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峻是一條關東漢子,不但人長得帥氣高大,性格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犟驢脾氣,六歲那年,讀私塾逃學,被先生告狀,父親揪著他的耳朵去給先生賠不是,在家裡教好的軟和話,見了先生他一句不說,父親氣急了,一把捏住他的脖兒梗,拖到院里的井台上,又一把抓住他的腳脖子,把他倒提著懟到井口上,瞪著眼珠子吼道,給先生賠不是,不賠今天就把你丟到枯井裡,萬沒想到,這六歲孩子不但不怕,還仰著臉還嘴:「你丟,有種你就丟!」他父親越發氣的跺腳:「我丟,看我撒手就把你丟下去!」說著又把他往井桶里懟一截,可是他還是嘴硬,學著爹的口頭禪說:「你丟,不丟你就不是你爹養的!」父親那個氣呀,氣的又咬牙又跺腳,恨不能一撒手真把他丟下去,一旁的先生趕緊上前勸架,父親到底沒有逼他說一句軟和話。
淞滬抗戰後,他按照組織安排,撤退到武漢,在國民政府軍委會政治部下設的三廳工作,後來又參加抗敵演劇隊,穿梭在中原戰場,他是天生的宣傳家,不但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宣傳演說更是少有人比,他那電影明星趙丹模樣的外貌,和率直火熱的個性,很快就成為抗戰前線的名人,陳誠與他做朋友,他還是閻錫山、衛立煌的座上賓,延安的領袖們也都喜歡他。
如今,無端被主席一頓猛批,主席不僅口氣嚴厲,而且話語句句如刀,直插人的心肺,不留一點情面,回到魯藝以後,他坐在窯洞的炕頭上,頭腦卻如亂麻一樣,他是不抽煙的,這一天,他借黨小組長李旻的煙袋,一管又一管抽煙,抽光了鼓鼓一荷包煙葉,把個窯洞抽的烏煙瘴氣,最終他還是覺得自己沒有錯。沒有錯卻不得人心,說明還是上尊下卑的封建意識作祟,他不得不承認歷史的無奈。
想到歷史,他就想到老夫子,老夫子是歷史學家,馬列主義哲學家,是馬列學院歷史教研室的主任,是一位聲望很高的老學究,在武漢江峻就認識他,倆人又幾乎同時來到延安,同時分到馬列學院做研究員,江峻跟他談得來,倆人號稱忘年交。如今江峻一肚子悶氣無處發泄,自然就想到了老夫子。
江峻找到老夫子,沒有多餘的話,他把座談會上的爭吵,自己的感慨,甚至懷疑宣傳部長心術不正陷害他,都竹筒倒豆子,一股腦兒告訴老夫子。然而老夫子並沒當做多大的事兒,聽後淡淡一笑,說:「我是山西晉城人,我們家鄉有一座『兼聽閣』,是紀念唐朝宰相魏徵的,新唐書魏徵傳記載:唐太宗問魏徵,為君何事而明?何事而黯?魏徵回答說,君所以明,兼聽也,所以黯,偏信也,這就是成語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的來歷。新唐書還記載,太宗為梁公曰: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這些古老的道理,都是起碼的常識,主席焉能不懂?」
江峻說:「我也奇怪,主席不是說『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嗎,怎麼出爾反爾呢?」
老夫子說:「我不喜歡這些黨文化的語言,這些話散發著家長制和封建皇權的味道,是對五•四的倒退,還是應該回到言論自由普世價值上來。」
江峻嘆口氣說:「唉,不談理論,還是就事論事吧。」
老夫子說:「人有七情六慾喜怒哀樂,昨天主席或許遇上糟心事兒了,心情不好,借題發揮也未必,你不要放在心上,過兩天主席心情好了,必定會向你道歉的。」
江峻說:「你是安慰我,還是真有這自信?」
老夫子呷一口茶,神情悠然地微笑道:「濟南有泉城之名,最出名的當屬趵突泉,可惜後來被省政府圈進大院,老百姓就難以看到。我的一個學生,非要進去看泉水,被門口的衛兵攔住,他就跟衛兵爭吵,山東省政府主席韓復榘聽到外面吵鬧,走出來看是怎麼一回事,我的學生說:『我是民國主人,為什麼不能進去看趵突泉?』韓復榘一聽火冒三丈,上去就扇他三個耳光子,怒喝道:『你他媽是主人,那麼老子是什麼人?』喝令衛兵,把這鬧事的小子給我關起來。學生關起來了,韓復榘回到辦公室,一琢磨這事兒有點不對,就找來秘書長問:『這學生說他是民國主人,他說的對不對?』秘書長說:『《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第二條:中華民國之主權屬於國民全體。第六條第一款:人民之身體非依法律,不得逮捕、拘禁、審問、處罰。第八條:人民有陳訴於行政官署之權。』韓復榘說:『媽啦個X,學生說對了!』於是他叫來學生的校長,說:『我把你的學生打了三耳光,打錯了,這事你看怎麼解決好?』校長說:『韓主席你說怎麼解決好?』韓復榘說:『要不讓他也打我三耳光,倆人扯平?』校長說:『打耳光就免了,主席當面向他認個錯就行了。』韓復榘說:『打人犯法,我這算犯法了,只認一個錯怎麼能行呢?這樣吧,我認罰,罰我500大洋給學生行吧?』校長說:『這樣好。』就寫收據替學生收下500元大洋,把學生領回學校去。你說,咱們的主席,難道還沒有韓復榘的雅量嗎?」
