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依據安徽省委專題會定下的基調,滁州全椒縣的水污染事故問責次第展開。縣委書記最早解職,而在第二批公宣免職名單中,縣生態環境局局長竇平、局辦主任楊仁義、及縣水利局黨組成員楊俊未能倖免,後面三位合力奠定了央視節目的監督性質。 現在來看這次水污染事件,使用超脫一點的視角恰逢其時,因為這次輿論事件體現了好幾個類型的「交界處」,跳開一點看能看得更清楚一些。比如,行走在新聞與宣傳模糊地帶的央視角色,受訪官員公私身份的展露,以及滁河上下游皖蘇兩省的微妙互動。 如果有個事後復盤,全椒甚或滁州負責接待央視的人恐怕既後悔又慶幸。後悔的是未能給竇局、楊主任、楊俊他們以適當提醒,就讓他們仨暴露在鏡頭前遭到錘打。慶幸的可能是,未讓市本級的職能部門受訪,得以讓央視節目抓小放大。 當然,事後以輿情專家身份點撥本次污染事件的官員言行,分析得失,給出「這樣才算正確」的對策,並不算什麼本事。因為要害在於,對竇平等縣科級幹部來說,他們沒把央視當外人看,把央視來客當作兄弟看,說了一些掏心窩的話。 以水污染這種揭醜報道來說,假如不是央視的名號,換上澎湃、紅星、九派這些媒體記者去,只怕連竇平他們的人影都見不到。就像此前本號分析過的那樣,所謂「輿論監督」其實是一個典型的體制內專有用詞,它在全椒水污染報道資格上體現無遺。 後來的輿論風暴證實,竇平的「以茅台比喻污水論」、楊俊的「臨退休不多問論」對整件事起到了推波助瀾作用。他們的本色言論猶如催化劑,是輿論監督操盤手最渴望獲得的東西,是被監督被輿論的頂級燃料,他們就那樣慷慨地奉獻給央視來客了。 從理論上講,竇平楊俊他們無法拒絕央視的到訪,但從實際出發,他們其實可以稱病不出,避免成為節目中人的。拋開採訪必要性不談,讓這幾個人最終品嘗苦楚的,一是未經過真媒體圍追堵截的錘鍊,二是對具體場景下的央視真面目缺乏認識。 從省里的調查結果看,水污染髮生於5月5日,半個月後因錯誤處置,受污滁河開始溢出安徽省界,進入南京。不管怎麼算,在接受央視面訪時,竇楊他們都清楚水污染的事,但他們「天真地」認為掩耳盜鈴是管用的,這等媒介素養基本為零。 有意思的官場心理學問題是,面對鏡頭或強辯或扮無辜狀,為什麼這幾個官員可以當作無事發生一樣談笑風生?他們是否完全不清楚央視播出他們撒謊的後果?有沒有一種可能,他們是將自個當作同僚的鋪路石,明知央視來者不善,也不得不跳下去? 一些分析人士以全椒縣官員在央視節目中的表現為例,來反推、教導官員應該怎樣應對媒體,列出一二三四的應對法,這本身就是一個帶有很大欺騙性的輿論命題。因為將央視混同於新聞媒體是不誠實的,假裝看不到官員心目中的央視象徵物則是不厚道的。 本次水污染事件的關鍵動作,是安徽省水利廳直轄的駟馬山引江管理處開閘提水,進而導致本已圍堵的污染水體進入滁河,一發不可收拾。按照央視表述,全椒縣政府5月20 日向市水利局發出協調函,22日襄河口開閘放水。 輿論集中關注的是竇平楊俊等人的雷人言論,炮轟他們的不作為,實際上反而忽略了本次水污染事故中的關鍵問題,也就是在省級水利樞紐事關重大的操作許可權——這不僅涉及滁州全椒職能部門如何劃分責任,也涉及蘇皖兩省某些微妙關係。 將污染水體從上游全椒帶入南京境內的滁河,是長江下游的著名支流,有約四分之一長度在江蘇境內,上游污染最終要下游承擔。而為了強化聯合治理的效果,2018年蘇皖兩省專門就滁河簽訂了跨省「對賭」協議,正式名稱是上下游橫向生態補償機制。 資料顯示,當滁河年度水質達到二類及以上時,江蘇補償安徽4000萬元,達到三類時,江蘇補償安徽2000萬元;年度水質為四類時,安徽補償江蘇2000萬元,為五類及以下時,安徽補償江蘇3000萬元;月度水質達三類及以上時,安徽省按月補助滁州300萬元。 根據生態環境部反饋水質數據,2019年、2020年滁河陳淺斷面年度水質均為三類,江蘇如約向安徽撥付生態補償金,後者再撥付給滁州使用。最近幾年是否如常執行跨省協議,未搜索相關訊息,但2023年12月,兩省將這一機制擴大到長江流域皖蘇段,有新聞記載。 由此推測,全椒縣水污染在實體上將污染擴散到江蘇,有可能拖累兩省的「對賭」協議。從江蘇的角度看這次幾乎是人為事故,對於跨省合作中風險管理的許可權只怕也是有苦難言。設想一下,若駟馬山提水決定能過兩省水利廳,污染影響面會否受控? 自然,這還是一種假設,畢竟對賭協議是省際協調的產物,它無法突破各省的權力邊界。但這次水污染事故,暴露了協議涵蓋的利益部門及執行者,到底抱著怎樣一種工作心態與責任意識。當責任官員的退休時間都能讓邊界變得難得糊塗時,事故能全然杜絕嗎? 值得一提的是,在央視介入之前,全椒縣居民就水污染問題打12345,得到的是一個百分百的敷衍回復。回復簡訊中所留的電話聯繫人,否認發過這條信息,可見,官辦信息機制受限於官僚化與形式主義,對危機的響應效率可見一斑。 所以,在解讀這起跨省的全椒水污染事件時,竇局他們如何以鬆弛感取得群嘲,確實是一個攪動輿論風暴的觸發點,群嘲既正當又有力。但深究起來,群嘲不能觸及的各種權力界面,以及它們那些幽暗的交界處,只怕才是至今保存完好的風暴源頭。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舊聞評論
2023年,我在香港訪學了三個月。去報到那天的座談會上,我向一位同學介紹自己說: 我叫徐凱,內地執業律師,我是來湊數的。 這是我的真實想法,我當時想要更多的個人時間和空間,理清自己來時的路。我後來才知道,這個座談的主要緣由,就是歡迎我過去。 這三個月過得非常充實。在港島的街市中,在海邊的小徑上,在朋友家的餐桌旁,我回想起許多意義重大而曖昧不明的往事,那些害怕面對而刻意迴避的事實,每一件都深埋在心底,每一件記得清清楚楚。 2004年來北京讀書時,我不會想到要在這個城市住到今天。我從安徽農村來,想要學習法律,在法學院上的第一課,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什麼是法律? 法律是以國家暴力為後盾,體現統治階級意志,維護統治階級利益的專政工具。 出乎意料,和我的想像相反。 然而,接下來這二十年,我每天都體會更多一點,這個定義的現實感。 因為不知道怎麼和人說話,大學期間,我大多數時間都躲在宿舍和圖書館,以免和人發生接觸。我在農村是沒有看過報刊雜誌的,因此最喜歡期刊閱覽室,我經常看《經濟觀察報》的評論和專欄,還看了《財經》雜誌的一些新聞稿件,尤其是和股市和國企有關的調查報道。復讀那年,我在高中書店讀過一本書,《中國農民調查》,是報告文學,也很接近新聞題材,這本書主要寫安徽農民,記錄了當年農業稅和計劃生育引發的許多事件,給我留下了至今難忘的記憶。 也許新聞行業的工作,更接近我最初的想法,而且我可以工作的名義,強迫自己和別人交流。一舉兩得。 大三的一天,我看到有一個講座,《財經》編輯段老師來法學院做了分享,我等散場時去問他,我能去《財經》實習嗎?就這樣,2007年11月,我來到朝外大街泛利大廈,成了媒體行業的實習生。 我那時連個完整的句子都寫不好。第一篇網稿寫完,編輯編髮後,我發現除了署名,其他句子都不是我寫的。 第一次出差,是去山西太鋼集團的事故現場,他們的礦渣山坍塌,吞沒了半個村子,地址在婁煩縣,也就是古樓煩國。我在剩下的半個村子裡,看到電視機里正盛放著北京奧運會的煙花。當地政府封鎖了新聞現場,我爬後山進去,拍了照片,又從後山出去,走到馬路上,被當地警察發現,拖到鄉政府里問話。副主編張老師打電話給鄉黨委書記: 要保障我們記者的安全。 書記說,你說什麼呢,我們是黨領導的政府! 當天深夜,政府驅車送我回太原。走盤山公路到山頂的位置,突然停車,叫我下車,在黑壓壓的山色中,高聲問我有沒有錄音筆和相機。當然有,但到山頂也不能給你啊。 這就是我發表的第一篇新聞稿件,《婁煩礦渣山不能承受之重》,張老師改的標題。 