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二十八)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自从接到在杨家岭中央大礼堂开会的通知,李旻就莫名的兴奋,好久没有在中央大礼堂开会了,时间久了不开会,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他喜欢开会,当年在苏区,无论是在红军大学听校长陈毅讲话,还是中央代表项英讲话,包括听军长,政委讲话,他都比别人领会出更多的意思。他是一九三零年苏区扩红时参加红军的,扩红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抓壮丁,说好的两丁抽一,父亲本来打算只送哥哥当兵,但乡主席不同意,不同意不说不同意,只说要查田,要把他家中农升格为富农,看看那些被打打杀杀的地主富农,老实巴交的父亲吓的要上吊,全家更是人心惶惶,要想不被查田,唯有送兄弟俩都去当兵,好在李旻有文化,并不惧怕当兵,于是他和双胞胎哥哥李昊同时入伍,那年全乡18至45岁适龄壮丁一共1350人,当年扩红抓丁1030人。全乡青年到齐了,拉到一个打谷场上由团长点名,团长拿着用毛笔竖写的名单,一个一个点名,点到的喊“到”。团长点:“李日文——李日天——”连点两遍,没有人回答,团长就骂:“这俩驴日的,还没报到就开小差当逃兵了……”

李旻正跟着团长的目光找人,一旁的哥哥鼓起勇气说:“我不叫李日天,我叫李昊。”
团长说:“你不叫李日天,叫李昊,啥子意思嘛?”
哥哥说:“我不识字,不知道啥子意思。”然后指指身旁的弟弟说:“他不叫李日文,他叫李旻,他有文化,在寨子里当先生,教学生读书,你问他。”
团长说:“哦,有文化,知识分子呀,说说你为什么不叫李日文,他为什么不叫李日天?”
李旻说:“团长你念错了,‘日’和‘文’是一个字,念‘旻’;‘日’和‘天’也是一个字,念‘昊’,就是这意思。”
团长嘿嘿一笑说:“驴日的,到底是知识分子会说话,原来跟他妈驴日的没有关系啊!”
打谷场上一片笑声。

就这样,没文化的哥哥李昊,被分到连队当战士,有文化的弟弟李旻,被团长留下在团部当文书,后来又被保送到红军大学学习,成为名副其实的知识分子。他所学习的革命道理,除了读红军课本,更多的是开会学习,听各级领导做报告,久而久之,隔一阵子不听领导做报告,他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天清晨他早早起床,换上昨天洗过,又放在枕头下压平的衣服,裤腿打一个漂漂亮亮的绑腿,像是远征出发一样,显得十分精神,他有一支黑色的金星钢笔,那是红军大学毕业时,他被评为优秀学员,陈毅校长亲手发给他的,从此他插在上衣口袋上,常常在人前显摆,然而苏区肃反打AB团,凡是戴眼镜的,插钢笔的,被称为知识分子的,无一例外都被怀疑为AB团,李旻这时才如梦初醒,在红军队伍里,只有大老粗才有牛B的资格,知识分子是被人瞧不起的,李旻再不敢把钢笔插在胸前显摆,当他被肃反委员会审查几次后,他咬着牙想把钢笔扔掉,但最终还是舍不得。黑色的金星钢笔十分漂亮,用这样的钢笔,他能写出漂亮的汉字,虽说知识分子被人瞧不起,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有有文化的优越感,什么叫AB团,为什么打AB团,AB团与戴眼镜、插钢笔有什么关系?那时他一点也不明白,后来他把钢笔偷偷地藏在挎包里,长征到达陕北以后,环境宽松了,他才敢拿出钢笔来使用。如今,去杨家岭大礼堂开会,他从挎包里摸出钢笔,悄悄地装在口袋里。

江峻看到李旻倒背着双手,嘴里叼着短烟袋,若有所思在窑洞门口踱步,就打招呼说:“李组长,今天你去开会呀?”
李旻点点头,吸一口烟,有点拿捏地说:“没什么大事儿,我就是传声筒小广播,替大家汇总上报一点批评意见。”他拍拍鼓鼓的口袋说:“我得感谢你们,亏得你们敢想敢说,我们组没有落后,你们每个人都超额完成指标任务了。”
江峻笑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闻者足戒,主席号召,谁敢不鸣放。”
李旻也笑道:“鸣放不鸣放我不管,反正我们小组超额完成指标任务了,评先进有我的份儿,也有你们的份儿。”

