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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大清帝国进入到康乾盛世巅峰之后,繁荣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开始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社会问题,乃至危机四伏。比如财政吃紧,比如土地矛盾,人口激增,流民四起,饥荒频仍,官僚系统的普遍的腐败不作为,各地陆续出现农民造反起义。整个国家从之前欣欣向荣勃勃生机的景象,突然变成了问题重生,绝大部分人看不到自己未来前景,普遍焦虑,内心灰暗。从物质的萧条,走向精神的逐渐萧条。这是我们今天重新看乾隆时期的一个现实视角,也是我们走进历史上最长寿的皇帝的一个路径。 乾隆是中国历史上一个非常特殊的皇帝,他在位时间第二长,寿命最长,在他治下大清国人口达到了全世界的1/3 ,GDP全球最高,他和祖父康熙、父亲雍正创造了中国最后一个王朝盛世,将入主中原的满族人统治推向了最高峰。他的运气很好,清朝的第四个皇帝,是权力的第一次非暴力的交接。他所在的时代正逢欧洲启蒙时代,伏尔泰称他为东方明君,哲人王。自11岁被康熙看上,到25岁和平交接皇帝权力,乾隆的人生起步不说独步千古,也算是口衔宝珠运气爆棚了。 1、非常割裂的两极形象? 长期以来,对于乾隆的形象,在民间层面和学术层面来说,有着迥然不同的非常割裂的评价。到底哪个才是接近历史原貌、真实的乾隆? 在大量的清宫戏里面,乾隆成为众多导演喜爱编排的一个皇帝。前些年,张国立等人改编的各种各样戏说乾隆的电视剧风靡大江南北,这些广为传播的电视剧多少影响了中国人的认知。 而二月河的《乾隆皇帝》,更是将一个文治武功,创造了清朝最大版图的励精图治的皇帝形象,刻画得以假乱真。很多人把二月河的乾隆王朝当成真正的历史来认识,分不清正史和文学作品的差别。 历史其实是观念的集合。那么乾隆他之所以在后世能够营造出他比较伟光正的,或者说完美的皇帝形象,跟官方修史有关,也跟他的八卦有关,比如他的汉人出身传闻,以及多次下江南的坊间传说。乾隆一生写了4万多首诗,以一人之力匹敌全唐诗,留下了无法打破的记录。 乾隆开创了诸多的吉尼斯记录,幸好当时还没这组织,要不然以他的虚荣心和好胜心,恐怕会有更多记录上榜。 网络图片 乾隆执政的60年,根据学者欧立德的划分,皇后富察氏去世的前13年是早期和中期的分界线,和珅进入政坛的1776年作为中期和晚期的分界线。乾隆早中期的行为和性格的大转变,学界有各种研究,原因不一。 2、真实的乾隆到底是什么样子? 登基初始,乾隆一改雍正严酷无情的形象。宽容官僚集团,体恤底层民众。在文化层面也允许一定的自由。尤其是一改雍正时期兄弟残杀的乱象,将自己的几个叔叔平反了,阿其那和赛斯黑的后代也恢复了皇族身份。早年的乾隆深受儒家文化影响,宋仁宗的仁政是他向往的目标。 在军事上,乾隆在执政20年这个阶段,两次出兵平定准葛尔,把大清的版图扩张到1400多万平方公里,并且遏制住了沙俄东扩的脚步。乾隆在他的执政中期迎来了他文治武功的高峰。 但更真实的乾隆,可能会让你大吃一惊。他虽然不是典型的暴君,缺乏康熙那样的温婉胸怀,刻薄和无情方面不让雍正,动不动废皇子为庶人,严苛吏治,草菅人命,种族屠杀,大兴文字狱,系统焚书,一个皇帝该做不该做的,他都做了。晚年扶持和珅,位极人臣,迎合了他骄奢淫欲的生活,朝政松弛,官僚腐败,帝国从欣欣向荣变成了人人揪心,流民四起,官逼民反,清朝从此开始滑入了它的风雨飘摇的中晚期。 网络图片 但,乾隆性格里阴暗里的一面,在他皇帝生涯早期就偶现峥嵘。比如他的结发夫妻富察氏去世和母亲去世,他都以夸张的手法处置乃至处死官员,并以不够悲伤的名义废除了两个皇子继承皇位的可能性。 3、饥饿的盛世才是真实的历史? 作家张宏杰认为,盛世的出现,有赖于乾隆皇帝最大限度地调动了传统人治明君的所有技术资源。 盛世的饥饿,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萧条。 他视民间社会的活力和自发精神为大清江山永固的最大敌人,积六十余年努力,完成了中国历史上最缜密、最完善、最牢固的专制统治,把民众关进了更严密的专制统治的笼子里。” 乾隆年间仅大的文字狱就出现了一百三十件。三十余年的文字狱运动,如同把整个社会放入一个高压锅里进行灭菌处理,完成了从外到里的全面清洁,消灭了一切异端思想萌芽,打造了一个他自认为万代无虞的铁打江山。” 乾隆给中国人精神上造成的永久性创伤,远大于这一时的成就。乾隆的“盛世监狱”精心塑造出来的国民,是驯服、听话、忍耐力极强的,但却缺乏独立精神和主见。直到今天,这种驯服的奴性,依然影响着一代代人。 在美国学者孔飞力的眼中,乾隆是一个对官员会实行政治恐吓的皇帝。他熟练掌握政治手段,对官僚系统进行各种试探、打压、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间,像揉面团一样对官僚系统做测试。 以鄂尔泰和张廷玉为例。这两人是雍正朝最受器重的大臣。一满一汉,背后是庞大的满汉官僚体系。乾隆在漫长的君臣博弈里体现了他的耐心、信心和决断力。他先是像学生样度过他的前五年的学习期。然后开始利用两人的矛盾,分别收拾两个人,尤其是张廷玉,兢兢业业辅佐三朝,以凄凉方式告老还乡。 4、晚年的乾隆才是真实的本性? 在他漫长的皇帝生涯里,直到60多岁,乾隆每天六点起床上朝,而且常常是提前等着大臣。夜晚批复全国各地的奏折,而且经常能够从一些细微中发现各地官员的懒政漏洞,因此及时发现了许多问题,惩治了官员。