說到這裡,兩人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江峻本來相信自己沒有錯,如今得到老夫子的肯定,更堅信自己沒有錯,他的心情豁然開朗,沉悶的思想壓力,頓時減去不少。
然而老夫子臉色一變,突然又若有所思的皺起眉頭,吞吞吐吐地說:「我們是辯證唯物主義者,辯證法講一分為二,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人是感情動物,感情動物有時候是不講理的,前一陣子我聽到一些小廣播,你是不是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傷害到主席呀?」
江峻問:「我說什麼了,你聽到什麼了?」
老夫子說:「老弟關東漢子,為人直爽,快人快語,招人喜歡,可是話多傷人,老弟,你有時候話太多,要管一管自己的嘴巴呢!」
江峻有些著急,問:「你到底聽到什麼了?」
老夫子說:「前些日子,你說沒說過建黨的事兒?」
江峻說:「很久了吧,是去年七一慶祝黨的生日,在酒桌上我說過建黨的事,沒記得往後還說過。」
老夫子說:「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啊,就怕是你忘了,人家卻沒有忘記。」
江峻說:「我說主席定『七•一』為黨的生日不對,黨的一大實際是七月二十三日召開的。」
老夫子說:「小老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這事兒知道的人不少,人家都不說,為什麼不說?掃人興,招人怨的事嘛!這算一樁,還有呢?」
江峻說:「我還說,建黨也不是一九二一年,不能從一大算起,一九二零年五月就建黨了。張國濤跟我說,一九二零年蘇俄成立共產國際遠東書記處,負責在中國、朝鮮等遠東國家建立共產黨,領導人叫舒米亞斯基,他的副手維辛斯基一九二零年四月到北京,找到李大釗和張申府談建黨的事,李說:『這個問題太大,你要到上海去找仲甫(陳獨秀)先生談。』維辛斯基就去上海,應該是一九二零年五月,陳獨秀接受《共產黨宣言》兩個決裂和列寧暴力革命的觀點,就是和私有制決裂,和私有觀念決裂,進行暴力革命,建立無產階級專政,於是成立中共革命局,與當時的朝鮮局並列,明確了5個核心領導人,陳獨秀為書記,下設出版部,宣傳部,組織部,出版部長汪原放,宣傳部長李達,組織部長張國濤,維辛斯基是國際代表,黨的活動經費,由他提供金盧布,建黨應該從一九二零年五月算起的。」
老夫子說:「嗯,這事兒更大了!還有呢?」
江峻說:「我還說,一九二零年八月二十二日,在上海成立社會主義青年團,新青年雜誌改為黨的刊物,還辦了黨刊《共產黨》,還在上海漁陽里辦了黨校,對外叫外國語學校,任弼時,羅亦農,蕭勁光,劉少奇等等都在黨校學習,黨校還送了好幾批人去蘇聯培訓,到一九二一年,全國已經有53名黨員,一大代表13人,代表的就是這53名黨員,沒有建黨哪來的黨員,邏輯不通嘛!是黨的中央局組織召開了一大,而不是一大建黨,中共是共產國際遠東書記處領導下的中國支部,黨是在第三國際領導下工作的。」
老夫子點點頭,說:「我也是老黨員了,你說的這都是黨史中的大事兒,人家沒參加就不讓說,這不是篡改歷史嗎?這不是軍閥是黨閥,這幾個月,我也憋著一肚子氣呢,可是,唉……」老夫子無奈地嘆一口氣。
江峻想一想說:「對了,我還說,我在武漢時,聽當時的宣傳部長李達說,他寫信給主席和何叔衡,並寄上100大洋,請他倆代表湖南參加一大,主席當時還不是黨員,只是CY(Communist Youth團員),不是CP(Communist Carty Member黨員),李達說:『既然來了,就參加吧。』主席應該不是正式的一大代表。」
老夫子點點頭,說:「我說的就是主席不是一大正式代表這件事,小老弟,你年輕人說話沒輕沒重,只圖自己痛快,怎麼就不想想人家的感受?」
江峻說:「你不是說,研究歷史要實事求是嗎,我說的是不是事實?是事實,我管他什麼感受呢,既然是事實為什麼怕說呢?」
老夫子屈著臉苦笑一聲:「你這小老弟,說的是不錯,未免有些書生氣,事實歸事實,人家不愛聽歸不愛聽,我聽說主席知道後相當惱火,因為他的履歷表上填的是1920年入黨,你這一講,人家就對不上茬口了,主席這人自尊心極強,怎麼會不惱火?你讀過少奇同志《論共產黨員的修養》嗎,他們要統一思想,鉗制言論,把黨員變成黨的馴服工具,這有點過分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