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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话谈

“打工人嘴替”视频走红,网友集体声援共情让人深思

近日,“红十字会工作人员群聊中怒怼上级”,引发关注。 该员工称因工作材料出问题,被上级责骂“没脑子”。她连发多条语音反击:“不会好好说话吗,还弄个主任,有主任会这么干活的?”“你说了我两句,我大概能骂你两百年。” 面对职场压迫,毫无犹豫地反抗回击,这位员工硬刚领导的硬核操作,在网上让一众打工人瞠目结舌,被称为“打工人嘴替”。这一称号背后,是集体性的共情——在不少网友看来,该员工干了自己不敢干的事,堪称整顿职场的样本。 面对舆论风暴,温州红十字会发布情况说明,大概还原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网络图片 按照官方说法,涉事员工诸葛某某(临聘人员)向上级部门报送统计表格,因表格存在填写差错,被上级部门工作人员麻某某(非领导职务)批评,诸葛某某感觉委屈,于是发视频引发网友关注。 红十字会的回应,特别在上级麻某某后面,用“非领导职务”的括号进行了备注。 这一令人玩味的细节,似乎是想否认二人的领导和被领导关系,进而否定职场压迫本身,以化解外界对其职场文化官僚化的指控。 但不是领导职务,不代表上级部门的人,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享有颐指气使的特权。 无论如何备注强调,一个是“上级部门工作人员”,一个是“临聘人员”,在职场上,他们哪怕不是直属上下级,也不是完全平等的同事关系。身份、职位的差别,是二者冲突的重要背景,这一点很难忽视和否认。 当然,即便他们就是直属的上下级关系,把员工怒怼,当成反抗职场压迫的正面案例,并贸然站队,其实也失之草率。 所谓“表格存在填写差错”,到底是多大的差错?作为上级的麻某某,“态度不好、语气生硬”是指何种程度的批评,构不构成羞辱?这些问题目前没有明确答案。 正因为事实不清,所以我们很难断定,工作出错的员工,到底是一种情绪失控的任性,还是有理有据地去整顿职场。 如果是前者,那么大家得认清一个事实:这位员工,当不了打工人的嘴替。 说到底,“整顿职场”四个字,如果积极正面地去理解,那么它应该是对职场不公平和压迫的反抗,而不是在自身有亏的前提下,一味地去挑战上下级,去出风头,把硬怼领导当成一种行为艺术。 网络图片 在职场上遭到压迫和羞辱,当然可以反抗。只是就此事而言,它承载不了太多的额外赋义。 一场职场的上下级冲突,尽管事实不甚清晰,但那位工作出错、硬刚上级,且事后已提出离职的员工,被捧成整顿职场的英雄,这恰恰是值得深思的地方。 网友的集体共情,未必是因为员工完全占理,而是因为硬刚领导的姿态,符合很多人心中那种“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的职场美好想象——就像“嘴替”一词所示意的,自己做不到强硬,所以盼望着有人能够替自己表达维权。 重要的不是反抗得对不对,而是敢不敢反抗。于是,一场职场冲突中具体的细节和是非,自然无足轻重了。 这其实解释了,为何整顿职场的话题现在越来越火了。 就在前不久,有网络截图显示,南京00后员工被公司要求陪酒后离职,并在离职前痛骂领导,引发热烈关注。对年轻人整顿职场的热情期待,成了一股强烈的社会情绪。 就事论事,新闻中怒怼上级的员工,也许当不了“嘴替”,也许只是情绪过激。 但千千万万的打工人,只能依靠“嘴替”来发泄情绪,表达自己在职场上遭遇压迫时的不满,由此所反映出来的职场生态,让人深思。 健康的职场生态下,领导当然应该“好好说话”,不会动辄“态度不好、语气生硬”;广大的打工人,也当然有底气表达自我,面对不公正、不合理的遭遇,敢于说不。 正是这样的职场文化稀缺,“嘴替”才会在舆论场被不断生产制造出来。“嘴替”被强烈需要的现实,正是打工人权利和尊严保障孱弱的缩影。 而让打工人有底气,让他们的尊严,不被上下级关系随意剥夺,最终还得回归劳动者权益保障的法治层面来。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狐度观察

轮椅老司机的“卡门”时刻

你的轮椅被卡住过吗? 各位老司机,一起聊聊我们的“卡门”(qiǎ mén)时刻吧。 1通道过窄或空间太逼仄,导致轮椅无法通过的情况? 沐夏: 我有一次和爸妈出去逛,有一段路上的石墩子巨窄,轮椅通过时要是稍微有一点偏差就是撞上了。 还有我们小区有一个超陡的坡,我每次上去都担心会仰过去,全靠自己过硬的驾驶技术。 刺猬: 如图,这是2个又窄又陡的坡道,只能通过一个人。 网络图片 树上的小鸟: 区图书馆无障碍通道前面有根大柱子,当时看到这跟大柱子时,我心里是发毛的,当时正好里面的工作人员看见我,我示意他帮忙推一下,才得以擦着边进去。 网络图片 图为当时图书馆门口的情景:无障碍坡道的出口处,即图书馆的门口有一根柱子。 还有一次,商业街出入口被乱停的电动单车挡住了一部分,我只好用轮椅暴力推开它们。 胜小哥: 我遇到过中间横着树的人行道。人行道已经不太宽了,中间还要竖一块广告牌或一棵树,导致轮椅根本没办法通过。 网络图片 图为人行道中间的树。这对轮椅来说是一种困扰,轮椅使用者如果要通过,通常需要高超的“驾驶技术”。 Sunny: 我住的小区电梯空间比较逼仄,电动轮椅掉头旋转很困难,楼道大门有个四厘米左右的门槛,轮椅很难跨越过去。 我打电话把这个问题反馈给物业主任,对方答应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不给解决,我已经想好了,我自己花钱购买坡道解决。 网络图片 图为室内上坡垫。如果小区物业不给解决轮椅出行的困难,那么Sunny就打算自掏腰包购买室内上坡垫。 卡文: 这是我们楼前的通道示意图。 那个靠外的通道比较宽,但常年有电动车堆砌,我平时只能从靠里的那个通道进出,可是该通道门口有个比较大的台阶,总卡轮,而且门里的通道也比较窄。 网络图片 李不知: 一些大商场外围的大石墩子的间距刚好把我挡住,能进去的地方偏偏又有好多电动车在那挡着,有时绕了一大圈儿,最后发现根本没地方可以进去。 还有那种奇葩的情况:有些公共厕所是有斜坡的,但是,它们的门往往是朝外开的,而且中间的休息平台也不够轮椅转身; 还是那种安置房或者比较老旧的公寓房的楼道和门,包括房间里面的门,都非常的窄,轮椅甚至根本进不去; 有的小区还有那种带闭门器的门,你拉开之后它会自动弹回去; 一些地方它虽然的确设置了斜坡,但是那些斜坡的坡度往往太陡,或者斜坡只有一面有扶手,非常不安全。 龚祖行: 我现在在南宁,万达茂之类的商场基本上都有栏杆,他们的借口是为了防止其他电动车进入,他们宁愿让五六个大汉扛我过去也不愿意开门。作为轮椅人来说真是无可奈何,我多次去12345投诉,但基本上都是被踢皮球。 站在商城之类的管理方的角度来说,设立栏杆也许可以减少管理的成本,但对于残障群体来说,这样的情况真的是困难重重、无路可走。 这在全国各个地方似乎都是无解的难题啊。 网络图片 图为商场外面排列密集,导致轮椅无法通过的石墩子。 2 说说是什么导致你被卡住?开关速度过快?缺乏信息提示? 吱吱吱: 高铁站的电梯往往会进来很多人,几乎每次都是人家已经出电梯了,我因为轮椅没来得及出去门就关了,又坐一趟。 李不知: 有一次一扇自动玻璃门关到一半儿被我撞到,导致扫脸的机器坏了。 如果电梯门口太小,我必须沿着绝对直线退出来,否则稍微偏一点就要撞上。 浩轩帝薇: 我觉得旋转门很困扰我,这种门需要一只手推着才能动。你知道的,咱们双手推轮椅的这种时候就很困难。 网络图片 图为上海和平饭店的旋转门。此处因电视剧《繁花》的热播而成了网红打卡地。旋转门是复古时髦、纸醉金迷的象征,但对于轮椅人来说,它却属于通行障碍。《建筑与市政工程无障碍通用规范》规定,无障碍通道上禁止设置旋转门。 沐夏: 我们小区住宅楼电梯门开门时间特别短,我觉得可能还不到十秒,我每次进出电梯的时候都特别着急,被夹的次数也不少,真的很好奇业主群就没人反馈吗? 如果能有开关门提示音或者语音提示,我就能判断什么时候该进去或者出来了。 我还想吐槽我小区的单元门,老实说,它的门槛其实也就一点点高,但是走廊里铺的地砖特别滑。 运气好的时候,轮椅调到高档能冲出去,但如果后轮一直打滑,就需要有人来帮我抬一下前轮,我才能出去。 而且单元门特别重,每次出去我都必须与家人同行或者让同单元的人帮忙开门,这大大降低了我独立出行的能力。 装聋作雅: 我经常遇到“卡门”情况的地方是我们学校的通识楼。 我们所有的教学楼进出都需要刷卡,不过除了通识楼外都是有感应门的,所以基本上我进出其他教学楼时没什么问题,唯独进出通识楼有障碍。 通识楼建的很早,它的门是那种需要你自己开,而且松手就会立马弹回去那种,阻力超大,所以每次我去通识楼就很困难,我也很讨厌去那上课,但是偏偏我们人文学院都是在通识楼上课,好在经过很久的练习,我终于学会了一点开门的诀窍,我也尽量凑学生多的时间去然后可以蹭开门。 之前有和一个老师聊起过,她在德国留学过并且担任过教授,她就提到德国那边就是只要刷一下卡,门就会自动打开,残疾人进出很方便。 还有宿舍楼,有部分宿舍楼的闸机很窄,我进不去,每次都需要宿管阿姨开门,但是同期的男生宿舍和后建的女生宿舍都是有为轮椅学生建的宽闸机。第一期的女生宿舍就没有。 条件所限,学校不可能把所有的门都拆了重装。 网络图片 3 其他“卡门”的情形? 李伟健: 快递柜,放得太高的包裹,我只能等别人取快递的时候,请人帮忙。 胜小哥: 其他困住我的还有短途公交系统和无障碍厕所。 吱吱吱: 铁栅栏,中间还留个空,轮椅进去直接卡住。 Sunny: 我这里所有商铺饭店都有台阶,根本上不去,需要人陪。 Yan: 据我了解,一些视障者会对没有盲文标识和语音播报的电梯感到困扰。 如果一些地铁车厢缺乏开门方向的有效提示,那么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困扰。 网络图片 图为地铁车厢里的开门方向提示屏。在通勤高峰时段,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这块提示屏,必须竖起耳朵仔细听语音播报,但有时语音播报音量较轻,一不小心就错过了,而且不是所有的车厢都有开门方向的提示屏。 网络图片 4 对于“卡门”问题,残障者的需求和期待是? 李不知: 更大,更宽,更平坦。 kindle: 严格执行国标。 胜小哥: 我期待相关单位在新建或改建建筑物和公共设施时,能多听取各方的意见,完善无障碍。 刺猬: 希望无障碍设施建设能越来越好,要更多的人关注起来,不要把障碍人士忽略掉。 龚祖行: 其实无障碍都是有国家标准的,问题是执行起来往往按照施工单位理解的打折又打折。 很无奈的,有时候我们闹得凶了,一些相关的责任人就会出来搬出借口让我们多理解。 Sunny: 障碍有两个部分,一个是咱们自身的障碍,一个是外界环境无障碍设施不健全造成的障碍。 浩轩帝薇: 期待更多的人可以看到我们的需求,即使是有台阶或者门槛的,最好是有提示牌,或者是告诉我们这个地方不能去,不能让我们反复失望,这很大程度上会打击咱们出行的积极性。 沐夏: 我希望能有一些多元的措施保障轮椅人出行。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少数派说

