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乃世人最朴素、最本真的人生期许。小家既定,柴米油盐,日用家什,便是生活根基。时代不同、家境有别,人们的生活标准参差不一。谋生持家、置办日用品的方式也镌刻着每个家庭独有的生活轨迹。
1968年,我赴铜川王石凹煤矿工作;1969年成家立室,1985年,告别十七载矿区岁月,迁居临潼,另辟生活新境。而家庭的雏形、生活底色与立身风骨,却尽数沉淀于那段漫长的矿区光阴里。
那时生活清贫质朴,生活方式和理念也与现代人截然不同。对于家用基本家什,第一反应不是购买,而是依据自身需求,自行设计、动手制作。例如,至今仍在使用的书柜、床头柜、衣柜、写字台等木器家具的材料,都是我1973年前后以购买劈柴的方式,从矿井废弃的坑木边角料中挑选出来与工友合作精心加工而成的。至于水担、水桶、火炉、菜刀、煤铲、衣架、马扎凳、台灯等其他小型用品,则是在机修车间的工余时间里,与其他工人师傅一锤一锉、一车一刨,凝聚心力打磨制作而成。这些朴素极简的家什,蕴藏着最质朴的人生真理:生活从不会凭空馈赠,所有烟火人间皆需亲手创造。长此以往,便养成了以双手填补生活的留白、以劳作抵御岁月清苦的习惯,在朴素中沉淀出最纯粹的生活底气。每每端详这些带有生命烙印的家什,不由用手仔细抚摸,感到无比的亲切与留恋。
韶华易逝,五十多年转瞬而过。时光日新月异,山河去旧换新;家庭几经分合聚散,居所几经迁徙更迭,多少人事聚散匆匆,唯有这些亲手打造的旧家什,与我默然相守、不离不弃。凝视这些朴素的家什,我不由顿生感慨:这些蕴藏着生命符号的家什,是以生命之力注入生命之精髓、如同衣着一样,时刻贴身为自己服务。它们不言不语,熠熠生辉,陪伴终生,维系生命朝朝暮暮,代代相传,其情其意令人动容。端详这些家什,它们原本是一对废材,是人的心血赋予它们岁月的温度,赋予生命与感情,所以,不离不弃地陪伴人生。
年少造器,为养家糊口;暮年回望,这些器物早已超越日用本身。它们是封存时光的容器,是镌刻半生的印记,更是一代人自力更生、朴素纯粹的生活风骨与精神缩影。
凝视满屋家什旧物,我如梦如幻,恍然一种奇妙的幻觉在眼前出现,仿佛看到它们悄然围坐在一起,窃窃私语,开起了一场温润的家庭会议。
沉稳的大立柜率先开口,轻声问询身旁的书柜:“主人将我们从废材之中甄选出来,日夜雕琢、细心打磨,造就规整鲜亮的模样,你终日伫立,为主人作了什么?”
书柜从容作答:“我将主人万卷书籍分门别类、妥善珍藏,做他静默的知识仓廪、案头良伴,尽我所能为主人出谋划策,使之伏案治学,履职成事,使之不负人生。”言罢,书柜转而反问大立柜:“主人将你精工细作、端庄大气、高高在上,你又为主人做了什么?”
大立柜缓缓答道:“我内设三层,井然有序,一层收纳女主人衣衫,二层规整男主人衣物,三层安放孩童衣裳。四季衣物更替、收纳整齐、随用随取,朝夕恪守本分,做一家人最称职的服务员。”
一旁的写字台,望向两两相对、端庄静立的床头柜,轻声发问:“你二者上有栏板、下有柜橱,成双成对、朝夕相伴,为主人做了什么?”
床头柜温声回应:“我们默默承托床榻,护主人夜夜安眠、酣然入梦、养精蓄锐;底柜收纳鞋袜杂物,琐碎诸事尽数包揽。曾记得,两个小主人在床上边一蹦三尺高,经常嬉戏打闹,压得我们‘咯吱咯吱’乱叫,而我们却无任何抱怨,因为这是青少年的必然。”随即,床头柜问询写字台:“你终日承托笔墨纸砚,又为主人成就了什么?”
写字台坦然回道:“主人晨昏伏案,于我台面绘图构思,写字作画,半生笔墨,半生功业,孜孜不倦,铸就了辉煌的历史篇章。每想到这些,我就骄傲地想:这些业绩既是主人的努力,也有我默默无闻俯首作伴的功劳!”
小巧质朴的马扎凳,转而问询纤细坚硬的火钳与晒衣架:“你们身形简易、模样简朴,能为主人做了什么?”
火钳与衣架应声答道:“我们各司其职、相伴相守,添煤生火、烹煮三餐,守护主人饮食有道、身体康健;晾晒衣衫、规整仪容,让主人衣着整洁、身姿清朗,日日心怀暖意、向阳而行。曾记得,两个小主人把我们当玩具,比武对峙时,气得大主人差点把我们扔进垃圾堆。试问,你个不起眼的马扎凳,有什么功劳?”
马扎凳轻声细语,字字赤诚:“我身形虽小,却从未缺席朝夕。每天三餐饭桌、邻里闲谈、看戏纳凉,主人处处离不得我。我的外皮被岁月磨损、被久坐压伤,补了又补、修了又修,满身伤疤,这都是我功不可没最好的佐证。”
家什们你一言,我一语,絮语叨叨,声声恳切,句句赤诚。这场细语绵绵家庭会议,是器物几十年少有的默默表功,也是一场珍贵的岁月温情张扬,更是一室烟火的相辅相成的守望。它们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同心守护着一个家庭的岁岁年年、四季平安。
岁月不居,流年向晚,如今我已步入暮年。望着两只承载四季衣衫的大立柜、三个收纳书香的书柜、一方伏案写作的写字台、一对默默护眠的床头柜、一个封存岁月的大桐木箱、两只饱经风霜的马扎凳,还有晒衣架、煤铲火钳,它们沉淀着时光印记,收纳了一家几代人的朝夕冷暖、四季烟火、半生余欢,静立而守候,与我细数流年。我不禁默然自问:这些伴我半生风雨、共历清贫的家什经年之后,它们终将流向何方?一念及此,心底便漫起一缕淡淡的怅惘与悲悯。
人间至美,从不是崭新精致的浮华,而是历经风雨冲刷、岁月磨砺后,依旧留存的笃定与温热。器物本无言,却替光阴铭记所有过往,珍藏所有深情。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物有聚散浮沉,皆是世间常态。人与物的朝夕相守,从来都是一场有限的缘分。我辈尚在,旧物便承载着独家记忆与脉脉温情,让岁月有牵绊、人生有根基、日子有温度;待我辈老去,这些伴我而生的器物,终将四散流离、不知所踪。
每念于此,便心生怅然,遂落笔成文,以此为念,亦以此释然。人生本空手而来、空手而去,此生倾尽心力,造器物、营烟火、暖家人、守平凡,待到岁月尽头,坦然目送所有过往渐行渐远,不负此生、不负时光。
2026.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