這種門需要一隻手推著才能動。你知道的,咱們雙手推輪椅的這種時候就很困難。 網路圖片 圖為上海和平飯店的旋轉門。此處因電視劇《繁花》的熱播而成了網紅打卡地。旋轉門是復古時髦、紙醉金迷的象徵,但對於輪椅人來說,它卻屬於通行障礙。《建築與市政工程無障礙通用規範》規定,無障礙通道上禁止設置旋轉門。 沐夏: 我們小區住宅樓電梯門開門時間特別短,我覺得可能還不到十秒,我每次進出電梯的時候都特別著急,被夾的次數也不少,真的很好奇業主群就沒人反饋嗎? 如果能有開關門提示音或者語音提示,我就能判斷什麼時候該進去或者出來了。 我還想吐槽我小區的單元門,老實說,它的門檻其實也就一點點高,但是走廊里鋪的地磚特別滑。 運氣好的時候,輪椅調到高檔能衝出去,但如果後輪一直打滑,就需要有人來幫我抬一下前輪,我才能出去。 而且單元門特別重,每次出去我都必須與家人同行或者讓同單元的人幫忙開門,這大大降低了我獨立出行的能力。 裝聾作雅: 我經常遇到「卡門」情況的地方是我們學校的通識樓。 我們所有的教學樓進出都需要刷卡,不過除了通識樓外都是有感應門的,所以基本上我進出其他教學樓時沒什麼問題,唯獨進出通識樓有障礙。 通識樓建的很早,它的門是那種需要你自己開,而且鬆手就會立馬彈回去那種,阻力超大,所以每次我去通識樓就很困難,我也很討厭去那上課,但是偏偏我們人文學院都是在通識樓上課,好在經過很久的練習,我終於學會了一點開門的訣竅,我也盡量湊學生多的時間去然後可以蹭開門。 之前有和一個老師聊起過,她在德國留學過並且擔任過教授,她就提到德國那邊就是只要刷一下卡,門就會自動打開,殘疾人進出很方便。 還有宿舍樓,有部分宿舍樓的閘機很窄,我進不去,每次都需要宿管阿姨開門,但是同期的男生宿舍和後建的女生宿舍都是有為輪椅學生建的寬閘機。第一期的女生宿舍就沒有。 條件所限,學校不可能把所有的門都拆了重裝。 網路圖片 3 其他「卡門」的情形? 李偉健: 快遞櫃,放得太高的包裹,我只能等別人取快遞的時候,請人幫忙。 勝小哥: 其他困住我的還有短途公交系統和無障礙廁所。 吱吱吱: 鐵柵欄,中間還留個空,輪椅進去直接卡住。 Sunny: 我這裡所有商鋪飯店都有台階,根本上不去,需要人陪。 Yan: 據我了解,一些視障者會對沒有盲文標識和語音播報的電梯感到困擾。 如果一些地鐵車廂缺乏開門方向的有效提示,那麼這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困擾。 網路圖片 圖為地鐵車廂里的開門方向提示屏。在通勤高峰時段,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這塊提示屏,必須豎起耳朵仔細聽語音播報,但有時語音播報音量較輕,一不小心就錯過了,而且不是所有的車廂都有開門方向的提示屏。 網路圖片 4 對於「卡門」問題,殘障者的需求和期待是? 李不知: 更大,更寬,更平坦。 kindle: 嚴格執行國標。 勝小哥: 我期待相關單位在新建或改建建築物和公共設施時,能多聽取各方的意見,完善無障礙。 刺蝟: 希望無障礙設施建設能越來越好,要更多的人關注起來,不要把障礙人士忽略掉。 龔祖行: 其實無障礙都是有國家標準的,問題是執行起來往往按照施工單位理解的打折又打折。 很無奈的,有時候我們鬧得凶了,一些相關的責任人就會出來搬出借口讓我們多理解。 Sunny: 障礙有兩個部分,一個是咱們自身的障礙,一個是外界環境無障礙設施不健全造成的障礙。 浩軒帝薇: 期待更多的人可以看到我們的需求,即使是有台階或者門檻的,最好是有提示牌,或者是告訴我們這個地方不能去,不能讓我們反覆失望,這很大程度上會打擊咱們出行的積極性。 沐夏: 我希望能有一些多元的措施保障輪椅人出行。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少數派說
今冬,北美文科學界最令人唏噓的莫過於一位青年學者的不幸離世。傳說中,這位社科學者才華橫溢、壯志未酬,天不假年。這樣的悲劇牽動了每一個清貧的、充滿激情與壓力的、有才華或者平庸的文科學人的心。在緬懷聲中,大家都只用一些宏大的語詞來描繪這位逝者,關於他的才情、關於他研究的現代性、國家、革命,關於他作為師友的情義。這是在中國文學或者文化史上常見的,對一個男性知識分子的描繪。順帶著,也會有更私人的回憶,講述他擁有一個多麼美好聰慧的妻子,他們的愛情純粹而忘我,以此作為旁證,烘托逝者的形象。 做男性學者的妻子,常常只能以此方式出現。從許廣平,到這位學者的妻子陳朗,學人的妻子無一例外都只是「美談」中的佳人,存在於傳說中。他們著名的伴侶,浪漫的愛情,還有文學與愛情的遺產,以及「為逝者諱」的傳統,都把她們縮小為一個賢妻的符號。在這些「宏大」概念的陰影下,即使她們具有過人的書寫或敘述的能力,也不能發出她們自己的聲音。 後人們津津樂道的是許廣平與魯迅的師生戀;文藝男女青年羨慕的是楊絳和錢鍾書志趣相投的愛情。我們現在更多嗟嘆的,是林徽因被人當作女神崇拜的一生。以及,陳朗和她逝去的丈夫那感人的愛情。 愛情、婚姻、事業還有這些女性的著名伴侶為文學史、社會史、建築史作出的貢獻,都是鎖定她們身份的宏大結構。一方面,這是她們願意為之貢獻的價值目標,另一方面,這些宏大的目標卻是需要具體的勞動來實現的。而在現實中,具體的勞動常常是由這些女性承擔,因為那是「賢妻」角色暗含的責任,也是她們為了爭取自由戀愛必須付出的代價。雖然這份代價男人完全不需要負。 這就是歷史性的不合理。當知識女性需要與情投意合的知識男性結合時,知識女性就默認了自己將承擔具體的生活,而男人則負責實現宏大的理想。可是,男人和女人組建家庭時,卻全是具體的生活,比如做飯,洗衣、生育和經濟管理。這些原本是家庭內部的勞動分工,卻因為父權制傳統,即使是現在,也不由分說地落到女性身上。從傳統父權家庭走出的知識女性,為了現代家庭,又步入了依然男權的家庭勞動分工中,而她們必須為了自由戀愛欣然領命。 網路圖片 許廣平在結婚以前也在大學任教,她是國民黨黨員,「國共合作」期間是與鄧穎超對接的婦女幹部。結婚以後,魯迅卻要求她不出門工作。為了不浪費她的才華,魯迅為她想的辦法是教她日文,這樣,她可以在家以翻譯工作作為自我實現的辦法,哪怕許廣平更感興趣的是積极參与人群的社會工作。魯迅家的經濟條件並不差,他們有一個廚子,一個幫傭處理家務。所以,家庭勞動分工已經轉嫁給經濟社會條件更低的勞動婦女時,許廣平依然無法將自己從「妻職」中解放出來。須知,魯迅算是當時的女權主義者。他知道問「娜拉走後怎麼辦」,他也知道女性的天性是母性和女兒性,妻性是不存在的。然而,不能處理賬單和家務的魯迅,依然沒有想過自己去學習做家務,而是選擇將許廣平囚在家中。丈夫可以去內山書店談笑風生,而管理廚子幫傭和賬單的事,難道不正該妻子做嗎?按魯迅的話說,你工作一個月賺的錢,我多寫兩篇文章就補貼了。許廣平覺得還很體貼。 網路圖片 楊絳和錢鍾書的原生家庭都是有身份地位和經濟實力的知識分子,楊絳可是在胡適庚款留學的時代,靠家庭自費去的英國。抗戰以前不曾為家事操心過的她,抗戰中要學會生煤爐,還要現學做飯補衣,這些,她的靈魂伴侶錢鍾書都不曾考慮過要一起分擔。錢鍾書比魯迅進步的地方是,他願意忍受生活質量的降級,支持楊絳寫劇本工作。 