从许广平到陈朗,中国知识女性的一百多年亦未抗争完的历史

今冬,北美文科学界最令人唏嘘的莫过于一位青年学者的不幸离世。传说中,这位社科学者才华横溢、壮志未酬,天不假年。这样的悲剧牵动了每一个清贫的、充满激情与压力的、有才华或者平庸的文科学人的心。在缅怀声中,大家都只用一些宏大的语词来描绘这位逝者,关于他的才情、关于他研究的现代性、国家、革命,关于他作为师友的情义。这是在中国文学或者文化史上常见的,对一个男性知识分子的描绘。顺带着,也会有更私人的回忆,讲述他拥有一个多么美好聪慧的妻子,他们的爱情纯粹而忘我,以此作为旁证,烘托逝者的形象。 做男性学者的妻子,常常只能以此方式出现。从许广平,到这位学者的妻子陈朗,学人的妻子无一例外都只是“美谈”中的佳人,存在于传说中。他们著名的伴侣,浪漫的爱情,还有文学与爱情的遗产,以及“为逝者讳”的传统,都把她们缩小为一个贤妻的符号。在这些“宏大”概念的阴影下,即使她们具有过人的书写或叙述的能力,也不能发出她们自己的声音。 后人们津津乐道的是许广平与鲁迅的师生恋;文艺男女青年羡慕的是杨绛和钱钟书志趣相投的爱情。我们现在更多嗟叹的,是林徽因被人当作女神崇拜的一生。以及,陈朗和她逝去的丈夫那感人的爱情。 爱情、婚姻、事业还有这些女性的著名伴侣为文学史、社会史、建筑史作出的贡献,都是锁定她们身份的宏大结构。一方面,这是她们愿意为之贡献的价值目标,另一方面,这些宏大的目标却是需要具体的劳动来实现的。而在现实中,具体的劳动常常是由这些女性承担,因为那是“贤妻”角色暗含的责任,也是她们为了争取自由恋爱必须付出的代价。虽然这份代价男人完全不需要负。 这就是历史性的不合理。当知识女性需要与情投意合的知识男性结合时,知识女性就默认了自己将承担具体的生活,而男人则负责实现宏大的理想。可是,男人和女人组建家庭时,却全是具体的生活,比如做饭,洗衣、生育和经济管理。这些原本是家庭内部的劳动分工,却因为父权制传统,即使是现在,也不由分说地落到女性身上。从传统父权家庭走出的知识女性,为了现代家庭,又步入了依然男权的家庭劳动分工中,而她们必须为了自由恋爱欣然领命。 网络图片 许广平在结婚以前也在大学任教,她是国民党党员,“国共合作”期间是与邓颖超对接的妇女干部。结婚以后,鲁迅却要求她不出门工作。为了不浪费她的才华,鲁迅为她想的办法是教她日文,这样,她可以在家以翻译工作作为自我实现的办法,哪怕许广平更感兴趣的是积极参与人群的社会工作。鲁迅家的经济条件并不差,他们有一个厨子,一个帮佣处理家务。所以,家庭劳动分工已经转嫁给经济社会条件更低的劳动妇女时,许广平依然无法将自己从“妻职”中解放出来。须知,鲁迅算是当时的女权主义者。他知道问“娜拉走后怎么办”,他也知道女性的天性是母性和女儿性,妻性是不存在的。然而,不能处理账单和家务的鲁迅,依然没有想过自己去学习做家务,而是选择将许广平囚在家中。丈夫可以去内山书店谈笑风生,而管理厨子帮佣和账单的事,难道不正该妻子做吗?按鲁迅的话说,你工作一个月赚的钱,我多写两篇文章就补贴了。许广平觉得还很体贴。 网络图片 杨绛和钱钟书的原生家庭都是有身份地位和经济实力的知识分子,杨绛可是在胡适庚款留学的时代,靠家庭自费去的英国。抗战以前不曾为家事操心过的她,抗战中要学会生煤炉,还要现学做饭补衣,这些,她的灵魂伴侣钱钟书都不曾考虑过要一起分担。钱钟书比鲁迅进步的地方是,他愿意忍受生活质量的降级,支持杨绛写剧本工作。 网络图片 林徽因和梁思成的父亲都是学阀和社会贤达,他们不仅自费留美,而且结婚礼物是环游世界。抗战前林徽因唯一吃过的苦不外乎就是与梁思成考察古建筑,而这是她的学术热情所在。经济上,张学良的东北大学是高薪将二人聘请回国,所以林徽因家的劳动分工比许广平和杨绛的更充分的转嫁到了底层劳动妇女身上。抗战中,林徽因一边患病,一边学术写作一边补衣服和做饭,深爱女神的梁思成也并未考虑帮她分担,因为这是“妻职”的内容。而林徽因甚至没有如杨绛那样在文章里描写过这些苦难,因为她还有“公众形象”的限制、名媛怎么可以缝衣服做饭、或者抱怨劳动分工呢?要在几十年后费慰梅披露的林徽因通信中,我们才知道,即使是林徽因也会受困于不公平的劳动分工,而她囿于爱情神话和双方的学术形象,甚至无法谈论和书写这些不公。 网络图片 或许,许广平和林徽因都没有觉得不公。当时,能与自己情投意合的对象结合,已是天大的公平。社会提出自由恋爱,却并没有为女性的自由提供保障。萧红遭遇的爱情悲剧、家庭暴力、身体摧残就是一个典型,而富有批判精神和善于书写的萧红限于时代的局限,并没有分辨出是什么给她带来了伤害。在当时人的眼中,萧红是自由的啊!她逃离封建家庭、选择自己的爱人,她工作和发表,得到了男人的爱慕尊重和支持。萧红也不知道,除了口号中的“自由”,还需要生活中的自由。而生活的自由是由经济独立、劳动分工决定的。萧红一生都穷困,她没有林徽因和杨绛的条件将家庭劳动转嫁于更底层女性,她只能又承担家庭劳动、又承担社会劳动。所以,当她脱离“妻职”远赴日本,过着清贫的生活,只需要生存和写作的时候,她都认为已经是黄金时代了,因为她终于是一个独立的人。 戳穿才子佳人的神话,描述知识女性在家庭分工中遭遇的不公,和批判这份不公被社会忽视的中文写作,竟然要诞生在100年以后。到2024年,陈朗为她的丈夫写的悼亡文,以自己和丈夫作为研究对象,反思和批判资本主义时代的家庭分工暗含的男女不平等。陈朗痛苦的,嗟叹的是,这种不平等,不是理论中的女权主义和现实中的真挚爱情可以弥补的。 令人伤感的,也令人感动的是,陈朗是心甘情愿与丈夫一起步入了这段必然不公的婚姻生活。双方是情投意合的文科学者,陈朗却需要放弃自己在香港的教职,只身来到安娜堡,以期实现家庭团聚。设身处地想,宗教研究的学者那么难得到一个教职,陈朗甚至愿意放弃已经有依托的事业,为了爱情来成全家庭,她的牺牲,可能也只有文科博士才知道有多大。 Wendy Brown说不公平的家庭分工除了家庭劳动,还有同工不同酬给女性带来的事业上的局限,以及人类社会习以为常的女性家庭成员的情感付出。知识女性的大脑,除了知识生产,生育和家庭劳动,还有很多精力花在了情感支持上。对丈夫生活和事业压力的理解、倾听、建议和分担,消耗情感、时间和心力;对家庭的管理,比如有没有厕纸和有没有地方囤Costco卖的海量厕纸,也是需要见缝插针思考的琐碎问题。孩子的教育,身体发展,与孩子同学老师学校的关系维护,莫不需要时间精力和金钱。而这些,丈夫从来都不需要参与,有的丈夫不会,有的丈夫做不好,有的丈夫说“这么些小事你就做了吧?怎么这么计较?”但却少有丈夫花时间学习和做好这些小事。 陈朗悼亡文的可贵之处,就在于她克制冷静地描绘了她选择了爱情以后,需要承担的具体的生活。以我的经验,这甚至包括了一周可以吃几次牛羊肉,在哪里加油最便宜,暖气开到多少度账单不会爆炸。谁做饭,谁洗衣,谁扫地,和这些相比,都太不值一提了。这就是北美普通知识分子家庭的日常。 哪怕是情投意合的爱情,在不公平的社会家庭结构中,带给女方的是俗世生活,而男方则可以两袖清风地投入到对理论的解析与建构,对历史和社会的参与。陈朗和她的女权主义者丈夫都知道这种不公,可是在相爱的两人面对困难时,不会计较谁在付出,而陈朗自己都觉得她更珍惜丈夫的才华、丈夫也欣然接受妻子的支持,于是,他们的夫妻关系,就变成了他们批判的对象。 人们只看到富足的精神生活带给男性的光环,而忽略光环背后女性的满面尘灰。这个里子和面子之间巨大的落差,就是陈朗冷笑的,控诉的对象。她爱具体的人,可是,历史性社会性与经济性的结构bug让她不得不穿上给“妻子”的枷锁。 陈朗的文章用这些鸡毛蒜皮的具体表现了夫妻爱情的深情和深情也无法抵消的不公。她不怕戳穿爱情神话,而是相信真相也无损“佳话”。从许广平到陈朗,一百多年过去了,女性知识分子要为爱情和婚姻付出什么,终于有人说,说清楚了。可是还会有人用她的牺牲来烘托逝者的形象,或者谴责她不为逝者讳。这也证明了陈朗文章的可贵。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河边的猫猫