但我仍然是個很差勁的記者,和同期實習記者相比,無論是採訪能力還是寫作水平,我都差得很遠。我當時的主管編輯不認可我。她給張老師寫了一封郵件說我說謊了,我說給某部委打了電話,但她查閱了我工作上的座機,發現沒有通話記錄。以及我各方面能力都比較差。 能力差我認,但我沒說謊,那個座機它只能顯示最後一次打出的號碼啊。為什麼要趁我不在查閱我工位座機通話記錄。我回復郵件說明了情況,同時主動辭掉了工作。 就這樣,入職才兩個月,我就丟了第一份工作。 我太希望成為一個記者了,我給能找到號碼的每個新聞刊物主編打電話,即便每一個我都不認識。 《中國新聞周刊》的主編靳老師,我給她打電話,介紹自己,她說,真抱歉,她已經換工作到上海去了,在讀者文摘工作。 《中國周刊》當時創刊,主編是朱老師,我給他打電話,介紹自己,他給了我一份記者工作,我在中國周刊待了兩個月,沒過試用期,被辭退了。 人生前兩份工作,都沒有過試用期。但我仍然想要做記者。 《中國企業家》的金老師,《瞭望東方周刊》的黃老師,《中國新聞周刊》的陳老師,《中國投資》雜誌的一位老師(抱歉我忘記了她的姓氏),我找到每一個能找到的記者編輯,問她(他),你能給我一份記者工作嗎?每一個都幫助了我,給了我工作機會。但就如同此前一樣,每一份工作我都做不長、做不好,最後我在上面這些雜誌社,每個只待了幾個月時間,就都離職了。 2009年底,我不知道第幾次失業後,身無分文,借了一大把信用卡要還,也沒有朋友,常常漫無目的地走在北京街頭,走累了就坐在地壇公園的長椅上,心裡想起史鐵生。 此時,新聞媒體界發生了一起大事,舒立團隊集體出走《財經》,創辦了財新傳媒。這件事的一個直接後果是,《財經》雜誌大量采編職位出現了空缺。 就這樣,我又回到了泛利大廈,在這裡跌跌撞撞,又馬馬虎虎做了五年記者。 這五年期間,我努力工作,向著自己想像的方向不斷嘗試。漸漸地,我有一些報道得到了一些新聞獎項,但都不是我自己滿意的作品。2013年,我在重慶積累了足夠多的信源,去監獄中採訪了正在服刑的重慶廣電集團原董事長,採訪了時任重慶市長,前任市委宣傳部部長,以及許多環節的參與者,最終完成了一篇稿件叫做《紅潮》,講述了在重慶唱紅打黑時期,當地媒體在意識形態工具化和商業化之間的衝突。到這篇報道為止,我對這份職業想像中的自我期待被實現了。 在這幾年裡,我不斷練習提問、練習傾聽,部分克制了孤僻的天性,學習和別人說話。 在香港,我常常去文欣和冬冬家做客。原來他做記者的動機,有一部分和我是一樣的:正因為是一個非常內向的人,所以才選擇一份外向的工作。不是因為擅長,而是因為不會。 這份職業確實訓練並改變了我。慢慢學會交朋友。我漸漸認識到,與新聞熱點相比,具體的個人要重要得多。我開始交到一些朋友,也在工作中傷害過別人。 2010年,財政部有一位要員落馬,案涉北京的一名開發商。這位開發商的樓盤位於東二環上,叫富華大廈。我直接去富華大廈找人採訪,挨個房間敲門,就這樣見到了代替父親管理公司的小王。小王當時大學剛畢業,比我還小一歲,我自報家門,他卻一見如故,給我說了很多事。我後來結合其他採訪素材,寫了篇關於該要員的獨家報道,發在了《財經》雜誌上。小王看到以後,發簡訊痛斥我。我看到簡訊,心裡非常難過,不知道怎麼回復他。至今沒有回復過他。 那時我對自己說,我的工作是提供關涉公共利益的事實,雖然辜負了他個人,但合乎職業倫理。即便如此,此後十多年,每次路過富華大廈,我心中都隱隱作痛。 在香港,和朋友們聊起這件事,我終於意識到那個被迴避的問題是什麼,這麼多年來追索我的是什麼:被公共利益掩蓋的個人利益。 我之所以要寫那篇稿件,是因為我想要寫一篇獨家稿件,向我的同事和同行證明自己,這才是我最主要的動機。這篇稿件有關公共利益,也有關我的個人利益,二者並存。然而探究我行為的實際動力,我的個人利益是更加直接和主要的。這本是人之常情,但很奇怪,當我面對質疑的時候,就想不起來我有個人利益了,我用來安慰自己,在內心深處反駁小王的,全部是公共利益,似乎我一點都沒有個人利益在其中。 在具體的記者工作中,時常難以忍住越界的衝動。 2012年,陝西鎮坪發生了一起七個月嬰兒被強制引產的事件,嬰兒的父母是馮建梅和鄧吉元。鎮坪是一個袖珍的縣城,在這起事件中,我終於不再甘於只是一個中立的記錄者,試著幫助當事人從縣城逃往北京。在當年發表過的記者手記中,我記錄了當時的過程: 採訪結束後,鄧吉元決定再次離開。這是6月22日下午兩點多,他帶著女兒,鄧家大姐開車,載著鄧家老父親和我。由於是三省交界處,我們本來有三個方向可以走:安康方向,重慶方向和湖北方向。我提議走重慶方向,但安康市是他們最常走的,而且鄧吉元還想回家拿換件衣服。 我知道這條路線的風險。既然第一次沒走掉,現在盯著鄧吉元的眼睛遍布整個縣城。何況這條經由安康市前往西安的道路,每一步都可能被攔下來。那時,我能做的只是陪著他。我悄悄聯繫了張凱律師和騰訊微博的朋友,告訴他們,一旦有事,會請求他們幫助。我的想法是,就算走不掉,也要保證鄧吉元不被鎮政府的人帶走。 車行半個小時,一輛大型卡車就停在路中間。大姐下車,換了車技很好、曾經開過大車的鄧吉元,才堪堪過去。但隨後,大姐就發現,一輛鎮派出所的車不緊不慢跟著我們。我讓大姐靠邊,結果這輛車也跟著我們停下了。 往前幾公里,已是下午三點多,又看到一輛橫著「拋錨」的車,政府的人迅速包圍了我們的車輛,聲稱鄧吉元有問題,要帶他回去。鄧吉元不肯,但說不過對方。 網路圖片 隨後,那名採訪過鄧家的德國記者也出現在現場。場面愈發緊張起來,幾個所謂喝醉了的「村民」衝過來打鄧吉元,罵他是「漢奸」「賣國賊」。 我正在和趕來勸解的曾家鎮陳姓政協主席「敘舊」,突然看見離我們五六十米遠處的鄧吉元被人衝上去踹了一腳,我立即衝上去喊了一聲:「這麼多政府的人在場,怎麼有人打人!你們都不管?」 隨後有警察趕來。但令我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動手打鄧吉元的所謂「醉鬼」,竟然指著我跟警察說,剛才是和我打架!於是才有了警察認為我是當事人,要帶我回去調查的事。在我的堅持下,他們又改口說帶我回去「作證」。 當我被誣衊打架時,我找到事發時和我說話的政協主席,問他:你能不能說句良心話?對方囁囁嚅嚅說不清楚。當情緒與焦點引向在場的外國人之時,參與圍堵的另一人反反覆復罵我是漢奸,他說,釣魚島你怎麼不去關注?這麼大點事,你們就要來我們鎮坪弄? 以上過程,通過現場的多個信息源已在微博上直播了。經過這一場風波,走是走不掉了,當晚7點多,鄧吉元被帶回鎮坪縣公安局,而我被公安跟著,最終還耗時一個多小時做了份證人筆錄。 當晚10點半,在警察與宣傳人員的「護送」下連夜送趕到安康。等住下,已是次日凌晨三點。(《鎮坪七日》,2012年發佈於財經網,鏈接已不可見) 那時我開始意識到,我內心最大的渴望,是守護需要幫助的人,而不是寫出某篇獨家報道,或者在社交媒體上引起關注。我近距離接觸了一些媒體前輩和同行們,看見他們非常有意識地利用社會事件轉化個人影響力並牟利,我心中的疑惑不斷滋長。 2021年,為練習打坐,我去一家寺院住了兩周。這是禪宗叢林,每日要在禪堂打坐幾次。在寺院里,我見到很多怪事。 比如說,有一些信徒喜歡放生,因此寺院的池塘溝渠有大量死去的魚鱉。 比如說,見方丈是要磕頭的,是要給紅包的。只有方丈有權為居士皈依,當我去找方丈皈依時,沒有給他紅包,也沒有給他磕頭。於是他將在我晾在一旁,置之不理,我因此在丈室待了一上午,現場觀摩了這位方丈如何接待客人。 第一批客人是一家四口,一進門就五體投地,向方丈跪拜,每人手裡都拿著幾張百元紙鈔,獻給方丈。方丈接過來,直接扔到手邊的抽屜里,然後面露慈悲地接受恭維。 第二批客人是一位僧人,也曾在這家寺院掛單,後來自己要出去闖一番天地,去到另外一個縣城,盤了一家寺院,但諸事不利,回來向這位方丈請教。同樣給了錢,同樣跪拜。二者寒暄,方丈開始為這位僧人支招,應該找某某領導,佛協有一位秘書長與這位領導相熟,我現在就可以給你打電話找他,找到這位領導送點禮,他開口打招呼,事情就好辦。 