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沉城惊梦》(三十)

金星红旗满街满巷的飘散著一股腥味,仿佛是鲜血涂染了天空,说不出的厌恶气氛压迫著。越共的国庆在南方人民心中,完全燃不起半丝庆典的喜悦。

微曦初露时,元涛便和年老的父母先离家;阿美体弱,原定计划是跟著祖父母,临时有了点改变,还是和元波一起。

婉冰抱著明明,乘了一部人力车先走了。

元波拉上铁闸,手上拿了个小公事袋,里边装的是应急药品,牵著两个女儿,慢慢行到街口,才叫人力车去车站。路上冷冷清清,国庆、对于劳动人民,值得高兴的就是可以呆在家里休息一天。此外、便得忍受庆典的陈腔滥调,从各处广播的喇叭筒里以刺耳的音浪输送,生活在共产制度里的人民,连不听的自由也完全丧失了。

元波细心而留恋的望著街景;熟悉的建筑,在人力车缓慢的移动中,每个印象都变得很深刻。他绝不敢相信,有这么一天,他会带同妻女放弃这个土生土长的第二故乡。临走前唯一去辞行的只有岳父母那儿,其馀的至亲好友长辈和同学,都硬起心肠,来个不告而别。心中念念的倒是希望能通知明雪,可是、人早已不知所踪,唯有把这份惘然也一拼带走。

车站又吵又闹,在挤拥的人潮里终于找到了预定的客车,元波先扶阿美上去,再抱阿雯。婉冰也早一步到了,她一脸哀愁,眼角噙泪,别过脸望出窗外,心底依依不舍的想念著父母。此刻生死未卜,相逢无期,她强忍著,不敢把内心的悲苦显露;但任怎样坚强,泪珠还是不听控制的滚落,她赶紧用手巾拭去。元波轻轻的伸手悄悄盈握她,什么话都不说,在焦急的等待中,车终于开动了。

驶离凌乱吵杂的车站,在旗海淹没里奔向寂寂的公路,经过安东街市,驰向七叉路,进入西贡辖区宽阔而凄清的马路。元波始终把视线投到窗外,他专心一致眼睛睁到大大,尽量吸收最后的每个景像。仿佛可以在匆匆一瞥里就把印象永存在记忆细胞里,留待将来想念时可以再回味。

到检查站、共军上车看通行证,主要是望望有无可疑人物。元波把证件拿在手上,心跳加速、共军经过,看到他拖男带女,竟连纸张也不看的走过去。等几分钟后,在共军的命令下,车又开动,驶进边和超级公路后,速度就渐渐增加。

前后经过了七个关卡,中午时分客车抵达了头顿市,来接应的人原来是元波已见过的舵手,他笑嘻嘻的拉著元波,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把造作的兴奋都挂在脸上。

“我等了很久,真赏脸啊!跟我来,我妈妈一定很高兴的。”

元波抱起阿雯,婉冰背著明明拉著阿美,随舵手慢步行出车站,在饭店里打点了午餐。又和舵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家里,舵手进去取出两套黑衣服和竹帽,要元波夫妇改穿渔村的粗衣服,把鞋也扔掉改穿拖鞋。改扮后、如不开腔说话,倒已和越南渔民没分别了。阿美姐妹也换了当地儿童的服装,衣服不称身,但已没先前的惹眼。 

一切准备看来毫无破碇后,他们沿小径行向石畔渔村,舵手带阿美领先,婉冰背明明远远跟著,元波抱著阿雯殿后。午后骄阳、热辣辣的洒下来,没走两步路已汗流满脸。元波就用竹帽顶起小圈子的阴影,把阿雯苍白的瘦脸掩盖在荫中。婉冰走半小时,吃力的喘著气,舵手不停的往前行,她只好咬著牙苦苦的支撑。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置身石畔渔村;一阵腥味扑面,海风吹拂,凉快感里又有浓郁咸味嗅进肺叶,精神也振作

进入靠海的一家茅寮,里边已先到达两家人,男女老幼共十一人,大家点个头,都不敢出声交谈。元波放下女儿,立即寻问饮水,屋主是个老越妇,拿来两碗冷水给他;他打开公事袋,分别找出阿美、阿雯该吃的药丸药水,调好后给她们喝了。病后体弱、用过药就倒在元波怀里沉沉睡去。婉冰也解下明明,悄悄问丈夫:“怎么不见老三和爸妈呢?”