網路圖片 林徽因和梁思成的父親都是學閥和社會賢達,他們不僅自費留美,而且結婚禮物是環遊世界。抗戰前林徽因唯一吃過的苦不外乎就是與梁思成考察古建築,而這是她的學術熱情所在。經濟上,張學良的東北大學是高薪將二人聘請回國,所以林徽因家的勞動分工比許廣平和楊絳的更充分的轉嫁到了底層勞動婦女身上。抗戰中,林徽因一邊患病,一邊學術寫作一邊補衣服和做飯,深愛女神的梁思成也並未考慮幫她分擔,因為這是「妻職」的內容。而林徽因甚至沒有如楊絳那樣在文章里描寫過這些苦難,因為她還有「公眾形象」的限制、名媛怎麼可以縫衣服做飯、或者抱怨勞動分工呢?要在幾十年後費慰梅披露的林徽因通信中,我們才知道,即使是林徽因也會受困於不公平的勞動分工,而她囿於愛情神話和雙方的學術形象,甚至無法談論和書寫這些不公。 網路圖片 或許,許廣平和林徽因都沒有覺得不公。當時,能與自己情投意合的對象結合,已是天大的公平。社會提出自由戀愛,卻並沒有為女性的自由提供保障。蕭紅遭遇的愛情悲劇、家庭暴力、身體摧殘就是一個典型,而富有批判精神和善於書寫的蕭紅限於時代的局限,並沒有分辨出是什麼給她帶來了傷害。在當時人的眼中,蕭紅是自由的啊!她逃離封建家庭、選擇自己的愛人,她工作和發表,得到了男人的愛慕尊重和支持。蕭紅也不知道,除了口號中的「自由」,還需要生活中的自由。而生活的自由是由經濟獨立、勞動分工決定的。蕭紅一生都窮困,她沒有林徽因和楊絳的條件將家庭勞動轉嫁於更底層女性,她只能又承擔家庭勞動、又承擔社會勞動。所以,當她脫離「妻職」遠赴日本,過著清貧的生活,只需要生存和寫作的時候,她都認為已經是黃金時代了,因為她終於是一個獨立的人。 戳穿才子佳人的神話,描述知識女性在家庭分工中遭遇的不公,和批判這份不公被社會忽視的中文寫作,竟然要誕生在100年以後。到2024年,陳朗為她的丈夫寫的悼亡文,以自己和丈夫作為研究對象,反思和批判資本主義時代的家庭分工暗含的男女不平等。陳朗痛苦的,嗟嘆的是,這種不平等,不是理論中的女權主義和現實中的真摯愛情可以彌補的。 令人傷感的,也令人感動的是,陳朗是心甘情願與丈夫一起步入了這段必然不公的婚姻生活。雙方是情投意合的文科學者,陳朗卻需要放棄自己在香港的教職,隻身來到安娜堡,以期實現家庭團聚。設身處地想,宗教研究的學者那麼難得到一個教職,陳朗甚至願意放棄已經有依託的事業,為了愛情來成全家庭,她的犧牲,可能也只有文科博士才知道有多大。 Wendy Brown說不公平的家庭分工除了家庭勞動,還有同工不同酬給女性帶來的事業上的局限,以及人類社會習以為常的女性家庭成員的情感付出。知識女性的大腦,除了知識生產,生育和家庭勞動,還有很多精力花在了情感支持上。對丈夫生活和事業壓力的理解、傾聽、建議和分擔,消耗情感、時間和心力;對家庭的管理,比如有沒有廁紙和有沒有地方囤Costco賣的海量廁紙,也是需要見縫插針思考的瑣碎問題。孩子的教育,身體發展,與孩子同學老師學校的關係維護,莫不需要時間精力和金錢。而這些,丈夫從來都不需要參與,有的丈夫不會,有的丈夫做不好,有的丈夫說「這麼些小事你就做了吧?怎麼這麼計較?」但卻少有丈夫花時間學習和做好這些小事。 陳朗悼亡文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她剋制冷靜地描繪了她選擇了愛情以後,需要承擔的具體的生活。以我的經驗,這甚至包括了一周可以吃幾次牛羊肉,在哪裡加油最便宜,暖氣開到多少度賬單不會爆炸。誰做飯,誰洗衣,誰掃地,和這些相比,都太不值一提了。這就是北美普通知識分子家庭的日常。 哪怕是情投意合的愛情,在不公平的社會家庭結構中,帶給女方的是俗世生活,而男方則可以兩袖清風地投入到對理論的解析與建構,對歷史和社會的參與。陳朗和她的女權主義者丈夫都知道這種不公,可是在相愛的兩人面對困難時,不會計較誰在付出,而陳朗自己都覺得她更珍惜丈夫的才華、丈夫也欣然接受妻子的支持,於是,他們的夫妻關係,就變成了他們批判的對象。 人們只看到富足的精神生活帶給男性的光環,而忽略光環背後女性的滿面塵灰。這個裡子和面子之間巨大的落差,就是陳朗冷笑的,控訴的對象。她愛具體的人,可是,歷史性社會性與經濟性的結構bug讓她不得不穿上給「妻子」的枷鎖。 陳朗的文章用這些雞毛蒜皮的具體表現了夫妻愛情的深情和深情也無法抵消的不公。她不怕戳穿愛情神話,而是相信真相也無損「佳話」。從許廣平到陳朗,一百多年過去了,女性知識分子要為愛情和婚姻付出什麼,終於有人說,說清楚了。可是還會有人用她的犧牲來烘托逝者的形象,或者譴責她不為逝者諱。這也證明了陳朗文章的可貴。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河邊的貓貓
這是我在去年封城結束之後給喜愛的播客《無業游民》寫的一封信,本來想錄成「開小差」給他們播的,但可惜節目也停更很久了。放在這裡,姑且作為備份。 今年八月的時候還在香港見了見振宇,看到他和阿彬的近況,也知道他們雜事煩身,每個人都在生活里飄飄蕩蕩。希望大家之後的生活平安順利。 你們好啊! 我是木南,我在上海。 今天的開小差我想錄成寫信的模式,這樣就像和朋友在聊天。對於這段時間被封控在家的很多人來說,能見到朋友,和朋友聚聚,是生活中最大的奢望。 有一次做飯的時候,我回聽了你們聊香港的那一期。這期節目我之前聽過很多次,也會推薦給朋友聽,是《無業游民》的節目里我最喜歡的幾期之一。每次回聽都有點感動。音頻的好處就是某個時刻真實的情緒能夠被保留下來。這一期節目里你們深夜喝酒閑聊,窗外是香港的夜景——那種朋友聚在一起自在的場景,現在的我太想擁有了。 上海的事,你們大概也知道一些。我先說說隔離期間的事吧。我們小區從三月中旬就開始封控。一開始說是封兩天,接著又是兩天,然後就開始了無限的循環。下樓做核酸時,我問居委的人接下來是什麼安排,他們都穿著防護服,其實我也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身份,他說要等通知。那個時候也沒想到,「等通知」成了我們後面天天要面對的事,好像確實沒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大概是三月二十四日,我們小區暫時「清零」,解封了,大家可以憑藉一張臨時出入證進出小區,去買買東西什麼的。但街面上大多數的店鋪都關著門,並不提供堂食,所以即便出去了,也沒什麼地方可去。那幾天,我還走到了日常去的南京西路的大光明電影院,大門上貼著封條。如果沒有這次疫情爆發的話,這裡應該有「德國電影大師展」的放映活動,現在也沒希望了。南京東路以前繁忙的街道,現在空空蕩蕩。 這段時間,其實信息比較亂,大家每天都在傳各種謠言,一開始還半信半疑,後來一件件事證明,能謠傳的事,十之八九有原因。感染人數還在上升,只是大家比較樂觀。官方也在安慰大家,不會有「封城」這樣的大動作,畢竟這麼大個城市,那麼多人需要活下去,封城的後果很嚴重…… 三月二十八日,上海出了新方案,先封浦東,再封浦西,被大家戲稱「鴛鴦鍋」。住在浦東的人比較慘,連買菜的時間都沒給多少,浦西留了四天,讓大家準備準備。