直到午飯時間,他仍然沒有為我皈依。年輕侍僧小心翼翼提醒他,方丈才不情願地叫我過去,草草為我執行了皈依儀式,全程沒有看我。 我剛到時,大殿中仍有來自金陵刻經處的一些佛經和讀物,供信徒自取。但隨後有關部門整頓這類內部資料性出版物,這些佛經就從大殿中消失了。早粥時方丈訓話,依據領導指示和會議精神,大殿不能再出現這些佛經,要求巡視僧務必檢查落實。 當然,和任何行業的成功人士一樣,這位方丈的法號前,有一堆頭銜:佛協會長、政協委員、人大代表。 即便如此,在這家寺院中的暫居,給我留下了無法忘懷的體驗。寺院的鐘鼓、氣息和禪茶,來往勞作的修行者,默默無聞的學僧,集體打坐的禪堂,樣樣都鐫刻在我心中。 在這位宗教官僚身後,仍然活著的,是佛法的古老實踐:打坐,觀想,向內尋問。 不管外層有多少腐化,佛法常住。 當我回頭來看那個新聞行業時,恰如我對於寺院的感受。行業的複雜性在於,最虛偽背後,也有最真實之物。即便有那麼多腐化的現象,那麼多虛偽的人物,事實和思想的自由市場,仍然是當代社會的必需公共產品,仍然值得最大的努力和奉獻。 法律行業,亦復如是。 在座談會上,一位老師問我為什麼要轉行,我說: 為了賺錢。 雖然有很多因素促使我轉換職業,但收入是第一優先順序的考慮。到2014年,我仍然身無長物。我希望有養家糊口的能力。而記者這份職業,在財務上的性價比實在太低了。我那時居無定所,經常搬家。有一次搬家,為了減少負擔,把自己所有的紙質書都在朋友圈送人了,其中有許老師的隨筆《坐待天明》,送給了湖北一位朋友。後來記起是許老師簽了名送我的,內心後悔不已。我知道,這位朋友會比我更珍惜這本書,稍作安慰。 2014年,我剛轉行不到一個月,浦律師的案子就發生了。 當時,他和屈律師、步律師擔任雜誌社的法律顧問,我們有一些稿件,涉及工商檔案的,就會請雜誌社委託律師查檔。浦律師曾經辦理過重慶勞教系列案件、浙江於其一案件時,這些是我做過的選題,為此採訪過他多次。 2014年5月浦律師被捕後,公安機關找過我很多次,嚴重干擾了我的實習律師生涯。當時發生的情況,我如實記錄了下來,並且在2015年浦案開庭前,全文公開發布在微博上,在這篇文章的結尾,我又寫了一些很中二的話: 「今天我發表這篇記錄,心裡不是沒有猶豫、懷疑和恐懼,最擔心會影響到父母的生活,心裡真的很害怕,我沒有能力保護他們,難道還要給他們帶來麻煩么?我對於包括李某在內的警察也沒有任何情緒了,也許他們只是在做不得不做的工作而已。但我不能坐視浦受刑而一言不發,因為我仍然記得自己最初為何退學重考了法學院,仍然記得為何畢業去做了新聞記者,仍然記得自己對於所在國家和社會的幻想:在我想要生活的地方,我的家人朋友都有尊嚴,每個路人都有他的基本權利;在這樣的地方,任何人都不會因為這樣的微博而失去人身自由。如今浦案開庭在即,以此文為獻,致意二中院的法官:我仍然相信你們有作為裁判者的良心和自重。」(《在浦案中作證》,2015年發佈於新浪微博,鏈接已不可見) 浦律師被判緩刑走出看守所之後,我曾問他,再也不能以律師身份出庭,會不會遺憾?他反問我: 你怎麼知道我的律師證永遠拿不回來了呢? 是啊,我也相信,他終有一日會拿回來。 我律師執業以來,每天在想辦法賺錢。我覺得,一份工作在商業層面成立,才有可持續性。在這樣的商業工作里,每個具體的業務里,我喜歡那些技術層面的細節,戰術層面的策略,經常沉浸其中,得到深深的滿足感。 但我還想要更多。我還想要有超越性的意義。我還想要探索人之為人的真實面目,我還有很多困惑,沒有被回答。 我想要提問,想要質疑,想要探索,可以這樣做的前提,是表達的自由,思想的自由。圍繞著這個主題,我開始做法律援助,即便很多時候,我也不喜歡乃至厭惡很多言論。但我經常會想起,霍姆斯法官的話: 那些我所痛恨的思想,同樣自由。 在往後的日子裡,我的心中也不斷迴響起這句話。 就是在這種探索中,我遇到了弦子麥燒案。2018年,當弦子和麥燒被起訴時,我主動聯繫了前同事麥燒。在當時的我看來,這是一起表達自由的案件,麥燒把弦子的自述文章轉發到了微博上,成了名譽權糾紛的被告。之所以引發關注,只是因為涉及明星八卦。後來我慢慢認識到,這起表達自由案件格外不同的是,它正好回應了我們這個時代,社會思潮的真正重心: 性別平權。 在代理過程中,我重新理解了我的成長經歷。我有兩個表妹。表妹小燕和我一起在奶奶家長大,她比我小一歲,但農活卻比我幹得多。所有人都視為理所當然,包括我自己。 另外一個表妹,小靜比我小五歲。我讀大學時,她讀初中。那年,她和弟弟來北京看望父母,也就是我的姑姑姑父。有一天,我過去找她們玩,遇見一家人要吃肯德基,因為我的表弟過生日。那是2004年,對安徽農村的小孩來說,去吃肯德基是件很盛大的事。於是,我看到那天上午一家人都很高興。但在出發前,我姑父和小靜說: 你就不用去了。我們會帶一些回來給你吃。 我仍然記得二十年前,我的表妹當時的眼睛。 我更多回想起來的,是我的媽媽。我想起了媽媽童年的生活,她是女孩中的老三,不受寵。嫁給我父親以後,她因為個性要強,在農村的生活網路中很孤獨。 我以前寫過我的媽媽: 媽媽小的時候,被外婆扔進水溝差點淹死。在家裡吃飯,作為獨子的舅舅吃掉了大部分米飯,她和姐妹們只能吃紅薯配腌菜作為主食,這造成了她對鹹菜至今抱有宗教狂熱般的喜愛,每頓都得有。(《媽媽回北京掃地了》,2018年發佈於簡書平台,鏈接:https://www.jianshu.com/p/b7d396f21f8a。) 這個案件一開始我只是麥燒的代理律師,後來開始代理弦子。弦子在法庭上的發言,本身就在反對基於性別的刻板印象:弱勢的、被規訓的、充滿羞恥感的女性受害者。我想像過她報警那天發生的事: 長夜將盡未盡,長日將臨未臨,21歲的女孩在大學宿舍里省思。幾個小時前,夜幕降臨,她走進過一間化妝室。幾個小時後,太陽升起,她走進了一間派出所。這些都將成為未來故事的開端。 我看到彼時彼地,她冉冉升起的自我。那麼驕傲。寫滿了不服。(2022年《當事人走窄門》) 正是弦子和麥燒的持續勇敢戰鬥,最終換來了對方不得不撤訴的案件結果。 在權利倡導型司法個案中,當事人權益和公共利益可以兼顧,前提是有效公眾參與。所以在這起案件中,我們申請公開審理,申請人民陪審員參加,申請雙方當事人到庭,既為查明事實,也為公眾參與。但法院始終堅持不公開審理,導致重要的司法議題,比如當事人出庭、證據採信和證明標準,沒有得到足夠討論。 沒有充分地將社會關注轉化為司法建設,是我覺得遺憾之處。 2018年幾乎同一時間,我遇到了鄒思聰何謙案,這起案件迫使我重塑了自己和社會的關係。 鄒思聰是個年輕記者,我們通過網路認識,在該案案發之時尚未見過面。2018年,他在公眾號上發表的署名C的文章時,涉及指稱一位公眾人物性騷擾的內容,我看到了,雖然有一些吃驚,但並沒有過多關注。鄒思聰問我,對方是否會起訴他,我說,大概率是不會的。事後證明,我錯得離譜。 就我當時和如今的觀念來說,這種事是司法不應介入的場域。有證據證明是虛構的,發布者承擔侵權責任;有證據證明發生了性騷擾行為的,性騷擾者承擔侵權責任。如果兩者皆不足證實,真偽不明,則法院不應當支持任何一方的訴請。這個中間地帶,留給公民社會自行生長。 父權式的司法機關不是這樣處理案件的。沒有中間地帶。 2018年11月,鄒思聰接到起訴狀,發給我,我一時不知道如何處理。我並不認識化名C的何謙,我也沒有見過鄒思聰。我認識對方當事人,他是媒體界前輩,某個圈子的核心人物,那個圈子也曾幫助過我。在那個時刻,我認為我的道德準則在受到考驗:是對鄒思聰置之不理,還是在某個幫助過我的圈子的對立面?兩種選擇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可以把這個案子介紹給同事,避免讓自己處於這樣的衝突之中。 我那時就很清楚,在我過去工作認識的圈子裡,這起案子會引發紛爭,捲入這種圈子紛爭,就我一心只為賺錢的律師事業而言,只有損害,沒有幫助。 