“有好多个不同的集合地点,每处不能太多人,他们应该也早到了。”

“什么时候起程?”

“我也不晓得、应该等天黑吧?”

“我很怕、你呢?”

“听天由命,别乱想、没问题的。”

在寂静里等待,心越急、时钟分秒走得越慢,天快黑时已经像几世纪那么久了。越妇煮两大锅番薯拿出来,大家分著吃,阿美姐妹也醒了,香甜的番薯塞饱饥肠后,舵手又出现,他说:“大家准备,下小船的时候千万不能争,一个跟一个,上了船立即坐下,我指定位置要服从,免船翻沉。”他从袋中拿出瓶药水再说:“ 手抱孩子的现在把我分给你们的安眠药水给小孩先喝,让他们睡熟。如果吃药后还睡不熟,你们千万注意,哭的时候要立即按著他们的小口。”他把药水分给婉冰和另两个妇女,婉冰望著丈夫,元波点点头,她才喂明明喝下甜药水。

不知何时外面竟飘著毛毛细雨,舵手率先从茅舍的后门出去;整队人一个跟一个的默默无声的在他背后,踏进南国深秋的微风细雨里。天地黑黝黝一片,

除了风声吹拂和波浪击打的海韵外,世界也死寂如洪荒,脚步踩在沙滩上,恰如猫爪的轻盈,没弄出半点杂音。

     元波走在婉冰身后,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专心注视前方的黑影,紧跟著移动。那段路不很远,但对这群逃亡者却如天梯那么长,总有走不完的恐慌。骤然到达海边停泊小渡船的位置,大家几乎都想欢呼喊叫,那份心境有如寻宝者觅得了宝物,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来分享他的快乐。

     舵手神情紧张,首先跳上渡船,在摇摆的船板上接应来人;由他一手一个的拖上船,大家在他的指挥下乖乖的端坐著。舵手一分钟也没浪费,在万籁俱寂的海岸边,他发动了机器,渡船冲著三级风浪开行了。

     颠簸摇晃里,小船在黑暗的海面前进,婉冰,阿美和一些老幼者都受不了风浪的扑打,纷纷呕吐。

     元波搂著明明和阿雯,眼睛在如墨的水面巡视,隐隐约约的在左方和右边,仿佛也看到了几艘像他乘坐的小渡船在奋力地吃风前进。左边一排明明灭灭的美丽灯火来自头顿市山上的共军高级别墅区,小船轻摆方向一转,就把那岸光亮抛到后边了。

     前边乌暗的海面这时忽然闪起一点亮光,闪闪烁烁;舵手也立时取出长电筒,朝著灯火来源打讯号,那点灯火不再闪烁了。舵手放下电筒,渡船就笔直的在一抛一荡的水面向灯火处全力迫进。

     像历经几世纪那么久,渡船终于在海上和那艘渔船相遇,大家不知从那儿来的勇气,一个个攀爬上渔船放下的吊梯。小渔船任务完成后,发动机器又驶进黑暗里。元波随著众人分别进入舱内,婉冰和女儿软软的躺下;她们连黄胆水也吐出来,人像病了般已没半分气力了。

     元波站立著用手扶紧木板,在微微的光线里用力寻觅;一张张脸瞧去,几十个人中竟没看到父母和元涛。他的心沉落海底似的,人也虚浮著,手脚冰冷,神色紧张万分的仰望舱面,无休止的期盼中又新到了二十多人。可是元涛和双亲却不见出现,他越来越急,再也不能等待的悄悄攀上船面,找到舵手急急的问:“我弟弟和父母为什么不来呢?”