但到乾隆40年之后,他就开始有所懈怠了,而且精力也没有那么集中在办理政务上。 同时,他开始热衷于各种古玩,字画,以及奇珍异宝。皇帝是官僚系统的中枢,乾隆晚年的社会风气,在他的带动下,实现了自上而下的扭转。 网络图片 乾隆在1776年,遇到了年轻侍卫和珅。他们在一次偶然的交谈之后,和珅的命运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再后来他平步青云,火箭提升为军机大臣,文华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成为了乾隆身边最红的亲信,和珅的智商情商很高,而且极其会察言观色,写得一手好诗,颇对乾隆的胃口。对于主子的各种喜好,他会尽力地去满足,而且会完成地不动声色。 那么乾隆对他的信任跟宠爱,也让和珅贪污了极其巨大的财产,可以说和珅的发迹史,是乾隆王朝后期的一个缩影。 从这个时候开始,因为前些年所谓的康乾盛世的到来,人口的激增,土地的矛盾冲突已经非常激化,整个大清的流民大量地产生,社会危机的暗流在涌动。 在乾隆垂暮之年发生了白莲教起义,直到他死后5年,清朝军队才打败了起义军。 执政早期,整个官僚系统在皇帝带头勤政以及严厉监督之下,能够发挥系统效率,但是到了中晚期,他个人沉湎于声色犬马之中,各地的官员懒政现象非常的严重,地方的案件堆积如山,懒得搭理。同时呢,对越级上访,他们就惩罚得非常严厉。只要能把问题控制在地方层面,就可保官运。整个官僚系统,在乾隆的后期,已经变得非常的臃肿不堪,腐败横行。而在解决民生问题上,系统几乎陷入了停摆状态。 5、乾隆是宽厚、体贴民情的皇帝? 这只是影视作品的解读,片面的,而非历史的。他在早期对父亲在权力斗争中残杀同族兄弟上做了很大的修正,让官民认为他是一个温情宽容,心胸宽广,能够给社会一定自由的皇帝形象,只是上位初期安抚民心,巩固统治的手段。 网络图片 实际上,他的冷酷、凶残更隐蔽,更绵密。 他非常严格地禁止所有的皇族进入政坛,一旦发现有哪个皇子跟官员有私下联络,严惩不贷。更不允许妇人干政,外戚干政。他虽然非常疼爱自己的母亲,但绝不允许太后过问政事,哪怕只是一个寺庙的修缮问题。在他执政期间,多位皇子被他废为庶人,只因跟官员有私下交往。 他对于父亲遗留下来的老臣,内心里面并不信任,终其一生,对手下大臣缺乏信任,始终警惕朋党会乱朝廷纲纪。打击权臣,是乾隆拿手的政治手腕,鄂尔泰有平乱之功,张廷玉有辅佐之劳,一旦翻起脸来,冷酷无情,刻薄非常。 乾隆对民间来说,是他冷酷的内心少有的些许温情。这可能跟他受孔孟的影响多少有些关系。多次减免农民的税收,这是他对底层百姓的怜悯,在他执政期间,总共减免了3亿多两的白银税收。他在登基之后,把雍正12年之前所欠的税款,实行了赦免。早期,他确实有尧舜的理想,多次减免之后,乾隆写诗自夸,胜赞自己是仁君。 6、乾隆是会放弃权力的统治者? 在权力交接方面,乾隆有比肩尧舜的野心。儒家的禅让始终是个传说,在乾隆时期变成了现实。他认为中国的王朝历史有外禅的传统,但从来没有和平的内禅交接,比如李渊是在李世民的刀下被迫退位的。所以他在自己执政60年的时候,比他爷爷少一年的方式,选择退位,让自己的儿子嘉庆皇帝登基。乾隆希望这种比肩尧舜的行为,能被后人传颂。但实际上这只是做给外人看的,用汉学家欧立德的说法是,虽然年号是嘉庆,真正的皇帝还是乾隆。所有的大事还是要需要他来决断,不挂名的一把手。 在孔飞立的研究中,官僚君主制始终存在着不可调和的权力冲突。官僚集团所代表的常规权力,跟皇帝所代表的专制权力之间的矛盾,贯穿在漫长的中央集权的王朝里。乾隆在位的60年里,不断地需要用政治手段去跟官僚集团进行博弈斗争,胡萝卜加大棒的方式,恩威并施。早期皇恩浩荡,为他博取了好皇帝的名声。中后期乾隆开始性情转变,对官僚系统的猜疑,对流民的警惕,导致了1768年叫魂案的莫名发生。幸好乾隆身边还有傅恒和刘统勋这样的忠臣,出于对大清国的利益出来纠偏,没让这个无风起浪的案件变成蔓延全国的荒唐事件。 网络图片 黑格尔说,中国古代,只有一个人是自由的,那就是皇帝。其实这句话说得并不全面。皇帝不仅受清律的制约,还得面对庞大的官僚集团,在利益层面,他们本质上是冲突的。但乾隆非常自信,认为自己可以成熟驾驭,让帝国的齿轮在3亿人1400万平方公里的大帝国上良好运行。 同时呢,他又不能让官僚集团的常规权力,僭越于他的专制权力之外,变成他无法控制的局面。那么1768年的叫魂案,实际上是乾隆对于官僚系统的集体的不信任,以及对于民间的妖言的恐惧。但凡独裁者都是内心虚弱的。他对社会的风吹草动,从南方波及到北方的大恐慌,有莫名的恐惧和厌烦,一开始责怪官员办事不力,到最后发现是自己判断出现问题了,他仍然要官员来顶锅,维护他的英明形象。 学者克罗齐论述官僚制度中权力关系:“掌权者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两套相互冲突的武器:一方面是理性化和制定规则;另一方面是制造例外和无视规则的权力。他最好的策略是找到这两种武器的最佳配合……规则的扩展会限制他的权力,而太多的例外又会削弱他控制别人的权力。” 这就是乾隆玩弄权力的手段,在制定规则和制造例外之间游移,荣耀来自皇帝的英明,错误是官员的颟顸。 他曾经掌握了繁荣的密码,运气超越了所有人,恰当的农业政策,宽松的税收,随着墨西哥白银的涌入,帝国盛极一时,但终究如烟花一样散去。专制权力和官僚集团在提升社会活力、促进经济发展面前的局限性,总是让繁华无法持续,在陷入短暂繁荣之后必进入萧条纷乱的循环中,乾隆想要超越历史上的帝王,直追尧舜的梦想,终究是一场空。 兴盛是百姓苦,衰败也是百姓苦。乾隆一生的梦想,也没跑出这个怪圈。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西门读书