被打碎的一段记忆

这是我在去年封城结束之后给喜爱的播客《无业游民》写的一封信,本来想录成“开小差”给他们播的,但可惜节目也停更很久了。放在这里,姑且作为备份。  今年八月的时候还在香港见了见振宇,看到他和阿彬的近况,也知道他们杂事烦身,每个人都在生活里飘飘荡荡。希望大家之后的生活平安顺利。 你们好啊! 我是木南,我在上海。 今天的开小差我想录成写信的模式,这样就像和朋友在聊天。对于这段时间被封控在家的很多人来说,能见到朋友,和朋友聚聚,是生活中最大的奢望。 有一次做饭的时候,我回听了你们聊香港的那一期。这期节目我之前听过很多次,也会推荐给朋友听,是《无业游民》的节目里我最喜欢的几期之一。每次回听都有点感动。音频的好处就是某个时刻真实的情绪能够被保留下来。这一期节目里你们深夜喝酒闲聊,窗外是香港的夜景——那种朋友聚在一起自在的场景,现在的我太想拥有了。 上海的事,你们大概也知道一些。我先说说隔离期间的事吧。我们小区从三月中旬就开始封控。一开始说是封两天,接着又是两天,然后就开始了无限的循环。下楼做核酸时,我问居委的人接下来是什么安排,他们都穿着防护服,其实我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他说要等通知。那个时候也没想到,“等通知”成了我们后面天天要面对的事,好像确实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大概是三月二十四日,我们小区暂时“清零”,解封了,大家可以凭借一张临时出入证进出小区,去买买东西什么的。但街面上大多数的店铺都关着门,并不提供堂食,所以即便出去了,也没什么地方可去。那几天,我还走到了日常去的南京西路的大光明电影院,大门上贴着封条。如果没有这次疫情爆发的话,这里应该有“德国电影大师展”的放映活动,现在也没希望了。南京东路以前繁忙的街道,现在空空荡荡。 这段时间,其实信息比较乱,大家每天都在传各种谣言,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后来一件件事证明,能谣传的事,十之八九有原因。感染人数还在上升,只是大家比较乐观。官方也在安慰大家,不会有“封城”这样的大动作,毕竟这么大个城市,那么多人需要活下去,封城的后果很严重…… 三月二十八日,上海出了新方案,先封浦东,再封浦西,被大家戏称“鸳鸯锅”。住在浦东的人比较惨,连买菜的时间都没给多少,浦西留了四天,让大家准备准备。听到这个新闻,我也想着去超市买点什么,结果每个超市里都是人,其实货架上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就连楼下的小菜摊都被抢购一空,我只买到一板鸡蛋和几个蔫了吧唧的土豆。 四月一日开始,上海开始全城封控。太阳说她在香港看到“全城热映”时感觉到了这个城市的存在,那我就是在“全城封控”这一刻感觉到了这个城市的存在。那个时候官方的说法是,四月五号会解封。 封城的前一天傍晚,我下楼扔了个垃圾,然后走出小区绕着附近的街区转了一圈。街面上所有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门上贴着封条,有些封条上还乐观地写着四月五日解封。更多的没有写任何日期,可能是仓促间贴上去的。现在想起来,这大概是种预兆,只是我们都没有意识到。那天傍晚,上海突然降温,落着小雨,街上也没什么行人,路边堆着垃圾,整个街道看起来很是凄凉,也可能有我的心理作用。 接着就进入了真正封控的阶段,上一轮封控的时候,我们还能下楼转转,小区里还放进来一个菜摊,所以吃吃喝喝什么都没太发愁。这一次就加了码,不能下楼,任何东西都进不来。我看着冰箱着实发了一会愁。 封控期间,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和一只小猫。每天也会处理一些工作的事,但没什么太高的效率,经常会被各种消息带来的负面情绪冲击到。 我俩本来已经很少在家做饭了,幸好之前偶尔做过几次,家里还囤了一些常用物资,米、面、油都有一些。一开始我想着自己正好可以做饭练练手。物资虽然短缺,但社区会发一些菜,挺过开始那段时间后,小区的团购也开始了,蔬菜基本都还能满足。 只是真正做起饭来,发现自己有点崩溃:一个是家里空间实在有限,囤积的很多东西,用不了几天就会腐烂,我经常不得不把辛辛苦苦团来的烂菜扔掉,心疼半天;另一个,会做的种类慢慢就枯竭了,想做的你未必有菜,而有些社区发下来的菜,又实在不爱吃,只是不吃又会烂。我太讨厌这种没有选择的感觉了,所有人被迫吃一样的菜,按一样的节奏生活。每次打开冰箱,我都有点绝望: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为什么? 窗前的那棵树,小区被封的时候还是半枯的状态,现在已经是深绿色了。加上小区里人的动静少了,鸟叫声特别清晰,好几次我凌晨四五点醒来,天还没完全亮,就能听到鸟在叫,吵到我睡不着。 我经常会趁着扔垃圾的一点时间,在外面呼吸一点新鲜空气,当然也是戴着口罩,不太敢摘下来,但说实话,我的视线之内,其实没有任何人,只是心里有种畏惧。那点儿新鲜的空气,要透过口罩才能进来,觉得自己很滑稽,口罩好像长在了身上。 这种畏惧既是抽象的又是具体的。每天看到的都是各种荒唐的事和求助的消息,心理上难免会很紧张,实在不敢想象如果是自己感染之后,会不会也落到和他们一样的处境。我自己家里还有一只猫。封控期间,养宠物的家庭大概是最担心的。新闻上那些“清理”猫的事,估计你们也看了不少,这些消息对于养猫的人来说都是噩梦,不敢想象,要是自己被隔离,把猫丢在家里会出什么事。 楠比我还紧张,她跟我说,我们俩只能有一个人离开家,家里必须留一个人,万一谁被隔离了,还能留一个人“抵抗”。说起来跟笑话似的,但这就是我俩那段时间的真实心态。其实真要出现了那种情况,我们能有什么“抵抗“?无力感每天都罩着自己。 我还主动在小区里建了个宠物互助小群,希望有大家有事的时候,可以彼此有个照应。刚建好群,就有人向我求助,他和女朋友感染了,要被拉去方舱,家里的小猫没人照顾。我犹豫了半天,毕竟自己家里还有一只,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接触感染的风险。我自己其实无所谓,主要是担心一旦感染了,还要再想办法安置猫,是个想想就犯怵的事。 后来我觉得做好消毒,感染的风险应该还是蛮低的,将心比心,这种时候不帮一把,养猫的人得多绝望,于是就答应了下来,偷偷摸摸把猫接了过来,一只很可爱的母猫,一点也不怕生,进家就大大咧咧躺了下来,它估计还不知道自己的主人遇到了什么样的事,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在发生什么。 这事我没敢在楼里声张,事后证明是对的,楼里有些老人家非常谨慎,这种稍微带点风险的事,一旦让他们知道了,肯定要闹起来了,我俩就解释不清了。 也是奇怪,这只猫到家里以后,我每天醒来都觉得嗓子发干,脸发热,测了测体温,只是稍微高一点,做了几次核酸,也都很正常。放在平时,可能根本不当回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种状况就容易让人疑神疑鬼。我还在线上找医生咨询了一下,医生说应该没事,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后来想想,可能是我对小猫的毛有点过敏。