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二十七)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江峻是一条关东汉子,不但人长得帅气高大,性格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犟驴脾气,六岁那年,读私塾逃学,被先生告状,父亲揪着他的耳朵去给先生赔不是,在家里教好的软和话,见了先生他一句不说,父亲气急了,一把捏住他的脖儿梗,拖到院里的井台上,又一把抓住他的脚脖子,把他倒提着怼到井口上,瞪着眼珠子吼道,给先生赔不是,不赔今天就把你丢到枯井里,万没想到,这六岁孩子不但不怕,还仰着脸还嘴:“你丢,有种你就丢!”他父亲越发气的跺脚:“我丢,看我撒手就把你丢下去!”说着又把他往井桶里怼一截,可是他还是嘴硬,学着爹的口头禅说:“你丢,不丢你就不是你爹养的!”父亲那个气呀,气的又咬牙又跺脚,恨不能一撒手真把他丢下去,一旁的先生赶紧上前劝架,父亲到底没有逼他说一句软和话。

淞沪抗战后,他按照组织安排,撤退到武汉,在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下设的三厅工作,后来又参加抗敌演剧队,穿梭在中原战场,他是天生的宣传家,不但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宣传演说更是少有人比,他那电影明星赵丹模样的外貌,和率直火热的个性,很快就成为抗战前线的名人,陈诚与他做朋友,他还是阎锡山、卫立煌的座上宾,延安的领袖们也都喜欢他。

如今,无端被主席一顿猛批,主席不仅口气严厉,而且话语句句如刀,直插人的心肺,不留一点情面,回到鲁艺以后,他坐在窑洞的炕头上,头脑却如乱麻一样,他是不抽烟的,这一天,他借党小组长李旻的烟袋,一管又一管抽烟,抽光了鼓鼓一荷包烟叶,把个窑洞抽的乌烟瘴气,最终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没有错却不得人心,说明还是上尊下卑的封建意识作祟,他不得不承认历史的无奈。

想到历史,他就想到老夫子,老夫子是历史学家,马列主义哲学家,是马列学院历史教研室的主任,是一位声望很高的老学究,在武汉江峻就认识他,俩人又几乎同时来到延安,同时分到马列学院做研究员,江峻跟他谈得来,俩人号称忘年交。如今江峻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自然就想到了老夫子。

江峻找到老夫子,没有多余的话,他把座谈会上的争吵,自己的感慨,甚至怀疑宣传部长心术不正陷害他,都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儿告诉老夫子。然而老夫子并没当做多大的事儿,听后淡淡一笑,说:“我是山西晋城人,我们家乡有一座‘兼听阁’,是纪念唐朝宰相魏征的,新唐书魏征传记载:唐太宗问魏征,为君何事而明?何事而黯?魏征回答说,君所以明,兼听也,所以黯,偏信也,这就是成语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来历。新唐书还记载,太宗为梁公曰: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这些古老的道理,都是起码的常识,主席焉能不懂?”
江峻说:“我也奇怪,主席不是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吗,怎么出尔反尔呢?”
老夫子说:“我不喜欢这些党文化的语言,这些话散发着家长制和封建皇权的味道,是对五•四的倒退,还是应该回到言论自由普世价值上来。”
江峻叹口气说:“唉,不谈理论,还是就事论事吧。”
老夫子说:“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昨天主席或许遇上糟心事儿了,心情不好,借题发挥也未必,你不要放在心上,过两天主席心情好了,必定会向你道歉的。”
江峻说:“你是安慰我,还是真有这自信?”

老夫子呷一口茶,神情悠然地微笑道:“济南有泉城之名,最出名的当属趵突泉,可惜后来被省政府圈进大院,老百姓就难以看到。我的一个学生,非要进去看泉水,被门口的卫兵拦住,他就跟卫兵争吵,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听到外面吵闹,走出来看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学生说:‘我是民国主人,为什么不能进去看趵突泉?’韩复榘一听火冒三丈,上去就扇他三个耳光子,怒喝道:‘你他妈是主人,那么老子是什么人?’喝令卫兵,把这闹事的小子给我关起来。学生关起来了,韩复榘回到办公室,一琢磨这事儿有点不对,就找来秘书长问:‘这学生说他是民国主人,他说的对不对?’秘书长说:‘《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第二条:中华民国之主权属于国民全体。第六条第一款:人民之身体非依法律,不得逮捕、拘禁、审问、处罚。第八条:人民有陈诉于行政官署之权。’韩复榘说:‘妈啦个X,学生说对了!’于是他叫来学生的校长,说:‘我把你的学生打了三耳光,打错了,这事你看怎么解决好?’校长说:‘韩主席你说怎么解决好?’韩复榘说:‘要不让他也打我三耳光,俩人扯平?’校长说:‘打耳光就免了,主席当面向他认个错就行了。’韩复榘说:‘打人犯法,我这算犯法了,只认一个错怎么能行呢?这样吧,我认罚,罚我500大洋给学生行吧?’校长说:‘这样好。’就写收据替学生收下500元大洋,把学生领回学校去。你说,咱们的主席,难道还没有韩复榘的雅量吗?”

