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三十五)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就在母亲楚楚可怜的同时,女大校长也惦记起了母亲。
昨天,校长参加中央书记处会议,为了展示整风运动带来的新面貌,特别是展现《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威力,中央决定春节要办的红火,各单位要学习陕北闹秧歌的方式,编排热热闹闹的节目参加比赛,好的节目还要选拔到枣园给领袖演出。会议结束,最欢实的是鲁艺,他们人才济济,急于一展身手,最不服气的是抗大,他们放话坚决把鲁艺拿下,最憋屈的是女大,按说女生应该能歌善舞,然而按照重庆名记者赵超构的观察:“女性的气息,在这里异常淡薄,绝对没有穿旗袍的女人,绝对没有烫发的女人,也没有手挽着手招摇过市的恋人,一般女同志,很少娇柔的做作,在服装上,和男人差别很少,如果夸张一点说,延安大概是最缺乏性感的地方了。”女大的女生“最缺乏性感”,整风垫底,生产垫底,如果秧歌再垫底……校长蹙着眉,一副愁苦的样子。

急中生智,校长想到了母亲,他想起母亲会唱平剧,还专门学过秧歌,他愁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然而话刚开头,却遭到众人反对,大家说:“万一她搞破坏谁负责?万一她跑了谁负责?万一……”
校长不耐烦地说:“这万一,那万一,万一春节汇演垫底谁负责?你们忠心耿耿无力气,浑身是胆没本事,全心全意缺办法,你们谁对我负责?定了,就用她了!”
副校长努努嘴,话里有话地说:“宣传部那边不同意怎么办?”
一句话把校长噎住。校长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宣传部长,在苏区,他只是他的副手,转眼却踩着他爬上了宣传部长的高位,如今守着老婆孩子却又打母亲的鬼主意,学校领导人人看得明白,把江峻打成特务,校长怀疑也是他公报私仇的嫉妒,如今他被审查地位下滑,墙倒众人推,正是挖墙脚的机会……校长盘算来盘算去掂量一番后,决定亲自去找宣传部长理论,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宣传部长不但没有阻挠,甚至还满脸欢喜,双手竟然兴奋地颤抖,痛痛快快就答应了。

雪霁后的第二天,母亲被从关押的延安公学保释回来。
就如当初被稀里糊涂关押一样,母亲被保释出来还是稀里糊涂,她是无条件相信组织的,个人命运被别人操控久了,人就变得麻木,逆来顺受,她不问缘由,也不想问缘由,宁愿稀里糊涂被人摆布,当得知校长要她教习秧歌后,她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校长说:“组织以前批判你是认真的,现在组织要你当教练也是认真的,都是为了抢救你,组织的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这是一个机会,希望你把握住。”
母亲没有言语,又默默地点点头,她感谢组织的拯救。

于是,母亲被任命为女大秧歌队伞头。伞头是陕北秧歌中的一个角色,就是秧歌队的领队,伞头走在队伍前面,手里举着坠满缨络的花伞,夜间则举一个灯笼,用伞高伞低伞左伞右的变化,调度秧歌队的节奏和队形。虽说是秧歌队,这些“最缺少性感”的女子尚不成队,她们不会走秧歌步,需要从最基本的秧歌步教起。

女大此时有三百多号师生,然而却有一百五十多人处在特嫌审查中,为了人多壮观,校长宣布所有嫌疑人都加入队伍,在秧歌运动中经受党的考验和甄别。扫除积雪的操场上,三百号女大师生,听着母亲“一、二、三——四;一、二、三——四;”的口令,像出操一样开始学习秧歌步,母亲走一遍,师生们跟着走一遍,秧歌步看似简单,进三步,退一步,进三步,退一步,可是总有一些人就是不会走,一走就顺手顺脚,顺胳膊顺腿儿,你碰我,我碰你,于是队伍群魔乱舞,一片混乱,笑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母亲看集体操练不成,马上变阵,由集体学习,变为分组练习,她选学的快的当老师,十人一组,由老师们一对一单兵教练,各组比赛,练好一组验收一组,起初校长对母亲的教学能力有担心,看到母亲应变自如,教学效果十分明显,慢慢也就放下心来,于是他也甩胳膊甩腿学着走秧歌步,没想到越甩越上瘾,由“一边站”,逐渐下场“试试看”,越扭越欢“满头汗”,后来扭得废寝忘食,叫做“死了算”。这一天,母亲虽然行动拘谨,事事请示领导,然而成绩显著,下课讲评时,受到领导们一致表扬,离开集体一年多,一年多没和同学们相处了,母亲的心里酸酸的,甜甜的。

半夜,眼镜大姐在煤油灯下悄悄记录如下文字:“她教的还算认真,也有一定工作方法,今天有一定成果,没有发现异常举动……”

