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光头的青年 我依然为你骄傲的活着

性格到底会怎么决定命运?我想起一件往事。

我念的大学叫中国人民警官大学(现称公安大学),隶属于公安部的一个提前录取的政治类院校。这类院校都大同小异,做不做学问不重要,以培养体制内工具人为目标。所以听话、服从是第一美德。学校中负责管理的辅导员和系书记都是很关键的角色,权力很大。

因为这是父亲强行给我填报的学校,毁了我当建筑师的梦想,我本来就一肚子怒气;又因为刚烈的性子,对各种陈规极为不满,所以刚进学校没多久就和系书记闹得很不愉快。比如聚众看小黄片啊,联名要求减免学杂费啊,不遵守苛刻的作息规定之类的。一下就上了重点名单。

系书记姓赵。真的是赵家人。平时高高在上,对学生颐指气使,大家都敢怒不敢言。他规定男生都得留板寸头,长一点都不行。我那会儿正是文艺青年,作为一个走在抑郁症边缘的诗人,偏偏就留了个长发——其实就像简约的老狼吧,只不过是乡村爱情版。这就让老赵很抓狂,但是总不能把我按在地板上摩擦吧,他怀恨在心,一直等机会。

期末考一门叫做《离散数学》挂科率很高的专业课时,刚开考不久,老赵就冲进考场把我给拎了起来:“某某,你知不知道你这头发违反了学生守则XX规定?我命令你现在去按要求剪发,合格了再来考试!”

我当时一脸懵逼。知道老赵下作,但没想到这么下作。这剪完头发特么还哪有时间考试?这不是明摆着整我,要我挂科吗?

我也没吱声,就是坐着不动。对峙中监考老师看不下去了,赶紧把这门专业课的老师找来说情。老师是个善良的女人,但人微言轻,也不敢顶撞老赵。她把我拉到教室外,悄悄的跟我说:“你放心去剪发吧……这门课你就是交白卷,我也一定让你过!”

我交了白卷,后来也确实过了。但过不过对我已经不重要了,这口窝囊气我得表达一下。我跑到理发店,直接剃了平生唯一的一次光头。你不是要短发吗,我短给你看看。

第二天早上出早操,全校同学都见识了我闪闪发光的头颅。骚动经久不息,男女同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不断鼓掌、竖大拇指以示支持。有好几个其他系的同学晚上慕名来宿舍看我,说:兄弟,我们都以为这个学校没有热血男儿了,原来还有你!

气急败坏的老赵第二天专门召开大会,咆哮道:“只准板寸!不准光头!谁要是再敢剃光头,今天剃了,明天我就一定要你长出来!”

明天一定能长出来的是韭菜,不是头发。

这种骨子里“绝不下跪”的秉性,也可以说影响了我之后的很多人生抉择。当警察没几年,在升职提拔的关口,虽然各项业绩拔尖,却莫名落选。上司跟我说,你是不是没去走动?我怎么会不知道规矩,但我不愿意;在为文所累的时刻,也有人提醒我,你低个头认个错,还能保住饭碗,我还是不愿意。我知道无法改变环境,只是不想被环境改变。

我可以看着自己站着贫穷的生活,但绝不能允许自己跪着安稳的乞食。

到了中年回望自己年轻时候的刚烈,其实对“性格决定命运”就会有更深刻的体会。今时今日之况味,不就是当年胸中那口不从恶、不服软的少年之气的延续吗?

那个19岁的光头青年,其实一直活在自己的心底,从故乡、到北京、到广州,再漂洋过海……在人生面临站起来还是跪下去的每一个重大时刻,即便知道跪下去会有立竿见影的好处,但他依然会从心底跳出来,撕心裂肺的高喊一声:

不跪!

在中学时代留下的笔记里面,我写过一篇歌颂明末抗清的少年英雄夏完淳的文章。对于这个15岁提刀举事,17岁誓死不屈英勇就义的少年英雄,非常欣赏。我想大概也就是埋下了太多这样的种子,成就了一生的性格底色。

不管这样的性格带来多大的麻烦,我还是能无怨无悔的说一声:那个光头的青年,我依然为你骄傲的活着。

(全文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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