就在我和當時的律所同事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接到了來自這個圈子的好幾通電話,這些電話讓我內心生出了反感,也在內心確信了某些事實,產生了幫助鄒思聰和何謙的想法。 何謙回國來應訴,我第一次見她,就對她說: 如果我發現你說謊,就立刻退出這個案件。 可惜的是,在訴訟過程中,何謙從來沒有給我這個機會。我看到的她,始終是誠實和準確的。 在代理這個案件的過程中,我不斷地收到侮辱信息,來自過去媒體工作中認識的一些人,他們說我: 為了出名不擇手段 精緻的利己主義者 蒼蠅 對方當事人兩次向律協投訴我。在開庭前,我在這個公號上發了一篇文章,請求公開審理,他投訴我炒作。開庭後,北青報發了一篇快訊,既沒有寫案件實體內容,也沒有採訪我,他依然向律協投訴我炒作。 即便我代理被告應訴,對方才是發起訴訟的那個人;即便當時已有五位女性在微博上公開指控他;即便對方律師團隊沒少「炒作」(我不認可這個詞,也歡迎對方律師公開發聲,這裡為了上下文對比使用),起訴前發文宣稱「米兔運動必須回歸法治軌道」,訴訟後寫手記說「有人想要你社死你該怎麼辦」。 我在這個案件,始終面對著沉重的倫理抉擇。 就我作為被告代理律師的立場,當事人利益和公共利益是重合的。何謙和鄒思聰的公開表達,旨在公開討論,因此我們會努力促使這一目標的實現:何謙實名回應,申請公開審理,歡迎媒體關注。對方的網路發言,無論本人還是律師,我們也只做公開回應,不會像對方那樣各種投訴。我認為,在公眾參與的個案中,訴訟策略和訴訟目標應當保持一致,這是邀請公眾參與的道德基礎。 就我作為個人的立場,不能辜負她和他的誠實和勇敢,無法迴避這樣深刻的信賴和託付。 因為「朋友圈」的重疊,我時刻審查自己的言行,以免傷害到我自己的一些朋友。但真正創傷我的,正是來自「朋友圈」的辱罵和拉黑,我不由自主地懷疑,是不是被他們說中了?也許他們看出來了我的本性,我就是那樣糟糕的人。我內心深處本來就有無限的羞恥感和自我懷疑,現在得到了他人的證實。 在香港,我問一位朋友,這些年來的工作,你覺得最難的部分是什麼?她說: 社會運動創傷。 她解釋說,這創傷並非來自權力,而是來自想像中的共同體。她的經驗和我是一致的。給我留下創傷的,不是浦律師的案子,不是弦子的案子,也不是亮馬河的案子,只有這個案子。 然而,就我個人成長來說,這個案件帶給我的自由,迄今為止是無與倫比的: 我徹底成為沒有圈子的人。 三十多年來,在學校、單位或圈子這樣的集體里,我總感覺格格不入。即便如此,我仍然渴望被接納,嫉妒那些受歡迎的人,自卑到迎合那些有意貶低我的人。在這個案件以後,我慢慢接受自己,不能成為圈子的成員,正是我之為我的本來面目。 […]
昨天看到一篇文章——《當他們讚美「無私母愛」時,做母親的就要警惕了》,頗有感觸。 我在朋友圈裡寫了幾句:「一個社會好不好,我有一個判斷標準:看它鼓吹什麼。如果動不動一點小事就鼓吹普通人去犧牲,肯定是既得利益者有所圖謀需要炮灰,如果鼓吹無私母愛,將之絕對化,肯定是有既得利益者在推卸社會責任(比如福利、教育和醫療)。如果讚美苦難,那肯定是絕大多數人正在為了少數人的利益而吃苦……」 最讓我有感觸的是文中的這段話,寫得真好:「什麼樣的母愛才是好的呢?其實就跟所有的愛一樣,要帶有一定的鬆弛感。愛對方的時候也知道愛自己,將對方引向光明的時候,自己也活在光明中。當所愛的人遇到危險的時候,可以豁出生命去保護所愛的人,但不會把自我消融於對方之中。給對方空間,也給自己空間。會愛人,也會愛己。」 母愛當然有偉大的一面,但將之神聖化和絕對化,既不合乎事實(畢竟現實中確實存在許多並不負責任的母親),也不合乎邏輯。 即使完全「無私」的愛真的存在,對人類而言也未必是好事。真正有生活經驗的人應該都明白,不管什麼感情,過分濃烈和「無私」,帶來的往往是窒息壓抑甚至悲劇。所謂物極必反,就是這個道理。 很多人都說,中國人活得太累了。有人曾經這樣總結自己的一生:小時候為了父母的期望拚命學習,大學畢業為了滿足父母的要求而尋求穩定工作;學生時代聽從父母囑託壓抑自己的感情,但一畢業就為了讓父母安心,在催婚聲中嫁給一個自己可能並未真正考慮清楚的人;然後就是為孩子而活,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樣,為孩子的學習乃至人生付出全部,直至老去,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捨不得用,把一切都留給孩子。 這是無數中國人的一生,會帶來「無私」的評價和各種自我感動,但它真的不算「好的人生」,甚至連「正常的人生」都算不上。 許多習慣以極端思維衡量一切的人,此時會砸過來一句「難道只顧自己,毫無責任感就對了嗎?」 問題就在這裡,他們對一切事物的衡量都是非黑即白的,在他們眼中,人生只有兩種:一是為他人而活,為子女付出一切,另一種就是毫無責任感,什麼也不管。 他們可能忽視了一點:在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正常社會都不是這樣的。在正常社會裡,絕大多數人不管貧富,都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否認窮困的存在),他們也會養育孩子,儘力為孩子提供好的條件,應對不同社會環境下的要求,為孩子未雨綢繆,但這並不耽誤他們自己也做一個正常人,在可承受範圍內享受正常的人生。 網路圖片 「為自己而活」與「責任感」,從來都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兩個詞。但在中國社會,「為自己而活」背後的「自我」或者「個人主義」元素,會被許多人自動認定為貶義,等同於不擇手段的「利己」。這種曲解的根子在於中國文化對個人乃至私域的漠視,所以對於私權並不在意。注重集體利益是中國價值觀的主流,傳統文化始終強調群體意識和人的社會性,強調社會對個人的約束。 對個體的漠視,很容易衍生對個體權利的侵犯。比如中國家庭很常見的逼婚與逼生孩子,都是打著「為你好」的無私旗號。如果一個人不能接受這種逼迫,往往就會被指控為「自私」,聽到類似「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不快點結婚生孩子,我死了都不會瞑目的,你怎麼這麼自私」的控訴,但這顯然不是自私,僅僅是對自身權利的捍衛而已。 將「自我意識」曲解為「自私」,實際上是對「自我」這個概念的極度恐懼。這種恐懼是巨大的悲哀,因為很多人一輩子都不知道「自我」為何物。 所謂自我,是尊重內心選擇,不剝奪他人權利和自由,自給自足,認清自己;所謂自私,則是索取和剝奪他人權利和自由,缺少獨處能力,需要通過他人來滿足自己。由此可見二者的區別有多麼大。一個社會的大多數人不能為自己而活,最大的問題就是會讓整個社會喪失邊界感。 以讀書為例,幾乎每個家長都會告訴孩子「學習是為了你自己」,這句話當然是對的。但有多少家庭能真的做到這一點呢?太多家庭在子女的學習中加入了不該有的東西,比如父母的面子,讓一代代人反感的「別人家孩子」便是例子。父母的過度期望,或者將自己曾經的遺憾投射於孩子身上,是無數家庭悲劇的來源。至於過分剝奪孩子的快樂,甚至為卷而卷,早已是一種時代病。它固然有社會成因,推著每個人往前走,但「沒有問過孩子是否願意」仍然是家庭常態。 即使成年後,中國人的人生也很難與「自我」「自主」扯上關係。比如找工作,是追求穩定還是要理想,堪稱中國家庭的永恆命題。這兩年考公熱,甚至成為畢業生的首選,看似實現了代際之間的觀念統一,但說實話,它更多是年輕人的無奈與老一輩思維慣性的合流,並不意味著觀念上的真正統一。 結婚生子更是重災區,逼婚逼生孩子,本質上就是對「自我」的剝奪。