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江峻本来相信自己没有错,如今得到老夫子的肯定,更坚信自己没有错,他的心情豁然开朗,沉闷的思想压力,顿时减去不少。

然而老夫子脸色一变,突然又若有所思的皱起眉头,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是辩证唯物主义者,辩证法讲一分为二,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人是感情动物,感情动物有时候是不讲理的,前一阵子我听到一些小广播,你是不是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伤害到主席呀?”
江峻问:“我说什么了,你听到什么了?”
老夫子说:“老弟关东汉子,为人直爽,快人快语,招人喜欢,可是话多伤人,老弟,你有时候话太多,要管一管自己的嘴巴呢!”
江峻有些着急,问:“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老夫子说:“前些日子,你说没说过建党的事儿?”
江峻说:“很久了吧,是去年七一庆祝党的生日,在酒桌上我说过建党的事,没记得往后还说过。”
老夫子说:“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啊,就怕是你忘了,人家却没有忘记。”
江峻说:“我说主席定‘七•一’为党的生日不对,党的一大实际是七月二十三日召开的。”
老夫子说:“小老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少,人家都不说,为什么不说?扫人兴,招人怨的事嘛!这算一桩,还有呢?”

江峻说:“我还说,建党也不是一九二一年,不能从一大算起,一九二零年五月就建党了。张国涛跟我说,一九二零年苏俄成立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负责在中国、朝鲜等远东国家建立共产党,领导人叫舒米亚斯基,他的副手维辛斯基一九二零年四月到北京,找到李大钊和张申府谈建党的事,李说:‘这个问题太大,你要到上海去找仲甫(陈独秀)先生谈。’维辛斯基就去上海,应该是一九二零年五月,陈独秀接受《共产党宣言》两个决裂和列宁暴力革命的观点,就是和私有制决裂,和私有观念决裂,进行暴力革命,建立无产阶级专政,于是成立中共革命局,与当时的朝鲜局并列,明确了5个核心领导人,陈独秀为书记,下设出版部,宣传部,组织部,出版部长汪原放,宣传部长李达,组织部长张国涛,维辛斯基是国际代表,党的活动经费,由他提供金卢布,建党应该从一九二零年五月算起的。”
老夫子说:“嗯,这事儿更大了!还有呢?”

江峻说:“我还说,一九二零年八月二十二日,在上海成立社会主义青年团,新青年杂志改为党的刊物,还办了党刊《共产党》,还在上海渔阳里办了党校,对外叫外国语学校,任弼时,罗亦农,萧劲光,刘少奇等等都在党校学习,党校还送了好几批人去苏联培训,到一九二一年,全国已经有53名党员,一大代表13人,代表的就是这53名党员,没有建党哪来的党员,逻辑不通嘛!是党的中央局组织召开了一大,而不是一大建党,中共是共产国际远东书记处领导下的中国支部,党是在第三国际领导下工作的。”

老夫子点点头,说:“我也是老党员了,你说的这都是党史中的大事儿,人家没参加就不让说,这不是篡改历史吗?这不是军阀是党阀,这几个月,我也憋着一肚子气呢,可是,唉……”老夫子无奈地叹一口气。
江峻想一想说:“对了,我还说,我在武汉时,听当时的宣传部长李达说,他写信给主席和何叔衡,并寄上100大洋,请他俩代表湖南参加一大,主席当时还不是党员,只是CY(Communist Youth团员),不是CP(Communist Carty Member党员),李达说:‘既然来了,就参加吧。’主席应该不是正式的一大代表。”
老夫子点点头,说:“我说的就是主席不是一大正式代表这件事,小老弟,你年轻人说话没轻没重,只图自己痛快,怎么就不想想人家的感受?”
江峻说:“你不是说,研究历史要实事求是吗,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是事实,我管他什么感受呢,既然是事实为什么怕说呢?”
老夫子屈着脸苦笑一声:“你这小老弟,说的是不错,未免有些书生气,事实归事实,人家不爱听归不爱听,我听说主席知道后相当恼火,因为他的履历表上填的是1920年入党,你这一讲,人家就对不上茬口了,主席这人自尊心极强,怎么会不恼火?你读过少奇同志《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吗,他们要统一思想,钳制言论,把党员变成党的驯服工具,这有点过分啰。”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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