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6月17日 星期二 晴
妈妈因为四月底报考电视大学,复习了一个月,什么事都放下了,日记也中断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酸酸的变化大极了,他似乎一下子什么话都会说了,主语谓语宾语成分齐全,语句通顺。第一句完整的话是:“到这个世界上不容易!”
这个星期天,酸酸“丢”了。我在厨房里炒蛋炒饭,赵京兴去送四中同班同学东东,我猛然想起酸酸,问邻居家女孩小五,小五说:“跟他爸爸出去了。” 我问:“他爸爸知道吗?” 小五说:“知道。”我感到不安,走出家门来到胡同口清真食堂后门,就听见一个孩子大哭的声音:“我找爸爸,我找爸爸,”我一听就是酸酸,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大街上,只见一堆人围着看,酸酸摊着两手,满脸泪痕,大喊着:“我找爸爸!” 我心疼地把他抱起来,旁边有人说:“是他妈,没错儿, 长得一模一样。” 酸酸对我的到来不以为然,坚持找“失踪”的爸爸,我抱着他冲出人群,往七条走,看见赵京兴跚跚而来,我说:“你儿子找你都丢了。” 旁边跟过来的围观群众说:“酸酸哭了十分钟。” 我们仨回家的路上,看见一直守着酸酸的老头仍坐在那儿,围观的人已经散了。我谢了那位老人,老人说:“带他到食堂里找他爸爸没有,就在这儿等着,我知道这样的孩子跑不远。”
回家后,我尽量装作厉声訓了一顿酸酸,警告他以后不得乱跑。
星期天,我们仨到天坛公园去玩,儿子在爸爸的陪同下坐了趟小火车。鸭船、飞机、宇航汽车都不敢坐,我们俩问:“酸酸,你坐鸭船吧!” “我不敢。” “你坐小汽车吧!” “我不敢。” 爸爸说:“胖胖真有自知之明,不吹牛,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1980年6月29日 星期日 阴 雨
上星期天很热,我们在家里玩,酸酸要喝汽水,我就带他到五条去喝酸梅汤。酸酸又要买猪头,我说:“妈妈没有权力买,得问姥姥。” 他听成“没钱”,说:“我有钱。”
一拍兜里哗哗作响的硬币。我抱着他排队买肉,他恋恋不舍地看售货员摆弄猪头,说:“猪头放到水里去了。”一句话把售货员逗笑了,售货员说:“给猪头洗澡。” 酸酸不好意思,把头伏在我的肩上。
又买桑葚,非要把紫桑葚放到裤袋里,好不容易在卖桑葚的乡下姑娘的帮助说服下放弃了这个念头。
6月19日,我早上六点去北医附属医院门口排队等候挂号给酸酸看牙,赵京兴去医院接酸酸。
我七点多钟挂上号,找到坐在石子堆上的父子二人,“儿科三号。”
吃罢早点,我们走进理疗室。“酸酸,看这小哥哥躺得多好。” “酸酸,那个小姑娘都不哭。” 在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下,酸酸乖乖地张大嘴,让护士检查。一个护士对我说:“不许留家长在此。” 赵京兴抱着酸酸不能走,我出去了。我坐在外面有些焦躁不安,忽然酸酸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我的心紧揪,冲进去,放在赵京兴身上一块手绢,又急忙退出。我探头探脑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等父子俩出来,酸酸脸上并无泪痕,赵京兴告诉我,钻牙的时候儿子哭了。
给了一个下星期四的预约。
一晃,25号到了,赵京兴把孩子接回来。26号他一个人带儿子去的。我中午去看儿子,熟睡的脸上还挂着两行眼泪,据阿姨说:“想爸爸。”
家里有了录音机和电视机,赵京兴给酸酸录了几句话,我事先不知道,偶然一放,立刻听出儿子的小娇音,“天–安–门”,“这个呢?” “这个呢?” “妈妈” “姥姥”,稚气、天真、文雅,一个标准的孩子。
七、八年以前,牟志京的母亲对我说:“没有孩子精神没有寄托。”现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义。孩子是母亲奋斗不息的动力。

1980年8月5日 星期二 晴
上个月赵京兴在妈妈女附中高中同班同学好友张镭的介绍下,进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社科出版社当编辑。妈妈接到了北京市人民银行办的电视大学学习电子类课程的通知书。
保定的二舅、二舅妈带着小冬冬来了,送给酸酸一件长袖衬衫。去杭州实习的毛伢舅舅也回来了,送给酸酸一条结实美观的喇叭口小裤子。酸酸对毛伢舅舅说:“想舅舅了。”舅舅在来信里屡次表示也想酸酸了。
保定的二舅认为酸酸比小时候开朗多了!
酸酸有着诚实、实事求是的品质,他还会纠正我说的不确切之处。
有一个星期日,我带他去买酒,小伙计不小心用椅子碰了他一下,把我吓坏了。回家我对酸酸外婆和来做客的奶奶说:“差点碰到眼睛。” 酸酸说:“没碰眼睛,碰这儿了。” 一指额头,语气里对我的夸张不满。
酸酸在托儿所里的生活我观察不到,只能听阿姨转述一些。
酸酸在吃东西时先塞满口袋,玩的时候会掏出来吃。玩玩具时喜欢占别人的,这似乎是遗传,我的幼儿园評语簿上唯一的缺点:爱独占玩具。
酸 酸出气地爱干活儿,在托儿所要求阿姨给活儿干。在家也是这样,大洗衣盆端来端去,也阻止不了。刷碗刷得相当干净,还张罗要洗衣服,倒尿盆。扫地更是常事情。
阿姨说酸酸爱打人,打完不承认。阿姨说你不承认,就让小朋友都不理你,酸酸就承认了。我认为阿姨这种威胁不好,阿姨说什么都吓不住酸酸,就怕“孤立”这一手。我相信他长大后不会害怕孤立。他依恋人,看电视也要个阿姨在旁边陪着。
“麻志刚,妈妈,讲麻志刚。” 于是我就开始编故事,主人公是麻志刚,事情则都是酸酸经历过的。酸酸听了开心地大笑,“酸酸,讲的是谁呀?” “是我。” 又咯咯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