中國家庭最常見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還不結婚生孩子,你對得起誰」是典型的道德綁架,但卻被許多人視為理所當然。草草結婚釀成的悲劇,即使在現實中發生再多次,當事人的父母也不會真的檢討自身。至於生孩子和「必須生個男丁」,往往伴隨著「女人就像母雞,不下蛋就沒有用」的陳腐觀念。 網路圖片 有人會說,父母是無私的,他們根本不要回報。這句話顯然過於絕對化,而且,即使是那些真的不要物質回報的父母,也不意味著不存在問題。當父母為了孩子付出一切,完全喪失自我時,帶給孩子的巨大壓力是無形的。父母越是強調不要任何回報,孩子內心往往就越是壓抑,繼而會主動選擇在各種人生大事上違心進行迎合(這實際上也是許多父母內心期望的「回報」)。 無數中國家庭都有過這樣的悲劇:子女一直生活在父母的期望中直至崩潰,但父母又覺得自己很冤枉,因為自己在物質上極其無私,並不要求物質回報,所以覺得孩子不領情。其實,這是因為雙方對「回報」的認知並不一樣。 中國家庭的「付出」和「回報」往往只注重物質層面,簡單來說就是「錢」,對於精神一向缺乏呵護。為什麼當下許多面對升學壓力的孩子,會在父母無微不至的照顧下精神崩潰?這種壓力並非僅僅來自學校,而在於「我們辛辛苦苦,你要以好成績回報我們」的潛意識壓力。 長期以來,「為他人而活」佔據著中國社會的道德高地,但它恰恰阻礙了社會走向文明——連一個為自己負責的正常人都做不到,社會又談何正常呢? 在大多數中國家庭,都充斥著類似的場面:父母無比節儉,對自己的吃穿用極為苛刻,對孩子則非常捨得。許多人認為這是無私奉獻,卻忽視了它帶來的無數負面影響——過分節儉和自我苛刻其實會傳遞給下一代,左右他們的觀念;孩子會覺得一切理所當然,反而失去對愛的感知;過於強調物質上的積累,但精神上的貧瘠才是對孩子最深刻的影響。 最後一點最為重要,許多中國人對養育兒女的理解其實只有一個字——錢。他們認為,只要經濟上能支撐,就能讓孩子吃好,接受正常教育,以後有好的出路,即使暫時沒有出路,家裡的積累也能夠幫助孩子。 錢固然重要,但精神層面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我很久以前就說過,我寫作和出書,除了自己喜歡之外,還有一個目的是讓自己的孩子在很多年以後,能有途徑感知到父親曾經的努力和對世界的認知。這是一種精神的傳遞,是錢無法代替的(這句話並不是說我不打算賺錢,極端思維者退下吧)。 一個人不懂得「為自己而活」,正意味著對自我精神層面的忽視。一個忽視精神的人,又能真的給孩子留下什麼呢? 一切物質的東西都是脆弱的,甚至會有煙消雲散的一天,但一個過好自己這一生、同時懂得愛之邊界的人,會讓孩子感受到真正的愛,也懂得如何去愛、如何面對人生。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那些原本是廢話的常識
有讀者在文章後留言: 網路圖片 我搜了一下,網傳山西太原五月出現多起跳橋輕生事件。 網路圖片 作為一名心理學教師,我能夠從同行、家長、學校老師等處了解到各高校網傳的自殺事件。像某某高校今年上半年又自殺了多少名大學生之類。 具體到每一例自殺事件,都可以分析自殺者為什麼會自殺,釐清驅使他輕生的精神因素(如抑鬱症)、情境誘因(如突然失業)、社會經濟因素(如房貸壓力)、人際因素(如伴侶分手)等等。每一起自殺事件都是特異性的,在沒有充分了解和掌握自殺者及身邊關係人的充分資訊,都不足以分析釐清其自殺緣由。 以前段時間引發輿論熱議的重慶胖貓自殺事件為例。儘管這起事件上了數十次熱搜,參與討論、評論的網民數以千萬計,各種言論如汗牛充棟。但是,迄今我沒看到任何人、任何渠道披露胖貓自殺的關鍵相關因素:他是否有精神壓力?怎樣的精神壓力?持續多久?促使他自殺的誘因是什麼?自殺前是否有徵兆?是否有與他人交流過自殺意圖?自殺前他有何異常?…… 似乎數千萬熱議的圍觀網民沒有人試圖真正去了解胖貓為何會自殺,僅僅依據自己的「陰謀論」思維去做推測,要不一邊倒歸咎於他的伴侶;警方披露調查結果後又一邊倒地歸咎於他的原生家庭。 能夠被曝光,引起輿論關注的自殺事件通常都只是冰山一角。像我所了解到的成都某985高校今年上半年發生的若干起大學生自殺事件,就無法從公開資訊檢索到蛛絲馬跡。 一般來說,類似大學生自殺數據會通過內部渠道層層上報匯總到教育主管部門。但是,只要上級部門開始重視大學生自殺現象並對各高校提出要求,基層高校很容易就會出現瞞報現象。諸如某大學生在校外賓館自殺,不納入學校的統計數字之類。不僅如此,匯總到省一級的自殺數據通常會經過數據調整再提報到中央一級的主管部門,數據調整的尺度、標準、理由均不得而知。 法國社會學家迪爾凱姆(舊譯塗爾干)在一個半世紀前就對社會自殺現象進行過系統研究,並寫出《自殺論》的社會學名著。在他研究的自殺影響因素里,特別提到了發生在工業界和商業界的反常自殺。研究結論包括:經濟危機出現,自殺人數上升;國家突然昌盛也會導致自殺增加。總之在社會發生劇烈變革的時期,自殺率就會上升。 網路圖片 社會學研究自殺與心理學、社會心理學就有所不同。通常,心理學研究自殺,需要搜集自殺者個體相關的數據,他的人格、精神健康、藥物使用、個人史等等,通過他的日記、身邊人的訪談來了解其自殺的緣由。 社會心理學則更多地聚焦在情境影響因素,自殺者的家庭環境、伴侶關係、社會經濟壓力、是否遭受重大生活事件等等,通過調查、訪談來了解促進或誘使其輕生的情境影響。 社會學研究自殺率、自殺者的人口學分布、同比或環比的增長率等等,通過統計分析來了解眾多自殺事件背後的社會、經濟影響因素。 網路圖片 這是國家衛生健康委統計信息中心發布的《2022中國衛生健康統計年鑒》中的中國2021年中國居民年齡別自殺死亡率數據。 當一個區域,像山西太原,短時間出現多起年輕人自殺事件,背後應該有著不容小覷的社會、經濟影響因素。那麼,要了解到底有何異常,就需要將五月的數據與四月、三月,以至全年月度數據進行環比;與去年五月、前年五月,甚至歷年的數據進行同比;還要與鄰近區域的其他城市,如省內的大同、晉城;省外的鄭州、石家莊等城市進行比較。種種比較中自殺率出現異常的增長,那就值得進一步地調查、分析,了解背後的緣由。 網傳的所謂「太原十連跳」有沒有可能因為是公開自殺而沒有掩蓋住才導致被輿論注意到的結果?出現醒目的「十連跳」公開自殺會不會伴隨私下自殺數的相應減少? 網路圖片 這是發表在《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周報(英文)》的統計數據,顯示2010年至2021年期間中國15~24歲年輕人自殺死亡數據呈上升趨勢。 當有人試圖研究卻發現難以找到可以參照的基礎數據,那麼網路上對「山西太原十連跳」的分析、評論都是盲人摸象,很難真正地釐清背後的緣由。當基礎數據根本就闕如,那麼十四億中國人恐怕就沒有人能知悉背後的緣由。 這才是最令人感到悲涼的。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唐師三百手