我们常说祖国母亲,但不说祖国父亲,也没有人知道祖国爸爸是谁,爸爸去哪儿了。但我们却知道父亲是一个很危险的职业,特别是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比如高铁之父,航母之父, 疫苗之父,移动支付之父……除了最后一个,其他之父都被抓了,看来还是之父宝安全。 当新冠疫苗之父杨晓明被抓之后,本来就对新冠疫苗的效果和安全性存疑的网友说,费了半天劲打了个寂寞。其实打了个寂寞倒好,就怕再打出别的问题来。这就好像一个父亲,即便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但只要不卖儿卖女,就算是个好爸爸了,当上限无法抬升时,只好不断降低底限了。这就像一个领导,有时候,真正的好领导,是躺平状态的,不管你自己躺着,还是跟谁躺在一起,只要你疏于政务,放权放手,市场就蓬勃发展,就怕你志大才疏, 还十分勤奋,有理想有抱负有干劲,那后果不堪设想,灾难性程度无法估量。无为而治,这四个字,仔细一琢磨,有深意。 庸庸碌碌的领导,对社会治理是无效的,但有时候是最安全的,对人民群众而言,是利益最大化的。就像北京大学中国健康发展研究中心主任李玲说的,中国病人用的药,大量的都是安全无效利润高的,都是些可用可不用的辅助用药,这是极大的浪费。她举了一个例子,每年英国和中国平均每个人用药大概都是300美元,英国治癌症这种重大疾病的药,全部都是免费的,而我们治疗癌症这些重大疾病的救命药,都不在报销目录内。我们的医保报销目录中充斥着大量没有实际作用的药品。这很符合我们的命运特征,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领导,什么样的病人,给你开什么样的药,领导是无效安全利润高的,药也是无效安全利润高的,无论在谁那,我们都是那个利润。 其实很多事人民群众都心知肚明,下次连药都别开了,别耽误彼此的时间,就让病人在家喝水就完了,处方上写清楚是喝娃哈哈还是农夫山泉,烧开喝还是直接喝,饭前喝还是饭后喝,从嘴里浇进去还是从脑子里灌进去,钱就直接从医保账户扣以及和水厂分成。 这个社会病得不轻,根源在于爹,但目前的良药看上去也是爹,所以它既是良药又是毒药。爹味社会看上去很慈祥,实则很凶险,安全、无效是它的主要特征,也正是爹下面的亲儿子、干儿子们擅长干的事,而利润高,则是他们的本质需求,安全无效和利润高这三者,若是平衡的好,也算是相安无事,危害烈度不大,主要是不明显,但一旦打破平衡,那就是吞不尽的恶果。这有点像当年苏联的慈父,随处可见的相片中的斯大林永远微笑着,看起来非常亲切和慈祥,但在现实中他是一个冷酷无情、手段残忍的领导人,有段时间在网上还有个关于“慈父的微笑”的梗,给人一种巨大的反差感和恐惧感。 爹味社会和慈父治下,为了便于统治和巩固权力,难免会产生很多义子,名为义子,实则是家奴,他们的特点就是表面顺从拥护,实则包藏祸心谋取私利,就像三姓家奴吕布,一言不合就换义父,说翻脸就翻脸,踩着前义父的尸体奔向下一任义父的怀抱。赫鲁晓夫就是前苏联的吕布,他在斯大林七十大寿时发表了《各族人民的斯大林式友谊是我们祖国无敌的保证》,文中直接称呼斯大林是生身父亲般的慈父,也是赫鲁晓夫,在苏共的二十大上,将慈父拉下神坛,做了反慈父的秘密报告,《关于个人崇拜及其后果》。所以,要慎当慈父,慎收养子。 养子文化历史悠久,我的朋友马陈兵就写过一本《人中吕布:中国养子文化史》,这本书写得很厉害,他本人应该是中国养子文化研究之父,所以我称他为马爹厉。这本书主要说的是,当你没有儿子或者不像姬昌有一百个儿子时,收养义子,或者说是“拟亲”就成为必要的补充,被统治者纳入权力体系,成为王朝传承和治理社会的中坚力量。老马认为,中国封建专制的长久生命可以从这一角度去理解,正是靠着“宗法为经、拟亲为纬”才创造了“兴亡继绝,生生不息”的历史图景。 据《新五代史》的义儿传中记载,唐主所结交的都是一代雄杰,又往往收为义子,号称“义儿军”,争夺天下之时,大多利用他们来成就功业,等到灭亡之时也还是因为这些人。难怪这本书中要感慨“唉!世道衰落,人伦败坏,因而亲疏之间的伦理违反了常规,骨肉之间大动干戈,异姓之人成了父子。”收义子不仅仅是男人干的事,杨贵妃当初就降贵纡尊,认安禄山为义子,并且“三日洗禄儿”,历史无法还原,但我相信杨贵妃收安禄山为义子,应该不是单纯喜欢胖儿子,而是有其政治上的考量吧。我还顺便研究了下“纳质为押”和“和亲质婆”,看到这么一段,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做妻子, 郅支也把女儿嫁给了康居王……为了江山永保,权力永固,这两人连手互为岳父女婿,做人也太连岳,太不要脸了。 冷兵器时代,谁家儿子越多,越强壮,或者说宗族势力越强大,战斗值就越高,所以大家都拼命多生孩子,最少三个儿郎,史称拼命三郎。如果实在生不出,就跨界,凌驾于生育功能之上,搞拟制血亲。费孝通在《乡土中国》 中认为家族“包括生育的功能,但不限于生育的功能”,此“不限于”说明一方面“不论政治、经济、宗教等功能都可以利用家族来负担”,另一方面“为了要经营这许多事业,家的结构不能限于亲子的小组合,必须加以扩大”。 但到了现代社会,不论是从武器装备方面来说,还是从科学繁殖的角度来讲,对于权力的拥有者,别说义子,连亲儿子有时候都靠不住,现代政治和文明社会有它们更先进的玩法,所以那个人多势众、人多力量大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也不再有什么养子文化了,即便有也是外衣,就像那些某某之父一样,里面实则是个家奴,它们像是中国社会的毒瘤,植根于斯, 成长于斯,割而复生,生生不息,解毒还需下毒人。 文章来源:网络
