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Archives for 淘汰郎
因著出生地和工作上的緣故,我和上海,特別是舊上海有過很多年的「近距離」接觸。許多外地人也許不知道,僅僅彈丸之地的小上海,近代以來言必稱「大」:大世界、大舞台、大光明、大酒家、大旅社、大藥房⋯⋯以至後來索性直呼「大上海」了。我對上海人較早接受西方文明領風氣之先而產生一定程度的優越感可以理解,但對由此產生看不起外地人的「大上海主義」一直持激烈的反感態度,由此也引起一些上海人的反感。 有一年參加一次全國性的「上海學」研討會,我拋出了一個觀點:我說上海更象一個由西方文明(父系) 和東方文明(母系) 苟合而生出的私生子。說苟合是想說明母系一方原本是不怎麼情願的,但說她完全拒絕也不符合事實。嚴格地說,是在一種受西方文明誘惑,暈暈乎乎懵懵懂懂,欲拒還迎半推半就的狀態中完成交媾而誕生出的上海。現在中國人喜歡說私生子尤其是混血兒比傳統正常受孕的孩子更聰明漂亮,這方面我沒有資料數據證明,但用來比喻形容近代上海的產生形成倒是無心插柳、恰到好處的。 會上我特別列舉了讓無數上海人乃至許多中國人引以為傲的上海外灘「萬國建築博覽」,它早已成為一個世紀以來上海對外開放的形象和海納百川的標誌。這實在是一次誤讀,一次嚴重的誤讀。如果有興趣追溯歷史,會發現這是不值得上海人中國人自豪和誇耀的。這一建築群的崛起一開始並且後來既沒有和中國人商量溝通,也沒有整體的規劃與設計,完全是西方列強按照他們各自的軍事經濟實力,按照他們各自的建築風格,甚至大部分建築材料都是從所在國海運而來。幾乎在很短的時間裡,一幢幢在當時的國人眼裡的歐式摩天大樓在半月型的沿江爛泥灘上拔地而起,以至有西方媒體驚呼「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而上海卻是。」中國人,當然主要是中國的上海人或者說上海的中國人,只有在一邊仰視的權利( 有時連仰視的權利也沒有),只有做小工賣苦力的份( 這很有點象今天進城造大樓的農民工),因此完全是強迫和被動的。 我的觀點遭到老先生們的幾乎一致抨擊,謂之妄自菲薄,民族虛無主義—- 崇洋媚外賣國主義的新式說法。但卻受到少數幾個(本來就沒幾個) 年輕學者的激賞。 二十世紀末,為撰寫拍攝電視片《上海藝術史話》,我專門去看了當年的滙豐銀行( 今浦東發展銀行)大樓穹頂上的精美壁畫,題材分別為倫敦、巴黎、紐約、東京、香港、曼谷、加爾各答以及上海,那叫一個金碧輝煌,橫跨整整一個世紀,材質色彩光鮮依舊如新;原本奏《教堂鐘聲》文革中改奏《東方紅》報時的海關大樓巨鍾,當我親手摸到指針時我才感覺到什麼是巨鍾,而這巨鍾已經矗立了一百多年;特別當我走進沙遜大廈( 今和平飯店)CEO蹺腳沙遜下榻的主卧室,浴室里豪華精緻的設備,接待方特別提到籠頭水管至今未生鏽實為罕見,四九年後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重訪上海時提出想住和平飯店的沙遜卧室,為的是上午起來撩開窗帘,俯視黃浦江和外灘風光,想像一下當年帝國主義冒險家沙遜富翁的臨窗感受。據說那一晚斯諾只花了十六美元。 這就是上海。這就是百萬知識青年離開上海去上山下鄉,百萬男女老少離開上海去異國他鄉,嘴裡心裡夜裡夢裡永遠念叨的故鄉—-上海。