5月28日,中國華融國際控股有限公司原總經理白天輝案一審宣判,白天輝非法收受財物共計人民幣11.08億元,被判死刑。 3年前白天輝的老領導賴小民也被判了死刑。關於賴小民,有「一年虧1029億、100多個情婦住同一小區、家裡搜出3千公斤現金」這種炫目的數據,但這次我們要記住的是他的貪腐金額是17.88億。 我查了一下十八大以來一審被判死刑的貪腐官員,有:李建平,呼和浩特經濟技術開發區黨工委原書記,涉案金額高達30億餘元;張中山,山西省呂梁市原副市長,索取、非法收受財物摺合人民幣10.4億餘元,以及賴小民、白天輝。 於是可以得到一個「總結」,10億是個生死線,貪腐10億以上的都被判了死刑。 作為對照,中信銀行原行長孫德順,貪腐9.795億,在2023年底一審宣判死緩。好險! 此外,陝西省委原書記趙正永貪腐7.17億、公安部原副部長孫力軍受賄6.46億、遼寧政協原副主席李文喜受賄5.4億,內蒙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邢雲斂財4.49億,等等,3億、2億、1億級別的就很多了,他們判的都是死緩。 恆豐銀行原董事長蔡國華,索取或非法收受請託人財物共計摺合人民幣11.8億餘元,但其中10.7億餘元系未遂,也就是沒收到,也是死緩。 看到這些數據,國家煙草專賣總局原副局長何澤華也許會鬆一口氣,他非法收受他人給予的財物共計摺合人民幣9.43億餘元,在今年3月一審開庭,尚未宣判。而在5月7日,原煙草總局局長凌成興,由國家監察委調查終結後移送檢察機關,5月25日,煙草總局又落馬了一個副局長徐ying(王瑩)。 他倆是否會突破10億這條生死線呢?我很看好他們。 雖然有4人被判了死刑,但目前被執行的只有賴小民。張中山二審改為死緩,李建平在2023年8月二審開庭,但現在還沒看到宣判的消息。白天輝一審剛宣判,還有二審可爭取,在公開出來的視頻中,他表情輕鬆。 我是贊同減少死刑的,但既然死刑還存在,對於貪腐特別巨大、影響特別惡劣的貪官,也要有所行動是吧。須知,2023年全國人均可支配收入不到4萬元,要有10億元得2萬5000年。 很多落馬官員,人民群眾以為他們貪了很多,但具體金額是要以法院查明認定為準。比如原深圳市長許宗衡、原鐵道部部長劉志軍,盛傳幾十億,但法院認定的「只是」千萬級別。 許宗衡、劉志軍,案發於十八大之前。 對於十八大之前的2002-2012期間的貪腐官員,《瞭望東方周刊》曾做了梳理盤點:11人被判死刑立即執行,27人死緩。其中,被判處死刑的杭州市原副市長許邁永貪污受賄最多,1.98億元。 許邁永號稱「許三多」,房多、錢多、情婦多。但放到現在,他會慚愧地說:前浪不足提! 原安徽省副省長王懷忠,受賄517.1萬元,另有480萬元財產來源不明,也被判了死刑。 王懷忠在2003年被判,許邁永2011年被判,賴小民2021年被判,大致可以以10年為一個階段,把他們的受賄金額連成一條陡峭的折線:每十年增長10倍,20年增長100倍還有多。 當然以最高點來計算不能體現全貌,嚴肅的研究要把所有落馬官員都統計進去,但相信大家會認同這個單個數據是能體現全貌的。 如果「落馬官員」是一家上市公司,其市值增長直追茅台和蘋果。 2003年全國(城鎮)人均可支配收入是8472元,2023年是39200元,增長5倍(不到);2003年全國平均房價2300元/平,2023年的一個數據是,全國100個城市新建住宅平均價格為16195元/平,增長7倍。2003年末M2貨幣總量為22.12萬億,2023年末M2貨幣總量為292.27萬億,增長10倍多一點。 由此可得出一個結論是,貪腐金額急劇增多,並非是因為通貨膨脹。 顯然更不是因為監管和反腐力度。眾所周知,十八大以後,對貪腐官員的查處,無論級別還是人數,力度都是空前的,各種方法都想了,各種制度都立了,但是,不可迴避的是,貪腐金額遠超經濟發展水平。 這是為什麼呢? 我覺得重要原因是,行政權力對經濟資源的配置能力增強了,並且是極大的增強。做個啥事情啥項目都需要找政府、找官員,尤其是一、二把手,有很多潑天的富貴能夠輕易地給到某個人,而這個一、二把手「喪失理想信念、背棄初心使命、無視中央八項規定」,那麼貪腐金額就屢創新高了。 這就像是吧,豬八戒當了女兒國國王,老鼠掉進了大米倉,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所以反腐需要和政治、經濟體制改革配套、同步進行,減少權力對經濟的介入。 這是救市,也是救官。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風慢慢
如果您或者您認識的人有輕生的念頭,請聯繫干預機構為自己和他們尋求幫助。 網路圖片 太原、南寧等地出現市民跳橋自殺現象,具體的人數和原因,都還有賴官方公布。 各地都在採取措施。有視頻顯示太原的橋上加強了巡邏。還有視頻顯示一些地方抓緊在橋上安裝防護網。 有些措施看上去很荒唐。比如「嚴禁跳橋,違者罰款1000元」。我更願意相信是惡搞,哪個自殺者會在乎罰款呢。 還有上面圖上的,在防護網裝上尖刀,你跳河的話會非常痛。而且保證必死,因為沒人敢下去救你。 這些措施的邏輯都是「監控」(巡邏)和「懲罰」,不會解決問題。因為自殺者可能選擇當地標誌性大樓或者其他地方。 我甚至覺得,「監控」和「懲罰」這樣的邏輯可能是跳橋者激增的原因。或者說,一個不寬容的社會,會加重社會上的絕望情緒。 自殺是一個全球現象。不管美國還是日本都有人自殺。但是這不意味著各地自殺的原因都一樣。 高度現代化的社會,有些人會焦慮、抑鬱乃至輕生,這一點中國也開始顯現。但是,我們的社會還有一些「新的」東西。 疫情對人心理的影響還有待研究。即便是時間很短、封控也有限的美國,上網課和人際交往減少都導致一些人心理危機加重,那麼中國呢? 封控導致的心理危機尚未解除,很多人又陷入了經濟上的困境。困難不可怕,可怕的是喪失希望感。而我接觸的朋友,感受不到希望的大有人在。 如何干預自殺是一門科學。據說有人在「自殺勝地」上塗鴉一句話,「馬達加斯加的首都叫什麼?」這可能有點效果。 因為這給人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在一個片刻奪走了他的注意力,他開始想一些別的問題,生命也就開始具備意義。 不要到處罰款,也不要亮出尖刀。有威力的人和部門,其實可以試著對「具體的人」好一點。 網路圖片 紐約地鐵在全世界範圍內出了名的糟糕。但是我感覺,它不會加重紐約人的自殺概率,因為它是一個自由的地方,沒有安檢,不想買票的時候也可以不買。 昨天在地鐵上看到了溫馨的一幕。我旁邊的一位白人女性看到我在用手機拍照,她也跟著拍了起來。這隻狗的主人,感染了很多人。 當時車廂里一共有三隻狗。這一隻非常安靜,因為它的主人正處在幸福之中。第二隻在嬰兒車中,而第三隻在地上,它叫了起開。 車廂里大部分人都笑了。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治癒的時刻。有一百多年的歷史的地鐵一號線,貢獻了很多這樣的時刻。 紐約這個城市也是如此。它比東京髒亂差一百倍,比洛杉磯吵鬧一百倍。 但是這個城市可能有更多的自由:即便是凌晨,車載音響都可以把聲音開到最大,招搖過市;而在阿姆斯特丹大街,大麻的味道足夠刺鼻。 對習慣了被照顧和管理的中國人來說,這多少有點恐怖。但是這樣的極端也提醒我,防護欄上的尖刀更為可怕。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張3豐的世界