聽到這個新聞,我也想著去超市買點什麼,結果每個超市裡都是人,其實貨架上已經沒什麼東西了,就連樓下的小菜攤都被搶購一空,我只買到一板雞蛋和幾個蔫了吧唧的土豆。 四月一日開始,上海開始全城封控。太陽說她在香港看到「全城熱映」時感覺到了這個城市的存在,那我就是在「全城封控」這一刻感覺到了這個城市的存在。那個時候官方的說法是,四月五號會解封。 封城的前一天傍晚,我下樓扔了個垃圾,然後走出小區繞著附近的街區轉了一圈。街面上所有的店鋪都已經關門了,門上貼著封條,有些封條上還樂觀地寫著四月五日解封。更多的沒有寫任何日期,可能是倉促間貼上去的。現在想起來,這大概是種預兆,只是我們都沒有意識到。那天傍晚,上海突然降溫,落著小雨,街上也沒什麼行人,路邊堆著垃圾,整個街道看起來很是凄涼,也可能有我的心理作用。 接著就進入了真正封控的階段,上一輪封控的時候,我們還能下樓轉轉,小區里還放進來一個菜攤,所以吃吃喝喝什麼都沒太發愁。這一次就加了碼,不能下樓,任何東西都進不來。我看著冰箱著實發了一會愁。 封控期間,家裡就我們兩個人和一隻小貓。每天也會處理一些工作的事,但沒什麼太高的效率,經常會被各種消息帶來的負面情緒衝擊到。 我倆本來已經很少在家做飯了,幸好之前偶爾做過幾次,家裡還囤了一些常用物資,米、面、油都有一些。一開始我想著自己正好可以做飯練練手。物資雖然短缺,但社區會發一些菜,挺過開始那段時間後,小區的團購也開始了,蔬菜基本都還能滿足。 只是真正做起飯來,發現自己有點崩潰:一個是家裡空間實在有限,囤積的很多東西,用不了幾天就會腐爛,我經常不得不把辛辛苦苦團來的爛菜扔掉,心疼半天;另一個,會做的種類慢慢就枯竭了,想做的你未必有菜,而有些社區發下來的菜,又實在不愛吃,只是不吃又會爛。我太討厭這種沒有選擇的感覺了,所有人被迫吃一樣的菜,按一樣的節奏生活。每次打開冰箱,我都有點絕望:為什麼要過這樣的生活?為什麼? 窗前的那棵樹,小區被封的時候還是半枯的狀態,現在已經是深綠色了。加上小區里人的動靜少了,鳥叫聲特別清晰,好幾次我凌晨四五點醒來,天還沒完全亮,就能聽到鳥在叫,吵到我睡不著。 我經常會趁著扔垃圾的一點時間,在外面呼吸一點新鮮空氣,當然也是戴著口罩,不太敢摘下來,但說實話,我的視線之內,其實沒有任何人,只是心裡有種畏懼。那點兒新鮮的空氣,要透過口罩才能進來,覺得自己很滑稽,口罩好像長在了身上。 這種畏懼既是抽象的又是具體的。每天看到的都是各種荒唐的事和求助的消息,心理上難免會很緊張,實在不敢想像如果是自己感染之後,會不會也落到和他們一樣的處境。我自己家裡還有一隻貓。封控期間,養寵物的家庭大概是最擔心的。新聞上那些「清理」貓的事,估計你們也看了不少,這些消息對於養貓的人來說都是噩夢,不敢想像,要是自己被隔離,把貓丟在家裡會出什麼事。 楠比我還緊張,她跟我說,我們倆只能有一個人離開家,家裡必須留一個人,萬一誰被隔離了,還能留一個人「抵抗」。說起來跟笑話似的,但這就是我倆那段時間的真實心態。其實真要出現了那種情況,我們能有什麼「抵抗「?無力感每天都罩著自己。 我還主動在小區里建了個寵物互助小群,希望有大家有事的時候,可以彼此有個照應。剛建好群,就有人向我求助,他和女朋友感染了,要被拉去方艙,家裡的小貓沒人照顧。我猶豫了半天,畢竟自己家裡還有一隻,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接觸感染的風險。我自己其實無所謂,主要是擔心一旦感染了,還要再想辦法安置貓,是個想想就犯怵的事。 後來我覺得做好消毒,感染的風險應該還是蠻低的,將心比心,這種時候不幫一把,養貓的人得多絕望,於是就答應了下來,偷偷摸摸把貓接了過來,一隻很可愛的母貓,一點也不怕生,進家就大大咧咧躺了下來,它估計還不知道自己的主人遇到了什麼樣的事,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發生什麼。 這事我沒敢在樓里聲張,事後證明是對的,樓里有些老人家非常謹慎,這種稍微帶點風險的事,一旦讓他們知道了,肯定要鬧起來了,我倆就解釋不清了。 也是奇怪,這隻貓到家裡以後,我每天醒來都覺得嗓子發乾,臉發熱,測了測體溫,只是稍微高一點,做了幾次核酸,也都很正常。放在平時,可能根本不當回事,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這種狀況就容易讓人疑神疑鬼。我還在線上找醫生諮詢了一下,醫生說應該沒事,不要自己嚇唬自己。後來想想,可能是我對小貓的毛有點過敏。或者,壓根就是我自己心理上的問題,現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情況,大家很容易放大自己身體上的一些小問題。 養了大概十天左右,貓的主人從方艙隔離回來了,把貓貓接了回去。我問了問他倆方艙的情況,可能也是因為是年輕人,適應能力很強,他倆說還好,就是睡覺的時候,方艙里會一直開著大燈,睡眠不好的人可能會有影響。他倆身體抵抗力也比較好,大概七八天的時候就已經轉陰了,又觀察了一段時間,才被送回來。 但我也聽過另一些方艙里的情況,有些就非常慘。人的世界真的是彼此隔離的,即便經歷同樣一件事,最後的感知也會完全不同。我只說個簡單的事,我們小區每次運走陽性的感染者,都是半夜,十一二點的時候,大巴車停在小區門口,然後大家拖著行李,沉默地上車,目的地不明。這一點換我可能就受不了。 整體而言,我們這個小區沒出大問題,物資也沒有太缺。大家鬧過幾次,但也沒激起什麼波瀾。有一次,大家抗議小區不公開感染的情況,在群里呼籲,如果居委再不作為,我們就不下樓做核酸。於是,等樓下通知做核酸的大喇叭響起的時候,大家集體在窗口喊「抵制核酸」,只是喊了幾圈,響應者寥寥,大多數人還是老老實實下去核酸了,畢竟不做核酸,可能會有一些更現實的麻煩。 說起來,這次疫情對上海基層組織的考驗還是非常大的。這一點,可能上海和別的地方不太一樣。遠在民國時期,上海的基層人口結構就非常複雜,畢竟作為一個商業城市,流動人口實在太多了,里弄里住的人背景都很複雜。這一點上海和香港應該蠻像的。哪怕經過了建國後非常大的一個基層結構的重新梳理,比起別的地方來,上海在居委這個層面的功能還是相對比較弱。所以,這一次出現了這麼多的問題,很多就出在基層的應對上。當然還有其他層面的很多混亂和失序。一個依賴發達的市場機制運轉的城市,突然被卡住了所有的通道,帶來的後果真的是災難性的。 說到這裡,我想起另一件事。 我們這個小區臨河,有一次,河上突然漂來一具屍體,應該是從上游慢慢漂下來的。有人把照片發在了小區群里,照片中,有人正在打撈屍體。當時看得我一陣心驚,看到照片的那個瞬間,之前那些有人自殺的新聞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死者不知道是什麼人,也不知道遇到了多大的事,會選擇輕生。隔離在家,很多人的情緒都會很低落。如果生活上再出現一些難以處理的問題,就會更艱難。之後,我也沒看到有任何新聞報道這個事。當然,「真正的新聞」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是奢侈品了,這個就不多提了。 