“没感觉。” 南方沿海某市的男子监狱车间办公室,门外是犯人们操作缝纫机的轧轧声浪,门内穿着工装的姚义秋按狱规坐在小板凳上,努力回想对襁褓中母亲出走的感受。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会想她。” 隔着38年的时间,和从湖北乡下到滨海高墙内的遥远距离,姚义秋仍旧没有找到讲述童年情感的语言。就像20岁那年徒然的寻找:偶然听人说在大冶市街头看见了母亲,他和哑巴大哥一起赶去,辗转三天一无所获。 在这座监狱的高墙里,羁押着大量像姚义秋这样的犯人,他们入狱前的角色令人生畏:飞车党、抢劫犯、毒贩、人贩子、盗贼。但再将视角前推,他们在或远或近的时光里,都曾经拥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留守儿童。 当我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名词时,他们其实已经长大了,在各处角落挣扎求生,谋生的方式千差万别却又无例外地琐碎、卑下,没有闪光之处。 当他们偶尔在社会新闻栏目惊扰人们的目光,多是触犯了法律和人生的红线。而后他们进入高墙,开始了更长久的沉默。少有人的目光落到他们身上,张丹丹是例外。 作为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的经济学者,有留守儿童经历的服刑人员成了她近年来关心探究的群体。她发现这些犯人都有一个明显的共同特征:在16岁之前有留守或单亲背景的比例相比于普通的农民工要高出一倍多,达到近20%。这让张丹丹吃惊不已,她设计了对多所监狱的调研方案,试图寻找出留守儿童通向高墙轨迹上的线头和转折。 研究结果显示:留守儿童背景,对犯人的暴力倾向、情绪不稳定性和感受不公平等方面,有着重要影响。这些人的生活轨迹粗粝凌乱,以致抛物线式的沉沦,或许从父母离家那天就已限定。持续城市化的背景下,中国的留守儿童数量仍在节节攀升,“留守儿童犯罪”问题也成为热门话题,但他们步入成年后的轨迹,仍旧处于晦暗中。 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抽出往事的线头并不容易。但那些人生经历的转折与死结,内心与外界的冲突和断裂,却是真实存在的,也只有在人生时钟被强制拨慢的高墙内,才有机会回顾打量。在冗长的服刑期后,他们走出高墙又重新没入人海,即使狱方也很难追踪到他们此后的行踪。 姚义秋们是第一代留守儿童。透过监狱的高墙,一种无形的线索开始代际传递:姚和其他一些犯人的孩子正在遥远的乡村,重复他们童年的经历。 1 砖头和面具 邓晖的固执,一望可知,即使在这座“文明监狱”的炼炉内也没有化开。 他似乎从幼年起,一直在抗拒着什么,却连自己也说不明白。譬如对于父亲存殁的答案,监狱管教干部的信息是,邓晖的父亲在他两岁时坐牢,之后越狱失踪。而邓晖重复了两次的回答是:父亲在他生下来半年后死去,爷爷奶奶没有告知死因。 引起邓晖抗拒的可能是一句话,或一个词。去年年底,一个犯人小组长责骂了邓晖,邓晖一直暗暗忍到过春节,找机会用地上砖头拍了小组长的脑袋,缝了好几针。事后邓晖被升为“严管”,会见时他的胳臂上带着标记。邓晖心情沉重,但“硬气”着不肯低头。在“硬气”背后,是他对自己的失望:“跟同改关系都不是太好,孤僻,容易发火。”邓晖盼望着早点出去,却又对自己获得减刑没信心。 “一块砖头”式的铤而走险,横亘于曾经的“留守儿童”和今天的囚徒身份之间。 记者接触的十几位犯人中,年龄大多是80或90后,罪案绝大多数和暴力相关: 邓晖,原为“飞车党”,在团伙抢劫作案中担任摩托车手,发展了两位女孩入伙,判决时被定为首犯; 姚义秋,伙同他人入室抢劫,用衣服蒙面,手持菜刀逼迫已上床入睡的受害者交出保险柜钥匙; 佘念武,和其他四名留守儿童背景的农民工结伙,拦路抢劫六次,打伤反抗的受害人; 崔凯,因为受同事欺负,手持红酒开瓶器捅瞎对方眼睛; 吴金森,受表哥教唆,组织妇女利用改装的运沙船,偷渡出国卖淫,被定为拐卖妇女罪; 王飞,拦路抢劫团伙成员,敲诈勒索,持凶器拦路抢劫,有次开车撞倒一个摩托车女司机,临时起意顺道抢劫,造成女受害者七级伤残。 在张丹丹的调研中,拦路抢劫和故意伤害是农民工最大宗的犯罪行为,高于民众印象深刻的强奸等罪行,经济智力犯罪比例则很低。这和她研究得到的结果一致:有留守背景的农民工犯罪群体受教育程度低,年纪更轻,在情绪不稳定、暴力倾向、不公平感等几方面都更严重,而在性格外向性、亲和度、负责任能力上都低于农民工群体的平均水平。这和他们童年生活在留守或单亲背景下,缺乏人性滋养和人际交往能力培养,人格塑造乃至受教育机会缺失有密切关系。在张丹丹课题组对这个人群发放的问卷调查中,51%的服刑人员表示:童年曾经对于父母不在身边感到不开心。 公安大学犯罪心理学教授李玫瑾在长期的犯罪案例跟踪中,得到了和张丹丹相似的结果:留守或单亲家庭的背景,和成年后的暴力型犯罪有着密切关联。她接触的近十起死刑判决案件,犯人在童年都没有母亲陪伴,由爷爷抚养成人,成年后发生暴力犯罪。 张丹丹曾组织上千名犯人做过一个“搭档分钱”游戏: 两个人分为一组,每组发给一张百元人民币,其中一人扮演领钱者,负责分钱,领钱者有权决定自己分多少,留给同伴多少;同伴则有权接受或者拒绝。领钱者的分配决定一旦被同伴拒绝,这百元人民币将被收回,两人都将一无所获。 游戏结果说明,第二个搭档对自我得到公平的意识很高,而第一个人却较少考虑同伴的公平待遇,导致将近40%的犯人搭档最终分钱失败,以一无所获告终。 