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悲歌

1947年9月,蒋介石的幕僚,有“文胆”之称的陈布雷在万般纠结中给蒋写了一封短信:女儿、女婿因“共党嫌疑”自北平解抵南京,该当何罪,任凭发落,没口无言。

陈布雷最小的女儿陈琏和父亲很不相同,她早在1939年就已经成为地下党。因为父亲是蒋介石身边红人,她被组织看重,在抗战中被送到重庆读书,其后又到北平潜伏。她和丈夫袁永熙一起,在北平的国民党达官贵人的圈子内混迹,提供了很多的一手情报。被军统盯上后,一度命在旦夕。这才有了陈布雷写信向蒋求情的事情。

陈布雷作为典型的传统文人,生性孤傲,一辈子都感激蒋的知遇之恩。这次自己打脸的求情,若不是万般无奈,断不会开口。蒋介石也没有多说,网开一面,放过了陈琏夫妻。1948年11月,在国民党全线的溃败中,作为幕僚的陈布雷羞愧难当,在煎熬中用自杀做了了结。

1949年后,陈琏任共青团少年儿童部部长。但曾经的潜伏身份很快就成了噩梦的开始,夫妻俩双双接受审查。时任清华大学党委第一书记的丈夫1956年被划为右派,开除了党籍和公职,下放劳改。在压力下,陈琏被迫离婚。但厄运并未终结,文革开始后,她的家世没有逃过审查,被批为叛徒。1967年11月,百口莫辩的陈琏在上海跳楼自杀。因为“畏罪自杀”,死后被开除了党籍。

1941年,在重庆南开中学读书的年仅17岁的傅冬菊秘密加入了地下党青年组织“号角社”。1946年夏天,傅冬菊从西南联大毕业,在组织的安排下,来到天津大公报社担任副刊编辑。她主要的任务,就是经常回北平“看望父亲”——华北剿匪总司令傅作义。

傅冬菊利用父亲对自己的信任,亲自窃取了大量军事情报,通过设在天津黄家花园的“华北剿总”办事处,秘传给组织,丧失主动权的傅作义的军事行动屡屡失败,百思不得其解。

即便如此,在困局之中,华北战场局势并不明了。傅作义手下仍有多达60万兵力,占据着华北主要城市据点。傅作为百战之将,对于和谈原本并不积极。如果作困兽之斗,结局未可知。此间傅冬菊作为中间人,运作了大量私下游说,彻底动摇了傅作义的决心,最终促成了投诚。傅作义自始至终都以为女儿只不过是受托的中间人,从未想到是地下党。

此后,傅冬菊被安排在人民日报工作。在“文革”期间,傅冬菊也被当作“阶级异己分子”给揪出来,并且受到了残酷的批斗,被带上了“反党”的帽子。她去找身为水利部部长的父亲求情。而同样被批斗,甚至连亲弟弟饿死在夹边沟都无法拯救的傅作义极为冷淡,对她说:“从今往后,你不要再来了。”

晚年的傅冬菊生活窘迫,微薄的退休金几乎让她看不起病,住不起院。在房改中需要个人将公房买下来,而这象征性的不多的钱,她都拿不出。她在2007因病去世前曾说,她慢慢的可以理解父亲当年很多想法,但已经为时太晚。

顾高地出生于江苏无锡一个望族世家,上海大同大学毕业后,投身革命参加北伐,曾任淞沪警备司令部少校兼19路军蔡廷锴将军秘书、中校参谋,参加了淞沪抗战;抗日战争中任国民党军委会国际问题研究所京沪区少将主任。在此期间,顾高地接受了潘汉年的策反,与上海地下党组织建立联系,提供了许多情报,为掩护中共地下电台的活动立下了汗马功劳。

1955年,“潘汉年案”发酵,身份特殊的顾高地被株连逮捕,1958年被判刑20年,发配青海劳改。

顾高地有一子一女,女儿顾圣婴从小学习音乐,在钢琴方面天赋异禀,1954年年仅17岁就进入上海交响乐团担任独奏,1956年入中央音乐学院,后去莫斯科深造。顾圣婴在1957年参加第六届世界青年节钢琴比赛就荣获金质奖章,1958年又在日内瓦第十四届国际音乐比赛获女子钢琴赛最高奖,1964年在比利时伊丽莎白王太后国际钢琴比赛中折桂……可谓名震世界乐坛。可以说远比后来享誉乐坛傅聪还要有成就,是极为罕见的天才型音乐家。

但这位醉心音乐、不谙政治的姑娘因为父亲的牵连,备受折磨。母亲失去了工作,弟弟罹患重病,家庭的重担压得这个姑娘难以喘息。文革中她被诬“里通外国”,又因是“历史反革命子女”,受尽迫害。1967年1月31日顾圣婴在上海交响乐团批斗会上惨遭羞辱,这个音乐圣女再也无以支撑,当年回家后母亲弟弟商量后,全家开煤气平静自杀。年仅29岁。

1975年顾高地被释放后才得知家庭的悲剧。但他领到的家人的骨灰盒全是空的,尸骨无存。晚年孤苦伶仃的他养了三只猫,在女儿留下的钢琴声中郁郁而终。

(全文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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