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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話談

感謝在每次不公中站出來的女人們

2001年8月2日夜,河南平頂山市葉縣灣李村一名13歲女孩在河堤被姦殺,村民李懷亮因當晚在現場附近經過,被當做犯罪嫌疑人刑拘後被捕。 但李懷亮的姐姐李愛梅說,案件存在三大疑點:現場的血跡屬於O型血,李懷亮是A型;被害人體內的精液與李懷亮DNA不符;現場鞋印和李懷亮足跡對不上。 此後數年因「事實不清、證據不足」,該案歷經兩次發回重審。2006年9月27日法院第二次發回重審後就沒消息了,李懷亮一直被羈押在看守所不判也不放。 李懷亮和他的家人一直在喊冤。但有個內情他們並不知道,也根本無法想像——在證據不足、爭議較大的情況下,法院一位副院長和被害人父母會面,死者家屬承諾只要判李懷亮死刑或無期,就不再四處告。兩名見證人在保證書上簽字,保證書籤訂時間為2004年5月17日。 2012年2月21日,有人把「死刑保證書」發到微博上後,我立即趕到河南葉縣去採訪李懷亮案。 我在葉縣工廠的門房見到了李懷亮的三姐李愛梅,破舊的門房中一個冒煙的煤爐子,供她做飯、取暖之用。 在李懷亮案中,李愛梅一直在為他喊冤。她平均半個月去一次中院,一個月去一次北京,十幾年來她一直奔走在為弟弟喊冤的路上。 通過和李愛梅交談,我知道李懷亮的母親孫景蓮生前也一直在為他喊冤。 我2012年3月1日在《約定生死的「死刑保證書」》報道提級了孫景蓮為李懷亮喊冤的細節: 孫景蓮有6個子女,李懷亮是她的第三個兒子。為給兒子李懷亮申冤昭雪,孫景蓮曾沿路乞討,多次前往鄭州和北京上訪。 孫景蓮想念兒子想得都要瘋了,她一邊上訪,一邊叩頭求菩薩保佑她的兒子。 網路圖片 2011年5月5日過世時,86歲的孫景蓮頭上還有叩頭留下的膿包,但她在永遠閉上雙眼時也未能見上兒子李懷亮一面。 我當時在報道中還提及,雖然沒有任何力證能證明李懷亮殺人,李也向家人親屬反映曾遭遇刑訊逼供,但在當地的協調下,李懷亮依然有可能成為河南第二個「趙作海」。 當時一位法院副院長也表示,為了不讓被害人家屬四處告了,他和對方談了一天,表態可以由中院提審,盡量判李懷亮死刑,被害人家屬同意並寫下保證書,承諾如果法院按此處理,就不再四處告。 舊文回顧: 與信陽中院書——舊文重發 張戰偉傳——重發 孫力軍傳 過涼州戶 王然救父 李書耀傳 向於凱律師致敬 不整頓信陽公安賣官 整頓我也行嘛 釋放周筱贇是盤錦唯一的正確選擇 王棟檢察官 你罵何光偉的樣子「真帥」 《過冼村派出所》五周年 一定要阻止信陽公安的買官者繼續陞官 信陽公安賣官鬻爵 我告他們四年了 公開譴責中原區法院院長喬亦丹 過東亭派出所 誰給淮南尋釁滋事朱玉珍的底氣? 從信陽到內江  誰在袒護買官者? 登聞鼓考 公開譴責信陽前市長尚朝陽 和信陽前市長尚朝陽睡過的女性 你們還好嗎? 我被遷西縣委書記李貴富跨國投訴 袒護信陽公安買官者 信陽紀委書記楊蕾落馬 信陽的領導們為何熱衷賣官鬻爵? 敦促新密法院院長郭紅偉等人立即投案 並不是每個派出所都在冼村 輿論和權力誰能干預司法? 青島要容得下張文鵬 貴州高院認定我對省領導發布「不負責任」評論 毛星火沒資格代表我起訴莫言 我對李懷亮案的報道引發河南高院高度關注,河南高院不僅在極短的時間內立即再審李懷亮案宣告他無罪,河南還籍此啟動了「長期羈押案件專項清理」活動。 後來我的同事石玉(原名施平,現執業律師)曾就此專訪河南高院院長張立勇,張立勇表示面對錯案會勇於承認錯誤……「該宣告無罪的要宣告無罪」。 這些年我見過了太多的冤案受害人及其家屬,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喊冤者好像都是女性,遇到冤案後站出來的往往都是母親、姐妹、妻子、女兒。 這些女性家屬通過鳴冤叫屈為親人爭取一個公正的說法,不了解情況的人很難想像他們的遭遇和苦痛。 在我看來,諸如李懷亮案中磕頭喊冤的老母親孫景蓮和多年來奔波在喊冤路上的姐姐李愛梅們,他們就是司法不公黑夜中的一盞明燈,是他們的不屈照亮了中國的法治之路。 李懷亮案是我接觸的其中一起冤案,如果沒有他的母親孫景蓮、沒有他三姐李愛梅,他可能至今還被羈押在看守所。 今天又是國際三八婦女節了,這些年很多冤假錯案都讓我們深感震驚,期待司法公正就是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嚮往,我要向所有為親人蒙冤而努力的當事人家屬們說聲「加油」,向在所有不公中站出來的女人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正是因為你們的努力才讓我們看到了希望。 我想起來念斌案中念斌的姐姐念建蘭、還有十幾年前在微博上結識為其弟鳴冤如今又被尋釁滋事的朱玉珍大姐、為弟弟連衛東喊冤數年最終讓弟弟無罪的連蜀教授……她們這些姐姐們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們,她們一直是弟弟生命中的參天大樹,血濃於水的姐弟之情是人世間最堅固的親情; 念斌案平反時,我在微博上為念斌寫了個傳: 念斌者,閩中平潭人。和諧三年夏,鄰家二子,慘遭毒殺。斌成疑犯,下獄。或竹籤插肋、榔頭敲打,或恐抓其妻。乃咬舌抗暴,不堪刑訊,認罪判死。斌父聞之,悲傷辭世。斌母亦失常。三司會審,四判死刑。斌姊建蘭,為弟鳴冤,XX二年,終獲重審 ,還斌清白。太史公曰:命案必破,冤獄不絕,蒼生何辜? 我還想起了為母親李淑蓮蓄髮鳴冤十數年的李寧,當年她的那一跪讓我深感震驚,還有她十數年幾乎天天都在微博上為母親喊冤,她為她母親討要公正付出了大好的青春年華。在這裡我也要對新浪微博和微信公號等社交媒體平台說聲謝謝,新浪微博等讓諸如李寧這樣的鳴冤者有了一個說話的地方; 網路圖片 我想起了廣西來賓律師馮波涉黑案中他七十多歲的老母親周凌燕,她不僅四處奔走呼號,還為兒子親自寫文章喊冤,在馮波的辯護律師劉長、王昊宸公開網路辯護後該案二審才允許更多人旁聽。如果沒有這位老母親的堅持,馮波這會應該也只能認罪服刑了。     為了丈夫而勇於站出來的妻子就更多了,比如安徽的呂先三律師,如果沒有他妻子趙靜的堅持,沒有她找到周澤、斯偉江為呂先三冒險辯護,呂先三可能這會還在服刑;山西太原水利勘測設計院原院長韓建忠的夫人,不僅長年為丈夫喊冤,這位韓夫人還親自出庭為夫辯護,哪怕被警方傳喚她也一樣勇往直前;在江蘇泰州的林明亮冤案中,林明亮的妻子李昀耘不僅堅持天天在微博上為他喊冤,這幾年她還參加司法考試並且通過了司法考試,她正在學習並將法律付諸於實踐為丈夫鳴冤;我還知道廣東有位廳級幹部的妻子也過來司法考試,她原本畢業於北大化學專業,在丈夫被冤後她也發奮學習過了司考;而在四川綿陽的曾建斌案中,曾建斌的妻子陳思宇在其姐姐過世火化完她姐姐後就被抓走,她是為丈夫喊冤而被團滅的家屬。她去年被抓走時她的小兒子尚未斷奶,兩個大點的女兒也就才幾歲,她為了她丈夫,用她的話說她可以「付出生命」…… 趙靜、韓夫人、李昀耘、陳思宇……她們用超乎常人的毅力和勇氣在為丈夫喊冤的同時,他們更是在用實際行動證明愛情的美好,他們為了另一半一直在爭取公平和正義,他們甚至還以自由為代價在為丈夫喊冤,他們的做法足以感動並鼓舞我們每一個人。 管子說,聖人能生法,不能廢法以治國。只有讓法律公平公正的得到實施,將冤假錯案加以糾正、對製造冤假錯案的辦案人員進行追責,我們才能真正實現依法治國。 我希望我們能立即實現依法治國,你們的每次努力和抗爭都要流淚甚至流血,不讓女人被欺負、讓女人得到公平和公正也應該是每個男人的職責。 我也希望所有執法人員面對鳴冤的女性家屬們多些理解,而不能只聽命於那些不法領導做家奴,把諸如陳思宇這樣的鳴冤者趕盡殺絕。你們也有母親、姐妹和妻女,雖然我不信佛,但我始終堅信有「報應」一說。 看看新聞我們就能知道,不僅有普通老百姓喊冤,也有檢察官、法官和警察甚至紀委幹部的家人喊冤。為了我們的司法公正,我希望每一位執法者也要尊重女性鳴冤者,因為你們的家人或者你們母親、妻女也可能會為你們喊冤,善待喊冤者就是善待你們自己。 面對不公時站出來的每一位女性都值得我們尊重,我再次以個人名義在婦女節向你們致敬並跟你們說聲謝謝。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何光偉v

為何我們總能選對「最差勁的處理方式」?

