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82)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当吴卫国得知消息,与郭槐生匆匆忙忙赶到拆迁工地长篇小说时,张盛家原先孤零零的房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展现在他俩眼前的城中村,犹如巨大的垃圾堆积场,所有过往人类生活过的痕迹,统统被掩埋起来,尚未被铲平捣碎的断壁残垣,以及斜插在垃圾场中的,黑漆漆的房梁,以及同样斜插在垃圾场中的歪七扭八的窗框,或破烂不堪的门槛,仿佛在诉说拆迁的惨烈。

一阵傍晚的凉风吹过,空旷的垃圾场扬起尘土,低洼处生成了旋风,旋风裹挟着垃圾碎屑,直立在垃圾场中游来荡去,像飘忽无所皈依的鬼魂,吴卫国揉揉眼睛,打一个寒噤,再看那远处的落日,把最后一抹亮光,斜射在房梁歪斜的柱头上,漆黑的柱头变得明亮,恰似浸染了乌黑的血,眼前的景像,使吴卫国内心震惊,他万没想到,拆迁会是这个样子,他不由得想起六·四的早晨:

……天色麻麻亮了,北京城笼罩在灰暗的烟雾之中,远处路障的火焰仍在燃烧。放眼望去,长安街路面上满是砖石瓦砾,像是荒凉的垃圾场,一处处冒起的黑烟,默默诉说着夜间战斗的惨烈……他自然也想到了王爱英,想到了从小巷里钻出来的那辆平板车,想到平板车上躺着的那个身躯厚实,没有双腿的青年,青年的双腿被坦克履带从大腿根齐刷刷切断,平板车上的半截身子裹着被鲜血浸透的背心,像半截没有生命的,浸泡在乌黑血浆中的木桩子,而眼前这乌黑的血色,跟当年6·4见到的血色竟然一模一样……蓦然之间,那些被岁月磨蚀,久已淡忘了的历史,又清晰地浮现在他的眼前。

吴卫国恨从心头起,他恨拆迁队野蛮,恨武警专横,恨拆迁队长愚蠢,恨冷局长冷酷没有人性,恨黄书记纵容下属胡作非为,恨围观群众麻木冷漠,恨自己身在其中脱不了干系……这又勾起了他对文革的回忆,当年他恨草菅人命的医院,恨把人不当人的医生,恨残害张慧的挂着医学院牌子的学校,恨披着医生白色外衣的红卫兵,恨牛棚看守刘千水,军代,殴打父亲的专案组,恨烙烫建国的巩老师,恨关押母亲的秦主任,工宣队,恨背叛了家庭的姐姐,恨母亲,母亲背叛了爱情,背叛了她自己的家庭,他也恨父亲,他也背叛了自己的承诺,向邪恶低头,丧失了做人的尊严,还有呢,他也恨自己,自己曾疯狂殴打左少将,老古董,老姑娘奶奶,烧毁了一屋子书籍,还砸碎了教堂的大钟,教堂的大火他也脱不了干系,是他叫同学把火种带进地下室,他自己也是这伙人中的一员……当年的困惑,当年的惊悚并没有减少,虽然老毛换成了老邓,文革改名为改革,都是换汤不换药,这个专制集权的乌托邦体制并没有改变,这是一个集体主义的庞大的专制机器,对每一个个体的齿轮和螺丝钉来说,它永远是红色恐怖的绞肉机,对这个体制鸵鸟式的,自欺欺人的虚幻的愿望,又一次在吴卫国的心中被碾得粉碎……

他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政府尽干这种坏事,从来不把人命当人命,弄成这个样子,我们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往后这活干不了了!”

郭槐生说:“吴总,咱又不管拆迁,你往身上揽干嘛呀?”

吴卫国依然激愤难平:“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说死就这么死了,死了也没处讲理,共产党他妈丧尽天良,我们端共产党的饭碗也他妈是帮凶。”

郭槐生说:“吴总,咱们就事论事,千万别骂共产党……”

吴卫国说:“骂共产党是客气的,6· 4这帮孙子杀了多少人,我是亲眼看见的!”

郭槐生道:“吴总,在商言商嘛,咱这地儿毕竟是共产党的天下,你不是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咱得罪不起这帮孙子!”