或者,压根就是我自己心理上的问题,现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情况,大家很容易放大自己身体上的一些小问题。 养了大概十天左右,猫的主人从方舱隔离回来了,把猫猫接了回去。我问了问他俩方舱的情况,可能也是因为是年轻人,适应能力很强,他俩说还好,就是睡觉的时候,方舱里会一直开着大灯,睡眠不好的人可能会有影响。他俩身体抵抗力也比较好,大概七八天的时候就已经转阴了,又观察了一段时间,才被送回来。 但我也听过另一些方舱里的情况,有些就非常惨。人的世界真的是彼此隔离的,即便经历同样一件事,最后的感知也会完全不同。我只说个简单的事,我们小区每次运走阳性的感染者,都是半夜,十一二点的时候,大巴车停在小区门口,然后大家拖着行李,沉默地上车,目的地不明。这一点换我可能就受不了。 整体而言,我们这个小区没出大问题,物资也没有太缺。大家闹过几次,但也没激起什么波澜。有一次,大家抗议小区不公开感染的情况,在群里呼吁,如果居委再不作为,我们就不下楼做核酸。于是,等楼下通知做核酸的大喇叭响起的时候,大家集体在窗口喊“抵制核酸”,只是喊了几圈,响应者寥寥,大多数人还是老老实实下去核酸了,毕竟不做核酸,可能会有一些更现实的麻烦。 说起来,这次疫情对上海基层组织的考验还是非常大的。这一点,可能上海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远在民国时期,上海的基层人口结构就非常复杂,毕竟作为一个商业城市,流动人口实在太多了,里弄里住的人背景都很复杂。这一点上海和香港应该蛮像的。哪怕经过了建国后非常大的一个基层结构的重新梳理,比起别的地方来,上海在居委这个层面的功能还是相对比较弱。所以,这一次出现了这么多的问题,很多就出在基层的应对上。当然还有其他层面的很多混乱和失序。一个依赖发达的市场机制运转的城市,突然被卡住了所有的通道,带来的后果真的是灾难性的。 说到这里,我想起另一件事。 我们这个小区临河,有一次,河上突然漂来一具尸体,应该是从上游慢慢漂下来的。有人把照片发在了小区群里,照片中,有人正在打捞尸体。当时看得我一阵心惊,看到照片的那个瞬间,之前那些有人自杀的新闻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死者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遇到了多大的事,会选择轻生。隔离在家,很多人的情绪都会很低落。如果生活上再出现一些难以处理的问题,就会更艰难。之后,我也没看到有任何新闻报道这个事。当然,“真正的新闻”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这个就不多提了。 一个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后来大家在小区群里说,这已经是第二次看到有尸体漂下来了…… 说这些话,莫名难过,活在这个地方有时候真的觉得大家都好卑微,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如此沉默,默默地活着,默默地承受着,默默地死去。偶尔有想要发出一点声音的,也会被一层一层的压力压下去。想起有一天突然通知大家下楼去做核酸,夜里八点多,还下着小雨,所有人就如此沉默地站在黑暗中,路灯的光很弱,大家排着队,一个个过去做完核酸。我自己内心是有种巨大的屈辱感。 这段时间满眼所见都是让人心碎和愤怒的事,要想想这些还是能被说出来的,被大家关注到的,那些没法言说出来的呢?那些没有任何渠道说话的人呢? 很多老人家手机都用不好,自然也谈不上要发出自己的声音了。想起一则新闻,有一个老人家独居,社区发的物资烂在门口好几天了,才有人觉得不对劲,打开门时,发现已经去世好几天了。想想那种临终的绝望感,就让人毛骨悚然。 六月一日,上海名义上解封了。哦,据说没有“封城”,只能说是静默,现在看起来,“静默”确实是个更合适的词,我们不仅身体被“静默”,嘴巴也被“静默”,脑子也被“静默”…… 但这个解封,实际上也不是很彻底,因为大多数地方并没有开放。饭店不能堂食,电影院没有开放,公众场所没有开放。很多店铺还得偷偷摸摸开着。我出去走一圈,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进去,只能在大太阳下暴晒着走走。 有一天傍晚有事,我路过长乐路,那里前段时间因为发现了几个感染病例,然后一大片都被封了起来,这种封一种实体的、铁丝网的方式,原本热闹的街区,被连续不断的铁网围了起来,触目惊心。我第一次以一个游荡在外面的身份,看待关在里面的人,那种刺痛感,比我之前被关在里面还难过。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了这种囚禁的真实感,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以这样强制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 叹气。或许有的人同样在经历这些事,但他觉得没什么,生活也能得到保障,甚至在这中间获得了某种正面的东西,也未可知。但对于我自己而言,这段时间的封控实在是打碎了我最后的一点自尊,是那种从内到外被迫低头去服从的难过。 我有很多同学或朋友,包括我的爸妈也会说,你看上海这个样子,要不回来吧,小地方,有吃有喝,封了也饿不着。我其实想说,身处这样一个大环境,其实躲是躲不开的,如果你现在侥幸没有遇到事,那也真的只是侥幸而已。谁也无法预计,下一块石头会落到谁的头上。 当然,生活是由无穷的细碎构成的,我这里讲的只是日常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其他的大部分时间,我们还是得做饭、看书、处理自己日常的事……毕竟在这种情况下,尽力维持一个看上去正常的生活也同等重要。 我想起袁一丹老师在一席中讲北平沦陷期间普通人的生活,无论外在的世界面临多大的变动,普通人能做的只是维系自己的生活,不被外在的巨浪冲毁掉。当那个巨大的历史阴影在我们生活的上空一点点压了下来的时候,我们能处理的,或许也只有解决好自己眼前的这点小问题。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即便清楚地知道现状,也无能为力。随着时间的拉长,自己的情绪也在被损耗,最近已经没什么大的愤怒了,荒诞成为日常,感受力也开始变钝。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过去了,还有人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这些事吗?那些本来很日常的生活被完全打碎的感觉会在记忆里留下多少? 这估计是开小差有史以来负面情绪最多的一期了吧。每个人都迫切地需要恢复到一种正常的状态里去,过去的一切很快就会被淹没掉,既然不能解决,不如跨过去,大概是我们很多人最实际的想法,也希望我们能跨得过去。 最后,祝愿大家都平安,疫情过后,多去拥抱一下自己的朋友。 文章来源:matters