一個生命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後來大家在小區群里說,這已經是第二次看到有屍體漂下來了…… 說這些話,莫名難過,活在這個地方有時候真的覺得大家都好卑微,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如此沉默,默默地活著,默默地承受著,默默地死去。偶爾有想要發出一點聲音的,也會被一層一層的壓力壓下去。想起有一天突然通知大家下樓去做核酸,夜裡八點多,還下著小雨,所有人就如此沉默地站在黑暗中,路燈的光很弱,大家排著隊,一個個過去做完核酸。我自己內心是有種巨大的屈辱感。 這段時間滿眼所見都是讓人心碎和憤怒的事,要想想這些還是能被說出來的,被大家關注到的,那些沒法言說出來的呢?那些沒有任何渠道說話的人呢? 很多老人家手機都用不好,自然也談不上要發出自己的聲音了。想起一則新聞,有一個老人家獨居,社區發的物資爛在門口好幾天了,才有人覺得不對勁,打開門時,發現已經去世好幾天了。想想那種臨終的絕望感,就讓人毛骨悚然。 六月一日,上海名義上解封了。哦,據說沒有「封城」,只能說是靜默,現在看起來,「靜默」確實是個更合適的詞,我們不僅身體被「靜默」,嘴巴也被「靜默」,腦子也被「靜默」…… 但這個解封,實際上也不是很徹底,因為大多數地方並沒有開放。飯店不能堂食,電影院沒有開放,公眾場所沒有開放。很多店鋪還得偷偷摸摸開著。我出去走一圈,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進去,只能在大太陽下暴晒著走走。 有一天傍晚有事,我路過長樂路,那裡前段時間因為發現了幾個感染病例,然後一大片都被封了起來,這種封一種實體的、鐵絲網的方式,原本熱鬧的街區,被連續不斷的鐵網圍了起來,觸目驚心。我第一次以一個遊盪在外面的身份,看待關在裡面的人,那種刺痛感,比我之前被關在裡面還難過。因為我第一次看到了這種囚禁的真實感,我不知道為什麼要以這樣強制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 嘆氣。或許有的人同樣在經歷這些事,但他覺得沒什麼,生活也能得到保障,甚至在這中間獲得了某種正面的東西,也未可知。但對於我自己而言,這段時間的封控實在是打碎了我最後的一點自尊,是那種從內到外被迫低頭去服從的難過。 我有很多同學或朋友,包括我的爸媽也會說,你看上海這個樣子,要不回來吧,小地方,有吃有喝,封了也餓不著。我其實想說,身處這樣一個大環境,其實躲是躲不開的,如果你現在僥倖沒有遇到事,那也真的只是僥倖而已。誰也無法預計,下一塊石頭會落到誰的頭上。 當然,生活是由無窮的細碎構成的,我這裡講的只是日常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他的大部分時間,我們還是得做飯、看書、處理自己日常的事……畢竟在這種情況下,儘力維持一個看上去正常的生活也同等重要。 我想起袁一丹老師在一席中講北平淪陷期間普通人的生活,無論外在的世界面臨多大的變動,普通人能做的只是維繫自己的生活,不被外在的巨浪沖毀掉。當那個巨大的歷史陰影在我們生活的上空一點點壓了下來的時候,我們能處理的,或許也只有解決好自己眼前的這點小問題。 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即便清楚地知道現狀,也無能為力。隨著時間的拉長,自己的情緒也在被損耗,最近已經沒什麼大的憤怒了,荒誕成為日常,感受力也開始變鈍。如果有一天這一切都過去了,還有人會記得這段時間發生的這些事嗎?那些本來很日常的生活被完全打碎的感覺會在記憶里留下多少? 這估計是開小差有史以來負面情緒最多的一期了吧。每個人都迫切地需要恢復到一種正常的狀態里去,過去的一切很快就會被淹沒掉,既然不能解決,不如跨過去,大概是我們很多人最實際的想法,也希望我們能跨得過去。 最後,祝願大家都平安,疫情過後,多去擁抱一下自己的朋友。 文章來源:matters
南宋理宗嘉熙元年(公元1237年)五月,都城杭州燃起了一場大火,足足燒了三萬多家人的房子,一片慘不忍睹。 杭州發生火災並不怎麼稀奇,翻開南宋的史料,裡面的記載比比皆是。但是這場大火有點稀奇,因為很多人都在傳言,說這場大火是死去的濟王趙竑的冤魂在作祟。 這是個非常敏感的話題,因為趙竑的身份實在是太特殊了,他曾經是這個帝國最合法的皇位繼承人。 理宗的前任皇帝寧宗至死沒能養活一個兒子,生一個死一個,所以只能效仿仁宗和高宗收養宗族的孩子。而濟王趙竑,就是寧宗最先被確立的皇子,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是第一順位,甚至是唯一的人選,包括他自己也非常篤定地這麼認為。 但是他不可避免地跟權相史彌遠產生了巨大的矛盾。這事兒既不能怪他也不能怪史彌遠,因為宰相權和東宮權永遠是一對無法調和的矛盾根源,當年秦檜跟當皇子時候的孝總勢同水火也是一樣的道理。 趙竑吃虧就吃在自己太年輕、沉不住氣上。他曾經給史彌遠私下起了一個外號叫「新恩」,外人聽上去沒什麼貶義,但其實是他在家裡悄悄跟寵妾說狠話,說自己將來當了皇帝,一定要把史彌遠貶到新州(今廣東新興縣)或者恩州(今廣東恩平縣),都是當時最偏遠的嶺南惡州。後來他又曾經指著地圖跟寵妾說,遲早要把史彌遠發配到崖州(今海南三亞)去。 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寵妾就是史彌遠派來監視他的。因此,史彌遠將趙竑視為最大的敵人,一直想辦法要除掉他,並且悄悄扶持了另一個宗室趙昀作為備份,只待時機成熟就替換文件。 嘉定十七年(公元1224年),寧宗駕崩,趙竑作為第一順位,正在忐忑不安地準備接替皇位的時候,一場宮廷政變悄然發生:史彌遠聯合寧宗的遺孀楊皇后另立了趙昀為皇帝,是為後來的理宗。 而趙竑直到政變結束都被蒙在鼓裡,他被叫到大內去參拜新皇帝的時候,一直以為登基的是自己,還傻乎乎地問身邊的大臣:「今天這個情況,為什麼我還站在台下?」 理宗登基之後,將一臉懵的趙竑進封為濟王,然後趕出杭州發配到了湖州居住。在這裡,濟王被捲入了潘壬和潘丙發起的一場政變之中。潘家兄弟不滿史彌遠,試圖扶持濟王登基以驅逐史彌遠,深夜跟濟王說自己手下有二十萬精兵,隨時可以殺進杭州奪取皇位。 結果天一亮,濟王發現所謂的二十萬精兵不過是幾十個漁民和地方武裝,頓時知道引來了殺身之禍,趕緊派人送信去杭州,請朝廷派人來平叛。不過這時候已經晚了,平叛結束以後,濟王也於次年正月(公元1225年)被賜死。 趙竑先是丟了皇位然後又丟了性命,的確非常冤屈。由於死人是不會喊冤的,所以後來都是朝廷一些有良知的大臣在幫他喊冤,然後大權在握的史彌遠也不慣著他們,凡是替濟王喊冤的人統統趕出朝廷。 當然,史彌遠的做法也得到了理宗的無條件支持,道理很簡單,你們替趙竑喊冤,意思就是理宗的皇位來得莫名其妙不正宗唄,這還得了。 如你所想,按照大宋王朝元祐以後的傳統,這件事情自然而然地變成了黨爭的工具,史彌遠活著的時候暗流涌動,等紹定六年(公元1233年)史彌遠病逝以後,替趙竑平反的事情開始洶湧澎湃起來。 