不得不承認,「兄弟」這個詞特別適合北方語系的人講出來,江蘇宿遷的大強子一說「兄弟」,就有種他老鄉項羽的霸氣感,這種感覺就像2018年5月16日,劉強東在第二屆世界智能大會上說的,「京東不會開除任何一個兄弟。」霸氣側漏,言簡意賅,不拖泥帶水,沒有說「兄弟」的最終解釋權歸他所有。要是換成潮汕無黨派人士馬化騰,兄弟二字一出口,你就感覺兩肋上要被插兩刀,而且不用說也知道,「兄弟」二字的解釋權歸深圳市騰訊計算機系統有限公司所有。 前兩天劉強東又重新定義了一下兄弟,「凡是長期業績不好,從來不拼搏的人,不是我的兄弟」「不想拼沒錯,但你不是我的兄弟,你是路人,我們不應該共事」,「兄弟」這種關係其實挺脆弱挺危險,既沒有血緣,又沒有商業合同,全靠江湖道義和個人道德支撐,隨時都有被重新定義和增加附加條件的風險,在社會江湖上還好,這個行業講究的就是個道義,「兄弟」關係相對牢靠,但放在商業江湖裡,「兄弟」如衣服,遠不如「合伙人」「股東」來的踏實些,我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我躺著也是我的,我不拼搏也是我的,不是你賞賜給我的,不是你想剝奪就能剝奪的。 網路圖片 在知道劉強東之前,我先知道的是劉華強,以前只覺得孫紅雷演技好,現在回頭看看,劉華強的台詞也寫的不錯。特別是這句,「我有我的兄弟,我得為他們的生命負責。」作為一個黑社會老大,需要的是兄弟們以命相博,但他沒跟兄弟們說,凡是長期收不到保護費的,業績不好的,從來不拚命的,不是我的兄弟。反而要對兄弟們的生命負責。他公開對兄弟們講的是「在愛情和道義之間,我選擇的是道義。」而不是一口道義一口奶茶。遇到危險的時候,他說的是「兄弟,要走一起走!」他深明大義,處處為兄弟著想卻從沒想過讓兄弟們感恩戴德,「宋大哥有宋大哥的兄弟,華強有華強的朋友,我那些朋友也都是靠我吃飯的。」在他眼裡,兄弟也是朋友,靠他吃飯,天經地義,而不是說,「不想拼沒錯,但你不是我的兄弟,你是路人,什麼叫路人,就是你既不是我朋友,也不是我兄弟」,左一個兄弟右一個兄弟,說來說去全是利益。 在商場上談利益當然沒錯,利益也應該放在首位,否則很難持續下去,但大家組建的是商業公司,不是兄弟會,那就應該在商言商,現代化商業公司該做好的事情做好,該簽署的協議就簽,別一張嘴就是兄弟,噴出的卻是利益的味道,況且現在的「兄弟」還是重新定義過的,未來還會被隨時定義。大強子的這番「兄弟」論,背景應該是今年第一季度,拼多多的凈利潤同比增長246%,高達280億元,而京東是71億,僅有其1/4,他感受到了壓力,從長遠來看是活下去的壓力,所以才有了一系列新的舉措,這些措施當然是沒問題的,只是情感方面的表達已經不適合現在的他來講了,他應該把余華請來,做個讀書分享會,分享兩本書,一本是《兄弟》,一本是《活著》。 作為大哥,劉華強心裡一直裝著兄弟,剛跟兩個兄弟見面就送錢,這點很像一千年以前的一位大哥,及時雨宋江,一見兄弟就給錢。不僅僅是大哥,作為大國,有責任有擔當的大國,我們也是經常給非洲兄弟送錢,那麼大強子,作為一個大老闆,是不是也應該像大哥和大國學習呢。況且,你現在已經是事業巔峰期了,不要老是一副「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樣子,不要總想著「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攏共只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的凄涼景象,現在可以讓兄弟們跟著吃了,而不是想當初那會兒,都是跟著你吃苦和吃虧。 在《水滸傳》中,哥哥這個詞出現的頻次很高,基本都用在了宋江身上,這跟他的為人處事有關,但不僅僅是因為一見面就送銀子,而是他的心裡真的裝著兄弟,哪怕是洞房花燭夜。話說宋江經不住劉婆的糾纏,娶了閻婆惜當外宅,但成親當晚,宋江借口說自己和一個兄弟有約,想走。閻婆惜攔住宋江,說新婚之夜宋江走了她怎麼做人,並對宋江說,「今晚就請押司把婆惜當成是那位兄弟。」……兄弟之情,可見一斑。 兄弟是可以一起打江山的,但一起坐江山很難,哪怕是親兄弟,比如玄武門之變,比如燭影斧聲,比如九子奪嫡,大家都想把那個「最終解釋權」搶到手,否則前面說的再好聽,一解釋就完蛋了。哪怕像太平天國的洪秀全,貴為天王,上面還有個天父,天父本來應該是個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的存在,不會影響天王的一人獨大,卻偏偏出來個東王楊秀清,聲稱自己能請天父下凡,而且還降臨到他的身體上,借他的口發號施令,如此一來,天王的「最終解釋權」就落在了東王身上,借著這個最終解釋權,東王鞭打過天王,東王借天父口氣對洪秀全說:「你與東王都是我的兒子,東王有這麼大功勞,為什麼只稱九千歲呢?」洪秀全只能回答:「東王打江山,亦當是萬歲。」洪秀全當初也沒想到,這個曾經蠱惑人心拉攏隊伍的做法,到了最後竟然成為別人打壓操控自己的政治工具。 兔死狗烹,韭盡鐮藏,是歷史發展進程中常見的現象。打天下時,兄弟之間相互信任,休戚與共,坐天下時,兄弟關係成了君臣關係,手握重兵的功臣以及知根知底的前兄弟,對新王和新王朝來說,都是一個潛在的威脅,雙方互幫互助協同合作的關係,變成了競爭甚至敵對的關係,比如朱元璋,對一起打天下的兄弟痛下殺手。商場不是戰場,沒有那麼血腥,所以大強子也特意強調,不是兄弟也不是敵人,是路人,但卻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欲蓋彌彰的味道。相比之下,還是馬老師更勝一籌,作為一個吳語語系的人,用上了武俠江湖的花名,「兄弟」二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相當自然,而且兄弟們在江湖上行走,都自成一派又統屬武林盟主,剛柔相濟收放自如。而如日中天的拼多多,像是天下第一大幫丐幫,經濟下行之日,是他們風生水起之時,對上等對手,有降龍十八掌,對下等對手,有打狗棒法,縱橫江湖,一時無兩。 最可憐的就是已經被逐出江湖的賈躍亭了,一個人獨身在美國,望著彼岸綠油油的韭菜而鐮長莫及,雖然開始做短視頻了,妄圖通過互聯網來延伸鐮刀的長度,但是韭菜們已經不買帳了。看著視頻里他孤獨落寞的模樣,一個兄弟也沒有,其實這也是一種人設,他應該打造自己刺客信條的人設,「當其他人都盲目追尋真理的時候,記住,萬物皆虛。當其他人的思想都被法律與道德所束縛的時候,記住,萬事皆允。我們躬耕於黑暗,服侍於光明。我們是刺客,我們下周回國。」 真兄弟,是團隊,不是團伙。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新新默存
最近出了個挺搞笑的事情,北京昌平區的李自成雕像,被遷回了李自成的老家陝西米脂縣。 目前原因還不怎麼明朗,有說是出於城建規劃需要,也有說是跟陝西那邊的景區商量好的,但感覺都不太有說服力。我倒是聽說,目前昌平部分地區的房價,已經跌回了9年前… 當然,在北京城立個土匪頭子的雕像,我覺得確實也不太合適吧? 因為這東西象徵性太強,很容易引發聯想。人們一看到李自成像,腦海里就會自然而然地浮想聯翩起來。它就像是公開宣讀一篇大逆不道的文章一樣,這不,也給刪掉了。 我不知道當初為什麼要立這個雕像,但客觀來說,它確實也有進步的一面。不妨設想一下,假如清朝時期要有人膽敢在京城立個李自成像,你說得多少人要掉腦袋?哪怕只是舉手提個意見,也得誅九族吧? 所以,從社會的包容度來說,我認為在京城給反賊立雕像,是時代的進步。而且拋開李自成的特殊身份,這個雕像也存在其它一些警世意義,它至少告訴世人,苛政猛於虎。 現在人們說起李自成,最津津樂道的,還是一個基層公務員被炒魷魚從而引發世紀慘案的段子。其實這個觀點很大程度上是掩人耳目的,也並非事實。 李確實是驛站的一名驛卒,但他被優化之後,並沒有落草為寇,而是跑邊地當兵去了。如果說驛卒算正兒八經的公務員,那麼就相當於從政界跨越到了軍界,依然算體制內的人。 但是李自成這鐵飯碗終究是端不穩,原本朝廷是要他們北上抗清的,結果半路上軍官就開始剋扣軍餉。從而引發了兵變,大家一起鬨,把參將和縣官都給殺了。如此,李自成的體制夢徹底破滅,參加農民起義去。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驛站優化並非偶然,而是明朝系統性的腐敗,在末期徹底潰爛爆發了出來。朝廷財政吃緊,連驛卒都養不起。軍界腐敗,肆意剋扣軍餉。然後當時陝西剛好爆發了饑荒,結果地方官員還照常徵稅,逼得農民揭竿而起。 當時李自成不過二十齣頭,一個剛剛成家急需立業的年紀。但是他已經無路可走,小小驛卒當不成,當個兵還被欠軍餉。退一萬步做個農民吧,連自己都養不活,還被官府催糧。這是大時代的坍塌,而不是一次偶然的裁員,負氣之下出了個驚世反賊。 很多人罵明朝多昏君,包括崇禎,看似勤政,結果卻越作越死,成了時代的加速師。其實昏君也只是一個幌子,清朝皇族家教算是成功的,幾乎沒出過一個昏君,最後也照樣弄得民不聊生,各地起義不斷。 