在别人都狂热的时候保持清醒,就容易变成“邪说”

南宋理宗嘉熙元年(公元1237年)五月,都城杭州燃起了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三万多家人的房子,一片惨不忍睹。 杭州发生火灾并不怎么稀奇,翻开南宋的史料,里面的记载比比皆是。但是这场大火有点稀奇,因为很多人都在传言,说这场大火是死去的济王赵竑的冤魂在作祟。 这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因为赵竑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他曾经是这个帝国最合法的皇位继承人。 理宗的前任皇帝宁宗至死没能养活一个儿子,生一个死一个,所以只能效仿仁宗和高宗收养宗族的孩子。而济王赵竑,就是宁宗最先被确立的皇子,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是第一顺位,甚至是唯一的人选,包括他自己也非常笃定地这么认为。 但是他不可避免地跟权相史弥远产生了巨大的矛盾。这事儿既不能怪他也不能怪史弥远,因为宰相权和东宫权永远是一对无法调和的矛盾根源,当年秦桧跟当皇子时候的孝总势同水火也是一样的道理。 赵竑吃亏就吃在自己太年轻、沉不住气上。他曾经给史弥远私下起了一个外号叫“新恩”,外人听上去没什么贬义,但其实是他在家里悄悄跟宠妾说狠话,说自己将来当了皇帝,一定要把史弥远贬到新州(今广东新兴县)或者恩州(今广东恩平县),都是当时最偏远的岭南恶州。后来他又曾经指着地图跟宠妾说,迟早要把史弥远发配到崖州(今海南三亚)去。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宠妾就是史弥远派来监视他的。因此,史弥远将赵竑视为最大的敌人,一直想办法要除掉他,并且悄悄扶持了另一个宗室赵昀作为备份,只待时机成熟就替换文件。 嘉定十七年(公元1224年),宁宗驾崩,赵竑作为第一顺位,正在忐忑不安地准备接替皇位的时候,一场宫廷政变悄然发生:史弥远联合宁宗的遗孀杨皇后另立了赵昀为皇帝,是为后来的理宗。 而赵竑直到政变结束都被蒙在鼓里,他被叫到大内去参拜新皇帝的时候,一直以为登基的是自己,还傻乎乎地问身边的大臣:“今天这个情况,为什么我还站在台下?” 理宗登基之后,将一脸懵的赵竑进封为济王,然后赶出杭州发配到了湖州居住。在这里,济王被卷入了潘壬和潘丙发起的一场政变之中。潘家兄弟不满史弥远,试图扶持济王登基以驱逐史弥远,深夜跟济王说自己手下有二十万精兵,随时可以杀进杭州夺取皇位。 结果天一亮,济王发现所谓的二十万精兵不过是几十个渔民和地方武装,顿时知道引来了杀身之祸,赶紧派人送信去杭州,请朝廷派人来平叛。不过这时候已经晚了,平叛结束以后,济王也于次年正月(公元1225年)被赐死。 赵竑先是丢了皇位然后又丢了性命,的确非常冤屈。由于死人是不会喊冤的,所以后来都是朝廷一些有良知的大臣在帮他喊冤,然后大权在握的史弥远也不惯着他们,凡是替济王喊冤的人统统赶出朝廷。 当然,史弥远的做法也得到了理宗的无条件支持,道理很简单,你们替赵竑喊冤,意思就是理宗的皇位来得莫名其妙不正宗呗,这还得了。 如你所想,按照大宋王朝元祐以后的传统,这件事情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党争的工具,史弥远活着的时候暗流涌动,等绍定六年(公元1233年)史弥远病逝以后,替赵竑平反的事情开始汹涌澎湃起来。 所以,1237年这场大火,很快就变成了一次替赵竑翻案的绝佳机会。反对反对史弥远的士大夫们纷纷上书说,按照五行学说,大宋是火德,现在很明显就是赵竑的在天之灵制造这一场大火,要警示朝廷拨乱反正。 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这事儿闹得有点过了。因为赵竑即便是满腔冤情在身,他用这种“烧毁平民百姓三万间屋子”的方式来伸冤,也不是一个什么好东西,即便是让他当了皇帝,也未必比这个脑袋大脖子粗的理宗要好。 但是士大夫们不管了,他们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一定要给赵竑伸冤。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到理宗的面前,他都有点崩溃了。 在这场纷纷扰扰的大讨论中,出现了一个非常让人迷惑的记载:《宋史·程公许传》里面说,“殿中侍御史蒋岘逢君希宠,创为邪说,禁锢言者”,也就是说蒋岘为了讨好皇帝,率先发布邪说,禁锢大家的言论。 我很好奇,这种“冤魂报复”的说法已经足够邪说了,怎么还会有更邪的结论出来?于是我去查了一下一下蒋岘到底说了什么,一查吓了一跳。 蒋岘说:“火灾,不是天灾就是人祸,关已经去世十多年的济王什么事呢?你们要给济王翻案就翻案,要清算史弥远就清算史弥远,没必要把济王拉出来当枪啊。” 就这么一句话,顿时就把蒋岘推到了风口浪尖。在大家都想尽办法清算史弥远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清醒地说,火灾不关史弥远和济王的事,这不是跟大家对着干吗? 于是,他们给蒋岘下了两个定性: 第一,他说的话是“邪说”,根本站不住脚,火灾明明就是济王的冤魂在给大家暗示; 第二,蒋岘本人是史弥远的党羽,就知道讨好皇帝,现在看大家要清算史弥远,他担心自己受牵连,所以跳出来阻止。 说蒋岘是史弥远的党羽,恐怕还是有点站不住脚的。 蒋岘这个人是属于比较轴的那种言官,基本上不怎么管党派之争,只要是他觉得不对的就要上书弹劾,甚至当年还因为弹劾史弥远被处罚过。他有十二个字的“四勿”人生准则,“勿欺心,勿负主,勿求田,勿问舍”。他的一切逻辑都是站在皇帝的角度,对理宗有利的,他就支持,对理宗不利的,他就反对。 史弥远死了四年,因为他对理宗有“拥戴之功”,也就是说理宗登基是他扶持上去的,所以理宗对史弥远本人恩宠有加,他死后也在不断加恩。但是理宗对于史弥远的帮凶是毫不留情的,这四年来史弥远手下的“三凶四木”都全部被清除出朝廷。如果蒋岘这么明目张胆地是史弥远党,他很难在史弥远已死的情况下在理宗手下屹立四年而不倒。 但是现实就是那么残酷,当大家都在说火灾是济王冤魂作乱的时候,只有他那么清醒地说这是天灾人祸,因此就被同僚斥责为“邪说”,并且被写进了史书。 谁能想到,正史里记载这个“邪说”,是一句真话呢?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读宋史的赵大胖

华农11勇士的呐喊:从学术民工到学术奴隶

图片华中农业大学11个硕士、博士,用100多页的PPT举报自己的导师黄某某,是高校一个小小的革命。 这个黄某某做到了极致: 让学生去学校借实验器材,然后弄假发票报销购买器材的费用;学生自己买的必须的器材和细胞,反而不给报销。 这样就把自己项目的利润最大化。为此,还克扣学生的研究生补助。这样,把对学生的剥削做到极致。 如果只是这样,学生就还只是“学术民工”。这没什么新鲜的,理工科的导师很多都是这样,他们带着学生做项目,被称为“老板”,其实就是一起挣钱,学生拿得最低,比市场上找人干活儿便宜多了。黄某某只是特别抠门儿而已。 黄某某还做了别的。让学生帮他编教材,不给署名。但是另一方面,又在学生的论文上署自己亲戚或者其他他喜欢的人的名字。 这可能是让学生更愤怒,因为这侵犯的是学生的“人格”。如果被剥削体力是“学术民工”的话,人格权被剥削、侵犯,就是“学术奴隶”的境遇。 他还对学生进行道德贬损。让学生帮忙编教材,自己把经费拿了的同时,还告诉学生,没必要自己写,找几本书抄一下就行——别光逮着同一本书抄。 这是经验传授,是把学生完全当成“自己人”——不是人,而是自己的一部分了。公然鼓励和逼迫学生做不道德的事,说明老黄已经是赤裸裸的“负面”存在。 他没有意识到这样做的风险,因为他早就觉得在他这个小世界,他能一手遮天,他就是天。在他心中,学生是完全没有独立意识的工具。 在这个意义上,就能更好理解学生的反抗:不管得到是不是“整个世界”,他们失去的都只是锁链。还能有比这更坏的人生处境吗? 反抗这样的老师,不管是否成功,都向“成为人”迈进了一步。 当然他们还是很有策略。11个人的共同体,长时间的密谋,达成共进退的决心,搜集证据,一百多页ppt,一击致命。 可以说,黄某某只是纸老虎一个,在任何意义上。他在这个社会上也是可怜人,没有任何统治力。 但是这样人有很多,各地高校,像黄某某这样行事的大有人在,甚至说这就是“普遍行为”,只不过黄某某做得太过分而已。 现在读研究生非常苦闷。一方面,硕士没有任何学术可能,即便是博士,也是生物链的底端,等你适应了各种各样的“老黄”,你基本上也就成为学术生产体制的一部分了;另一方面,不搞研究,去社会上工作,机会也不多。 11位“勇士”的抗争,可能动摇不了学术体制本身,黄某某会被严肃处理,然后一切照旧。但是这样的反抗,仍然让人心动。 因为这样的行动更接近“人”。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城市的地得