用留守儿童背景犯人崔凯的话来说,“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在入狱后的悔罪教育和心理矫正下,多数犯人看起来能顺利谈及自己的过去,以致对自己的成长经历和个性缺陷的联系有某种认知,有人甚至可以侃侃而谈人生哲学。 但这种在强制矫正和评分减刑体系下的反思,有时近乎另一种乐观的面具,他们内心的某些阴影并非真的可以如此轻松面对。 对于参与入室抢劫的经历,姚义秋始终不愿接受自己是主犯,强调自己是“帮忙”,虽然是他拿刀胁迫已经睡下的受害者。而另一宗拐卖妇女出国卖淫的犯人吴金森,仍然觉得自己只是在表哥怂恿下“跟着玩玩”。 邓晖在“飞车党”中的角色是开车,“我技术好,摩托车后座可带4个人”。案发后主犯之一脱逃,被抓的邓晖作为主犯被判决。入狱后他认为自己并未直接动手,一直想不通,“后来想,案子总要有个说法,认了”。实际上,邓晖被定为主犯的理由是,案子中两个从犯的女孩子,都是邓晖叫去入伙的。 很多犯人和家人真正的交流,是在进入高墙后开始的。他们童年时长年在外打工的父母对孩子步入牢狱内疚不已,而犯人们自己最感内疚的对象,却是抚养他们的祖父母。 邓晖和相依为命的祖父母感情很深,他之前在外打工时,会常和老人们打电话,听到邓晖的声音,老人们高兴不已,鼓励他在外面好好干。可“最终我令他们失望了”,这负疚成了邓晖在狱中沉重的精神压力。 浙江台州人杨道德10岁之前也由爷爷奶奶抚养。他24岁时因抢劫入狱,父母只能瞒着年老多病的老人,说杨道德刑期短很快就将出狱,而实际上还有5年半。杨道德不知道祖父母是否还等得到这一天。 更多人遇到的情形则是失望加上路途遥远,家人很少探视。 对他们来说,回归高墙外的社会,摆脱早年滑落的人生轨迹并不容易。学习电梯等特殊行业操作技能,是监狱为他们提供的职业准备,但在心理上,走出成长年代的“留守阴影”是他们沉重的课题。 一旦走出高墙,“刑满释放犯人”的面具仍旧戴在他们脸上,和内心艰难完成的自我清理和认同产生矛盾,受到更大的挫败。监狱很难联络释放的犯人,“有联系的都是好的,坏的就没有下文”。再次获知情形,往往是犯人几年之后重新犯案,而且一般是回流到这座沿海城市犯罪,被重新抓进这座监狱。 这是高墙内的管教矫正体系无能为力的。 2 玩偶的阴影 姚义秋的童年世界缺少声音:父亲是哑巴。妈妈离家出走,三兄弟中大哥是哑巴,二哥对于淘气的姚义秋,更多用拳头来说话。妈妈离家的时候姚义秋刚刚知事,虽然家里找不到一张妈妈的照片,但他脑子里一直刻着妈妈最初的样子。 姚家穷,米饭不够只能吃红薯,邻里乡亲不大看得上他们。春天插秧时,耕田的牛都借不到,只好自己用锄头挖地。到姚义秋读书的年纪,家里连一个学期二十块钱都拿不出来,他只念了一学期的书就回家打猪草、做饭。 生长在全是男人的环境中,姚义秋习惯了使用拳头,却一直渴望有个姐妹。直到十五六岁时,大哥找了个身体残疾的嫂子,家里才有了女人的气息,但这点弥补来得太迟,姚义秋已到了出门打工的年龄。 童年时,崔凯和外公外婆呆在甘肃白银市下面的村庄里,他3岁时没了父亲,母亲一直在城里卖服装供养他和弟弟。母子只能个把月见上一面。每次的见面和分别,距离都扯动着崔凯的心,到现在他都记得,那时最向往的事就是和母亲在一起。 9岁那年,他真的进了城,和母亲住在一起,却发现自己仍然像是孤身一人——妈妈忙于生计,没时间理他。他像在乡下时想念母亲那样,开始强烈地想念外公外婆,只要有时间就回乡下呆着。外公外婆虽然也不善言辞,却能给他更多的温暖,相比之下,妈妈似乎只负责提供食宿。 乡下的生活并非全然愉快。童年的玩伴们会有意无意提到崔凯“孤儿”的身份,为此他不止一次地打架。进城后母亲没有心力管束,崔凯打架的习惯变本加厉,渐渐发展为学校之间拉帮打群架。 驱动崔凯打架的动力并不是无畏,而是恐惧:“别人打我,我咬着牙说打得好,你等着”,实际上心里唯恐下次遭遇。有时睡着了崔凯也会梦见自己和人打架,打完后被抓,醒来非常郁闷。高考那年,他和一个身高体壮的同学分到同一个考场,从头到尾提心吊胆,出考场后那人果真截住崔凯,揍了他一顿。即使现在回到白银市,崔凯觉得自己的恐惧感也没有消失,为了战胜这种恐惧,他就想法报复回来。 在和母亲的关系中,崔凯逐步由淘气犯错误后的挨打,变为反抗,到后来他开始推搡母亲。“初三以后她打不动我了,只能一边骂一边流泪。”很多年中,对于母亲招惹是非的寡妇身份和生计应酬,崔凯甚至有一种模糊的嫌恶和愤怒,同时又嫌恶自己。 母子之间的情感高墙,直到崔凯进入现实的高墙之后才有机会拆解。服刑期间,监狱管教干部了解到他的心理问题,出路费安排了母亲远道前来探视。 “第一天一小时,第二天两小时。头一天我说,她听,把从小到大,想说的基本上都说了,包括怨。第二天听她说,她跟我讲,妈这样肯定是没做好,但能力范围在那,做不好。妈妈的眼泪像瀑布。我当时撑着,回到监号也流泪了。这次见面后,心结就打开了。” 和解之后,母子之间每个月会通信,有机会就打电话。信中母亲问及崔凯以后作何打算,他告诉母亲,出去后要脚踏实地生活。 “90后”佘念武是河南光山县人,父母每年到山东打工,过年才回家,祖父母一边种田,一边照顾他。对于聚散离别,童年的佘念武感受特别强烈。过年节父母回来时,佘念武高兴得哭,走的时候又难过得哭。“我哭着不让他们走,他们不说什么,妈妈也哭。” 在梦里,佘念武经常看见爸妈回来,带着玩具和衣服,他在这样的梦里才会笑出来。小时候佘念武的学习还好,上初中之中开始泡吧,逃学,爷爷奶奶不知情,只知道塞给他钱,要钱就给,一周给五六十块,佘念武也记不得在网吧里花掉了多少钱。 初三上半学期,佘念武辍学了,父母商量接他去山东,佘念武又舍不得爷爷奶奶。到山东后他插班读书,跟不上学业,和父母发生了严重争执,并在十八岁那年离家出走。父母辗转把他寻回来,可他终究还是辍学回到河南老家。