某地有個賓館修停車場,應該是擴建影響到了周邊小區,再加上酒店為了方便把十字路口圈了起來,導致業主和市民紛紛跑去投訴。 原本到這裡都屬於「正常矛盾」,也就是說正常解決就好了。壞就壞在市民報警後,一個帶著徽章、類似幹部的人(也可能只是酒店領導)跑出來放了一句狠話:我跟你說,這按照十年前把你埋了,你都不知道。 這就有點牛逼了,明明是你有錯在先,還要埋別人。你是開酒店呢,還是開黑社會? 更詭異的是,這件事發生之後,大部分當地網友錄下並上傳到網上的視頻,都消失了。發得快,刪得更快,並且沒有任何媒體去報道這件事。媒體的嗅覺是敏銳的,他們同時沉默,自有我們想不到的原因。 比如一個小小的賓館領導,從哪裡動用的力量全網幫自己擦屁股呢?只有一種可能,賓館本身太牛逼。 目前網上幾乎已經查無此事,不僅視頻被處理的乾乾淨淨,之前看到的幾篇文字描述也消失了。但對於已經看到過視頻,了解過經過的人來說,這並不代表未曾發生,他們只會更加好奇,並與周圍的人口口相傳。 所以說,有些人再一次發現並使用了最差勁的解決問題的辦法,這與此前很多事件都極其相似,且無法真正的解決問題。 鼠頭鴨脖原本就是個食品安全問題,結果學校和市監局聯起手來忽悠,到現在「指鼠為鴨」幾乎已經成了人人皆知的笑談,消耗了不知道多少公信力。 還有周公子從來不喝20萬一斤的茶葉,遞煙給他的領導沒有任何問題。可隨著胡強副省長落馬,周公子又被人們拉出來談論了:當初不是說胡副省長沒有問題嗎? 北極鯰魚更是典型,原本幾天就能解決的問題,硬生生拖了幾個月,由於群眾不肯松嘴,最終還是只能公開處理。但顯而易見,若把同樣的處理結果提前3個月,北極鯰魚事件只會被人們當個屁一樣給放了,哪會像現在一樣存在每個人深深的腦海里。 每次都能找到一種看似迅速解決了問題,實際上卻付出了更大代價的辦法,真得好嗎?當事人當然不介意,得到便宜的是他,但付出代價的卻不是他,而是官方、是公信力、是幫他擦屁股壓消息的人。 最後說一下媒體,阿根廷的新總統米萊,取締了一大批媒體,他說他們沒用,只是一些人發聲的喉舌。我並不是說我們的媒體無用,但米萊的話是值得思考的:媒體的價值在哪裡?媒體的受眾又是誰? 如果媒體不能給社會上那些不公的事情、匪夷所思的新聞、口出狂言領導一個特寫,那麼他們如何為受眾體現自己的價值?而沒有價值的東西,必然隨著時代而被淘汰。 我們的媒體自然還是有點用的,比如之前李樹山舉報縣委書記反被抓的時候,有媒體站了出來;前幾天女企業家討薪不成反被抓的時候,又有媒體站了出來……他們不常出來,但偶爾也會出來。當然,還有一些從不出來的。 我越來越好奇,那些從不出來的媒體他們存在的意義。他們的拍攝裝備似乎早已被那些搶記者手機的人砸爛,如今全身上下,只剩了一個「轉發」的按鈕,和判斷能否點擊那個按鈕的腦子。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走讀新生

縣城裡開寶馬,大城市擠公交,打工人該回去了?

財政轉移支付,到了在北上廣打拚的年輕人老家,就變成了公務員的工資福利和從各種基礎設施建設中獲益之人的財富。老家生活越來越接近大城市,有在大城市奮鬥的年輕人的一份功勞。 又到一年返城時,今年從老家返城的年輕人,有了不一樣的感受。近日,有人在社交媒體上講述過年回老家見聞的視頻,引發熱議。 這位年輕人,來自江西一個人口不足40萬的小縣城,畢業後過上了北漂的日子。這次回家發現,小縣城生活的同學們,日子過得無比滋潤。當年的老同學有人開上了寶馬,有人住進了大別墅。 縣裡也似乎越來越富,越來越像大城市了:「縣城一兩百塊買不到好衣服,羽絨服都上千」「街道是賽博朋克風」「出現了手繪街景牆」「老同學喜茶瑞幸奈雪的茶都喝膩了」「開車去省會城市代購波士頓龍蝦」。而且,這些老同學,每天5點下班,工作和生活「無憂無慮」,完全沒有在大城市打拚的壓力。 這個年輕人再想想自己,穿的是網淘的45塊的毛衣,在網上買衣服還要湊「滿200減30」,可能還會生出「當年不如留在縣城發展」的感慨。 在大城市打拚的年輕人,回鄉後有這樣的感受,是由多種因素共同導致的。 在縣城生活越來越舒適、越來越接近大城市,很重要的一個論據,就是縣城的生活越來越像大城市了。大型商業體、IMAX電影院、各種連鎖餐廳、奶茶,這幾年都在逐漸向中小城市發展。而且,不再是不知名的品牌,而是瑞幸、霸王茶姬這類連鎖品牌。 網路圖片 縣城和大城市的生活越來越相似,本來就是經濟發展的規律。但是,從規律上講,大型的遊樂場、劇院、博物館、醫院、學術機構,這些東西只會出現在大城市。 縣城越來越富裕,除了經濟發展本身,還有兩個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轉移支付和地方債。 所謂轉移支付,指政府無償支付給下級政府以增加其收入和購買力的費用,目的是為了實現各個地方的公共服務水平平等。具體來說,每年地方都要向中央繳納財政,中央又要根據各地方的財政實力,給予轉移支付。一般經濟越發達的省份返還的金額越少,相反,經濟越落後的地方獲得返還的額度越大。 把繳納的扣除返還的,就是財政凈貢獻。廣東凈貢獻最大,2019年凈貢獻了8307億元。其次是上海,貢獻了8202億元。北京第三,2019年貢獻了7310億元。然後是江蘇、浙江、山東、天津、福建、遼寧。其他22個省市自治區,都非常依賴中央財政的撥付,也就是說,每年都是中央給錢。 簡單理解,就是「富省養窮省」。2023年,中國的轉移支付規模達到10.29萬億元。從各省獲得的轉移支付金額來看,四川省的轉移支付是最多的,2023年轉移支付高達5882.53億元。河南省第二,轉移支付也達到5095.21億元;湖南省、湖北省的轉移支付,也達到4000億以上。 這些轉移支付,到了在北上廣打拚的年輕人老家,就變成了公務員的工資福利、各種基礎設施建設,以及從建設中獲益之人的財富。 那麼,財政凈貢獻的省份,錢從哪裡來的呢?當然是在那生活工作的人所繳納的。從這個角度,老家生活越來越接近大城市,有在大城市奮鬥的年輕人的一份功勞。 網路圖片 另一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地方債。中國地方債務問題是指各級地方政府通過發行債券等方式籌集資金,用於基礎設施建設、公共服務等領域。 近年來我國地方政府債務規模大幅攀升,截至2022年,僅顯性的地方債務就達到了35萬億。被稱為地方政府隱性債務的城投債等,負債規模更是估算已達到了65萬億。這些錢花下去,自然能發展當地經濟。一些人也能從中得到機會,獲得可觀的財富。 在社交媒體上發文的那些在大城市打拚的年輕人,往往都是有學歷的人。而在他們社會關係網中的那些人,在縣城的學歷、人脈都不會差,屬於縣裡的能人、上層人士。這個群體更能從轉移支付、地方債中得到機會。這種結構性的差異,會加大在縣城過得更好的印象。 此外,這種感知,還會被具體的社交場景構建起來的氛圍放大。 親戚的年夜飯桌上,同學的聚會飯局中,在老家縣城的人,有相同經歷的經歷,自然有相同的觀念。要知道,人會合理化自己的選擇:在老家的人自然會或明或暗地論證自己的選擇是對的,呈現縣城生活好的一面,同時貶低、負面評價在大城市的打拚、生活。 他們人數佔優,聯繫更加緊密。對老家的人來說,遠在大城市工作的年輕人,即便再是高薪,也沒有任何社交上的價值,但在老家的人,可能不時幫得上忙,特別是有各種編製的人。所以,在老家的人自然相互應和,不太在乎生活在遠方大城市的年輕人的感受。這就會形成一種多數派的強勢氛圍。返鄉的年輕人或多或少會受到這種氛圍的影響,產生一種「老家生活更富裕、更舒適」的印象。 但是,這種結構性偏差,終究不如數據來得真實。 據權威部門發布的數據,2022年,上海人均可支配收入同比增長2.0%,達到79610元。北京的人均收入僅次於上海,位居第二,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7.74萬元。也就是說,一線大城市,人均月收入在7000元。換到河南的地級市許昌,只有30320元。陝西安康則還要低一萬元,只有21420元,折算下來,每個月只有2000-3000元。 而且,隨著當下經濟承壓,地方政府巨額債務和財政收支問題已經嚴重;在轉移支付方面,富省也越來越拿不出錢來。這兩個因素所支撐的縣城富裕氛圍,將會受到較大的影響。實際上,很多地方都開始節省開支,一些公共服務的事業單位,降薪提效,也不時見諸媒體。 所以,對在大城市打拚的年輕人而言,不必懊悔。當年選擇去大城市,恐怕正是因為沒有某些資源。自己的選擇好不好,現在還不是下結論的時候。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風聲OPINION