说说今天胡锡进的声明和加仓,我也重新入市与朋友们肝胆相照

今天我本来想写文章继续日决山东吕台长的,因为昨天批评他的自媒体,大多都收到投诉了,很多都被删稿了,或许吓得自删了,搞得大家都人心惶惶的。 网络截图 他倒是没有投诉我。之前我就决定了,如果收到了投诉,我就连写5篇批评文章,呼唤主管部门、纪监部门、中国记协、公检法机构等成立联合调查组,深度介入对此事进行彻查,看看到底是真是假,谁错谁对,来还人们知情权和监督权。 我的建议是: 一是公开调查那个闪电APP到底下载人数到底有没有1亿多。 只要真的通过大数据独立调查,最好是由第三方独立调查机构来查,如果结果是闪电APP真的下载超1亿,那么,如何追责自媒体的质疑行为,那就都按法律办。 但,作为官媒领导如果公开造假,这种欺骗国家欺骗民众的事,也应该问责。要知道,这种造假,影响和误导都极其严重。 二是请上级主管部门、中国记协等部门现身说法,客观理性评价一下吕台长把“舆论监督”说成是“看别人笑话”到底属于什么性质的错误。 不妨就上升到那“讲啥啥”的高度,就回到新闻专业本身谈。这个世界不应把白的说成白的,把专业理论让给信口开河,法治社会也不应权力势大就可以乱投诉乱扣帽子。正义的专业的声音,不应轻易被吓退。 因为我没收到山东台和吕台长的投诉,该说的话现在也就都说完了,也就不想接着追打下去了。 不过,今天看到一些反击文章,我也一声叹息,吕台长这个正规军是与自媒体人结下仇了。 抛开身份不谈,仅从法治和专业上讲,吕大人这次真的输得连底裤都没了。 今天,还有一个输得掉了底裤的人,就是腰好嘴好的胡锡进。 从上午开始,朋友圈一直在刷屏这张图片,上面说的是胡锡进曾高喊“跌到2800以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如果发生那一幕我跳楼”。 网络截图 对此,我认真查找了一下信息源,看到在胡锡进接受周媛采访的视频中,确实说了“如果50万本金亏到只剩下5万元他就跳楼”这样的话,他还强调那不是因为输不起钱,而是觉得“脸都埋到土里了”,实在丢不起人。 此外,胡倒是提到他朋友告诉他“2800点以下遍地是黄金”。 虽然图片上说词不准,属于P图,但老胡之前关于股市话里话外的意思,早就翻车了。 所以,今天股市股一度到2800以下,股民一片哀嚎,那一刻大家把胡锡进拧出来发泄,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当然,老胡也经常翻车,有时翻到阴沟烂泥里,脸上不止有泥也有屎,丢人早就丢大了。但再丢人,以老胡这种表演性人格来看,他这辈子绝不会因为廉耻心残存而跳楼。 是的,老胡绝不跳楼,他只骑墙。 所以,看到老胡今天如此声明强调,我觉得特别好笑。 网络截图 不得不说,老胡是真的会借势玩流量。当然,从大家今天对老胡的情绪反应来看,真心巴望老胡死的也确实不少。 对此,我个人认为,观点可以争鸣,不必生死而论。 大家换个思维来想,这个世界若真少了一个胡锡进,得多无聊呀,而且还少了一种看“类人狗”叼盘的杂耍游戏,这可是靠申遗也难保护的,纯粹属于“人亡艺绝”的品种。 比如,你们看看张雪峰说的“来给爷舔个”,比起胡锡进的味道,哪个更纯?非胡莫属! 事实上,老胡今天也按他之前承诺的,2800点以下加仓,他补了12万。而且还强调一句“我没有无穷的子弹”。 对此,我也只能笑笑,这就是一个戏精的自我修养。 其实,只要懂点互联网经济,知道自媒体真相,就明白12万对老胡来说真是九牛一毛,他拿这点子弹算个毛线呀,就是着扛出炮弹核弹都不费劲。 不得不说,老胡自媒体玩得还是真嗨。 我们写文章,都得靠买书读知识理论当输入。老胡不用,他扔个12万纸币点个火,由此就点燃了公众情绪,启动了流量密码,人家这12万炒,不是股市,而是在闹人心。这才是运营高手,才是流量高手。 今天文章最后,我必须也诚实地给大家解释个事情,中午我在朋友圈宣告“静默数年,我今天进入股市了”。 网络截图 至少有十年,我几乎没有碰过股市,仅仅是在2023年夏天,我跟着一位老粉丝阿姨简单操作了几下,我当时给自己承诺,这波挣十万元就跑,没想到当时运气太好,短短几天竟然意外地实现了小目标,随后我就彻底清空躺平,认真忙别的事了。 之所以今天要重新入市,是因为上午有很多老铁都问我“掉到2800之下了,老将怎么办呀”。 我懂个毛线,说得难听点,现在经济、外交、文化、就业、股市、房市、教育各方面都成这个模样,这场面普通平凡的人还真做不到,平常的知识理论也解释不通。这就是神操作。 所以,对我来说,只能悲情着大家的悲情,痛苦着大家的痛苦。而与大家最大的共情,就是如果不能一起走红毯,那就一起跳火坑算球。 当然,这次进股市前,我还干了一件本是秘而难宣的事,那就是时隔太久,又拿出当年跟我舅爷和我爸学的易经算卦技术,对着几本老旧的书抠叠出时运篇章,又画了一阵乾坤八卦图,如果在家里我估计还会搞出罗盘算算未来方位。 分析完种种信息,我给父母老婆庄重地宣示:我今天决定重新炒股了,我给自己算一下,觉得能赢。 上面没有半句虚言。我是绝对的无神论者,但有时蛮爱瞎捣腾的。当然,我有个原则,就是绝对克制给自己或他人算命,有时多少年都不干一票,给多少钱我都不干,但干了后就会执行。 这个听上去像是在吹牛逼,如果真读了我前篇写的《切记:不吹牛逼是一种自保》,就知道我没这么二逼。其实,算命我谈不上相信,只是自我心理暗示,就是让自己玩得很有带入感。 对了,再说一下,我年轻时候玩笔仙特别牛逼,半夜三更拿个小盘子,带上一帮和朋友们到个阴暗的地方就玩,到现在我竟然想不起了,那时候盘子为何那么莫名其妙地疯狂鬼转了呢? 扯远了也扯多了。是的,今天我也进入股市了。而且,我把几点几分买了哪几种股票都贴在朋友圈了,后面还有大家密密麻麻的跟贴,我又实没办法回复,所以就在公号上闲扯了一番。 网络截图 这里再次强调,我不是技术高手,也没时间做深度研判,只是对着收藏的几支股票凭着几年数字变化的印象就买了,当然,我胆小,只买了15万,留了一半仓位。收盘时我看了一下,还运气地赚了4000多。 网络截图 是的,我之所以选择这时候买股票,只是想与今天痛苦的老铁们肝胆相照。 我都十年没怎么碰股票了,因为曾经是有痛的。自己当年赔是赔了,也就心疼一阵。但,最残酷的是,有一个小兄弟跟在我后面炒,跟着我买,结果节奏把握不好,把买婚房钱都搞没了,冲家败产,后来恋人也分手了,直到现在都没结婚。 当时,我为他痛苦,也深深自责,就罚自己再也不碰股市,只读圣贤之书。 今天,我之所以买,是因为大量朋友都在喊“还未见底”,看着那种绝望,我就在想,如果后面真的还是大坑,我就跳下去和大家一起死了算球。 对了,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未来三天把剩下一半子弹都打光了,然后就不管了,还是安心读书写字。 我猜想,春天到的时候,我应该就可以撤出了。然后,全年也不再碰了。 真不能把把时间浪费在这种红绿转换的傻逼游戏上,但在关键时间,我还是想和兄弟们在一起。一起痛,也一起乐! 肝胆相照,就是真诚,就是真实,就是真心。我这个人,就是跟着感觉走。 老铁们,现在我有一种固化的感觉,就是我们都是彼此的贵人。 未来不论股市动荡,还是战火纷飞,抑或是人心流离失所,让我们都在一起,好好地陪着对方走向冬天里的春天,陪着对方哭过后一起露出笑容。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人格志