直到犯罪前不久,佘念武的生活轨迹一直在爷爷奶奶所在的河南老家和父母生活的济南之间往返。 吴金森的童年看起来要惬意一些。他家住在广东河源,父母和几个亲戚都在珠海打工,父亲当协警,母亲承包饭堂,在城里起了房子,经济条件不错。吴金森小时候在河源和爷爷奶奶生活,之后去珠海上民办学校,寒暑假仍旧时常回到老家。在乡下,他呆不住,问爷爷奶奶要了钱,自己坐火车到处逛,没钱了就被警察遣送回家。 吴金森的父母重男轻女,作息时间又和他相反,平日里不怎么管束他,只是不断地给钱。在学校里,吴金森和一帮本地同学一起欺负湖南、四川的外籍同学,这些少年本与他同命连枝:父母都在珠海打工,童年都是留守儿童。吴金森就是“看不得他们跳,听见他们说话大声,就过去打”。 打伤了人,妈妈赔点钱了事,告诉他自己没吃亏就好。声名狼藉的吴金森上了当地学校的黑名单,四个月换了三所学校,每到新校,就带一帮人去挑战先前的“老大”。 初一他终于辍学了,这是早晚的事,他从小学六年级就由开迪吧的表哥带着吸食冰毒和麻古,几天就要“麻”一次。一直到他入狱前,父母对此都不知情。 在张丹丹的调研中,“留守儿童”背景的犯人与父母分离的时间平均超过八年。按照人格阶段发展理论,当时他们正处在人格形成的矛盾冲突期,而留守或单亲儿童在自我冲突中孤单无助,还受到外界来的心理伤害,几乎不可能打赢这场“一个人的战争”。 中科院心理研究所2009年的调研表明,中国留守儿童严重自卑,对自己的智力和外貌评价偏低,却又有明显的自我中心倾向;情绪不稳定,容易出现恐怖、偏执、敏感等症状,对父母有怨恨和逆反心理;性格内向容易受欺负,不公平的感觉强烈;容易厌学辍学。陪伴他们成长的,不是温情与引导,而是恐惧与伤害的玩偶。玩偶的阴影,难免会投射到他们的成年人生中。 3 下坠抛物线 杨道德成年后的人生轨迹,近似一条逐渐下坠的抛物线。 高一辍学后,杨道德在家呆了两年,2007年到深圳,最初做模具学徒,学了几个月,没学会。改学电脑编程,编程课要读一年,他觉得很辛苦,又换成到理发店上班。这个生计他认为还算轻松,但他理发技术始终不太好,赚的工资不够花,他就向家里要。 时间长了,他嫌理发赚不到钱,离开理发店到街上晃悠,在罗湖区地面四处贴包小姐广告,替人介绍给卖淫场所,赚取差价。“当时没觉得这不是好事,能赚钱就行,有时候挺多的,一天五六百。” 在发小广告时期,杨道德认识了两个朋友,其中一个是同乡。杨道德知道他们干拦路抢劫的勾当,却还是入了伙,跟着他们出道一天抢了四个人,得了4000块钱,然后一起去K歌喝酒。10天后他就被抓了,付出11年刑期的代价。 “怕吃苦,小时候受宠,爷爷奶奶没要我干过活。感觉自己从来没认真地做过一件事,谈恋爱也是随便谈一谈。”杨道德觉得,这是自己不知不觉中沉沦的原因。他做事很少思量,连去抢劫都没有想过后果,不知道会坐牢。他后悔当初没有继续学做模具,希望以后出狱还有机会。1987年出生的杨道德,还剩5年半的刑期。 和杨道德差不多的抛物线存在于多数人的成年经历中。佘念武即是其中之一,在山东期间,曾经到蓝翔技校学开挖掘机,毕业后回到河南老家做城市拆迁。但他嫌乡下寂寞,操作挖掘机太枯燥,半年后终究放弃了这份收入不错的工作。 2010年,佘念武到了广州,没有找工作,靠着积蓄和几个同乡四处晃。那年他18岁,出入K厅酒吧,找小姐。到第二年,几个同乡“兄弟”的钱都花光了,又无人想工作,终于想到结伙拦路抢劫的“职业”。他们这个抢劫团伙全部由当年的留守儿童组成,越抢越胆大,在六次作案之后被端掉了,“兄弟”们全都进了监狱。由于脑筋好使,佘念武在团伙中起着“军师”作用,被定为主犯,获刑14年。 崔凯的人生,则像是一块表层光滑的冰面,突然破裂。2006年崔凯考上了兰州大学计算机系,大学时代崔凯和同学们的关系有所改善,不再打架,靠勤工俭学支付自己的学费。从前的自卑敏感看似减弱,却以别的方式显现——和同学们一起出去玩,崔凯总是放不开。 临毕业前崔凯没有四处应聘,而是拿到毕业证后回家呆了四个月,在亲戚的煤场看厂,“熟悉社会”。家人看着心急,安排他到广州另一亲戚开的酒店做客房部主管,在这里崔凯遇到了一位深圳来的老板请他去公司做电脑设计。 2011年制造业不景气,崔凯失业了,开始跑人才市场,应聘到一家国有远洋贸易公司设计部,工资1500元,开始也就打杂,一年多后才有了设计产品的机会,薪酬增长,也渐渐受到重视,成为实际上的设计主管。崔凯没有多少烟酒娱乐的花销,一年下来有了10万元积蓄。 手下一位员工对崔凯心有龃龉,这人身材高大,崔凯唯恐和他正面冲突。一天晚上,同事们一起K歌,那人喝酒后走到崔凯跟前:“要不咱俩练练,我看你很不爽”,接着就开始动手。刚开始崔凯不敢反抗,但对方不肯罢手,一瞬间高考那次面对大个子同学的恐惧又浮现了:“非常愤怒,心想一定把他打趴下,让他看看我发了火是怎么样。” 崔凯随手抄起一个红酒开瓶器,直接捅进了对方眼里。同事的眼睛瞎掉了,崔凯走进了监狱,并把所有积蓄赔偿给对方装假眼。在狱中,崔凯还常想象着出狱后再揍那人。直到妈妈前来探视,他才平息了心底的愤怒,那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并不源于“个子将近一米八”的同事,而是自童年起深藏心中的恐惧在那一刻爆发,使他的人生急剧坠落。 在这些农民工犯人中,何涂源是不多的“成功人士”——曾和人合伙开有加工厂。1981年生于湖南祁东县乡下的何涂源,一岁时母亲就因心脏病过世,父亲和5个姐姐照顾他成人,身为幼弟,他深受姐姐们的溺爱。15岁那年,何涂源辍学到东莞跟随姐夫在工地上干活。他“不喜欢累,吃不了苦”,没干多少活儿,一年后去惠州电子厂上班,拿着三四百元的工资又觉得不够花,没意思,回湖南家乡呆了两年后,去另一个姐夫的采石场里帮忙。 没多久他就觉得家乡沉闷,要趁年轻跑一下,再次到了东莞,20岁那年,“喜欢混社会”的何涂源在自己的胳臂上纹上了一条龙。