民粹圍剿農夫山泉,實質是在唱空民營經濟

輿論操盤手們的炒作屢屢得手,從流量生意已經升級為資本遊戲。這種升級版的民粹生意實現了唱空到做空的無縫銜接,其實是真正意義上的「唱空民營經濟」。 中國民營企業先驅者、「娃哈哈」創始人宗慶後老先生去世後,社會各界以不同的形式紀念和哀悼。 可是,有一些人的「紀念方式」別具一格——狙擊農夫山泉。一時之間,農夫山泉和農夫山泉的掌門人鍾睒睒遭到網路輿論的圍攻。港股上市的農夫山泉,兩天之內市值暴跌225億元。 3月3日,中國首富鍾睒睒以千字長文《我與宗老二三事》回應近期網路上大量對其個人及農夫山泉公司的「傳聞」。3月4日,農夫山泉的跌幅縮小,收盤時跌幅-1.17%,事態能否就此歸於平靜,有待觀察。 網路圖片 宗老逝世,農夫山泉躺槍,何其荒誕。 01 從任何角度看,宗老逝世和農夫山泉之間都沒有任何邏輯關係。只是我們的輿論場從來都是不要邏輯,只要情緒。炒作者正是抓住了這一特點,以行雲流水的手法炒作。整個過程的任何一個環節都經不起推敲,但是都準確地動員了輿論情緒,實現了無事生非的「完美效果」。 最初放出來的消息是「鍾睒睒沒有給宗老送花圈」,其實稍有常識的人都不難看出破綻。 以宗老的資歷和地位、這次治喪的規格,花圈數量是非常多的。即便是出席了葬禮,在現場也不可能看得全,連宗家也很難在第一時間就統計清楚送花圈的完整名單。 言之鑿鑿的「鍾睒睒沒有給宗老送花圈」,顯然是故意挑事的情緒預熱。 有了「不送花圈」的鋪墊後,各種「傳聞」越傳越邪乎。諸如「鍾睒睒靠娃哈哈賺第一桶金」「鍾睒睒忘恩負義被娃哈哈開除」等等。這些謠言並不高明,鍾睒睒曾是娃哈哈的代理經銷商,不是娃哈哈員工,也不存在開除的事兒,這些都不是秘密。 娃哈哈率先使用代理經銷模式鋪設營銷模式,是邁向成功的重要一步。正因為代理商不是公司員工,而是合作商家,主動營銷的積極性高。這種代理經銷模式在當時是一種成功的創新,降低了營銷成本,提高了營銷效率。 這樣的代理營銷模式中,上下游合作的分分合合很正常。出於理念分歧也好,因為利益分配矛盾也罷,鍾睒睒離開娃哈哈營銷體系自立門戶是正常的商業選擇,在商言商無可厚非,談不上「背叛」「忘恩負義」。宗老這樣的商業元老,見過多少大風大浪,不可能對這種事耿耿於懷幾十年。 至於20多年前那場著名的「礦泉水VS純凈水」之爭,的確是一場精彩的商戰。 娃哈哈和農夫山泉之間連番鏖戰、幾度攻防易手,即使有些個人化的恩恩怨怨,也和想像中的「正邪大戰」毫不沾邊。而且,這場大戰最後基本上是雙方打個平手的結局。 網路圖片 時至今日,礦泉水和純凈水作為瓶裝飲用水的兩大分支,各有擁躉。兩家企業也都在正常經營。當事雙方何至於20多年後還耿耿於懷? 炒作者重提這段20多年前的江湖舊事,無非是借題發揮,強化公眾對農夫山泉和鍾睒睒的負面情緒,真正的目標是把火引到他們熟悉的民粹議題。那才是真正的「主菜」。 於是乎,「鍾睒睒把農夫山泉賣給外國人了」「鍾睒睒的兒子是X國籍」的老牌謠言再次上架,「真糊塗」的和「裝糊塗」的齊上陣,水就這麼被攪渾了。 這場人為製造的「負面輿情」從頭到尾和農夫山泉的經營狀況、財務情況沒有一點關係。但是,農夫山泉的225億市值,就這樣稀里糊塗地人間蒸發了。 輿論場的流量鬧劇,終於成了資本市場的悲劇。這已經成了中國資本市場的「常駐演出」,堪稱「中國特色做空」。 02 上一個被「中國特色做空」害慘的企業是中國著名運動服品牌李寧。 2022年10月,李寧推出的新款冬裝系列的帽垂設計被「網友」指出與侵華日軍的軍帽相似。由此引發了轟動全網的「大佐帽事件」。其實,帽垂是古今中外很常見的服飾配件,甚至侵華日軍的帽垂也是抄歐洲軍服的作業。 而且,李寧運動服飾是知名的國貨品牌,李寧本人更是國民英雄級的體壇明星,有理由刻意模仿侵華日軍的服飾嗎?刻意模仿日軍服飾,僅僅為了極端小眾的「精日」,哪有這樣做生意的? 「大佐帽事件」於情於理都是荒謬異常的無厘頭,卻在大規模炒作中成了負面輿情的腥風血雨,進而重創了李寧運動品牌。半年間銷量大減、門店大量關閉,市值縮水1500億元,元氣大傷。 幾乎與李寧深陷「大佐帽事件」同時,「調味料一哥」海天醬油也遭遇了類似的輿情炒作事件,那就是「海天雙標事件」。 這一事件不是單純的碰瓷找茬,可謂精心布局,一路挖坑。 最初是2022年9月末,網紅博主用食用鹽、味精、呈味核苷酸二鈉、高濃酸醬油香精、焦糖色素等原料調製出了「絲毫沒有豆子和黃豆的醬油」。將國人的「添加劑恐慌」向醬油引流。 隨即,社交媒體平台上有短視頻博主稱,海天在國內售賣的海天醬油和國外售賣的海天醬油成分表不一樣,前者含有添加劑而後者不含,存在雙標行為,引髮網友熱議。不少短視頻以此為「流量密碼」,炮製「醬油致癌」等謠言,並直指海天醬油。 這場輿論風波在當年正值十一長假,給了負面輿情充分發酵的時間。10月10日,長假後A股開盤,海天味業大幅低開7.99%,最大跌幅接近10%,市值損失300多億元。 網路圖片 復盤這一事件,堪稱「化腐朽為神奇」的負面輿情狙擊企業經典案例。 這套「組合拳」的每一個環節都經不起推敲。「沒有黃豆的醬油」其實是醬油風味調味汁,上世紀80年代的常見商品,後被主流市場淘汰。「醬油致癌」「添加劑有毒有害」則是反覆闢謠的千年老梗。 至於所謂「雙標」,只要點開電商平台查一查很容易發現真相。海天旗艦店有多款純釀產品,日本原裝進口醬油也有含添加劑的品種。真相很簡單,海天有純釀醬油產品出口日本,而日本也並沒有禁止醬油含添加劑。 「海天雙標事件」巧妙拼湊翻新老梗和粗糙謠諑,製造了一場資本市場的做空盛宴。輿論操盤手環環相扣地把社會輿論導向情緒陷阱,與這次「農夫山泉躺槍事件」的操作手法如出一轍。 03 李寧的「大佐帽事件」「海天雙標事件」和這次「農夫山泉躺槍事件」有著明顯的共性。爆點都是經不起理性推敲、反常識、反邏輯的「輿論熱點」,這些「熱點」都和正常的企業經營狀況、財務健康水平無關,強行設置議題、操縱大眾情緒的人為痕迹非常明顯。 這樣的事件一次兩次或許是偶然,每年來幾回的高頻發生,應該予以高度警惕。企業經營的輿論風險失控,導致資本市場風險失控的連鎖反應,已經造成了投資信心下降、資本市場健康度惡化的宏觀風險。 造成這一現象的根本原因,是仇外、仇富的民粹輿論風氣大行其道,民營經濟和民營企業成為社會情緒宣洩的靶子。雖然從高層到各界有識之士大力支持民營企業,抵消了民粹風氣的部分影響,但是,那些輿論操盤手們並沒有偃旗息鼓的打算,他們的民粹生意已經形成了產業鏈,不會輕易退場。 而是改變了操作手法,從攻擊民營經濟整體的高調出擊,轉為化整為零的定點狙擊。在具體操作中,有意識地採用拉踩戰術,狙擊李寧時捧鴻星爾克、狙擊農夫山泉時捧宗老和娃哈哈。這種操作手法更具欺騙性,但是深文周納、歪曲造謠的基本手法還是一樣。 網路圖片 很多人面對那些低劣的謠諑,並不是真的缺乏分辨能力,而是主動降智「寧信其有」,只為了滿足仇外、仇富的情緒需求。因此,輿論操盤手們的炒作屢屢得手,從流量生意已經升級為資本遊戲。這種升級版的民粹生意實現了唱空到做空的無縫銜接,其實是真正意義上的「唱空民營經濟」。 那些主動降智「寧信其有」的網友,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付出怎樣高昂的代價,無意中成了資本玩家的幫凶。 目前輿論風氣民粹化已然成勢。任何企業,尤其是上市企業,都要做好準備。中國民營企業應對輿論風險的能力存在明顯的短板。當初李寧應對「大佐帽事件」行動遲緩,一開始就陷入了被動。海天雖然積極正面澄清,但是公告內容缺乏針對性,乏善可陳。 這一次農夫山泉的應對較為出色,千字回應有理有據,很有說服力。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複雜環境下,民營企業面對輿論風險,躲避不是辦法,花錢消災也不是長久之計,唯有積極應對。 言及於此,不得不佩服宗老始終不上市的先見之明。中國民營企業有承受市場風險的韌性,卻很難抵禦輿論操盤手們的摧殘。這是中國經濟發展的瓶頸,過不了這一關,營商環境的改善、資本市場的健康成長都無從談起。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冰川思享號