第一天学习秧歌步,第二天学“扭、摆、走”,就是学习秧歌队形的变化,母亲举着一只扫把,权当花伞,正式就任“伞头”,秧歌队形常见五种变化,这是她跟江峻到老乡家采风学会的,一叫“卷席筒”,是行进队伍在广场扎住转圈儿,伞头原地不动,秧歌队伍围绕伞头,一圈儿一圈儿缠绕转圈儿,越绕越紧,最终缠绕成密集舞动的的人圈,十分壮观;二叫“走八卦”,就是秧歌队伍走大圆圈,走大圆圈的同时又走出8个小圆圈,大圈套小圈,炫人眼目,生动活泼;三叫“蝎子拧尾”,后队不断卷击前队,一波三折,别有情趣;四叫“白马分鬃”,队伍左右穿插,情绪欢快;五叫“双龙摆尾”,队伍单排左右分成两队,像舞龙灯一样左摆右晃,波澜起伏,情绪热烈。排练中,领导们最喜欢“双龙摆尾”,校长说:“这十分符合主席为女大制定的,‘以研究中国革命实际问题为中心,以马克思列宁主义基本原则为指导’的女大精神,”要求学员重点练习。这一天,操场上队形穿梭流动,摇头摆尾,异常热闹,傍晚配上锣鼓点,大家情绪更加高涨,人人练得汗流浃背。

起初母亲有些矜持,训练中有时还会走神,然而众人的情绪很快就感染了她,她慢慢忘却自我,全身心地投入到排练之中,很快她的嗓子喊哑了,小不点儿给她递上水壶,校长还专门为她熬了绿豆汤,她又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瞬间就被感动的一塌糊涂,眼泪哗哗的流淌下来,这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这天半夜,眼镜大姐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是:“她已经融入集体之中,排练比较认真,没有发现异常,校长也比较满意。”
然而,就在校长沾沾自喜的当儿,当头泼来了几盆冷水,出去打探的人回来说,鲁艺秧歌不但比女大扭得好,人家还编演了秧歌剧,有“兄妹开荒”,“夫妻识字”,还有幽默滑稽的“跑驴”,鲁艺到底有艺术范儿,女大不能比拟。

去抗大打探的人说,抗大千人秧歌队,气势恢宏,锣鼓敲得震天动地,立马秒杀女大,女大校长紧张了,赶紧开会商量,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浑身是胆没本事,全心全意缺办法,最后一齐望着母亲。

母亲这一晚失眠了,她必须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必须绞尽脑汁别具一格,冥冥之中她意识到,这是决定命运的一步,只能走好不能失败,失败她会被所有人抛弃,她将万劫不复,此时的母亲,不知不觉中已经抛弃了个人理想,她承认所谓个人理想,诚如宣传部长所说,属于小资产阶级情调,是知识分子特有的弱点,知识分子只有和工农相结合,只有融入无产阶级革命集体,融入毛泽东的队伍,成为革命机器上的齿轮和螺丝钉,个人理想才有价值,她的心灵之中,正在经历无声的风暴……

这一夜,眼镜大姐有如下记录:“她翻来覆去不能入睡,情况反常,明早必须向领导汇报……”

在半梦半醒之中,母亲突然听到皮鞭抽在肉体上的啪啪声,又看到皮鞭甩动中飞舞的血花,血花满屋飞溅,屋里屋外通红一片,又听到受刑者凄厉的嚎叫,她被吓醒了,心脏咚咚咚咚地狂跳,然而她却猛然意识到,只有极端手段才能产生极端效果,如果女大队伍展现一片红色……母亲有主意了,她想起了陕北秧歌,如果让同学们腰缠红布,显现出纤纤细腰的女儿身,变空手扭动为手牵红布扭动,女孩子们再化化妆,突出女性的柔美,红彤彤的女大特色就显出来了……校长对母亲的建议十分赞同,又提议说,母亲不能只当伞头,也要学鲁艺那样表演,他说母亲的圆场步走的好,如果穿插在双龙摆尾的波澜起伏中,艺术效果肯定好,起码能和鲁艺的秧歌剧一较高下。

三天后,染坊送来红布,女大的秧歌队焕然一新,红布一扎,不但尽显女性腰身的柔美,队伍扭动起来,红布飞舞,红红火火,炫人眼目,果然十分好看,领导们立马信心爆棚,异口同声说:“这回指定把鲁艺、抗大甩过清凉山,甩到延河边去了!”特别是母亲在双龙摆尾的队伍中,走出行云流水的圆场步,不但迷倒同学、老师、校长,连见惯秧歌的老乡都惊为天人,并立即送给母亲“水上漂”的雅号,一传十十传百,从此女大操场边,总是挤满了追着看“水上漂”的乡亲们。“看了美花旦,三天不吃饭,瞧了‘水上漂’,婆姨门外撩。”顺口溜不但在老乡之中流传,抗大、鲁艺的人也跑来瞧母亲,宣传部长也来了,尽管他混杂在人群中,尽管他一如往常冷漠和阴鸷,却掩饰不住对母亲的爱恋与垂涎。

自此,眼镜大姐半夜再没有记笔记,显然学校集体已经解除了对母亲的防范,已经把母亲归为了正常学员,吴卫国却不这么认为,他终于锁定了母亲患病的时间点,他相信母亲从这时起,已经患了严重的“延安整风综合症”。这种40年代由延安整风制造出来的病毒,70年代却被命名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实属抄袭盗版剽窃山寨,如此殊荣岂能拱手让给西方,吴卫国郑重申请WHO(世界卫生组织)将此病症重新命名,改名为:Yanan Rectification Movement—Stockholm syndrome(延安整风——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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