他跟人修过一阵子发电机,逐渐取得老板信任。四、五年后,他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抛光机蜡加工厂,每月收入达到三四万元。这期间何涂源也成了家。 生意兴旺,日子愈发多彩起来——他认识了各路老乡,有开赌场的、有贩毒的,何涂源混迹其间,“吃喝嫖赌不在话下,冰毒K粉也玩,刚玩时三天两夜不睡觉”。他在外包房,甚至个把月不回家,夫妻感情坏了起来,甚至孩子出生他也没什么感觉。花在厂里的心力少了,他的生意也渐渐下滑。何涂源想过戒掉毒瘾,却不能自拔,每月要花掉一两万在毒品上。如果不是因替人藏匿制毒原料被捕,他可能会把所有家底都吸进去。 入狱后厂子归了朋友,妻子带孩子回了娘家,好在二人没有离婚,妻子每月还和他联系,等待剩余两年多刑期后的团聚。何涂源人生线头还有重新搭接的可能,如今回想当初,何涂源一阵阵后怕。 在这条逐渐下沉或者遇到外界力量急坠的抛物线中,最常见的情形是不知不觉的滑落。像杨道德那样“从来没想过”是其中常态。即使进了监狱之后,23岁的吴金森也习惯性地回避警官让他“反思人生”的要求,他自认为“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反思”。 网络图片 这种蒙昧从他们的童年已经发端。2015《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白皮书》显示,留守儿童最大的问题是迷茫,对未来没有信心和方向感。迷茫感会一直延伸到他们的成年,没有进入主流的意识,在社会边缘辗转飘荡,很多人或早或晚,一脚踏空。 4 养不好的伤 当留守或单亲的孩子长大,情感世界始终有一个无法缝补的破口,令他们无从拥有一份圆满的感情。张丹丹的研究显示,监狱内的留守儿童背景罪犯,结婚率明显低于农民工群体,尤其是暴力和抢劫犯要低一倍左右,绝大多数人成年后的情感都是支离破碎的。 崔凯考上大学后,一个家境好的女同学主动接近他,不时给他买东西,崔凯心里喜欢她,觉得把她带在身边很有面子,心理上有满足感,“填补了空虚”,表面却报以冷遇,害怕表白后被拒绝。他的逻辑是:“我喜欢你,你就得对我更主动。”女同学最终失望而去,崔凯遭受重创,“比一般的事更难受,只能克制自己好好学习”。 崔凯总觉得自己很多感情表达不出来,不知对谁抒发,亦不知抒发对不对。看看书里写的和电视上演的,他能在心里筹划一百种情节,真正去做,又害怕了,一种办法都没有。 入狱后他很是后悔:“再遇到有意的女生,不管成不成,一定要主动。这是进监狱后想通的。” 佘念武在老家开挖掘机期间认识了一个当地的高中生女孩,两人谈了恋爱。佘念武失业期间,女朋友考上了大专,劝他找个正经工作,佘念武当时听不进去,两人因此断了联系。 入狱之后,佘念武思念女友,两人恢复了通讯,但在漫长的刑期和分岔的人生道路前面,这段感情终究无疾而终。对出狱后的期待,佘念武最渴望的是有一段好的感情,一个家。但他与这个期待之间,还隔着近10年刑期,和沉重的犯人履历。 邓晖似乎从没有放下过对同居女友的敌意。两人1998年在邓晖初次去东莞时相识,直到2005年7月才在一起,当时邓晖在快递公司,女友则在手机厂任主管。女友是四川德阳人,家中八兄妹中排行最末,儿时家里养不起把她送了人,长大后她从不提自己的本姓。女孩出身苦,却难得的开朗活泼,主动追求邓晖,二人常去蹦迪、吃宵夜,两年后女友怀孕生子。 邓晖觉得女友同居前后判若两人,什么都要顺着她,让邓晖无法忍受。女友则觉得邓晖寡言少语,性格不好,两人常有争执。邓晖打过女友几次,孩子出生几个月后,两人闹矛盾,邓晖再次出手,女友提出分手。邓晖也不难过:“她跟我说明了,我说你走吧。”两人分手后,邓晖将小孩送回家里由爷爷奶奶抚养。 邓晖被抓前3个月,女友忽然打来电话说自己在老家养病,让邓晖给她寄2000元。邓晖认为当时女友要么走投无路,要么是试探他是否还念旧情,他则给出了一生中最“硬气”的回答:“你家里2000块找不到?我有钱,不寄给你。”邓晖回忆说,尽管在同居生活中他曾屡次动拳头,但“扪心自问,我没什么对不起她。” 被抓之后,邓晖甚至怀疑遭到女友举报,但内心也知道根本不可能。邓晖被捕后,女友去过刘家想看望孩子,却被邓的祖父母拒之门外。 对于女友的敌意,或许潜伏着当年对母亲的怨恨。小时候邓晖偶尔看到其他孩子有父母在身边,觉得自卑。回家问爷爷奶奶:妈妈去哪儿了?一听这话,爷爷奶奶就泪水纵横,邓晖不敢再多问。 “当时我一直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你(母亲)走了,把我一个留下。心里想她,又记恨她。” 邓晖从前并不太顾念孩子,“他生下来到现在七、八岁,三岁时见过一次,当时我回家乡去看他。以后我五年没回老家。”但现在,儿子是邓晖对高墙外世界最大的念想,“很想他,睡觉要想到天亮。” 姚义秋婚恋经历之丰富,堪称一本“教科书”。小时候渴望姐妹的姚义秋,成年后陷入“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的情感泥沼。在福建鞋厂打工时,姚义秋和一位漂亮的湖北同乡姑娘恋爱,在几位追求者中胜出,四年后两人有了小孩,回老家办了结婚。他与妻子感情融洽,但同时却不断地和另外的女人产生纠葛,甚至追求妻子姐夫的干妹子。风言风语让妻子伤了心,两人协议离婚。 妻子去广州打工,重交了男友,姚义秋则去了河南,承包工程赚到几十万块钱,更加一发不可收拾:那些年与他同居过的女子不止十个,最短的几个月,最长的三四年,“很多是玩玩”,但让他至今“念念不忘”的仍然有四五个。 姚义秋曾和一个离过婚的女子同居,还想介绍她到建筑工队,被老板娘以影响不好为由拒绝。