圍剿農夫山泉,事情果然開始變味了

全國首富鍾睒睒做夢也沒想到,紀念宗慶後的這股風潮,吹著吹著就變味了,從全民力挺娃哈哈,變成了對農夫山泉的圍攻。 3月3日,針對「被娃哈哈開除」「對娃哈哈忘恩負義」等傳言,鍾睒睒發文《我與宗老二三事》,進行了澄清,稱「從未在娃哈哈領薪、更談不上因沖貨被開除」。 網路圖片 這篇文章就像在輿論漩渦中投入一塊巨石,非但沒有讓水面更平靜,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波瀾,新聞跟帖後面,還是一邊倒的聲討之聲。 網路圖片 對農夫山泉和鍾睒睒的獵巫,聲勢浩大地發展成了抵制浪潮。還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01 登頂中國首富榜的企業家中,從馬雲、許家印、到鍾睒睒,毀譽參半者居多,很少有人像宗慶後這樣,能夠獲得如此高的讚譽。 在深厚的反資本的情緒中,悼念宗慶後,讓企業家精神得到更好地傳承,原本是一件好事。 但放眼望去,輿論表情正在迅速變臉,全民悼念很快變成了全民拉踩,作為娃哈哈競爭對手的農夫山泉,以及它的創始人鍾睒睒,成了眾矢之的。 在網友們的口中,宗慶後和鍾睒睒,分別是良心企業家和資本家、奸商的代表。鍾睒睒的發家史是「農夫與蛇」的故事,骯髒不堪。其中有幾個代表性的說法: 比如,說鍾睒睒當時是農夫山泉的經銷商,因為違背行規跨區域串貨,坑了娃哈哈的高額運費補貼,因此被宗慶後開除了。 那些人可能根本不懂串貨,但這絲毫不影響他們點贊傳播,藉此痛罵鍾睒睒第一桶金來源的不正當。 再如,說農夫山泉搞壟斷,不準超市的冷藏櫃放娃哈哈。一堆網友看過後醍醐灌頂,「難怪在超市很少看到娃哈哈了」。 當然,串貨、壟斷的指控還算輕的,鍾睒睒最多落下個忘恩負義、為富不仁的罵名,更具殺傷力的,還是那套熟悉的陣營劃分的鬥爭辦法,而攻擊矛頭直指股權結構。 沒上市的娃哈哈,是杭州上城區國資委控股,而關於農夫山泉,網上流行的說法是,鍾睒睒個人控股超80%,他個人背後站著的是西方資本(一會兒美國資本,一會兒賣給了日本人),農夫山泉就是一家被外資滲透的企業。 網路圖片 切入到民族企業/外資的敘事角度,那事情就變得再熟悉不過了。我們似乎可以套用下模板——你每喝一瓶農夫山泉,將來就會變成射向中國人的一顆子彈。 至於鍾睒睒兒子鍾墅子國籍為美國,則成了天然的攻擊把柄,成了外資滲透的證據。更荒誕走板的是,農夫山泉的產品名字,甚至都被有的網友拿來,和日本「小泉」進行了強行關聯。 網路圖片 義憤填膺的一些網友,最後不出意外地,喊出了抵制農夫山泉的口號。對敵人怎麼能仁慈呢?獵巫行動的參與者們,通過「用腳投票」完成了最後一擊,然後不約而同的達到了顱內高潮。 02 宗慶後去世,農夫山泉跌倒,娃哈哈吃飽。 礦泉水行業幾十年的發展史中,充滿了各種跌宕起伏的商戰故事,但再厲害的觀察者,恐怕也預料不到如此魔幻的競爭名場面。 力挺娃哈哈,如果說非要拉一個墊背的,為什麼是農夫山泉呢? 原因倒也不奇怪。貴為首富的鐘睒睒,再低調自己也是樹大招風。再者,農夫山泉和娃哈哈兩家品牌本身就恩怨頗多,可以說是瓶裝水市場的一對宿敵了。 鍾睒睒在創立農夫山泉之前,曾經是娃哈哈的經銷商。在創業之前,瓶裝水的市場已經被娃哈哈、樂百氏等牢牢佔據,農夫山泉能夠脫穎而出,殺向行業龍頭,靠的就是對娃哈哈所在的純凈水賽道的「打壓」。 今天的互聯網上,依然可以看到當年商戰的痕迹。 在2000年前後,農夫山泉從純凈水轉向天然水,並喊出了那句極具爭議的口號——「擔心貽誤一代人,農夫山泉停產純凈水」。「純凈水對人體無益」的概念拋出來後,徹底打破了消費者的認知,在主打純凈水的娃哈哈、樂百氏強大的護城河上,農夫山泉硬生生鑿出了一條通道。 網路圖片 據說,當時娃哈哈、樂百氏等69家純凈水企業齊聚杭州,共同聲討農夫山泉。農夫山泉因此背上了不少訴訟官司,當然它並沒有阻擋鍾睒睒做大做強。 在幾年後,面對康師傅提出的礦物質水的概念,農夫山泉用同樣的營銷戰略,又贏了一次。鍾睒睒不愧是媒體出身,營銷佔領消費者心智,這套打法運用自如。 站在今天來看,瓶裝水當年的份額之爭,畫風的確是有一些野蠻的。作為後來者的農夫山泉,它的一些營銷策略,比如用水仙搞實驗,搞所謂的酸鹼性測試等,既缺少科學性,也涉嫌破壞市場公平競爭。 然而,農夫山泉的突圍之路,是在法律框架下競爭的結果,手段要說見不得光,那隻能說明當時的法律法規不完善,對廣告營銷、市場競爭的監管不夠成熟。 如果它能夠成品牌發展史上的污點,那麼其他的幾大瓶裝水品牌,同樣好不到哪裡去。 而現在對農夫山泉的圍剿,已經超越了市場規則和商業倫理的正當批評層面,變成了對民營企業和企業家的污名化,一些無腦的謠言漫天飛舞,鍾睒睒就差要被當成資本家掛路燈了。 03 事實上,對農夫山泉的很多指控,幾乎不值得一駁。 比如第一桶金的來源,鍾睒睒進行了澄清。那些說宗慶後開除鍾睒睒的,恐怕連經銷商和員工的區別,都分不清楚。 至於壟斷問題,稍微有點市場經濟理論的人,都知道其中的荒謬。 瓶裝水是個充分競爭的開放領域,壟斷就是偽命題。農夫山泉再頭部,它只能管控自己的渠道,超市和便利店裡的貨架上,到底擺放哪些品牌,它的手伸不了那麼遠。 我也敬佩在宗慶後這樣的優秀企業家,但扎心地問一句,如果娃哈哈的產品真的足夠優秀,有絕對的競爭力,超市的貨架上,可能少得了它嗎? 至少就我來看,很少看到哪家超市或者便利店,只賣農夫山泉一種礦泉水。娃哈哈如果真的好賣暢銷,利潤再薄,超市老闆也不傻,他們一定會趨之若鶩地將娃哈哈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至於外資控股問題,農夫山泉是上市公司,股權結構就公開寫在財報里,去查一下並不難。 當然,股權穿透有一定的認知門檻,對於有門檻的事物,人們通常是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所以農夫山泉背上外資的罵名,說它不懷好意地掙中國人的錢,再正常不過了。 在圍剿農夫山泉的風暴中,太多人腦補了一個民族企業大戰外資品牌,良心商人勇斗黑心資本家的商戰故事,抵制浪潮的發端,似乎成了宗慶後走後聲援競爭弱勢者的一種自發復仇,它製造了爽劇爽文一樣的快感。 支持哪個企業和企業家,或者抵制某個品牌,當然是個人自由。農夫山泉如果今天被輿論反噬,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為當年的野蠻營銷還債。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在官方發文要促進民營經濟發展壯大,要制止造謠中傷民營企業和企業家時,作為民營企業的農夫山泉,遭遇群體獵巫的無妄之災;在敞開懷抱歡迎外資時,民企農夫山泉,被當成外資力量打翻在地。 批鬥首富這件事,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的,只需動動小手指,人人都可以化身正義使者,完成對民族企業的切身支持。反正他們抵制一家企業時,從來不關心這家企業的員工,是不是自己人。 這股風潮,因紀念宗慶後起,以抵制農夫山泉為高潮,它自然不是終點。 最讓人擔心的,不是具體一家企業受到了傷害,而是輿論環境的惡化,動輒造謠抹黑的惡劣氛圍之下,廣大的民營企業家和外商投資者失去信心,不安全感增加,不敢投資,擔心成為下一個農夫山泉。 一場悼念行動,異化為獵巫行動,企業被隨意污名化,還得自證清白,宗慶後如果在世,看了不知作何感想。 當然,我對農夫山泉的發展依舊比較樂觀。從鴻星爾克到白象,再到娃哈哈,一些優秀的國產品牌,屢屢被當成愛國宣洩的工具,但市場份額和銷量,還是能說明問題。 所以別看力挺娃哈哈、圍斗農夫山泉的聲浪很大,那是因為喊口號抵制不花一分錢,真正要花錢做選擇的時候,那些人馬上又會變得精明起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聲道 

再見到政治老師,跟他講講記者會的事

在我上高中時,還分文理科,進入高二即分。 高二時,政治老師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小伙,挺帥氣的,比學生們也就大幾歲吧。他愛穿白襯衣和牛仔褲,流露出的志向很遠大,但囿於種種實際,又不得不窩在縣域教書。 饒是如此,他還是努力給學生們灌輸夢想,三天兩頭喊上學生去他的蝸居聊天談心。這在旨在培養一代又一代小鎮做題家的學校可不常見。 他的蝸居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間,隔著一片小樹林,與大河相望。那條河在歷史中已存在千年,蜿蜿蜒蜒,匯入長江,最後奔騰入海。 每逢夜談完畢,我回宿舍途中,見月朗星稀林木婆娑,聽河水嘩嘩晝夜不歇,此情此景,分外令人暢想聯翩。 我就想呀,未來在何方?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直到某日,恍然間有了個念頭。 那段時間正值兩會,對於文科生而言是個緊要的關口,每次政治考試都會涉及兩會熱點。 總理記者會那天,政治老師把他新買的電視機搬進了教室,大家一邊看,一邊討論考點。 那場發布會的視頻現在還能從網上找到,氣氛非常熱烈。記者們提問很積極,朱總妙趣橫生,留下諸多金句。 政治老師突然指著電視屏幕說,做記者真好啊,能在人民大會堂採訪總理。 那一刻,他臉上有光。多年後,我還記得那副模樣。 我心想,嘿,做記者還真不賴。 兜兜轉轉數年後,我還真做了一個記者。 按慣例,春節前,各地緊鑼密鼓地開兩會;春節後,全國兩會再召開,一般在三月份。 起初,我在地方新聞部,只不過跑的是社會線,整天都是採訪打打殺殺的新聞,與時政新聞完全不搭界。 很巧,有一年,部門人手不夠,領導讓我帶個新記者去支援某市兩會報道。 那座城市GDP過萬億,製造業尤其發達,雲集了一批明星企業家代表和委員,頗受外界關注。 我興沖沖而去,但第一天會還沒開完,抱著厚厚一摞材料就提前離場了。見宏偉的禮堂前有幾盆金橘樹,我摘了一顆金橘給新來的記者,告訴她,很甜,賊好吃。 她還真吃了。然後表情很奇怪。 我故作高深地教導她,咱們乾的活兒嘛,就像廣東盛產的金橘,過年了,樓宇廳堂都會擺放,好看,可不好吃喲。 這個新記者很有天分,現在是一個頗有名氣的作家。 後來,我調去了報社另一個部門。那部門在報社地位蠻特殊,專門採訪報道國際國內重大的新聞事件。但部門的前輩們從不去跑全國兩會,每逢三月,都集體休假。 既是部門傳統,那我自然就跟全國兩會無緣了。 不過,我在媒體圈的一些好朋友都多次參加全國兩會。有許多人還曾在記者會上向總理提問。 他們都很厲害,那些經歷成為各自職業生涯的閃光點。 再後來,我離開報社後,就甚少關注這些了。直到昨天,看新聞通報說,今年的總理記者會取消了。 又一個恍然,這距離我第一次看總理記者會都過去了20來年呀。 我特意打聽了下,當年的政治老師還在學校教書。今年若有機會回老家,我想去尋下他,一起喝頓酒。 我要給他講,夢想真的很寶貴,即使日後會破滅,也不會掩蓋它當初的光芒。 我還要給他講,真實世界裡的記者到底是什麼樣子,兩會報道是怎麼一回事。 這些,書本上都沒有。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猛哥