说到在商言商,吴卫国又陷入思维的死循环之中,这是一个喊着市场经济口号的垄断体制,一切资源都掌握在国家名义的中共政府手中,个人与政府实力悬殊,你与政府对抗就没法生存,在这块土地上,企业家要生存,要发展,就不得不与中共政府打交道,可作为人的良知,以及6·4赋予他的,对这个恶魔政府的憎恨,又时时警示他:“不能与魔鬼共舞,不能做魔鬼的帮凶。”这时他才发现人的根是多么重要,他植根在这块土地,生于斯长于斯,躲不开逃不掉,他也曾想出国发展,几次考察后却又心生葳蕤,文革的后果在他身上显现出来了,红卫兵出身的一代人,语言文化知识结构全是歪路子,此时他才真正感到了作为大陆人的悲哀,从小植入身体的红色基因,再加几十年的洗脑教化,自己做为人的,更深层次的思维逻辑,说话习惯,乃至整个做人的底色,都与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他尝试几次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商机,无奈还得在共产党的垃圾圈子里鬼混,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这难题逼迫他人格分裂……

这时,一长串武警车队从不远处的道路上驶过,其中两辆车子停在路边,车上跳下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呈散兵线向城中村的巨大垃圾堆散开,吴卫国望着不远处的警察,自言自语道:“又他妈出什么幺蛾子了?”

郭槐生说:“我打电话问问黄书记。”

道路上武警的车队依然在不断地驶过,吴卫国默数车队中的车子,有黑白涂装的防暴装甲车,有转动平板天线的手机信号屏蔽车,有竖立着长长短短天线的现场指挥车,有车顶排满高音喇叭的喊话车,也有架设高压水枪的水炮车,而敞篷车上一排排武警的钢盔,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烁着刺目的亮光,吴卫国抑制不住地骂娘,脸上满是憎恨。

郭槐生讲完电话,回头告诉他:“黄书记说音乐节来了不少外国记者,政府怕拆迁逼人自焚的信息传到国外去,要实行戒严。”

吴卫国愤愤地道:“郭子,政府这活我不想干了。”

郭槐生大惑不解地望着他:“吴哥,你说这话当真?咱哥们折腾这一个项目多么不容易,再说合同都签了,你不能跟政府毁约吧?”

吴卫国长叹一口气,一拳砸在自己的掌心里:“恨不当年死,留作今日羞,我这一辈子活得窝囊,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吴卫国的手机响了,是姚莎莎打来的,她又吵吵嚷嚷着追寻贝贝的下落。

郭槐生笑道:“快告诉姚主任,贝贝不让告诉你们,我安排她去音乐节演出了,你去体育馆找她就行了。”

 

冷局长对魏忠厚是准备弃之不用的,但拆迁队长稀屎糊不到南墙上,连真假自焚都分辨不清楚,用一回惹一回乱子,实在不堪重用。城建局机关编制庞大,局里上百号人,关系后门占二三成,吃闲饭的占四五成,还有离退休人员,泡病号的,甚至还有吃空饷的,一月工资三十多万,领工资时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平日上班门可罗雀。他是立下军令状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总得用人干活呀,蜀中无大将,廖化充先锋,无奈之下还得启用魏忠厚。

他把魏忠厚招到办公室,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安抚说:“老魏,你知道什么是中国的两大难吗?”

魏忠厚下意识揉搓着宽厚的手掌,低着头不说话。

冷局长说:“十年前最难是计划生育,我那时干计生队长,凌晨四点包围村子,拿着名单挨家挨户抓有一孩儿的育龄妇女,鸡飞狗跳,老婆哭孩子叫,那动静闹得,跟日本鬼子进村一模一样,抓到后装车,装到拖拉机拉的后车斗上去,天一明拉到县城医院结扎,有孕妇半路上跳车,被车轱辘压爆肚子,血肉模糊,看一眼我当场就吐了。开始我也害怕,同情妇女,觉得她们可怜,背后还偷偷哭过,可是领导让你干这个差事,不干不行呀!后来见得多了,心硬了,习惯就好了。人家骂异化、变态,站着说话不腰疼,说风凉话管屁用,唱高调谁不会,干成事是硬道理。后来育龄妇女装车后,我叫人把车斗罩上一张运猪用的大网,从此再也没人跳车。村民不服,偷偷在我门口泼红漆,写大标语:‘把人不当人的人不是人!’把我气的不轻,我就写:‘一户超生,全村结扎!’你无耻我比你还无耻,现在的社会,讲道理没有人相信,比得就是厚黑无耻,只要心狠脸皮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冷局长见魏忠厚只是听,没有说话,就递给他一支烟,魏忠厚摆摆手不抽,还是在下意识地揉搓自己的手掌。

冷局长又说:“如今中国最难的事儿是拆迁,计划生育,旧城改造拆迁,天下两大难事,我这辈子摊上一双,什么人什么命,谁叫我天生是干活的命,黄书记看我有这本事,信任我才叫我干,我这人做人是讲良心的,士为知己者死,领导信任我,我就不辜负领导的信任,我对下级也是讲良心的,谁有能力,老老实实干工作,好处我也忘不了他。不要怕老百姓闹事,不要怕死人,黄书记说了,要敢于碰硬,刺刀见红嘛,死个把老百姓算什么呀,赔他两万块钱完事,工作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你副科长代理科长一年多了,我准备让你转正,我尽快安排办公室打印红头文件,红头文件出来你就公布为正科级,你满意吧?”