那年,改革開放初啟的中國,我以電台娛樂節目《夜上海》的記者身份,採訪了剛剛出現的和平飯店老年爵士樂隊。 這支老年爵士樂隊成立於1980年,是上海最負盛名的爵士樂隊之一,全隊由六名老樂手組成,至少當時是國內唯一的老年爵士樂隊。 樂隊的創辦人、隊長周萬榮與爵士鼓演奏者程岳強,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風靡上海灘的百樂門舞廳里由中國人組成的爵士樂隊─傑米•金樂隊的成員。 樂隊由六位從事音樂事業半個多世紀的音樂家組成,特別擅長演奏歐美三十、四十年代的流行爵士名曲和中外懷舊金曲,擁有五百多首保留曲目以供雅俗共賞。樂隊曾二十多次受邀出訪美國、日本、新加坡及台灣等地;接待過的貴賓更是多不勝數,包括美國總統卡特、里根、柯林頓,法國總統密特朗和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等都曾來過這裡,欣賞過他們出色的演出。 生於一九二〇年的小號手周萬榮遞給我一張中英文雙語的點歌單,我的眼睛一下子掃到那首譯成《坐船到上海去》的歌名。 此刻,窗外,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室內,杯盞延祧,管弦交響,我的腦海里,頓時湧出維克多•沙遜抑或哈同(Silas Aaron Hardoon)等一連串名字,那些後來被稱為「冒險家」的一群歐美白種人,猶太人,當年怎麼坐上巨輪,從大西洋,太平洋,不遠萬里湧向上海,開始他們的冒險生涯…… 我點開了Google查詢,維克多•沙遜爵士,第三代從男爵,GBE(Sir Ellice Victor Sassoon, 3rd Baronet,1881年12月20日-1961年8月13日)是英籍猶太富商沙遜家族的第四代,商人及酒店經營者,塞法迪猶太人,來自富有的巴格達猶太人沙遜家族商人和銀行家族。一戰期間,維克多服役於英國皇家飛行隊,1916年在作戰中飛機失事中倖存下來,左腳負傷致殘,此後必須藉助於2根手杖行動,人稱「翹腳沙遜」。他在上海房地產業的投資規模達數百萬美元,一度在上海擁有1,800 多處房產,推動上海的房地產業走向繁榮。他收購了華懋地產公司等至少50家公司。沙遜於1929年在外灘20號建造了高10層的沙遜大廈(華懋飯店,Cathay Hotel),1930年3月,新沙遜洋行的新總部在上海沙遜大廈開業。 我在十幾年前寫的《說說上海》中有這麼一段: 特別當我走進沙遜大廈( 今和平飯店)CEO蹺腳沙遜下榻的主卧室,浴室里豪華精緻的設備,接待方特別提到籠頭水管至今未生鏽實為罕見,四九年後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重訪上海時提出想住和平飯店的沙遜卧室,為的是上午起來撩開窗帘,俯視黃浦江和外灘風光,想像一下當年帝國主義冒險家沙遜富翁的臨窗感受。據說那一晚斯諾只花了十六美元。 而那個哈同,據海上野史記載,原本是個窮得只剩下褲衩的外國「小癟三」,拎一隻裝著舊襯衫破西褲的行李箱跑到上海謀生。一上網果不其然: 哈同(網路圖片) 1851年哈同出生於巴格達一個貧窮的猶太人家庭,1856年隨父母遷居印度孟買,並加入英國籍。他在那裡就讀於大衛•沙遜(你說巧不巧,跟沙遜家族搭著關係了)資助的慈善學校。1872年隻身東來香港,第二年轉到上海,在已經是維克多•沙遜(更巧了)執掌的沙遜洋行供職,擔任收租員和守門人。1886年三十五歲時才與一名中法混血、篤信佛教的煙花女子羅迦陵結婚。 哈同迅速在上海房地產領域展現其經營天才,1887年擔任上海法租界公董局董事,1898年又改任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1901年脫離沙遜洋行獨立創辦哈同洋行,專營房地產業。 哈同在開發經營”上海的第五大道”——南京路時獲得巨大成功(他佔有南京路地產的44%),出資60萬兩白銀用鐵力木鋪設了部分南京路,此舉不僅提高了其在上海的知名度,更使其在南京路的房地產大為增值,成為上海赫赫有名的大富翁之一。 