舉報導師學術造假的年輕人

1月21日,華中農業大學動科動醫學院11名學生聯名舉報導師黃飛若學術造假事件在網路上發酵數天後,《人物》作者抵達武漢。次日,《人物》作者如約見到了11名學生中的張黎,聽對方講述了事件的大致經過。 為了爭取和其他參與舉報的學生、學院相關領導、老師聊聊,接下來的幾天,《人物》作者都在華中農業大學尋找願意接受訪談的人。我們說服了一位在讀博士生黃璐分享了她決定參與舉報的過程,眾多細節顯示,造假行為令人觸目驚心。 遺憾的是,我們沒能和黃飛若本人以及其他相關人員交談。在華中農業大學發布通報,宣布對黃飛若的處理結果後再回顧,最令我們觸動的是學生們的不易與勇氣。因此,對這樁已經不再是討論熱點的事件,我們仍決定記錄下了解到的每一個細節。 1 從華中農業大學(以下簡稱「華農」)正門到動科動醫學院所在的綜合樓,開車需要三分半鐘。這所大學擁有武漢高校中最廣闊的領地,校園裡有商業街、隧洞、紅綠燈,像一座小城鎮。或許因為臨近期末,夜晚的校園並不明亮,籠罩在路燈半明半暗的昏昧里。 張黎穿過這樣的昏昧來見我。第一次聯繫時,電話那端的他聲音嘶啞,問訪談能不能盡量簡短些。作為當時實名接受訪談的當事學生,張黎那些天密集地接待著媒體。他處於博士生涯的最後一年,是11名學生中年紀最長的。微博上,很多網友稱他為「大師兄」。 舉報事件在網路發酵的程度顯然超出「大師兄」和師弟師妹們的預期,華中農業大學這所公眾知名度並不算太大的高校一時成為熱議的焦點。這天下午,我去了華農第四教學樓。張黎在社交媒體上說,決定舉報時,自己感到前途未卜,想「跟當本科階段在三教四教樓道里背書的自己說聲對不起」。也是在這棟教學樓上,曾懸掛著「教學名師」黃飛若的大幅照片。事發後,校內外有不少人到這裡打卡,有人還拍下自己和黃飛若照片的合影發到網上。 這是一棟U字形的教學樓,兩條對稱的長廊上,幾個學生正就著冬日難得的陽光背書。或許他們也和當日的張黎一樣,想用努力博取一個好前途。爬上4樓,我按照網路照片上的標誌找到了那面牆。黃飛若的照片已經被取下,牆上沒有留下絲毫痕迹。 更多印記顯然不那麼容易被抹去。舉報時,11名學生附上了一份長達125頁的pdf文檔,詳細列舉、解釋了黃飛若指導或是任通訊作者的多篇論文中的造假之處。這是一場準備充分的戰鬥,學生們試圖撼動在當下的學術體系里比自己強大得多的對手。 網路圖片 變成對手前,黃飛若的形象曾是一位主動向學生伸出橄欖枝的老師。張黎記得,大四時黃飛若找到自己,說自己的實驗室有很多成果,學生畢業後都找到了高薪的工作。黃飛若是教授、博士生導師、動物營養與飼料科學系主任,曾給張黎上過課。基於對老師的信任,2018年保送碩博連讀時,張黎選擇了他作為導師。漫長的5年過去,現在的張黎感嘆:「我的學術之路已經被他(黃飛若)堵死了。」 張黎眼鏡後的臉色有些疲憊。他不願多回憶在黃飛若手下讀書的細節,故事在他的講述里濃縮成幾個關鍵節點:剛上研究生時,他發現兼作自習室的實驗室只有約20平方米,環境簡陋,連基礎的實驗設備都沒有,而動科專業需要大量做實驗。黃飛若解釋,很快就要搬到新樓了,到時候就會好的。搬到第四綜合樓後,有了獨立的自習室,實驗室也比從前寬敞明亮,但實驗設備仍然沒有解決。 碩士階段,張黎很少接觸實驗,發表的期刊論文也是綜述性質的,是對已有的研究進行論述和評價,不需要做實驗。雖然對導師的教學方式有疑慮,張黎作為一個碩士生也沒敢說什麼。進入博士階段後,接觸到的東西越來越多,「我就知道有問題了」。 怎樣察覺到「有問題」,另一名博士生黃璐之後說得更具體些。他們發現,實驗室里並沒有見到有人做實驗,數據詳盡的論文卻在持續不斷地產出。實驗室甚至沒有分析天平——有專業人士打比方,這好比一家互聯網公司沒有wifi。黃璐做實驗需要稱樣品,只得去別的實驗室借天平。在借用登記簿上簽字時她發現,上面全是自己導師的學生們借設備的記錄。「真的嫌丟人。」 一次組裡有名同學做豬飼料的實驗,計劃將自己調配的特定飼料餵給豬,觀察前後變化。因為實驗規模較大,需要導師幫助聯繫合適的飼養場。不久黃飛若在會上稱,豬已經喂好了。那名同學覺得奇怪,飼料配方還在自己手裡,且自己還沒有提交詳細的飼養實驗方案,豬怎麼就喂好了?過了段時間,黃飛若又稱,因為非洲豬瘟,豬場的560頭豬都死光了。 學生們不敢當面質疑黃飛若,但私下都在議論:「這也太誇張了吧?」漸漸地,這種懷疑成了實驗室大部分學生心照不宣的秘密。 作為大師兄,張黎被懷疑導師學術造假的念頭折磨得最長久。他曾向好友傾訴,好友勸他忍一忍,拿到自己的學位最重要。他也想過退學,準備拿著學士學位回家鄉縣城。 退學需要導師簽字同意,這條路顯然走不通。聚餐的飯桌上,夜晚的自習室里,一些想法卻在學生中間慢慢聚集,直到大家都覺得刻不容緩。「又要面對這麼多虛假的東西,每次開會又要配合他們演戲,很痛苦。」黃璐回憶當時的心情。 「就想少幾個受害者。」張黎說。他們不只想從泥沼里把自己拔出來,也想讓以後的學生不再受害。 網路圖片 2 和張黎見面的第二天,我進入了華農綜合樓。綜合樓簇新光亮,出入需要刷門禁卡。繞樓一圈後,我找到背面一扇沒鎖的小門。動科動醫學院在這棟樓的3-6層,我想去試試能否找到更多訪談對象。 這是一棟H形的建築,每層有ABCDEFG7個區域,包括辦公室、實驗室、自習室等,每間門口都掛了名牌標明用途。 在5樓,我找到了黃飛若的實驗室。名牌上的信息顯示,這是黃飛若和另一位老師共用的實驗室,安全負責人是黃飛若,下方寫著手機號碼。接下來的幾天,我多次撥打這個號碼,不出意料地沒有人接。黃飛若的辦公室在實驗室斜對面,名牌還在,但已被停職的他顯然不可能在這時出現在辦公室。 網路圖片 整個下午徒勞無功。晚上9點多,張黎出現在5樓走廊,八九個學生緊隨其後,一同進入實驗室。我猜測這就是參與舉報的學生們——張黎曾告訴我,最近他們11個同學幾乎每天都聚在一起開會,討論事件進展。我在實驗室外等待,想等他們出來時和張黎之外的學生聊聊。前一天張黎說,其他10名學生都不願接受訪談。但作為報道者,總希望能了解得更多些。 一小時後,學生們從實驗室魚貫而出。看到我,張黎有些驚訝,隨即向其他學生介紹:「這是『人物』的作者。」學生們看看我,又相互看看,臉上都浮出有些靦腆的笑容。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女生說:「剛才我們進去的時候她就在這裡了,等了好久。」捕捉到她語氣中的善意,我和女孩搭上了話,得知她叫黃璐,博士二年級在讀。 黃璐和我交談時,其他學生一直圍在她身邊。看得出,他們不願讓團體里的人落單。身處風波中的學生們,選擇用謹慎與團結來應對外界。 兩天後,在華農門口的一家便利店,我見到了如約前來的黃璐。她沉穩文秀,說話條理清晰。從黃璐的講述里,更多細節呈現出來—— 和張黎類似,黃璐本科就進入華農,上過黃飛若的課,選擇研究生導師時也同樣相信過黃飛若的自我吹噓。開始讀研後,黃璐發現做實驗很少,大部分時間被黃飛若安排看文獻。黃璐學習很刻苦,本科就申請到了國家級大學生創新創業訓練計劃項目,經常泡在實驗室。讀研反而實驗少了,她有些疑惑,又覺得可能是自己的水平還不夠。 進入博士階段,情況依然沒多大改變。博二要確定畢業論文的題目,黃璐被黃飛若叫到辦公室,給了她幾個關鍵詞「膽汁酸」、「乙醯化」、「表觀遺傳學」,讓她搜一搜。黃璐沒搜出什麼有用的信息,黃飛若自己動手在百度上搜索了一會兒,指著一篇文章對黃璐說:這個題目有做頭。前後一共幾分鐘時間,黃璐的博士論文題目就這樣被確定了。 黃飛若給黃璐選定的論文題目是用山竹醇調節妊娠期母豬的膽汁酸分泌,從而影響母豬的生產性能。山竹醇是一種化合物,最早發現於印度藤黃的果實中。黃飛若曾被視為山竹醇研究專家,在知網搜索可以發現,已有7位碩博士在黃飛若的指導下完成了山竹醇相關論文。 黃璐著手設計了實驗方案,需要200多頭妊娠期母豬和大量山竹醇。2022年,黃飛若讓黃璐聯繫購買大葉藤黃,再從其中提煉山竹醇。雖然黃璐知道以實驗室的條件,提取出足夠用於檢測濃度的山竹醇都困難,她還是按照老師的要求四處尋找合適的賣家。剛聯繫好雲南的一家賣主,黃飛若又說,自己已經聯繫好了某公司,種好了幾百斤大葉藤黃,公司還有現代化的提取流水線,讓黃璐不用管了。 和那500多頭「死了」的豬一樣,這幾百斤大葉藤黃也始終只存在於黃飛若的言語里。 沒見到大葉藤黃,也沒見到豬,本來早該開始的實驗遙遙無期,讀博士的兩年里,黃璐除了做一些小規模實驗外,要麼在幫黃飛若寫學校布置的各類材料,要麼按黃飛若的要求寫綜述。但無論她怎麼寫、改,黃飛若都不滿意,在組會上當著眾人的面批評她完全沒有精神狀態。黃璐彙報自己的實驗方案,黃飛若總是不耐煩地說,不要彙報這些了,我一時半會也看不了,你去找幾個師兄商量。 實驗室里等級分明。和兩個博士後說話時,黃飛若把張黎、黃璐這些學生叫做「下面的人」,甚至當著他們的面也這麼說。他也對黃璐說過「讓下面的人去做」,指的是比黃璐年級低的學生。「反正就是一層一層的下面。」 「現在下面的人聯合起來了。」黃璐說。 3 舉報同時通過校內和網路渠道進行。1月16日下午,把實名聯合舉報信和證明材料發到網上後,11名學生一起前往學院遞交舉報材料。 黃璐記得,那天走在路上,大家都懷著「超級悲壯」的心情。不時有人說,跟緊點,走近一點。11個人聚成堆,彼此依靠著往前走。 為了收集證據,他們花了一個多月。黃飛若學術造假幾乎是肯定的,畢竟學生們都看到了實驗室的種種怪異。一名參與舉報的碩士生在社交媒體上披露,2022年11月,黃飛若讓自己撰寫實驗性文章,由實驗室的一名博士後負責指導。由於一部分實驗結果不顯著,黃飛若和那名博士後交流後,博士後直接修改了那部分結果,令碩士生大為震驚。審稿意見回來後,那名博士後還要求碩士生自己畫圖補上一部分數據,碩士生沒有照做,最終論文被拒稿。 剛開始找證據時,學生們都認為,證據一定存在,但需要非常精細地查找搜索才能找到。就像確定房間里有某件東西,被精心隱藏起來了,得耐心尋找。 但當他們把黃飛若指導的數十篇碩博論文及擔任通訊作者的期刊論文打出厚厚的一疊,分工查看後發現,東西就明晃晃地躺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 網路圖片 這些論文中,有將小鼠的蛋白質免疫印跡結果直接移作豬的印跡結果的,有在豬飼料里加入山竹醇和恩倍酸兩種不同的物質,實驗結果卻完全一致的,還有3個人用不同的物質飼餵蛋雞,得出的數據也完全相同。 「沒想到造假的方式這麼拙劣。」黃璐還記得大家當時的震驚。他們也越來越有信心,收集、整理匯總證據的一個多月里,沒有人動搖過。白天6樓自習室有其他同學,學生們就等到晚上集中行動。而這一切,就在一層之隔的5樓辦公的黃飛若完全沒有察覺。 懷著對「鐵證如山」的信心,11名學生到學院遞出了紙質的實名聯合舉報信。11個人的簽名在信的最下方,每個名字上都印著紅色的指印。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麼,有人去學院前甚至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隨時離開。 輿論迅速發酵。許多網友稱讚學生們「少年熱血」,當事者卻承受著悲壯後的巨大恐懼。 舉報信遞交當晚,幾名學生聚在一間會議室。黃璐突然從透明的玻璃門裡看到,黃飛若正在向會議室走來。幾乎是條件反射式地,黃璐立即轉過身,背對大門。她看不到黃飛若的表情,只聽到他走進來,雲淡風輕地說:「沒關係,大家一起把事情解決好,有什麼就說什麼,這也是我以後帶好學生的一步。」隨即離開。一片死寂里,一個女孩嚇得哭了出來。 黃璐同樣感到「很恐怖」。「他還在這裡大搖大擺地出現,走動,感覺有恃無恐。我們就害怕,難道這不是什麼大事嗎?」 那是學生們最後一次見到黃飛若。1月18日,黃飛若對媒體稱,舉報不實,有學生帶頭威脅別人一起舉報。張黎在社交平台調侃:這回應不由讓我想起了您編造數據時的拙劣。第二天,華農宣布,初步認定黃飛若存在學術不端行為,將其停職停課,組建導師組全面負責該課題組研究生培養工作。 取得初步勝利的學生們,還要面對自己學術生涯的瑕疵。張黎表示要和之前的科研課題完全切割,舉報時他就知道,這意味著自己肯定不能如期畢業,但他願意承擔這份代價;「一切還可以重來。」黃璐覺得,這比永遠背負著造假的心理負擔好得多。 結束訪談走出便利店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看著黃璐的身影沒入校園,我想,學生們完成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而我該做的事,是盡量找到更多信息。 再次進入綜合樓,我敲了黃飛若實驗室對面的辦公室門。兩位男老師一聽我的來意就表示:不接受訪談。沒過一會兒,幾個工作人員在走廊一角圍住我,稱正在排查外來的推銷人員,並說這棟樓只有華農的師生能進入。一個工作人員一邊「護送」我下樓離開,一邊讓其他人趕緊去檢查樓門是否都鎖好了。 我離開武漢10天後,2月6日,華農通報,經調查,黃飛若存在偽造、篡改實驗數據和圖片、論文署名不當、指導學生失職失責等問題,撤銷黃飛若校內一切職務,解除聘用合同。而黃飛若此前擔任的校內職務中,有一項是動科動醫學院學術道德建設委員會委員。 通報公布後,黃璐沒有回復我問她感受的信息。她在社交平台回顧了自己和戰友們報考黃飛若研究生時的心情,說「往事暗沉不可追,來日之路光明燦爛」。其他學生更新的動態,也多在告別過去,為這段特別的經歷划上句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人物