然而走进中央大礼堂,他愉快的心情就打折扣了,他感觉气氛不对,平时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熟人,见面礼没有了,人与人之间很少说话,大家进入会场以后,都严肃地坐在板凳上,眼巴巴望着前台,台前的中央首长,已经入座,此时也没有交头接耳,大多都在默默地抽烟,会场一片乌烟瘴气。李旻悄悄问左右,才知道今天主席要亲自讲话。他听过许多领导讲话,陈毅幽默,项英严肃,张国涛大气磅礴,王明逻辑清晰,洛甫慢条斯理娓娓道来,唯独没有亲耳聆听主席讲话,今儿是大闺女坐轿头一回。

李旻正思虑间,主席穿着宽大的衣服,裤子的膝盖处,还补着两块方方正正的补丁,大步走到主席台上,他没有入座,直接站在主席台中央讲话,主席说:“睡不着觉,吃了几次安眠药,今天允许我讲一点,可不可以?不是言论自由,要求民主嘛?‘江峻同志的意见书’已经发给大家了,你们自己看嘛!”

一语惊四座,会场内更加鸦雀无声,人们烟不敢抽,悄悄地收起烟袋。

主席依然是满脸怒气:“你们说我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说我这个人变来变去,我是蝙蝠。如果同意过你们,然后反过来又反对你们,那就算我是一百八十度转弯,我没有,怎么叫一百八十度啊?”
“主席真的是生气了,他跟谁生这么大的气呢?”李旻暗自吃惊。
“说我赞同你们,看墙报时说‘好’,”主席停顿一下,眼睛扫视会场一圈说:“我是说‘好’了,但这是上半句,还有下半句:‘好了,这回有靶子了!’”
会场愈发安静,人人心里都知道,风向变了,主席要批提意见的人,批大鸣大放了。
主席说:“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两个字可以概括,一是懒,平时不肯做自我检查,还常常翘尾巴;二是贱,三天不打屁股,就自以为了不起。”

李旻的手,下意识摸一摸口袋,一触到口袋里那堆鼓鼓囊囊的意见书,他就感到脸上发烧,心里不由得害怕,他把金星钢笔拧上笔帽,悄悄塞进口袋里,再也不敢拿出来使用。他是吃过肃反苦头的,知道主席党内斗争厉害,那种血淋淋的恐怖他一辈也忘不了。

主席又说:“我给知识分子送上一副对联:‘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你们不是马克思主义者,而是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以资产阶级民族主义者的资格参加共产党,是来入股的,党性不纯嘛,闹独立王国这套东西,我看你们进攻很猖狂,还要求民主,自由,博爱,还要求大民主,要大鸣大放……”
李旻两眼紧盯着主席,紧张的大气也不敢出。

……红军大学毕业以后,李旻被分配到红二十军,在团部当文化教员。一九三一年二月,主席率领红一军团打下吉安以后,据说——那是后来听人说的,至今他也不明白事情的真正原委——红一军团在吉安公安局的档案中,发现了AB团的潜伏名单,AB团,是英文Anti-Boishevik的缩写,就是反布尔什维克的意思,原是江西国民党的特务组织,成立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底,一共二十几个人,一九二七年在“四•二暴动”中解散,前后存在五个月。然而它却像一个鬼影,在疑神疑鬼的传说中悄悄进入苏区,从此苏区开始打AB团,开始了腥风血雨的肃反运动。这张潜伏名单,从红二十军军长,到政治部主任,到众多的师长团长营长,列出长长的一串。

那时主席刚被任命为中革军委主席,红一军团是红军的主力,是主席的嫡系部队,红二十军是刚组建的地方部队,与主席有过几次龃龉,主席对红二十军是不信任的。于是主席派他的心腹,红一军团肃反委员会主任李绍九,拿着他的亲笔信,带一个警卫连到富田去抓人,那时红二十军军部驻在富田,李绍九按名单抓,抓了就打,严刑逼供,越逼越多,红二十军人人自危,突然风向变了,为了活命,红二十军营长造反,带领两营士兵包围警卫连,逮捕李绍九,放出所有被捕人员,然后上告中央,并发表告全体红军将士书,公开喊出打倒毛泽东,要求朱德、彭德怀、黄公略领导红军,这就是有名的“富田事件”。中央派代表项英处理,项英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好言抚慰红二十军,不再追究“富田事件”。突然,风向又变了,中央撤换项英,定性红二十军为叛乱,排以上干部以开会为名被抓捕,七百多人被秘密枪决。