台长与孔子

舆论监督绝对不是“看笑话”,而是治病救人。 今天听到一段话,一下就把我听懵了。 话说,1月13日,第四届中国短视频大会在北京举行,东部某省广播电视台台长在主论坛发表演讲(《强化短视频引擎作用,赋能主流舆论宣传》)。根据@大象传媒研究 整理的发言实录,台长说: “有一点我必须向各位领导汇报,闪电新闻从来不做跨省的舆论监督,我们从来不看别人的笑话,我们从来不转播任何灰色地带的东西,我们只转发正能量。因为广电是孔子家乡的电视台,我们牢记孔子有一条被全人类各个民族共同接受的金科玉律般的格言,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做人尤其做人,一定要厚道,这是我们的基本原则,我们从来不看别人的笑话。” 第一个感觉是有点意外。从2003年进入媒体业,二十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公开宣示舆论监督是“看别人笑话”,而且,也第一次听到有人以“从来不做跨省的舆论监督”自傲。 新奇。 在琢磨这件事之前,我先求证看看台长所说是否属实。 “闪电新闻”是其旗下视频媒体机构,打开抖音,注意到他们的关注人数达到1555.1万,是个大号了。随手翻翻,就看到这些(以下文字为闪电新闻抖音视频上的原文字): (12月18日,)上海,四块虾肉售价仅千元…… 12月14日,四川成都。环卫工无意将落叶扫到狗身上,女子连踢带骂粗暴应对…… 12月20日,河北石家庄。女子花7.85元打特惠车遭司机“阴阳”,平台:该司机已停止接单。 12月24日,湖北武汉。女子吃自助餐时店老板不让多打荤菜,说:“自助餐不是想吃啥吃啥……” 1月2日,浙江绍兴。顾客在永辉超市买到发臭牛肉…… 1月3日,广东广州,网约车司机拒载导盲犬,当事人:平台明确司机违反协议。 1月4日,北京。男子买到假驴肉当场戳穿,卖家想夺回,菜市场上演极限拉扯。 1月11日,山西太原。学生别锁校车内2小时,遛狗路人发现后联系人从车窗救出,校方回应:正在了解情况。 1月11日,汉中西乡。大崩溃:小伙想不开200毫升农药灌进肚子,发作后报警求助大喊“我不想死”。 1月15日,黑龙江佳木斯,退休大爷在自助银行支桌打牌……知情人:如果能制止一下他们吸烟…… …… 从一个普通观众的视角,我的观感是:闪电新闻中不是“从来没有”,而是分明就有“灰色地带的东西”;他们不是“从来没有”,而是确实就在对外省进行“舆论监督”,只不过,这种舆论监督所批评的对象,都是缺乏“反制”能力的普通人:踢环卫工的女子、“阴阳”乘客的网约车司机、拒载导盲犬的网约车司机、不让多打荤菜的自助餐店老板、卖发臭牛肉的超市、卖假牛肉的菜市场、在自助银行支桌打牌的大爷…… 台长在演讲中说“我们从来不转播任何灰色地带的东西,我们只转发正能量”,这句话是否与事实相符? 我疑惑的是,为何台长那么说呢?于是,大胆猜测一下,台长说“从来不看别人的笑话”,这里的“别人”是有特别限定的一部分人,而不是所有人。既然外省的普通老百姓已经被不断监督了,他们“从不跨省监督”的对象,大概是外省某些特定的权或贵。 台长说,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一个高大上的理由——“我们牢记孔子有一条被全人类各个民族共同接受的金科玉律般的格言,那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听得我只想为孔子喊不平。台长所说的“己”是谁?“人”是谁?老百姓真的不想关注外省的“黑色地带”,真的不想要跨省舆论监督吗? 当然要。因为,我们各个省的百姓都同属中国,我们是如假包换、不折不扣的命运共同体:一个人可能到另一个省旅游读书工作,可能与另一个省的人结婚生子,可能在另一个省买房养老……如果每个省的媒体都不对外省进行舆论监督,不披露外省的“灰色黑色地带”,那么,人们从哪里得知这些信息?人们的试错成本将高到什么地步? 如果“从不跨省监督”这一逻辑成立,推而广之,就是从不跨市、从不跨县、从不跨区、从不跨社区、从不跨村……反向推之,那些来本地监督的媒体就是“不厚道”,就是来“看笑话”,就是非我族类…… 这太荒谬了。当我们只能听到一个声音,能真正地理解身边的世界吗? 一个真正的媒体,存在于这个世界,立身之本是什么?价值点在哪里?答案很简单:媒体的价值就在于告诉大家真实的世界是怎样的,激浊扬清,针砭时弊,直面社会丑恶,关心老百姓真正关心的问题,当大家的耳目喉舌。因此,朋友们,舆论监督绝对不是“看笑话”,不是“负能量”,而是治病救人——帮助当事人改进自身,为大众提供决策参考。 人会生病,社会也会生病。人需要医生,社会也需要医生。阳光所照之处,阴暗才能驱散,生命才能健康生长。 不过,如果不是办一个真正的媒体,而是经营晋升阶梯、打造聚敛资源的平台,那又是一码事了。 看问题要看本质,“从不跨省舆论监督”“从不看别人笑话”,这样的话听起来“厚道”,本质上却往往给某些人拉过去当托词,当外衣。在跑马圈地之后,既得利益群体往往会走向一个新的阶段:彼此勾连,将他们丑恶的嘴脸相互遮掩,将他们的獠牙相互伪装,将他们各自的“土围子”一层层地相互垒高,他们将走向升级版的地方保护主义。 有的机构,不善于解决问题,却善于捂盖子、灭火封口。有的新闻机构,不善于舆论监督,却善于溜须拍马、屎上雕花。即便如此,大多数人终究还是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知道什么是世界潮流浩浩荡荡。只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才把锅吊起来当钟打,叮叮当当叮叮当。 今天写这么多,其实也并不是希望去“纠正”谁,毕竟,相对兼任985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的台长们而言,我只不过是一个年轻人,才学浅薄,懵懂无知,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我说这么多,主要是自我提醒,提醒自己以后要经常把一个简单的问题拿出来琢琢磨磨: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是有荣誉的、什么是羞耻的?在日拱一卒的同时,也要经常拱一拱自己,不要走着走着变了样。 前面谈到了孔子,其实,孔子的另一句话,反倒更与今天所讨论的话题相契合:“乡愿,德之贼也。” 乡愿,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老好人”,看起来忠厚老实,实则是非不分,侵乱道德。这也是孔子给我们后人所留下的一大警钟。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呦呦鹿鸣 