所以,1237年這場大火,很快就變成了一次替趙竑翻案的絕佳機會。反對反對史彌遠的士大夫們紛紛上書說,按照五行學說,大宋是火德,現在很明顯就是趙竑的在天之靈製造這一場大火,要警示朝廷撥亂反正。 用我們現在的話來說,這事兒鬧得有點過了。因為趙竑即便是滿腔冤情在身,他用這種「燒毀平民百姓三萬間屋子」的方式來伸冤,也不是一個什麼好東西,即便是讓他當了皇帝,也未必比這個腦袋大脖子粗的理宗要好。 但是士大夫們不管了,他們好不容易抓住這個機會,一定要給趙竑伸冤。奏章像雪片一樣飛到理宗的面前,他都有點崩潰了。 在這場紛紛擾擾的大討論中,出現了一個非常讓人迷惑的記載:《宋史·程公許傳》裡面說,「殿中侍御史蔣峴逢君希寵,創為邪說,禁錮言者」,也就是說蔣峴為了討好皇帝,率先發布邪說,禁錮大家的言論。 我很好奇,這種「冤魂報復」的說法已經足夠邪說了,怎麼還會有更邪的結論出來?於是我去查了一下一下蔣峴到底說了什麼,一查嚇了一跳。 蔣峴說:「火災,不是天災就是人禍,關已經去世十多年的濟王什麼事呢?你們要給濟王翻案就翻案,要清算史彌遠就清算史彌遠,沒必要把濟王拉出來當槍啊。」 就這麼一句話,頓時就把蔣峴推到了風口浪尖。在大家都想盡辦法清算史彌遠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這麼清醒地說,火災不關史彌遠和濟王的事,這不是跟大家對著幹嗎? 於是,他們給蔣峴下了兩個定性: 第一,他說的話是「邪說」,根本站不住腳,火災明明就是濟王的冤魂在給大家暗示; 第二,蔣峴本人是史彌遠的黨羽,就知道討好皇帝,現在看大家要清算史彌遠,他擔心自己受牽連,所以跳出來阻止。 說蔣峴是史彌遠的黨羽,恐怕還是有點站不住腳的。 蔣峴這個人是屬於比較軸的那種言官,基本上不怎麼管黨派之爭,只要是他覺得不對的就要上書彈劾,甚至當年還因為彈劾史彌遠被處罰過。他有十二個字的「四勿」人生準則,「勿欺心,勿負主,勿求田,勿問舍」。他的一切邏輯都是站在皇帝的角度,對理宗有利的,他就支持,對理宗不利的,他就反對。 史彌遠死了四年,因為他對理宗有「擁戴之功」,也就是說理宗登基是他扶持上去的,所以理宗對史彌遠本人恩寵有加,他死後也在不斷加恩。但是理宗對於史彌遠的幫凶是毫不留情的,這四年來史彌遠手下的「三凶四木」都全部被清除出朝廷。如果蔣峴這麼明目張胆地是史彌遠黨,他很難在史彌遠已死的情況下在理宗手下屹立四年而不倒。 但是現實就是那麼殘酷,當大家都在說火災是濟王冤魂作亂的時候,只有他那麼清醒地說這是天災人禍,因此就被同僚斥責為「邪說」,並且被寫進了史書。 誰能想到,正史里記載這個「邪說」,是一句真話呢?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讀宋史的趙大胖
圖片華中農業大學11個碩士、博士,用100多頁的PPT舉報自己的導師黃某某,是高校一個小小的革命。 這個黃某某做到了極致: 讓學生去學校借實驗器材,然後弄假髮票報銷購買器材的費用;學生自己買的必須的器材和細胞,反而不給報銷。 這樣就把自己項目的利潤最大化。為此,還剋扣學生的研究生補助。這樣,把對學生的剝削做到極致。 如果只是這樣,學生就還只是「學術民工」。這沒什麼新鮮的,理工科的導師很多都是這樣,他們帶著學生做項目,被稱為「老闆」,其實就是一起掙錢,學生拿得最低,比市場上找人幹活兒便宜多了。黃某某隻是特別摳門兒而已。 黃某某還做了別的。讓學生幫他編教材,不給署名。但是另一方面,又在學生的論文上署自己親戚或者其他他喜歡的人的名字。 這可能是讓學生更憤怒,因為這侵犯的是學生的「人格」。如果被剝削體力是「學術民工」的話,人格權被剝削、侵犯,就是「學術奴隸」的境遇。 他還對學生進行道德貶損。讓學生幫忙編教材,自己把經費拿了的同時,還告訴學生,沒必要自己寫,找幾本書抄一下就行——別光逮著同一本書抄。 這是經驗傳授,是把學生完全當成「自己人」——不是人,而是自己的一部分了。公然鼓勵和逼迫學生做不道德的事,說明老黃已經是赤裸裸的「負面」存在。 他沒有意識到這樣做的風險,因為他早就覺得在他這個小世界,他能一手遮天,他就是天。在他心中,學生是完全沒有獨立意識的工具。 在這個意義上,就能更好理解學生的反抗:不管得到是不是「整個世界」,他們失去的都只是鎖鏈。還能有比這更壞的人生處境嗎? 反抗這樣的老師,不管是否成功,都向「成為人」邁進了一步。 當然他們還是很有策略。11個人的共同體,長時間的密謀,達成共進退的決心,搜集證據,一百多頁ppt,一擊致命。 可以說,黃某某隻是紙老虎一個,在任何意義上。他在這個社會上也是可憐人,沒有任何統治力。 但是這樣人有很多,各地高校,像黃某某這樣行事的大有人在,甚至說這就是「普遍行為」,只不過黃某某做得太過分而已。 現在讀研究生非常苦悶。一方面,碩士沒有任何學術可能,即便是博士,也是生物鏈的底端,等你適應了各種各樣的「老黃」,你基本上也就成為學術生產體制的一部分了;另一方面,不搞研究,去社會上工作,機會也不多。 11位「勇士」的抗爭,可能動搖不了學術體制本身,黃某某會被嚴肅處理,然後一切照舊。但是這樣的反抗,仍然讓人心動。 因為這樣的行動更接近「人」。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城市的地得
今天我本來想寫文章繼續日決山東呂台長的,因為昨天批評他的自媒體,大多都收到投訴了,很多都被刪稿了,或許嚇得自刪了,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網路截圖 他倒是沒有投訴我。之前我就決定了,如果收到了投訴,我就連寫5篇批評文章,呼喚主管部門、紀監部門、中國記協、公檢法機構等成立聯合調查組,深度介入對此事進行徹查,看看到底是真是假,誰錯誰對,來還人們知情權和監督權。 我的建議是: 一是公開調查那個閃電APP到底下載人數到底有沒有1億多。 只要真的通過大數據獨立調查,最好是由第三方獨立調查機構來查,如果結果是閃電APP真的下載超1億,那麼,如何追責自媒體的質疑行為,那就都按法律辦。 但,作為官媒領導如果公開造假,這種欺騙國家欺騙民眾的事,也應該問責。要知道,這種造假,影響和誤導都極其嚴重。 二是請上級主管部門、中國記協等部門現身說法,客觀理性評價一下呂台長把「輿論監督」說成是「看別人笑話」到底屬於什麼性質的錯誤。 不妨就上升到那「講啥啥」的高度,就回到新聞專業本身談。這個世界不應把白的說成白的,把專業理論讓給信口開河,法治社會也不應權力勢大就可以亂投訴亂扣帽子。正義的專業的聲音,不應輕易被嚇退。 因為我沒收到山東台和呂台長的投訴,該說的話現在也就都說完了,也就不想接著追打下去了。 不過,今天看到一些反擊文章,我也一聲嘆息,呂台長這個正規軍是與自媒體人結下仇了。 拋開身份不談,僅從法治和專業上講,呂大人這次真的輸得連底褲都沒了。 今天,還有一個輸得掉了底褲的人,就是腰好嘴好的胡錫進。 從上午開始,朋友圈一直在刷屏這張圖片,上面說的是胡錫進曾高喊「跌到2800以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如果發生那一幕我跳樓」。 