這是王朝的一種宿命,之前我曾用《黑客帝國》的設定來詮釋過這種宿命。人工智慧Matrix統治了世界,它幾乎無所不能,具備可以利用人類身體獲得源源不斷能量的技術,又聰明到可以控制每個人的思想,讓他們分不清現實與幻境,並且強大到隨時可以鑽入地下幾英里的錫安,將覺醒的人類進行清零。 但是它卻無法克服自身的一個小小BUG,就是殺毒軟體(史密斯)的變異,突變為病毒反噬系統本身,直至崩潰。 網路圖片 明朝末年就是這個情況,不是李自成揭竿而起毀掉了大明江山,而是朱家人已經無法清理他的那套殺毒軟體。只能眼看著自己親手安裝的殺毒軟體,一步步掏空國本,又一步步榨乾民汁。到了連軍餉都被剋扣,災民都要搜刮,幾近死機癱瘓的地步。 而崇禎唯一能做的,就是打打老虎,卻拍不了蒼蠅。殺了魏忠賢,殺了袁崇煥,不僅對底層的民生無濟於事,同時還破壞了精英階層的派系平衡,弄得系統更不穩定。 當然,不是崇禎不想拍蒼蠅,而是他無能為力,這是家天下模式的宿命。當一個國家被單個家族掌控的時候,那麼他就成了孤家寡人。外人無非就是得利者與失利者的區別,如果得利者不能得利,那麼他們與失利者就同處一個階級。所以腐敗就不能避免,當腐敗到達一定的程度,那麼得利者就成了系統最大的殺手。 在《黑客帝國》里,Matrix弄了一個解決方案,就是設計出一個「救世主」程序出來。允許一部分電池皿里的人類覺醒,然後讓他們與殺毒軟體相互內耗,相當於作為基礎腐敗的一種凈化機制。 如果殺毒軟體失敗,那麼他們就手動滅掉覺醒的那部分人類。如果覺醒的人類失敗,那麼就重新推出一個救世主。如此反覆循環,讓系統維持一個足夠健康的環境,得以繼續運行下去。 當然,這也並非根治「黑客帝國難題」,而是將他往後延緩。然後,它也只是電影的一種橋段,現實社會中的王朝宿命,是無解的。不過「救世主」這個程序的設定,它是非常具有現實意義的。西方社會從黑暗走向文明,本質上就是救世主程序戰勝系統的這麼一個過程。 再看李自成,其實就是與之相對應的這麼一個程序。「闖王來了不納糧」嘛,還編成歌謠讓小孩子去傳唱。它也披著救世的外衣,但是從本質上來講,李自成跟朱元璋,以及劉邦這些沒什麼區別,他只是打著救世的名義,試圖取而代之成為新的主宰者而已。 李自成在揭竿之前,殺過債主,然後因為妻子出軌,也被他殺了,後來又殺了上司,才走投無路最終成了反賊。這也是中國輸給西方的原因,因為當他們開始產生救世的理想主義,要創建一個公平公正,人人自由平等的社會時,中國人卻滿腦子都是成王敗寇,取而代之的野蠻思維。 當然,現在李自成們已經退出歷史舞台了。但是,我們離自由平等的社會,還有多遠呢?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阿喀琉斯與龜
01 我之前說過:劉強東相比同行,單從做兄弟這塊來說,是沒話說的。 比如給基層員工發五險一金,養了很多對手「優化」掉的底層打工人。 比如在上海的那段特殊時期,開倉放糧,搞得一些國字供應商灰頭土臉。 比如給高管股份,乃至縱容當初打天下的兄弟掏空企業,這和明朝朱元璋對著開國34功臣嘎嘎亂殺大相徑庭。 但他錯就錯在老是把「兄弟」掛嘴上,老是說什麼: 「永遠不會開除任何一個兄弟」,「我一直在思考應該為兄弟們做點什麼。」 網路圖片 以至於兄弟們對哥哥的期待太高,總覺得東哥真是那種「看女人會臉盲」,看兄弟如手足」的奇男子。 但歷史總是相似的。 面臨強敵拼多多壓力,東哥還是說出了那句: 「凡是長期業績不好、從來不拼搏的人,不是我的兄弟。」 正如當年給東京做押司的宋公明哥哥,創業成功之後,果斷把「聚義廳」改成了「忠義堂」。 並告誡諸位弟兄: 凡是不忠於朝廷的,不是我兄弟。 網路圖片 至此,一些兄弟們才恍然大悟,原來兄弟們當真不是「哥哥的衣服「,而是「老闆的官服」,進而大失所望。 慈不掌兵,義不管財,無情最是帝王家。 當年諸葛亮面對劉備託孤,說兒子不行,兄弟你可自取的話,那是嚇得趕緊跪地,一邊磕破頭,一邊表忠心,不敢僭越雷池一步。 所以做大事的人,不要總是把「兄弟」掛在嘴上,懂事的兄弟聽了,會有壓力。 不懂事的兄弟聽了,搞不好會學東王楊秀清,在「天王」去美國享福的時候,在公司來他一手「天父」下凡,把公司搞亂搞垮,搞成「20塊錢就能代打卡」。 最後天王說要清理兄弟的時候,底下的兄弟們都搞不清他究竟想清理誰。 以至於軍心渙散,虎將出走,一個個都沒了安全感,集團也會因此走向下坡路。 網路圖片 02 其實站在今天的角度看,在發展經濟這件事上,我們是有一個好兄弟的。 這個兄弟,叫民營資本。 中國富起來的生活,幾乎是和民營企業的發展同步的。 一直以來,民營資本都是市場預期的風向標,也是培育創新產業的核心力量。 比如這些年中國經濟的一些新業態,如網約車、外賣、生鮮到家等,都是民營企業在推動。 實踐證明,計划下的產業發展,永遠滯後於市場。 比如20世紀的蘇聯,本來在軍工、航天領域和美國旗鼓相當,但因為市場開放有限,沒有新需求,缺乏新動力。 導致電子產品、民用品領域發展停滯不前,到了20世紀90年代,還在用幾十年前的民用車,以至於最後民不聊生。 網路圖片 復旦大學經濟學院教授陳釗認為: 科技創新的動力,不是靠政府主導,而要靠市場驅動。 馬斯克做火箭的時候,沒有一個學者告訴他,他能成做這個事情。 中國的學者更會認為,這要靠舉國之力,要發揮體制優勢,你自己搞肯定不行。 但是,馬斯克就是做成了。 為什麼中國做軟體的上市公司都是民營企業,沒有一家國有企業? 這是因為民營企業敢闖敢試,敢於創新。 包括現在的數字大模型,無論是美國的ChatGPT,還是中國的文心一言、通義千問,都是民營企業先做出來的。 網路圖片 可以說沒有以馬雲、馬化騰、柳傳志、雷軍、宗慶後、李書福、王傳福、雷軍等企業家沖在前面,為發展的困境破冰,就不會有中國驚人的發展成就。 而如果把在改革開放40多年的歷程,比作一次創業歷程。 那麼沒有任何一個兄弟,比民營企業,民營經濟的功勞更大。 03 不過,前幾年卻興起了一陣風氣,不斷去污名資本,污名「資本家」。 一些曲意逢迎,又沒有多少見識的所謂「愛國博主」,製造輿論恐慌,不斷打壓民營經濟信心。 招搖過市,又囂張跋扈。 很大程度上煽動了群眾對民營企業的抵觸情緒,覺得自己的日子沒過好,都是黑心民營資本。 但時間和現實讓人們發現,民營企業不僅不是罪魁禍首,甚至還是重要的經濟帶動力量。 比如在2018年的時候,中國科技企業獨角獸的數量,已經有了超越美國之勢。 網路圖片 而從中國人民大學商學院發布的《平台企業數字技術發明專利研究報告》來看: 以騰訊、百度為代表民營科技企業,正在專利規模、質量和技術領域上,實現了對國際企業的快速追趕。 尤其是在原創性方面的研究,騰訊每年投入了600億研究經費,已經遠遠超過了清華大學的一年40億。 拿數據來說,目前高校的發明專利產出比不到4%,科研所是十幾個點,國家花了那麼多錢,最後做的研究轉化非常有限。 但大型民營企業卻成為了產學研一體化創新的核心點,產出比高達80%以上。 網路圖片 這是因為企業知道數據,知道市場需求,知道應用場景,同時能快速大規模地投入。 當然,要想他們做得更好,我們必須要提供一個良好的環境,包括制度、法律、政策的支持。 換句話說,我們對待民營資本,要像對待自己的兄弟一樣。 不是那種可以隨時「重新定義」的兄弟,而是歃血為盟的兄弟。 而且「兄弟」的最終解釋權,得刻在石頭上,記在法律里。 網路圖片 最近,制度層提到了一個詞,叫「培育壯大耐心資本」。 怎麼讓資本有耐心? 首先要有制度上的恆心。 什麼是制度的恆心?就是各類政策要有確定性。 特別是對於一些新興產業、未來產業,要給予市場主體足夠的寬容和試錯空間。 千言萬語,就是要堅持改革開放。 鼓勵壯大民營資本,鼓勵企業家精神,把市場還給市場。 讓他們感受到陽光,呼吸到氧氣。 文章來源微信公眾號:木蹊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