路上到处都是穿制服的好心人

许师傅是一名货车司机。有一天,他开车经过河北省邯郸涉县境内S213省道,被涉县交通运输局的执法人员拦下。 检查了一番之后,执法人员要求许师傅现场缴纳500块罚款。有意思的是,他们没有明确告知许师傅触犯了什么法条,没有出示如行政处罚决定书等文件,只是一个劲儿地催许师傅交钱。 许师傅不敢不交,可事后越想越生气。以前拦路罚款好歹还给张罚单,现在直接张口就是要钱。气不过地他在互联网上通过国务院互联网+督查平台举报了涉县交通运输局。 举报从北京转到了河北,当地组成联合调查组实地核查。这一调查不要紧,调查组发现许师傅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倒是有,但上面的签名和手印,是路政管理站工作人员: 伪造的。 调查组又对涉县自2023年以来的2099份路政行政处罚案卷进行了调查,发现这里有1964份案卷的当事人签名和手印是工作人员伪造,造假率高达93.6%。 乃悟这里要批评许师傅两句,敢情除了交罚款还需要自己出钱之外,其它的人家都给代办了,你怎么还举报人家? 郝大星说大家换个角度想一想肯定就舒服多了——竟然还有6.4%是真的。 根据调查组的反馈,许师傅之所以被处罚,一是因为货物遗撒污染路面;二是因为北斗单据信息与司机从业资格证姓名不符。这就很奇怪了,既然罚款有理有据,为啥当地交通运输局还要故意伪造当事人签名呢? 根据河北省交通裁量标准,对于抛洒污染路面行为,同时符合首次、轻微、配合等5个条件的,应当免予处罚。可许师傅的案卷里,没有说明他是否适用免予处罚。 是工作人员不知道裁量标准吗?显然不是。 今年3月,涉县还专门下发了通知,就道路交通执法领域存在突出问题进行了线索征集。其中就包括重处罚,轻教育,重罚款,轻纠错等问题。更有意思的是,类似的文件他们去年也发过一次。 除此之外,今年5月涉县交通运输局还专门开展了路政宣传月,提出: 首违不罚,轻微免罚。 但在调查组查阅的案卷里,涉县交通运输局没有一起案件讨论了是否适用于免于处罚。 乃悟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许多货车司机都反映过涉县交通运输局存在执法过严等问题。有司机称自己明明开的半挂,却被认定为拖拉机,最后还搭上了一条拖拉机载人的违规处罚。有司机说自己的货车,罩子破了两个洞,也被认为污染了路面。 除了大货车,当地对其他机动车辆处罚也很严格。有当地市民跑到人民网上给领导留言,称当地交警蹲守高速出路口,不疏导交通,只顾着抓超速罚款。当地市民还说,他有些不熟悉情况的外地朋友,刚到就被罚款扣分,旅游感受很差,甚至当场返回。 你看,又无中生友了不是? 调查组最后的处理是要求涉县对2021年以来所有的案卷进行复查。还要求交通运输局的监督举报渠道必须保持畅通。更有意思的是,他们要求当地执法机构购买执法记录仪和联网执法终端。 乃悟查了一下,根据2023年的预算表,涉县预计去年罚款收入能超过8000万。而在疫情前的2019年,当地罚款收入仅为3877万。要知道,整个涉县的财政收入也就不到20个亿。 许师傅的事情上网后,网上对涉县这个刚因为孙悟空五指山下吃零食火起来的地方口诛笔伐。 虽然他们不冤枉,但是看看这几年罚没收入的增速,除了2020年大家都在家呆着的时候,其它年份都是两位数增长。 媒体们报道过江苏省罚没收入暴增的几个城市,盐城和常州都说自己破获了重大经济案件。徐州财政局还曾公开发文表示,面对财政收支平衡压力,要加大罚没收入征缴力度,保证合理正常的罚没收入足额征缴。 压力之下什么凉皮里有黄瓜丝罚5000,车容不整罚200的新闻都出现了。 对于这些情况,很多学者大声疾呼说会影响营商环境。其实教授们不用叫破喉咙,情况领导都知道。 和涉县同在河北的霸州,2021年就被国务院通报过。当地市政府办公室违规提出将非税收入与征收单位支出挂钩,并将非税收入完成情况纳入乡科级领导班子和领导干部绩效考核。 在大家已经完成KPI的情况下,市里又向下面的15个乡镇派发了3个亿的任务。乃悟一个朋友说当时愁的不要不要的。 实在不行,试试看买彩票吧,听说最近中奖率挺高的。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星球商业评论

一个来自阴沟的人,写给太阳的几句话

董宇辉老师终于熬好了新年的第一锅鸡汤,用的是我去年就闻到味的鸡。跟前些年那些熬心灵鸡精的骗子不一样,董老师真用鸡,用真鸡,相对而言,他是个好人,不过商品可以用好坏来区分,人真不需要。董老师作为一个公共话语场的现象,很早之前我就开始担心他的言论路径,倒不是担心他被管控封杀,虽然这个结果不难预见,我更担心他开始贩卖鸡汤,思想上的,不是山上跑的,溜达鸡他肯定卖的好。正常的商业社会,或者说正常的社会下,贩卖点心灵鸡汤也没啥,大众需要,也没啥危害。可在不正常的社会里,贩卖鸡汤,你用的那只鸡很可能有毒,而且往往你意识不到。 昨天,董老师和俞敏洪在自己的直播间直播时称,“一群活在阴沟里的人,每天指责阳光耀眼,他用道德来要求你,因为你有道德;但你没法用道德要求他,因为他没有原则。”俞老师补充说, “这种活在阴沟里的人,很容易把活在阳光下的人,或者说给人阳光的人拉下去。”董老师说,“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但要求你做圣人。他要求你手无棍棒,还要一心向阳。我手中握有棍棒,只是为了提防豺狼。我不用棍棒伤人,是因为我心存善良,我如果没有棍棒,我都被你们咬死了。” 得承认,这是一碗很美味的鸡汤。特别是从这两位面容忠厚、平易近人的老师嘴里说出来。可是,他们再平易近人,我们也要明白,他们不是我们这样的人,他们是有能量的公共人物,他们是财富的拥有者和管理者,所以,他们的很多话,你不能当作是你身边的同事朋友亲戚随便一说的那种,那种随便一说,真的很随便,但大人物的随便一说,真的不随便。不难想象,两位老师在这些年一路走来,心里有很多委屈和酸楚,遇到不少恶人恶言恶语的攻击,他们都忍了,他们在等待一个时刻,就是现在,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没想到,他们是在批评一些阴沟里的人。 说到阴沟,当初的抖音无疑就是个阴沟,董老师、俞老师也是阴沟里的产物。请让我们平心静气的想一想,他们本来好好的做着新东方,如日中天,突然阴沟里翻船,这阴沟如何而来?然后他们迫不得已又转战抖音这个阴沟,后来干出一番天地了,从阴沟里翻船到阴沟里翻身,当家作主站起来了,却像是那个”悔婚男儿招东床”的驸马爷,咬定了牙关你为哪桩。内心阴暗者,我们得批评,受了委屈我们可以还击,但应该如何批评,在什么样的场合用什么样的方式批评,都值得商榷,特别是对你们这些有能量的人。在小小的花园里你用挖掘机大大的挖,是要出事的,是会伤及无辜的,这跟你在小小的阴沟里开大大的船很容易翻船是一个道理。 我之所以觉得两位老师的话不妥,是因为我们的社会发展已经从“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下”变成了“生活在同一个阴沟里”,你们虽然在大大的船上,但这艘船也在小小的阴沟里,很容易翻船,而且你们已经翻了一次,为什么翻你们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还要当外宾,你们已经不是教英语的了。“一群活在阴沟里的人,每天指责阳光耀眼”,乍看之下,批判有力,寓意深刻,就像那首充满童真的儿歌《种太阳》,“一个送给送给南极,一个送给送给北冰洋……”,浪漫又天真,细细一品,不讲科学,还有点恶毒。如果是人,没有人愿意生活在阴沟里,你看见了,伸手拉一把,除了人之外,有些生物就喜欢阴沟,你也别指责它嫌太阳耀眼,更何况,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在阴沟里,你只是刚上船,没上岸。 至于那些用话语用道德,如何如何要求你的人,他们手里没有权力,能量甚至不如你们大,他们的话语既绑架不了你,也强迫不了你关店大吉,你又何必担心呢,还煞有介事的拿出来批判一番,弄得好像全世界的锅都要他们来背。对于普通网民哪怕是你们嘴里的网络暴民或者什么键盘侠,我建议,不用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哪有什么能量,他们连自己共享单车的押金都要不回来,你还怕他们能干成什么大事吗?反倒是那些手握权力的部门,他们要是欺负你们了,你们怼回去喊出来呗。你手有棍棒,提防的不是这些豺狼吗? 其实这些事,这些道理,大概十几年前我们就讨论过或者说争论过了,现在又翻出来说,说明我们还在阴沟里。万物生长靠日,没有人嫌太阳耀眼,除非是假太阳,是监狱上空的探照灯。 以下几段就不是写给两位老师的了,与他们无关。是一个来自阴沟的人,写给太阳的几句话。 在一个缺少血性和人性的社会,大家热衷谈论的都是理性,你谈理性给谁看呢?这简直尴尬的就像撞见一群公公在讨论房事伤身要理性做爱。咱们都别假装这国盛产有血性的人了,你也别假装成理性爱好者,我们都是一群躲在各色外衣下的懦弱者,不能因为你抢了件理性牌的,就好像比我们高到不知哪里去了,都别装孙子,老老实实当个孙子不行吗? 每逢重大社会事件发生,总有那么一批理性的人出现,号召大家理性,理性在概念上是个好词,但实际运用中却往往因为夹杂着个体的私货而跑偏,比如说要求受害者宽容大度,要求弱势一方放弃暴力,要求防御一方热爱和平……。这些好词被滥用的情形就像刀尔登说过的那样:……中国人只有在安全的时候才是勇敢的、在免费的时候才是慷慨的、在浅薄的时候才是动情的、在愚蠢的时候才是真诚的。我不是希望你们不要理性,而是希望你们同时保留点人性,至于血性,你可以没有,不强求。 文章来源:王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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