網路截圖 對此,我認真查找了一下信息源,看到在胡錫進接受周媛採訪的視頻中,確實說了「如果50萬本金虧到只剩下5萬元他就跳樓」這樣的話,他還強調那不是因為輸不起錢,而是覺得「臉都埋到土裡了」,實在丟不起人。 此外,胡倒是提到他朋友告訴他「2800點以下遍地是黃金」。 雖然圖片上說詞不準,屬於P圖,但老胡之前關於股市話里話外的意思,早就翻車了。 所以,今天股市股一度到2800以下,股民一片哀嚎,那一刻大家把胡錫進擰出來發泄,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當然,老胡也經常翻車,有時翻到陰溝爛泥里,臉上不止有泥也有屎,丟人早就丟大了。但再丟人,以老胡這種表演性人格來看,他這輩子絕不會因為廉恥心殘存而跳樓。 是的,老胡絕不跳樓,他只騎牆。 所以,看到老胡今天如此聲明強調,我覺得特別好笑。 網路截圖 不得不說,老胡是真的會借勢玩流量。當然,從大家今天對老胡的情緒反應來看,真心巴望老胡死的也確實不少。 對此,我個人認為,觀點可以爭鳴,不必生死而論。 大家換個思維來想,這個世界若真少了一個胡錫進,得多無聊呀,而且還少了一種看「類人狗」叼盤的雜耍遊戲,這可是靠申遺也難保護的,純粹屬於「人亡藝絕」的品種。 比如,你們看看張雪峰說的「來給爺舔個」,比起胡錫進的味道,哪個更純?非胡莫屬! 事實上,老胡今天也按他之前承諾的,2800點以下加倉,他補了12萬。而且還強調一句「我沒有無窮的子彈」。 對此,我也只能笑笑,這就是一個戲精的自我修養。 其實,只要懂點互聯網經濟,知道自媒體真相,就明白12萬對老胡來說真是九牛一毛,他拿這點子彈算個毛線呀,就是著扛出炮彈核彈都不費勁。 不得不說,老胡自媒體玩得還是真嗨。 我們寫文章,都得靠買書讀知識理論當輸入。老胡不用,他扔個12萬紙幣點個火,由此就點燃了公眾情緒,啟動了流量密碼,人家這12萬炒,不是股市,而是在鬧人心。這才是運營高手,才是流量高手。 今天文章最後,我必須也誠實地給大家解釋個事情,中午我在朋友圈宣告「靜默數年,我今天進入股市了」。 網路截圖 至少有十年,我幾乎沒有碰過股市,僅僅是在2023年夏天,我跟著一位老粉絲阿姨簡單操作了幾下,我當時給自己承諾,這波掙十萬元就跑,沒想到當時運氣太好,短短几天竟然意外地實現了小目標,隨後我就徹底清空躺平,認真忙別的事了。 之所以今天要重新入市,是因為上午有很多老鐵都問我「掉到2800之下了,老將怎麼辦呀」。 我懂個毛線,說得難聽點,現在經濟、外交、文化、就業、股市、房市、教育各方面都成這個模樣,這場面普通平凡的人還真做不到,平常的知識理論也解釋不通。這就是神操作。 所以,對我來說,只能悲情著大家的悲情,痛苦著大家的痛苦。而與大家最大的共情,就是如果不能一起走紅毯,那就一起跳火坑算球。 當然,這次進股市前,我還幹了一件本是秘而難宣的事,那就是時隔太久,又拿出當年跟我舅爺和我爸學的易經算卦技術,對著幾本老舊的書摳疊出時運篇章,又畫了一陣乾坤八卦圖,如果在家裡我估計還會搞出羅盤算算未來方位。 分析完種種信息,我給父母老婆莊重地宣示:我今天決定重新炒股了,我給自己算一下,覺得能贏。 上面沒有半句虛言。我是絕對的無神論者,但有時蠻愛瞎搗騰的。當然,我有個原則,就是絕對克制給自己或他人算命,有時多少年都不幹一票,給多少錢我都不幹,但幹了後就會執行。 這個聽上去像是在吹牛逼,如果真讀了我前篇寫的《切記:不吹牛逼是一種自保》,就知道我沒這麼二逼。其實,算命我談不上相信,只是自我心理暗示,就是讓自己玩得很有帶入感。 對了,再說一下,我年輕時候玩筆仙特別牛逼,半夜三更拿個小盤子,帶上一幫和朋友們到個陰暗的地方就玩,到現在我竟然想不起了,那時候盤子為何那麼莫名其妙地瘋狂鬼轉了呢? 扯遠了也扯多了。是的,今天我也進入股市了。而且,我把幾點幾分買了哪幾種股票都貼在朋友圈了,後面還有大家密密麻麻的跟貼,我又實沒辦法回復,所以就在公號上閑扯了一番。 網路截圖 這裡再次強調,我不是技術高手,也沒時間做深度研判,只是對著收藏的幾支股票憑著幾年數字變化的印象就買了,當然,我膽小,只買了15萬,留了一半倉位。收盤時我看了一下,還運氣地賺了4000多。 網路截圖 是的,我之所以選擇這時候買股票,只是想與今天痛苦的老鐵們肝膽相照。 我都十年沒怎麼碰股票了,因為曾經是有痛的。自己當年賠是賠了,也就心疼一陣。但,最殘酷的是,有一個小兄弟跟在我後面炒,跟著我買,結果節奏把握不好,把買婚房錢都搞沒了,沖家敗產,後來戀人也分手了,直到現在都沒結婚。 當時,我為他痛苦,也深深自責,就罰自己再也不碰股市,只讀聖賢之書。 今天,我之所以買,是因為大量朋友都在喊「還未見底」,看著那種絕望,我就在想,如果後面真的還是大坑,我就跳下去和大家一起死了算球。 對了,我做好了心理準備,未來三天把剩下一半子彈都打光了,然後就不管了,還是安心讀書寫字。 我猜想,春天到的時候,我應該就可以撤出了。然後,全年也不再碰了。 真不能把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紅綠轉換的傻逼遊戲上,但在關鍵時間,我還是想和兄弟們在一起。一起痛,也一起樂! 肝膽相照,就是真誠,就是真實,就是真心。我這個人,就是跟著感覺走。 老鐵們,現在我有一種固化的感覺,就是我們都是彼此的貴人。 未來不論股市動蕩,還是戰火紛飛,抑或是人心流離失所,讓我們都在一起,好好地陪著對方走向冬天裡的春天,陪著對方哭過後一起露出笑容。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人格志
輿論監督絕對不是「看笑話」,而是治病救人。 今天聽到一段話,一下就把我聽懵了。 話說,1月13日,第四屆中國短視頻大會在北京舉行,東部某省廣播電視台台長在主論壇發表演講(《強化短視頻引擎作用,賦能主流輿論宣傳》)。根據@大象傳媒研究 整理的發言實錄,台長說: 「有一點我必須向各位領導彙報,閃電新聞從來不做跨省的輿論監督,我們從來不看別人的笑話,我們從來不轉播任何灰色地帶的東西,我們只轉發正能量。因為廣電是孔子家鄉的電視台,我們牢記孔子有一條被全人類各個民族共同接受的金科玉律般的格言,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做人尤其做人,一定要厚道,這是我們的基本原則,我們從來不看別人的笑話。」 第一個感覺是有點意外。從2003年進入媒體業,二十年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公開宣示輿論監督是「看別人笑話」,而且,也第一次聽到有人以「從來不做跨省的輿論監督」自傲。 新奇。 在琢磨這件事之前,我先求證看看台長所說是否屬實。 「閃電新聞」是其旗下視頻媒體機構,打開抖音,注意到他們的關注人數達到1555.1萬,是個大號了。隨手翻翻,就看到這些(以下文字為閃電新聞抖音視頻上的原文字): (12月18日,)上海,四塊蝦肉售價僅千元…… 12月14日,四川成都。環衛工無意將落葉掃到狗身上,女子連踢帶罵粗暴應對…… 12月20日,河北石家莊。女子花7.85元打特惠車遭司機「陰陽」,平台:該司機已停止接單。 12月24日,湖北武漢。