“已有三队人没到,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啦!”

“怎么办。” 元波搓著手,按捺著内心的恐慌。

“我们再等一个小时,过了午夜无论如何都要开船了,不然天亮好危险呢!”

“怎么搞的,会有什么事吗 ?”

“急也没用,再等等吧!”

正说话间,遥遥远远的看到一闪一灭的讯号,元波大喜,他立即求舵手:“请把船开向他们,加快呀! 好吗?”

“你疯了,那不是我们的讯号。”舵手匆匆跑进驾驶室。

这时一片凄厉的枪声响遍了夜空,舱底的人全惊醒了。在一片凌乱的呼喝声里,渔船发动了引擎;元波冲进了驾驶室,声嘶力竭的喊著船长和舵手,但没有人听他的哀求。渔船以最大的冲力,把海面划出了一条条水纹,元波心胆俱裂的行出驾驶室。往后凝望,几点灯火摇晃在远远的水上,渐渐的、有两道较强的灯光似乎朝著他们迫近。

     警告的枪声又使人丧胆的呼啸著传来。

     元波惊愕的站立船舷,一手扶著驾驶室外的门槛;他不敢相信,由元涛一手策划,花费许多时间精力准备的整个逃亡方案,在最后时刻会出毛病。有三队人没法赶来渔船会合,而他父母和三弟竟是其中的一队。

     人算不如天算?他父亲相信命运。元波仰望黑暗的穹苍,泪流满脸的对天怒吼:“天啊!那不是命运。 天啊,为什么、、、、、、”

     没有回音,后边雨点灯火已消失,渔船吃风前进,在五、六个时辰全速航进后,天边透出了微曦,舵手和船长很高兴的向舱底的人宣布,渔船已到达了国际海域,冲出了越南领海了。 

     全船爆发了一片欢呼的声音,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下向天膜拜,有人感激的互道庆幸。元波和婉冰相拥而哭,他们一家终于在公海上飘浮,可是双方的父母及元涛却仍羁绊在陷区里,吉凶未卜。阿美的烧已全退,阿雯也有起色,明明啼哭著要找他留在家里的小狗玩具。

曙色如芒,茫茫海天,见不到任何其他的舟楫。旭日却始终不肯露脸,天际乌云积聚,风越刮越强,掀起的浪花都从船舷滚下,一玚暴风雨已经降临了。

七级风浪无情的横扫击打著小渔船,船长和舵手下令封舱,七十多个逃亡的人一起挤拥在舱底,呕吐的声音此起被落,大家都脸无血色的让新恐惧侵袭。

元波紧紧抱著两个担惊受怕的女儿,一手盈握著婉冰的手,明明也伏在妈妈的怀里。小船在大风浪里起伏、摇晃、动荡;元波闭起眼睛,不再多想了。一家五口和全船七十多条生命,不论前方还有什么危险,也总算逃出了共产党的辖区,从到达公海水域起,这船难民已经呼吸到了自由新鲜的空气啦!

世上还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贵呢?

黄元波睁开眼,脸颊肌肉牵动,不觉浮现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  一九八六年五月廿四日下午二时半开始撰写,初稿书名“天堂梦”,定稿后再三推敲改书名“沉城惊梦”。

一九八七年五月三十一日、丁卯诗人节脱稿于澳洲墨尔本。

一九八八年九月香港大地出版社出版、全球发行。

一九八九年十月获侨联总会“华文著述奖”小说类首奖。

     二零零九年十月廿四日全书重新打字及校对。

     二零一四年元旦日最后修订及校对于墨尔本。

     二零一四年七月台湾秀威出版公司再版。 )

 

补志:拙作“沉城惊梦”能与新移民读者们结缘,衷心感恩“看中国”周报拨出宝贵的版面连载,才能让有缘读者明暸发生在一九七五年四月底至一九七八年八月这段南越近代血泪史。更令无数印支华裔读者们能再次重温故园国土沦陷的恶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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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水 于二零二一年六月四日墨尔本无相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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