莫言其實一點沒動,只不過是屎位上漲了

今天的文章會有一點不太下飯,有些屎尿屁。所以我盡量寫短點,言簡意賅。 作家莫言最近有點小麻煩,說他涉嫌抹黑英雄之類,要發動萬人起訴他,而且還真有不少人簽名。對方還曾聲稱,五年之內要看到莫言受懲處,否則要被迫「使用暴力手段」。 聊天時朋友私下問怎麼看,我說其實很簡單,莫言還是那個莫言,他從頭到尾幾乎就一點沒動,只不過是屎忽然漲上來了,就把他給淹了。溫水煮青蛙,漲屎淹作家,一個道理。 大家都知道有一個詞叫水位,是標記水體位置的。其實還有一個詞,叫屎位,是反映基本盤文明程度的。屎位這個東西有時候高,有時候低,一旦高起來就會把人淹了,有的人是全淹,有的人是半淹。你看杜甫就沒被淹,回老家居然沒事,沒被鄉親們扭送有關部門,說明屎位還比較低。蘇東坡就被半淹了,差點完蛋,給弟弟的絕命詩都寫了。 我是非常敬重莫言老師的。莫言老師其實那麼多年一直都是站得比較高的,離屎位比較遠的,年輕一點的朋友或許還不太了解,莫言老師曾經被抨擊很多的不是犀利,而是挑剔他不夠犀利,說他反映現實問題不夠,而且莫言老師對被淹這件事一直是比較警覺的,說話一直很小心,莫言嘛。莫言等於是站在小山包上,還踩了個高蹺,高蹺底下還有個馬扎,三層保險,誰想到屎漲起來居然能淹到他呢? 他都被淹,那很多比莫言之前站得還低的咋辦?可想而知,都被屎給泡了。 在這件事里,最搞笑的是有些人,多年來就是愛弄屎去淹別人的,一直努力開渠、通溝、引屎、灌溉,誤以為自己御糞有術,結果屎位一漲,把自己也淹了,都逼近嗓子眼了,情急之下還想對暗號呢,可一開口就頓頓頓往裡灌。大水沖了龍王廟,大屎淹了化糞池,大腸刺身捅自己嘴裡了,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沒辦法,同行之間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之前楊麗萍的孔雀舞居然網上被罵傷風敗俗,我說都怪楊麗萍老師太出圈了,一下出到傻瓜圈了。現在莫言老師被屎淹了,是漲屎漲過事業線了。注意不是漲過安全線,而是一傢伙漲過了事業線。 你要問我金庸先生保險不保險,我只能說也講不好。雖然老爺子寫的是「為國為民,俠之大者」,但是誰知道呢。屎線漲上來,是非常隨機隨意的,全看「短屎頻」怎麼解讀,比如一個老闆,你不知道自己突然被「短屎頻」宣布是「企業家」,還是「資本家」,如果被宣布是企業家,就萬人起鬨膜拜之;如果被宣布是資本家,就萬人起訴喂屎吃。 4號的時候,余秀華寫了一首詩叫《我拒絕一元錢的賠償》,有這樣幾句: 獲得諾獎的作家是偉大的,起訴作家的人更偉大 ——這個世界越來越好玩了 我的孫子和我下象棋輕易打破象棋規則 他的炮是核武器,秒殺我的「帥」 我還不能罵他狗日的,因為他說狗狗比人可愛 起訴作家的人要求作家賠償中國人每一個一元錢 我拒絕這一元錢的賠償 因為我沒有授權他代表我, 我有權拒絕這份恥辱 在正義的肩膀上取下一元錢的重量 經常被叫「腦癱詩人」的余秀華讓我困惑了:這世界,到底是誰腦癱?這首詩很好,翻譯過來其實就是四個字: 吃屎吧你。 網路圖片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六神磊磊讀金庸

為什麼體制內女性找對象越來越難?