1904年開始在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購地300畝,花費70萬兩銀元興建上海最大的私人花園愛儷園(俗稱哈同花園),是典型的中國式園林。哈同又熱衷於中國古典文化,還在園內創辦了倉聖明智大學。 哈同花園(網路圖片) 哈同夫婦沒有親生子女,由哈同領養了一些外國孤兒為養子女,後來羅迦陵也領養了9名中國孤兒為內侄子女,對外號稱「百子」,愛儷園內還專建「百子亭」。我曾在某年「人民日報海外版」上寫過小文《愛儷園裡皮黃聲》,說的就是哈同夫婦在「百子亭」搭台,請來一眾京劇名角以及受過專業訓練的乾兒乾女,出將入相,粉墨登場,鬧猛了好幾天。 1931年6月19日,哈同在愛儷園病故,留下高達一億七千二百萬美元的巨額遺產,據說僅羅迦陵繳納的遺產稅就達一千八百萬元。1941年羅迦陵也去世,但因夫婦二人留下的遺囑有很大出入,引發曠日持久的哈同遺產案。1954年,新政府徵用了愛儷園,建造中蘇友好大廈,中蘇交惡後改成上海展覽中心。 有意思的是,哈同雖然比沙遜整整大了三十歲,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活到了正好八十歲。 那首讓我浮想聯翩的《坐船到上海去》如今難以尋覓,但就像另一首《As time goes by》(時光流逝)的歌詞一樣,「無論未來如何,時光流逝,唯月光和熱愛的歌曲,不會老去。」 No matter what the future brings As time goes by Moonlight and love songs Never out of date 作為人,你我都會老去,留下這些文字放在網上,也許還能永久留存。 寫於2022年2月
記不得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讀到過這麼一句「人血不是胭脂」。 因為年輕,因為愚鈍,記得這六個字不是因為震撼,只是覺得比喻特別,還有點好玩。「人血」和「胭脂」除了顏色都是紅的,兩者實在沒有什麼可比性。隨著歲月和閱歷,漸漸悟出這句話也許想說血腥和暴力不美,不是審美對象,是不可以拿來欣賞的。而當我從網上讀到署名鐵流的《一千個北大荒人的名字,一千條才華崢嶸的生命》時,我好象一下子明白了這句話的全部含義。 這份近千人的的名單全部有編號順序。因為長,佔了很多頁碼,讀一遍要花很長時間。當我用電腦滑鼠器從頭到尾從上到下拉一遍時,忽然產生一種異樣的感覺,一種渾身發冷的感覺。這多麼象一個外科醫生開刀時,那把手術刀輕輕地,慢慢地,從一個人的背後,從頭頂天靈蓋開始,一直划到腳底跟,血滲出來了,濺出來了,戴著大口罩的醫生眼都沒眨一下;看得見骨頭、血管、筋脈、內髒了,醫生依然不為所動,依然有條不紊…… 作者鐵流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去北京潘家園淘古搜舊時,發現了這份一千個北大荒右派受難者的名單。擁有者也許想把名單當古董賣,鐵流勢在必得這份名單不僅僅因為自己也是右派(當年共青團中央的三大右派之一),而是它具有的重大史料價值。幾經交涉,鐵流最終獲得。 這是一份1958年中央國家機關25部5院5委5托1行1局和軍委五總部等單位將右派送往北大荒850農場勞動改造的右派份子名單。 名單不知何人何時何地整理。