女子吃自助餐時店老闆不讓多打葷菜,說:「自助餐不是想吃啥吃啥……」 1月2日,浙江紹興。顧客在永輝超市買到發臭牛肉…… 1月3日,廣東廣州,網約車司機拒載導盲犬,當事人:平台明確司機違反協議。 1月4日,北京。男子買到假驢肉當場戳穿,賣家想奪回,菜市場上演極限拉扯。 1月11日,山西太原。學生別鎖校車內2小時,遛狗路人發現後聯繫人從車窗救出,校方回應:正在了解情況。 1月11日,漢中西鄉。大崩潰:小伙想不開200毫升農藥灌進肚子,發作後報警求助大喊「我不想死」。 1月15日,黑龍江佳木斯,退休大爺在自助銀行支桌打牌……知情人:如果能制止一下他們吸煙…… …… 從一個普通觀眾的視角,我的觀感是:閃電新聞中不是「從來沒有」,而是分明就有「灰色地帶的東西」;他們不是「從來沒有」,而是確實就在對外省進行「輿論監督」,只不過,這種輿論監督所批評的對象,都是缺乏「反制」能力的普通人:踢環衛工的女子、「陰陽」乘客的網約車司機、拒載導盲犬的網約車司機、不讓多打葷菜的自助餐店老闆、賣發臭牛肉的超市、賣假牛肉的菜市場、在自助銀行支桌打牌的大爺…… 台長在演講中說「我們從來不轉播任何灰色地帶的東西,我們只轉發正能量」,這句話是否與事實相符? 我疑惑的是,為何台長那麼說呢?於是,大膽猜測一下,台長說「從來不看別人的笑話」,這裡的「別人」是有特別限定的一部分人,而不是所有人。既然外省的普通老百姓已經被不斷監督了,他們「從不跨省監督」的對象,大概是外省某些特定的權或貴。 台長說,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一個高大上的理由——「我們牢記孔子有一條被全人類各個民族共同接受的金科玉律般的格言,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句話,聽得我只想為孔子喊不平。台長所說的「己」是誰?「人」是誰?老百姓真的不想關注外省的「黑色地帶」,真的不想要跨省輿論監督嗎? 當然要。因為,我們各個省的百姓都同屬中國,我們是如假包換、不折不扣的命運共同體:一個人可能到另一個省旅遊讀書工作,可能與另一個省的人結婚生子,可能在另一個省買房養老……如果每個省的媒體都不對外省進行輿論監督,不披露外省的「灰色黑色地帶」,那麼,人們從哪裡得知這些信息?人們的試錯成本將高到什麼地步? 如果「從不跨省監督」這一邏輯成立,推而廣之,就是從不跨市、從不跨縣、從不跨區、從不跨社區、從不跨村……反向推之,那些來本地監督的媒體就是「不厚道」,就是來「看笑話」,就是非我族類…… 這太荒謬了。當我們只能聽到一個聲音,能真正地理解身邊的世界嗎? 一個真正的媒體,存在於這個世界,立身之本是什麼?價值點在哪裡?答案很簡單:媒體的價值就在於告訴大家真實的世界是怎樣的,激濁揚清,針砭時弊,直面社會醜惡,關心老百姓真正關心的問題,當大家的耳目喉舌。因此,朋友們,輿論監督絕對不是「看笑話」,不是「負能量」,而是治病救人——幫助當事人改進自身,為大眾提供決策參考。 人會生病,社會也會生病。人需要醫生,社會也需要醫生。陽光所照之處,陰暗才能驅散,生命才能健康生長。 不過,如果不是辦一個真正的媒體,而是經營晉陞階梯、打造聚斂資源的平台,那又是一碼事了。 看問題要看本質,「從不跨省輿論監督」「從不看別人笑話」,這樣的話聽起來「厚道」,本質上卻往往給某些人拉過去當託詞,當外衣。在跑馬圈地之後,既得利益群體往往會走向一個新的階段:彼此勾連,將他們醜惡的嘴臉相互遮掩,將他們的獠牙相互偽裝,將他們各自的「土圍子」一層層地相互壘高,他們將走向升級版的地方保護主義。 有的機構,不善於解決問題,卻善於捂蓋子、滅火封口。有的新聞機構,不善於輿論監督,卻善於溜須拍馬、屎上雕花。即便如此,大多數人終究還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知道什麼是世界潮流浩浩蕩蕩。只有那麼一小部分人,才把鍋吊起來當鍾打,叮叮噹噹叮叮噹。 今天寫這麼多,其實也並不是希望去「糾正」誰,畢竟,相對兼任985大學新聞傳播學院院長的台長們而言,我只不過是一個年輕人,才學淺薄,懵懂無知,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我說這麼多,主要是自我提醒,提醒自己以後要經常把一個簡單的問題拿出來琢琢磨磨:什麼該干、什麼不該干?什麼是有榮譽的、什麼是羞恥的?在日拱一卒的同時,也要經常拱一拱自己,不要走著走著變了樣。 前面談到了孔子,其實,孔子的另一句話,反倒更與今天所討論的話題相契合:「鄉愿,德之賊也。」 鄉愿,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老好人」,看起來忠厚老實,實則是非不分,侵亂道德。這也是孔子給我們後人所留下的一大警鐘。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呦呦鹿鳴
許師傅是一名貨車司機。有一天,他開車經過河北省邯鄲涉縣境內S213省道,被涉縣交通運輸局的執法人員攔下。 檢查了一番之後,執法人員要求許師傅現場繳納500塊罰款。有意思的是,他們沒有明確告知許師傅觸犯了什麼法條,沒有出示如行政處罰決定書等文件,只是一個勁兒地催許師傅交錢。 許師傅不敢不交,可事後越想越生氣。以前攔路罰款好歹還給張罰單,現在直接張口就是要錢。氣不過地他在互聯網上通過國務院互聯網+督查平台舉報了涉縣交通運輸局。 舉報從北京轉到了河北,當地組成聯合調查組實地核查。這一調查不要緊,調查組發現許師傅的行政處罰決定書倒是有,但上面的簽名和手印,是路政管理站工作人員: 偽造的。 調查組又對涉縣自2023年以來的2099份路政行政處罰案卷進行了調查,發現這裡有1964份案卷的當事人簽名和手印是工作人員偽造,造假率高達93.6%。 乃悟這裡要批評許師傅兩句,敢情除了交罰款還需要自己出錢之外,其它的人家都給代辦了,你怎麼還舉報人家? 郝大星說大家換個角度想一想肯定就舒服多了——竟然還有6.4%是真的。 根據調查組的反饋,許師傅之所以被處罰,一是因為貨物遺撒污染路面;二是因為北斗單據信息與司機從業資格證姓名不符。這就很奇怪了,既然罰款有理有據,為啥當地交通運輸局還要故意偽造當事人簽名呢? 根據河北省交通裁量標準,對於拋灑污染路面行為,同時符合首次、輕微、配合等5個條件的,應當免予處罰。可許師傅的案卷里,沒有說明他是否適用免予處罰。 是工作人員不知道裁量標準嗎?顯然不是。 今年3月,涉縣還專門下發了通知,就道路交通執法領域存在突出問題進行了線索徵集。其中就包括重處罰,輕教育,重罰款,輕糾錯等問題。更有意思的是,類似的文件他們去年也發過一次。 除此之外,今年5月涉縣交通運輸局還專門開展了路政宣傳月,提出: 首違不罰,輕微免罰。 但在調查組查閱的案卷里,涉縣交通運輸局沒有一起案件討論了是否適用於免於處罰。 乃悟在網上搜了一下,發現許多貨車司機都反映過涉縣交通運輸局存在執法過嚴等問題。有司機稱自己明明開的半掛,卻被認定為拖拉機,最後還搭上了一條拖拉機載人的違規處罰。有司機說自己的貨車,罩子破了兩個洞,也被認為污染了路面。 