十多年前有一次,我去內蒙古旅行,在火車上遇到一位當地農民,他好奇地談到那會兒剛出現的「剩女」現象,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在上海真的這樣,當得到肯定答覆之後,他撓著頭一臉困惑地說:「怪了怪了,俺們這裡只有男的找不到老婆,女的不會嫁不出去。」 在當時,大齡單身女性的確主要還只是一種大城市現象,然而現在,有一個特殊群體甚至比大城市女性更不好找對象,那就是體制內女性——尤其是縣城的體制內女性。 大城市裡再怎麼難,至少「魚塘」夠大,只要有耐心,還是能撈到自己想要的,然而一個縣城通常不過數萬人,可挑選的範圍就窄了很多。與此同時,越是小地方往往越是注重「門當戶對」的面子,而這在婚戀觀上首先意味著就算女性本人願意下嫁,父母也很難接受,那可挑選的餘地勢必就更小了。 在任何一個普通的中國縣城,體制內公務員,那都差不多是本地最好的工作了,如果不肯下嫁,那最好的選擇就是也找一個公務員,然而問題在於:這兩年來體制內的性別比例越來越失衡。2021年上半年成都公務員擬錄用公示的男女比例為148:249,下沉到縣一級,女性只多不少。 網路圖片 歐陽靜、馬海鵬2018-2019年間調研了中部某縣,發現該縣2008年以來體制內新招聘2993人,女性就佔了1895人(63.3%),而其中30歲以上未婚女性就有248人,結論發現,「縣域『剩女』具有明顯的『體制』特點,主要出現在縣鄉黨政機關和事業機關內」,教育系統里更是幾乎每所學校都有大量未婚女教師,她們在縣域婚姻市場上成了弱勢群體,「不僅失去了主動挑選的主體地位,而且處於被動『剩下』的尷尬境地」。 為什麼體制內會出現這樣「女多男少」的結構性不平衡?楊詩棟等人的研究《女生,從高校學生會骨幹到公務員?》發現,在高校學生組織中,「女性優勢」普遍存在,女生在溝通能力、統籌能力這兩個方面明顯強於男生。女性更願意向主流評價體系靠攏,將「穩定」視為自我發展過程中重要的評判指標,這又使得她們有更強的意願考公,這是在社會價值觀浸染下追求最大收益的選擇。 如果說以前的女性知識精英還能憑藉自己的學歷和能力,在大城市開啟人生的無限可能,那麼近年來的一個現實是:要留在大城市,機會越來越少,要付出的成本卻越來越高昂,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許多人開始務實考慮「性價比」更高的選擇,那就是回老家的小城市。然而這麼一來,她們又會遇到一個新的現實困境:越是小地方,「體面」的工作機會就越少。 在這種情況下,考公就成了救命稻草,在許多方面都符合女生及其家長的務實打算:只要進入體制內,至少工作安穩有保障,也不需要像做生意那樣承擔太多風險,婚後還能兼顧家庭(特別是育兒),哪怕收入不高,但個人生活質量有了下限的保障。相比起來,小地方的私企普遍缺乏勞動保障,風險很大,社會也不鼓勵女性創業、闖蕩,正因此,家長也普遍認為,女孩子最好謀一個安穩的飯碗,更傾向於進體制內。 之所以如此,說到底是因為女性所面臨的選擇比男性要少得多:雖然理論上說,現在絕大部分職業都向女性開放了,但在現實中,無論是社會角色期待,還是在勞動力市場上的競爭,都使得女性只能在有限的範圍內進行選擇。其結果,哪怕絕大部分同等條件的崗位,女性崗位的報錄比是男性崗位的2-3倍起,如此激烈的競爭仍然沒有打退女生的考公熱情。有些男生可能考公一年沒考上就算了,但女生有的卻困在考研考編中五年之久,因為她們的生活通道更為狹窄。 網路圖片 然而,更難的還在後頭:就算她們考編成功上岸,還有婚戀這一關。父母和女兒再三理性權衡下來,回老家小城市當公務員是性價比最高的理性選擇,但隨後就會發現,唯一麻煩的就是很難找到合適的對象。 在大都市裡,婚姻還可能是兩個獨立自主的個體基於浪漫情感的自願結合,但婚戀市場越往下沉,就越帶有「拉出來配對」的粗暴風格。這樣的配對,雙方情感往往都根本來不及培養,首先就考慮各自出身的種種「硬指標」了。城裡女性找對象難往往是因為條件太高(婚戀網站VIP付費找對象的都是大齡優質女青年,佔了8成),這未必是她們自己「太挑」,有時也是「男強女弱」的婚配觀念,使得許多男人擔心自己「鎮不住」。 現在的年輕一代女性已經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全社會的婚戀觀念變遷卻嚴重滯後。她們但凡多去相親幾次就會心灰意冷地發現:人們仍然普遍相信女性在婚戀市場上的「黃金期」很短暫,22歲大學畢業,在小縣城25歲還未出嫁的話,父母就得著急了,一過30歲這道坎就更難了。不像男人30多歲只要事業有成,完全沒問題,女性彷彿就急劇「貶值」了,不管你多優秀、有什麼樣的理想抱負,本質上你發現,在婚戀市場上你的價值還是體現在子宮上。 網路圖片 不久前,情感專欄作家連岳就提到一個案例:37歲女海歸,對離異有娃無房的男人有所顧慮,就已經被看作是不切實際了,底下一堆人說「男的是公務員,條件好,但她就要生不出孩子了」。時至今日,對很多男性來說,找老婆從根本上而言仍然只是找個子宮,甚至只要年輕能生,別的都可以不挑;但你可想而知,這樣的價值觀很難讓覺醒了的女性接受,那些離異的女性甚至更挑,因為她們的想法是:我好不容易跳出火坑,為什麼還要再跳一次? 也就是說,在這種傳統男權社會價值觀佔主導的地方,男性仍然普遍認為,婚姻的目的就是生育,女人的基本功能就是生孩子,有時還必須得是男孩;然而對越來越多的新女性來說,抱有這種想法的男性本身就不是合適的婚戀對象,不僅因為這否定了她們的自身價值,也無法滿足她們的情感需求。 《南方周末》記者在皖北某縣觀察縣城青年相親市場時發現,男生自我介紹完,女生離場一大半。這有時是因為話不投機,但更多時候是因為男性身上沒什麼特別能吸引她們的地方。有位女性朋友曾和我說,她的老同學大齡單身,感嘆家裡什麼都有了,唯一的遺憾就是每天回家來涼鍋冷灶的;我這位朋友基於對本地男人的了解,當即就回了一句:「那你要是結婚了,回家來就是涼鍋冷灶再加一個大爺。」 按照經濟學原理,激勵相容就可以持續,否則就難以持續。傳統社會的模式,婚姻對女性而言往往是一種謀生手段:女性不怎麼在家庭之外工作,部分也是因為確實找不到合適的工作,那麼男主外女主內的安排,至少在當時也算是激勵相容的。到了現代社會,像體制內的女性本身就已有了穩定的獨立經濟收入來源,很多女性賺錢能力甚至可能比另一半更高,還指望她伏低做小可就真太考驗你的手段了。 網路圖片 這種「結婚難」的問題,乍看起來是「男女比例失衡」的問題,但說到底關鍵還是在人的觀念上:兩邊都無法接受「下嫁」,也都不願意做出自我調適,與此同時,全社會又繼續死守著原有的婚戀觀念,愛情、婚姻、生育的神聖三位一體不可撼動。對無數焦慮的女生家長們來說,「結婚」仍是人生中的必經階段,而不僅僅是一個選項,然而對很多新女性來說,如果結婚到頭來只是降低自己生活質量,那為什麼非結不可? 在前些年上映的電影《愛情神話》中,有一點明確無誤:在三位女人的生活中,男人並不是最重要的事情。男主角老白或多或少都給她們帶來了快樂,但她們沒有他,也能過得不錯,生活的精彩程度,並不會受到影響。 網路圖片 《單身女性的時代》一書說得好:「現代女性有更多的自由選擇,她們面前有無數條可供選擇的道路,它們蜿蜒交錯,一路上有愛,性,夥伴關係,為人父母,事業和友誼,以各自不同的速度向前延伸。所以說,女性單身不是一種『約束』,恰恰相反,它是『解放』。」這當然不是說女性都單身才好,而只是說,包括女性在內的所有人,都應當先立足於獨立自主的生活,愛情、婚姻和生育都應當是加分項和選項,而不是沉重的任務和枷鎖。 我相信,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的活法,單身也只是一個選擇,然而在我們社會,女性大齡未婚卻被普遍看作是一個「問題」,並且主要根源是她們缺乏結婚意願。當然,男性打光棍也是老大難,但社會認知是覺得他們不是不想結婚,只是結不了,所以才需要分配老婆。這其中透露出這樣一層意思:出現這樣的狀況,男性不用調整,而應當由女性做出自我調整,「往回走」,那就問題解決了,但問題真的在這裡嗎? 在我看來,縣城體制內女性找對象難,反倒是一個積極的社會變化,因為這意味著在這樣基層的社會,也開始有新女性不願意固守傳統的婚戀模式,不肯將就,而堅持更高的婚戀質量和生活品質。問題不是她們「要求太高」,而是當地男性的素質整體低於女性,無法自我調適,響應這樣的需求。 網路圖片 本質上,這是兩種舊模式(「不下嫁」和「必須結婚」)的拉鋸與對決。真正的出路不應該是硬要求女性迫於現實勉強妥協(那樣恐怕結婚了也不幸福),而是為她們提供更多選擇,那就需要打破原有的觀念,既不是「非結不可」,也不是不能下嫁,尤為重要的是男性必須做出相應的改變。等到哪一天,這種「雌性選擇機制」能促使社會有所改變時,或許我們才能說,積極的變化真的發生了。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維舟