許多人有職業,職稱,級別,但無性別;有的有出生年份出生地點,多數沒有;一般的只有寥寥幾字,多也不過幾行;已故者多有死亡原因,個別有名的還有簡單介紹;有一些看不明白,如右四、右五、右六……不過,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一千人全是知識分子。 但不管文字多麼短多麼少,這份名單中的每一個號碼,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們被打成右派後在北大荒度過的日子,大多是他們一生中的青春年華,黃金歲月。茫茫荒原,漫漫長夜,勞動,改造,飢餓,寒冷,疾病,死亡。一肚墨水無人識,滿腔冤屈何處訴?名單中有鐵流認識並賞識的名人如高汾(《大公報》名記者)、戴煌(著《九死一生——我的右派經歷》)、殷毅(著《回首殘陽已含山》)、吳永良(著《雨雪霏霏》)等,鐵流提到這些為850留下文字的知識分子時感慨萬千:「文如人,字似血,一文一字都在呼喚中國的民主自由。真是,北國風冷,陳屍未腐,呻吟仍在,鐵鉗鎖喉,問神州大地,何處是春天?一千條生命,一千個花蕾,記錄著歷史的災難。」 名人畢竟是少數,名單上大部分是不怎麼有名的,或者說850使他們很難再有成名的可能。因版面有限,我先在不怎麼有名的的名單中挑出幾十個非正常死亡的,又在這幾十人里篩選出三個死難瞑目的: 633郭冠軍,1931年生於河北東鹿縣,副科長20級。1960年12 月在850一分場聽到自己摘帽子的消息,欣喜若狂,他和大家一一告別,還把有紀念意義的物品悉數揀出,送給夥伴們留念。當夜,他由於極度興奮引發心力衰竭而死去。 716楊泰泉,1925年生於四川大竹縣,三部科員,中尉,副連級。在雲山畜牧場勞動,挨餓浮腫而死,從來不說話。 811趙應謙,1928年生於陝西紫陽,中央警衛師,中尉宣傳助理員,離開850到東方紅林業局工作。在全國恢復高考時,他在陝西的女兒高考分數優異,只因父親是右派政審不合格而未被錄取,接到女兒來信,他愧疚自縊而死亡。 這三人死在不同的時段:楊泰泉餓死在當右派時,特點是從來不說話:郭冠軍死在摘去右派帽子的當夜,特點是極度興奮;趙應謙已經逃過了難關,已經快要忘記自己是右派了,最後還是死在這頂帽檐下,他給我的震撼是「愧疚自縊而死」。 誰應該為這樣的悲劇愧疚?親手發動者沒有愧疚,積极參与者沒有愧疚,盲目捲入者沒有愧疚,首當其害者倒愧疚起來,還連累女兒,最後自己結束生命。這可真是天地顛倒,是非混淆呵! 在記錄者看來,850就是一個代號,不需要再作解釋說明。我想,如果更多的人給予850更多的關注,有一天850也許會和作家楊顯惠筆下的「夾邊溝」一樣出名,和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一樣留在共產主義的辭典中。 說什麼「過去的就讓它過去」,說什麼「悲劇不會再重演」,說什麼「不提這些有利於安定團結」……那個年代的中國人都會說都會背的那句「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今天怎麼都不說了? 1957年發生在中國大陸的「反右」運動已經整整五十年了。人們習慣於把若干年放在歷史的長河中,然後說這只是短暫的一瞬。但,對於一代人來說,五十年無論如何不是一個可以忽視的時間長度。而對於北大荒850農場的這一千名右派來說,他們的內心深處會忘記嗎! 作為個體的人,850那些右派苦難遭遇中的每一下飢餓引起的痙攣,每一晚惡夢過後的餘悸,每一次審訊帶來的恐懼,每一種歧視造成的折磨,都不應當被忽略,更不用說那些帶體溫的人血和鮮活的生命。 「人血不是胭脂」,此時此地我覺得我讀懂了這六個字。 2007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