李旻是文化教员,属排级干部,他是准备死的,反正就要死了,再也不怕显摆,他又把钢笔插在胸前的口袋里。点名枪毙时,他口袋里插着钢笔,被认出是文化教员,出于使用文化人的一念之差,他侥幸没有进入鬼门关,肃反委员望着他胸前的钢笔说:“戴眼镜的,插钢笔的,都是他妈的臭知识分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读书这么多年,杀了可惜,先关着吧。”于是他被关在小黑屋里。

一天半夜,他被嘈杂的脚步声和晃动的马灯惊醒,来人进了隔壁的房间,隔壁关着六个机要员,他们十四五岁,都是有点文化的红小鬼,被招来在司令部当收发电报的机要员,如今红二十军番号取消,对接触过密码的红小鬼们不知道如何处理,暂时关在这里。房子是土坯的老房子,隔墙有很宽的缝隙,平时李旻通过这些缝隙,与红小鬼们说话。李旻从墙缝中认出来,来人领头的正是他的老团长,他们让睡得朦朦胧胧的红小鬼们起床,面向墙壁站立,还没等孩子们闹明白原委,站在他们身后的人,一起抽出斧头,向他们头上劈去,只有一两个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其他人一声没吭,就被斧头劈倒在地下,接着是一通乱劈,只见斧头此起彼落,只听见脑袋被劈开的嘣嘣声,胸背被劈碎的扑扑声,李旻看得心惊肉跳,他真的吓尿了。隔壁是怎么结束的他不知道,来人是怎么走进他的房间的,他也不知道,他跪在地下,浑身颤抖着,死死抱住团长的大腿。

团长用马灯照照他说:“这不是李日文吗?”
李旻赶紧使劲点头,沙哑着喉咙“啊啊”哭泣,望着眼前一片滴血的斧头,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团长说:“驴日的,你怎么在这里?”
李旻哭嚎说:“红大毕业分到这里的。”
团长对众人说:“这是我团的文书,叫驴日的李日文,他哥哥叫李日天。”
李旻口吐白沫,直着嗓子,干豪着又哭又笑说:“对,对,我就是驴日的李日文,我哥哥叫李日天,团长还认识我……”
团长摸摸他的头说:“小知识分子,起来吧,跟我回团里去。”

自此以后他不但落下癫痫的毛病,而且一夜之间白了头,他的魂吓掉了。

台上主席仍然在嬉笑怒骂:“……这次旧病复发,打摆子,疟原虫在体内作怪,潜伏下来,有机会就出来,如今年夏天气候。我要写封信给你,我看你是有病,要大喝一声,你有病,像楚太子,出身汗,就好了。谁人无错误、缺点。就路线错误来说,大多数都改好了。用团结——批评——团结的方针,能改好,要有此信心。不能改的,只是个别人……要摆事实,讲道理,不要学李逵粗野。李逵是我们路线的人,李逵、武松、鲁智深,这三个人我看可以进共产党,没人推荐,我来介绍……你这次安的是什么主义?那样四方八面,勤劳艰苦,找出那些漆黑一团的材料,真是好宝贝,你是不是跑到东海龙王敖广那里取来的?不然,何其多也……昔人咏疟疾词云:冷来时冷的在冰凌上卧,热来时热的在蒸笼里坐,疼时节疼的天灵盖儿破,颤时节颤得牙关儿搓,只被你害刹人也么哥,只被你闷刹也么哥,真个是寒来暑往人难过。同志,是不是?如果是,那就好了,你这个人很需要大病一场……”

听主席在台上嬉笑怒骂,会场嗡嗡作响,李旻的头皮就一阵阵发麻,耳边不断听到斧头劈到肉体上,噼噼啪啪的响声,眼前也不断浮现斧头滴血的样子,他偷瞄一眼支部书记,再捏捏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意见书,他的脊背一阵一阵的发凉,他又感到了尿失禁的滋味。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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