全民公投=鬧劇?最愛公投的國家用事實證明並非這回事

網路圖片 昨天,瑞士又來了一次全民公投。 眾所周知,瑞士生活成本比較高,所以瑞士選民投票決定,向養老金領取者每年額外增發一個月的養老遺屬保險金。當天還有另一項公民提案,為「逐步將該國法定退休年齡提高至66歲及以上」,在公投中則遭到明確否決。 這樣一來,從2026年起,瑞士按月發放的養老金將每年支付13次。養老金領取者個人最高退休金將每年增加2450瑞士法郎(約合人民幣1.99萬元),全年總計達到31850瑞郎(約合人民幣25.92萬元);已婚夫婦的最高退休金將每年增加3675瑞郎(約合人民幣2.99萬元),達到47775瑞郎(約合人民幣38.88萬元)。 對這一提案堅決支持的主要是左翼黨派,右翼和中間黨派以及國內幾大主要經濟團體則表示不滿,瑞士政府和議會也認為此舉將大幅增加支出,明確表示反對。但根據全民公投的結果,這些反對聲都已無效。 增加養老金自然有利有弊,瑞士國內的分歧也說明了這一點。但相比事情本身,有些人更不習慣的可能是公投。他們會認為,國家大事豈能兒戲?政府都不同意的事情,怎麼老百姓投個票就定下來了呢? 公投的定義是指公民就被提議之事案,表明贊成與否時所舉行之投票,是一種直接民主制。與廣泛使用的代議制相比,公投處於補充地位,但一旦動用,所謀多為大事要事。 網路圖片 瑞士人是公投先行者,早在19世紀中期就已開始嘗試全民公投,從1848年至今已經進行過六百多次公投,超過世界上其他所有國家公投次數的總和。 許多人對公投的反感,是因為他們認為公投會形成「多數人的暴政」,形同鬧劇。歷史上也確實出現過值得深深警惕的全民公投,比如希特勒就喜歡這一套。1936年,希特勒將國會改選與「恢復民族榮耀及國家主權」的公投一併舉行,投票率高達99%,納粹黨獲得了98.8%的支持率。1938年,希特勒又以全民公投方式并吞奧地利,支持率達到99.08%,有人正是就此得出「公投製造民粹」的結論。 也許正因為希特勒的陰影,在自由主義底蘊深厚的英國,二戰後曾有不少反對公投之聲。如1945年,首相丘吉爾提出針對是否繼續戰時聯合政府舉行全民公決,工黨領袖克艾德禮明確反對,認為全民公決違反英國民主傳統,是獨裁者可以利用的工具。後來的撒切爾夫人同樣認為全民公投是獨裁者的工具,因為獨裁者往往會按照自己意願掌控公投。 但這種判斷偷換了概念,即將「全民公投」等同於「獨裁者控制下的全民公投」。當年希特勒獨裁下的公投,實則是偽公投,並非真正民意的體現。而憲政制度下的公投,即使也有政黨政治的左右,即使也有輿論的各種引導,但它充其量是一種潛移默化式的誘導,不具有強制性。 而且,不應低估憲政制度下的民眾智商,也不能濫用「民粹」一詞。 瑞士前幾年曾有一次公投引發熱議,主題是「無條件基本收入」,即針對瑞士政府是否每月給瑞士成年人發放2500瑞士法郎(約合2萬元人民幣)這一問題進行公投,最終76.9%的選民對該項提案說不,26個州也全部表示反對。 這個結果在許多中國人看來簡直不可思議,政府每個月給你白髮2萬人民幣,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可是大多數瑞士人都表示拒絕,這是不是瘋了? 這甚至不是瑞士人第一次拒絕「餡餅」。2012年,瑞士人以67%的反對率拒絕將原本4周的帶薪假期提高至6周,2014年,瑞士人以76%的反對率否決了每小時22瑞士法郎的最低工資標準。反對者們認為,無論最低工資標準、延長帶薪假期還是直接發錢,都會腐蝕年輕人,使之喪失學習與工作的動力,不利於社會的長久發展。 按照某些人對「民粹」的理解,上述幾個公投理應獲得超高支持率才是。可瑞士人的選擇一點也不「民粹」,覺悟之高實在讓人感慨。這顯然與國民素質和公投傳統有關,而且,頻繁公投多少磨練了瑞士人的責任感和眼界,從而形成良性循環。 瑞士並非歷史上最早進行公投的地方,歷史公認的首次公投是法國大革命時期的阿維尼翁公投,在當時的15.3萬名投票者中,超過10萬人支持阿維尼翁脫離教皇控制,同時併入法國。後來,美國總統威爾遜正是基於阿維尼翁公投所創造的「獨立公投」概念,在一戰後提出「民族自決」。 網路圖片 同樣在瑞士產生公投之前的還有1845年的德克薩斯公投,公投結果為德克薩斯脫離墨西哥,加入美國。1846年,非洲大陸上的賴比瑞亞發起獨立公投,52%的投票者選擇獨立。 如今以高福利著稱的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也是熱衷公投的地區。1905年,瑞典-挪威舉行解體公投,以99.95%的驚人支持率實現解體,誕生了瑞典和挪威這兩個獨立國家。作為獨立國家的瑞典,1922年以來曾發起六次公投,議題涵蓋禁酒、改變駕駛方向、以政府稅收資助退休金、核能發電、加入歐盟和採用歐元等。不過瑞典的公投為諮詢性質,不具約束力,議會也未必按完全按照投票結果制訂政策。1944年,冰島舉行獨立公投,支持率同樣達到了驚人的99.5%。 二戰後,亞非拉大陸的獨立公投屢見不鮮,如1958年的幾內亞公投、1962年的阿爾及利亞公投、1964年的辛巴威公投、1970年的巴林公投等,支持率都極高。但最有意思的公投來自於歐洲,而且與英國有關。1964年,「地中海心臟」馬爾他舉行獨立公投,但獨立支持率僅為54.5%,可算是險勝,這是因為馬爾他的前宗主國是英國,民眾擔心離開英國後自己會變窮。 進入90年代後,因為東歐劇變、巴爾幹硝煙,獨立公投此起彼伏。如前蘇聯的各加盟共和國便相繼舉行獨立公投並成為獨立國家,僅1991年便誕生了亞美尼亞、亞塞拜然、愛沙尼亞、喬治亞、拉脫維亞、立陶宛、烏克蘭、土庫曼和烏茲別克等新生國家。同年的斯洛維尼亞獨立公投也開啟了前南斯拉夫解體的序幕。 此後,分離主義的獨立公投越來越多。1980年和1995年,魁北克兩次舉行公投,決定是否脫離加拿大獨立,均未成功。1991年和2014年,克里米亞地區兩次舉行全民公投,決定地區歸屬。2008年,巴斯克地區獨立公投。該公投被西班牙政府阻止並取消。 如果從歷史上公投的頻密度和具體效果來看,將之視為「相對多數人的暴政」實在站不住腳。有人將公投的壞處歸結為「誰也不能確定自己能贏」,可這個理由只需一句話就能推翻——「誰也不能確定自己一定有道理」。 之前英國的脫歐公投就是個例子,當時結果公布後,我聽到不少這樣的說法:「連英國這種民主積澱如此深厚、國民素質相對較高的國家,搞起公投來都得到了一個人們不想看到的結果,可見公投絕不等於民主,甚至成為多數人的暴政。如果在民粹主義盛行的國家,公投後果更會不堪設想」,並認為「民主絕不是簡單的一人一票,公投這種『極端民主』行不通」。 這些說法都假設了一個前提,即「留歐好,脫歐不好」,所以公投的結果肯定有問題,進而推導出公投不是真正的民主,也不適合地球。這種預設立場的思維方式顯然缺乏邏輯,而且「民粹主義」這一概念的使用也似是而非。 在英國脫歐公投前夕,我曾寫過一篇文章,其中有這樣一句話:「當一個國家的人民可以通過投票表達自己的意願時,被嘲笑的肯定不應該是他們。」所謂公投,就是以全體民眾的判斷力來決定國家大事,結果或可商榷,但過程確實不該被嘲笑。 在英國脫歐一事中,「素質論」是反對意見中最為常見的一種,他們認為普通民眾沒有能力權衡利弊,無法勝任公投,尤其是像退歐這種關乎政治、經濟、事關國家命運的議題,根本不應該讓缺乏專業知識的民眾來決定。但從公投歷史來看,這顯然是多餘的擔心。 關於這一點,英國前財長克拉克算是個反面教材。他在接受採訪時表示,「公投從未解決過任何問題,除非是在一個強大的獨裁者例如墨索里尼或拿破崙的支持下。」這個說法不但抹殺了歷史上各種公投的意義,還將公投與民主對立,其潛台詞就是「如果公投的結果沒有預先決定,那麼公投便是有毒的」,其荒謬性顯而易見。 雖然法國大革命時的阿維尼翁公投是公認的史上首次公投,但公投雛形早在古希臘時期便已出現。被視為民主典範的雅典民主制度,其實就是直接民主形式。它由公民大會、500人議事會和陪審法庭等機構組成。公民大會是最高權力機構,一年召開40次,年滿20歲的男性公民都有權參加,可自由發言,展開辯論,然後進行表決。在小國寡民的雅典城邦時代,這種制度的好處顯而易見。 但也有人認為,恰恰是直接民主形式導致了雅典帝國的覆滅。當雅典城邦成為雅典帝國後,國家實際事務繁多,直接民主形式無法適應這種發展,反而造成了災難性後果。比如失敗的西西里遠征就是野心家煽動民眾,利用公民大會所促成,這場失敗也成為伯羅奔尼撒戰爭的轉折點,導致帝國崩潰。也正因此,美國「憲法之父」、第四任總統詹姆斯·麥迪遜曾聲稱「即使每個雅典公民都是蘇格拉底,雅典公民大會仍將是一群暴民。」這句話也常被喜歡把「民粹」二字掛在嘴邊的人士所使用。 可是,一個帝國的覆滅往往是多種因素疊加的結果。如果從政治角度分析,以公民大會為代表的直接民主形式當然有其局限,但更致命的問題是雅典帝國並沒有及時發展國家管理的專業機構。換言之,公民大會既是決策者,又是執行者,與現代政治的差距恰恰在此。 現代文明社會的直接民主,與古希臘早已不可同日而語,有著足夠豐富的支撐與配套。這種支撐來自憲政和施行已久的間接民主——代議制民主,至於配套,現代國家的各種事務機構已臻完善,具有相對穩定的執行力。在這種情況下,以公投彌補代議制的缺陷,已有足夠土壤。比如最熱衷公投的瑞士,在國家制度上就相當完善,它有兩院制的聯邦議會,國民院(下院)代表人民,聯邦院(上院)代表瑞士26個州。公投這一直接民主手段,始終與代議制民主相結合。從歷史來看,早在1848年首次公投之前,瑞士就已有悠久的「露天議會」歷史。也正是因為這種傳統,使得人們十分擔憂的「多數人暴政」沒有出現,反而能始終以妥協和共識為底線。 關於公投,有一種思維差別值得注意:一些人認為,當面對大事時,國家領導人乃至政府、國會就應該挺身而出,如果他們將決定權交給民眾,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表現。但在另一部分人看來,國家領導人乃至政府、國會在無法代表民眾的情況下擅自決定,才是真正的不負責任,也會使得決策缺乏正當性,此時最需要的便是還權於民。 也有人認為,頻繁公投是民眾對於精英政治的失望,代議制也將走進死胡同。但如果我們明白公投是代議制的有效補充,就不會同意這種將公投與代議制直接對立的思維。 特別要指出的是,瑞士是當今世界上為數不多仍然堅守自由主義的國家之一。公投作為瑞士人的常用手段,其實是對國家控制的一種消解。 當然,民眾會犯錯,但即使真的如此,人們仍可在制度允許下進行糾錯。一來民主制度本身就存在糾錯空間,二來民眾在公投中會提高學習能力,從而更好地糾錯。比如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財產稅修正,1978年的公投結果是以壓倒性優勢通過縮減房產稅等稅種,在某些人看來當然是「民粹」的結果,但到了1988年和1990年,加州民眾在兩次公投中多半選擇了增稅。 文章來源:那些原本是廢話的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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