魏忠厚只是不断地搓手,副科转正对他虽然没有诱惑力,但也不是坏事,然而这些天没有白白与张盛对话,他内在的人性被唤醒了,和提拔相比良心更加宝贵,他不能当英格·亨利奇第二,他在意识中模模糊糊建立了新的参照系,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工作,此时那个新的,内在的声音向他发出警告:“不能答应,一旦答应你将成为罪恶的帮凶!”于是他张张口,低着头仍然没有说话。

冷局长说:“我说了半天,你怎么不说话?你说,我们拆旧房,建新城,不都是为老百姓好,这有什么不对吗?”

魏忠厚自言自语,喃喃地道:“张盛说,我们建设新城市,却砸碎了人权、法制、正义这些现代文明的基石……他说的或许是对的。”

冷局长冷冷一笑说:“这年月,谁还讲道理,上面不相信自己讲的道理,下边也没人信上面讲的道理,上面也知道下面不相信上面讲的道理,这年月本来就不问你信不信,只问你服不服,你能讲出什么道理来!我们都是体制内的人,端的是共产党的饭碗,老魏,我们说点实惠的,你提科长了,表个态,明天去城中村还要靠你打头阵。”

魏忠厚说:“我不去,谁爱去谁去,这活我干不了!”

冷局长说:“老魏,别那么负面,当兵的,总得有些正能量嘛!”

魏忠厚说:“你不配讲正能量。”

冷局长把脸一沉:“怎么,我刚才说的话不对吗?”

魏忠厚说:“你说的话叫人恶心!”

冷局长积压在心中的怒火瞬间爆发:“给你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是谁呀,忘恩负义的家伙,不是我收留你,给你一碗饭吃,就你这怂样,哪个单位也不会要你,告诉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明天带队去城中村,不干你给我马上下岗!”

魏忠厚说:“我不干,我辞职。”

冷局长一怔,这十分出乎他的意外,于是他又强压下火气说:“这是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呀?”

魏忠厚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没、有、人、性!”

冷局长彻底恼怒了,他火冒三丈,把桌子一拍,大声吼道:“滚!”

魏忠厚站起身来,不屑地向门口走去,他拉开屋门时,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他看到冷局长的办公桌上,竟然摆着一个红色的漆罐,于是他转回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办公桌前,用右手攥住办公桌上的罐子,习惯地在空中摇晃几下,漆罐中的碰珠照例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

冷局长两眼盯着魏忠厚壮硕的身板,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显得有些紧张。

魏忠厚两眼盯着冷局长,不紧不慢地摇着漆罐,漆罐中的碰珠稀里哗啦不紧不慢地混响,罐漆摇匀以后,魏忠厚绕过办公桌,走到冷局长面前,把漆罐对准他,不紧不慢地用食指按住漆罐的喷嘴,哧哧地向冷局长身上喷涂起来,冷局长双手捂住眼睛,挣扎,躲闪,吼叫,但他抵不住魏忠厚一如既往的认真和执着,他躲到哪,漆罐追到哪,他挣扎,用手遮档,漆罐就上下钻着空子喷,喷得他无处躲藏,只一会儿功夫,冷局长的身上就出现一个歪歪扭扭的“拆”字,魏忠厚停顿,似乎很享受眼前的“拆”字,他看一会儿,然后二次启动,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拆”字外边,又补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拆”字作业完成,他仍然意犹未尽,他在冷局长冷冷的、恶狠狠的注视下,又对着办公室的白墙喷上一个大大的“拆”字,“拆”字外边,照例补上一个红红的圆圈,他脑袋里突然又冒出张盛所说的“平庸的恶”,就有样学样,回过头来对冷局长恶狠狠地骂道:“你他妈个X,就你这种混蛋,没有人性道德,没有良心羞耻,你就是比单个恶魔更可怕的‘平庸的恶’!”

冷局长恶狠狠地望着魏忠厚,吓得一句话也说不敢出声。

魏忠厚狠狠地啐他一口,把手中的漆罐“咣啷啷啷”丢在地下,径直走出门去。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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