除了大貨車,當地對其他機動車輛處罰也很嚴格。有當地市民跑到人民網上給領導留言,稱當地交警蹲守高速出路口,不疏導交通,只顧著抓超速罰款。當地市民還說,他有些不熟悉情況的外地朋友,剛到就被罰款扣分,旅遊感受很差,甚至當場返回。 你看,又無中生友了不是? 調查組最後的處理是要求涉縣對2021年以來所有的案卷進行複查。還要求交通運輸局的監督舉報渠道必須保持暢通。更有意思的是,他們要求當地執法機構購買執法記錄儀和聯網執法終端。 乃悟查了一下,根據2023年的預算表,涉縣預計去年罰款收入能超過8000萬。而在疫情前的2019年,當地罰款收入僅為3877萬。要知道,整個涉縣的財政收入也就不到20個億。 許師傅的事情上網後,網上對涉縣這個剛因為孫悟空五指山下吃零食火起來的地方口誅筆伐。 雖然他們不冤枉,但是看看這幾年罰沒收入的增速,除了2020年大家都在家呆著的時候,其它年份都是兩位數增長。 媒體們報道過江蘇省罰沒收入暴增的幾個城市,鹽城和常州都說自己破獲了重大經濟案件。徐州財政局還曾公開發文表示,面對財政收支平衡壓力,要加大罰沒收入征繳力度,保證合理正常的罰沒收入足額徵繳。 壓力之下什麼涼皮里有黃瓜絲罰5000,車容不整罰200的新聞都出現了。 對於這些情況,很多學者大聲疾呼說會影響營商環境。其實教授們不用叫破喉嚨,情況領導都知道。 和涉縣同在河北的霸州,2021年就被國務院通報過。當地市政府辦公室違規提出將非稅收入與徵收單位支出掛鉤,並將非稅收入完成情況納入鄉科級領導班子和領導幹部績效考核。 在大家已經完成KPI的情況下,市裡又向下面的15個鄉鎮派發了3個億的任務。乃悟一個朋友說當時愁的不要不要的。 實在不行,試試看買彩票吧,聽說最近中獎率挺高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星球商業評論
董宇輝老師終於熬好了新年的第一鍋雞湯,用的是我去年就聞到味的雞。跟前些年那些熬心靈雞精的騙子不一樣,董老師真用雞,用真雞,相對而言,他是個好人,不過商品可以用好壞來區分,人真不需要。董老師作為一個公共話語場的現象,很早之前我就開始擔心他的言論路徑,倒不是擔心他被管控封殺,雖然這個結果不難預見,我更擔心他開始販賣雞湯,思想上的,不是山上跑的,溜達雞他肯定賣的好。正常的商業社會,或者說正常的社會下,販賣點心靈雞湯也沒啥,大眾需要,也沒啥危害。可在不正常的社會裡,販賣雞湯,你用的那隻雞很可能有毒,而且往往你意識不到。 昨天,董老師和俞敏洪在自己的直播間直播時稱,「一群活在陰溝里的人,每天指責陽光耀眼,他用道德來要求你,因為你有道德;但你沒法用道德要求他,因為他沒有原則。」俞老師補充說, 「這種活在陰溝里的人,很容易把活在陽光下的人,或者說給人陽光的人拉下去。」董老師說,「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但要求你做聖人。他要求你手無棍棒,還要一心向陽。我手中握有棍棒,只是為了提防豺狼。我不用棍棒傷人,是因為我心存善良,我如果沒有棍棒,我都被你們咬死了。」 得承認,這是一碗很美味的雞湯。特別是從這兩位面容忠厚、平易近人的老師嘴裡說出來。可是,他們再平易近人,我們也要明白,他們不是我們這樣的人,他們是有能量的公共人物,他們是財富的擁有者和管理者,所以,他們的很多話,你不能當作是你身邊的同事朋友親戚隨便一說的那種,那種隨便一說,真的很隨便,但大人物的隨便一說,真的不隨便。不難想像,兩位老師在這些年一路走來,心裡有很多委屈和酸楚,遇到不少惡人惡言惡語的攻擊,他們都忍了,他們在等待一個時刻,就是現在, 「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沒想到,他們是在批評一些陰溝里的人。 說到陰溝,當初的抖音無疑就是個陰溝,董老師、俞老師也是陰溝里的產物。請讓我們平心靜氣的想一想,他們本來好好的做著新東方,如日中天,突然陰溝裡翻船,這陰溝如何而來?然後他們迫不得已又轉戰抖音這個陰溝,後來干出一番天地了,從陰溝裡翻船到陰溝里翻身,當家作主站起來了,卻像是那個”悔婚男兒招東床」的駙馬爺,咬定了牙關你為哪樁。內心陰暗者,我們得批評,受了委屈我們可以還擊,但應該如何批評,在什麼樣的場合用什麼樣的方式批評,都值得商榷,特別是對你們這些有能量的人。在小小的花園裡你用挖掘機大大的挖,是要出事的,是會傷及無辜的,這跟你在小小的陰溝里開大大的船很容易翻船是一個道理。 我之所以覺得兩位老師的話不妥,是因為我們的社會發展已經從「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變成了「生活在同一個陰溝里」,你們雖然在大大的船上,但這艘船也在小小的陰溝里,很容易翻船,而且你們已經翻了一次,為什麼翻你們比誰都清楚,為什麼還要當外賓,你們已經不是教英語的了。「一群活在陰溝里的人,每天指責陽光耀眼」,乍看之下,批判有力,寓意深刻,就像那首充滿童真的兒歌《種太陽》,「一個送給送給南極,一個送給送給北冰洋……」,浪漫又天真,細細一品,不講科學,還有點惡毒。如果是人,沒有人願意生活在陰溝里,你看見了,伸手拉一把,除了人之外,有些生物就喜歡陰溝,你也別指責它嫌太陽耀眼,更何況,大多數時候,大家都在陰溝里,你只是剛上船,沒上岸。 至於那些用話語用道德,如何如何要求你的人,他們手裡沒有權力,能量甚至不如你們大,他們的話語既綁架不了你,也強迫不了你關店大吉,你又何必擔心呢,還煞有介事的拿出來批判一番,弄得好像全世界的鍋都要他們來背。對於普通網民哪怕是你們嘴裡的網路暴民或者什麼鍵盤俠,我建議,不用把他們當回事,他們哪有什麼能量,他們連自己共享單車的押金都要不回來,你還怕他們能幹成什麼大事嗎?反倒是那些手握權力的部門,他們要是欺負你們了,你們懟回去喊出來唄。你手有棍棒,提防的不是這些豺狼嗎? 其實這些事,這些道理,大概十幾年前我們就討論過或者說爭論過了,現在又翻出來說,說明我們還在陰溝里。萬物生長靠日,沒有人嫌太陽耀眼,除非是假太陽,是監獄上空的探照燈。 以下幾段就不是寫給兩位老師的了,與他們無關。是一個來自陰溝的人,寫給太陽的幾句話。 在一個缺少血性和人性的社會,大家熱衷談論的都是理性,你談理性給誰看呢?這簡直尷尬的就像撞見一群公公在討論房事傷身要理性做愛。咱們都別假裝這國盛產有血性的人了,你也別假裝成理性愛好者,我們都是一群躲在各色外衣下的懦弱者,不能因為你搶了件理性牌的,就好像比我們高到不知哪裡去了,都別裝孫子,老老實實當個孫子不行嗎? 每逢重大社會事件發生,總有那麼一批理性的人出現,號召大家理性,理性在概念上是個好詞,但實際運用中卻往往因為夾雜著個體的私貨而跑偏,比如說要求受害者寬容大度,要求弱勢一方放棄暴力,要求防禦一方熱愛和平……。這些好詞被濫用的情形就像刀爾登說過的那樣:……中國人只有在安全的時候才是勇敢的、在免費的時候才是慷慨的、在淺薄的時候才是動情的、在愚蠢的時候才是真誠的。我不是希望你們不要理性,而是希望你們同時保留點人性,至於血性,你可以沒有,不強求。 文章來源:王五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