姚义秋因此辞职,过后这女子介绍姚义秋和她叔叔合伙包工,姚义秋不识字,合同上签署的都是女人叔叔的名字,结果姚义秋投入了手上所有的积蓄,却没有权力参与结账。姚义秋这才明白自己被坑了,即使如此,这位女子去九江打工后,姚义秋仍然赶去看她,看到她另有了人才作罢。 尽管用情不专,姚义秋最在意的仍是妻子。妻子去广州后,姚义秋仍然给她父母打电话,想争取妻子回来。姚义秋有一张妻子的照片,在狱中仍会时常翻看,“想起她,心里就难受,错在我”。如今,和儿子的联系是姚义秋难得的安慰,也是和妻子之间唯一留存的线索。“他性格活泼,打电话的时候,有时会说想我了,但他跟妈妈关系更好”。 当年在孩子刚出生时,姚义秋曾经屡次和妻子商量让孩子呆在身边。“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母亲不在身边。孩子在一起,感情会好些。”可惜妻子要出门打工,孩子最终被送回乡下外公外婆抚养。 回忆往事,姚义秋猜想,“如果小孩带在身边,可能两人不会分手。” 5 隐忧的链条 最近,邓晖接到了老家爷爷奶奶托人写的信,说家里没钱,拿不出曾孙上小学的费用。爷爷奶奶都已年过七旬,没有收入,邓晖回信说,实在没钱,就不要让小孩上学了。 这是从事心理矫正的管教干警最担心的事情。留守儿童背景的犯人入狱之后,孩子不仅成为第二代留守儿童,而且抚养他们的老人日趋衰老,辈分间隔更大,经济情形更差。八岁的孩子很可能像邓晖当年一样在三年级辍学,继续重复父亲的轨迹。 这是一条隐秘的链条,在隔代之间传递,超出了监狱心理矫治体系的边界。 监狱内的犯人年龄不少是70-80后,留守儿童的代际传递正在他们入狱前的儿女身上发生。和父母当年近于无声无息的成长不同,6100万留守儿童的社会现象,包括犯罪问题,已经成为社会的中心话题。 从2006年开始,陆续出现研究留守儿童犯罪的学术论文,以及政法机关的专题调研。但这对多数公众还是一个新生话题,甚至有些耸人听闻。 2007年,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主任邵文虹曾透露,从2000年以来,中国各级法院判决生效的未成年人犯罪人数平均每年上升13%左右,其中“留守儿童”违法犯罪问题已经不容忽视。此外,本世纪初中国青少年犯罪研究会曾经有一个统计,当时未成年人犯罪率约占犯罪总数的70%以上。这两个并无直接关联的数据被媒体和公众有意无意地归并,造成“留守儿童犯罪占未成年人犯罪的70%”这个流传甚广以讹传讹的说法。 实际上,在一些地方的调研中,确实发现了留守儿童犯罪率高出普通儿童的现象,山东省社会科学研究规划项目2010年抽样调查显示,该省留守儿童犯罪率高达近13%,高出普通儿童11个百分点。但在全国层面并无相关数据。 主持完成2015年度《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的李亦非称,调研中并未确证小学生的留守背景与犯罪几率有直接联系,但留守儿童在成年后,出现犯罪的几率会更高些。这个问题眼下尚未进入公众视野。 这和监狱管理方的担心一致。一位管教狱警判断,留守儿童背景的犯罪尚未到达高峰期,因为中国打工潮出现在1995年前后,留守儿童现在大都在20岁以下,“他们成年之后进入社会,才是更令人担心的时期”。相比起1980年代的早期打工者,90年代进城的民工普遍没有原始积累的机会,缺乏将孩子接到身边安置或者回乡创业的能力,因而留守问题在他们的孩子身上会更趋严重。 网络图片 值得注意的是,张丹丹研究的犯人群体大体处于75后到90年代前期出生的阶段,在这个时间段,普通农民工群体的留守儿童比例只有9%。而在她2011年做的九个省农村入户调查中,留守儿童比率已经上升到43%。 联系前述“农民工服刑人员留守比率远远高出普通农民工”的调研结论,预示着未来成人犯罪的前景更不容乐观。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学人Scholar
河北邯郸,3名初中生联手残忍杀害了他们长期欺凌的同学,埋尸在废弃的蔬菜大棚里。 舆论关注最多的是法律问题: 这是3个未成年人杀死了另一个未成年人的恶性案件,对未成年人渣,应该严惩还是拯救? 被有意无意忽视的,则是背后触目惊心的社会问题: 这是3名留守儿童杀死另一名留守儿童的血色悲剧,背后更是中国1086万留守儿童(2023年数据)的灰色人生。 杀人的3个小恶魔,何以扭曲沦丧至此? 网络图片 据津云新闻报道,3个犯罪嫌疑人中的一人家在北高村、一人家在鸡泽屯、一人家在张庄村,父母均在外务工,他们平时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在事发以后,这些天就没再见到他们家的人。 网上有很多人在猜测说,埋尸体的坑那么深,凭三个孩子只怕是挖不动,很可能有大人参与其中。我没有调查不能下定论,但仅凭常识推断也能知道,这样一桩“毫无意义”的凶杀案,但凡三个小恶魔的家庭里面有一个大人知道,都不可能放任发生。如果是杀人之后被家长知道,则不可能把尸体埋在距离死者家仅100米的废弃大棚里。 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三个孩子已经疯狂到联手杀人的程度,为什么他们的家长(爷爷奶奶)居然一无所知,又或者……是无能为力? 以绝大多数留守儿童的现状来看,和父母两地分离,被老人隔代养育的,基本只会管吃饱穿暖,有些自己身患疾病的老人,甚至连留守儿童的饱暖都不一定能管好…… 网络图片 辅导孩子作业?不可能的。孩子遇到挫折和困惑时做好心理疏导安慰?不知道那是啥。至于对孩子的价值观进行正确引导示范,更是不存在的。连日常的沟通都不一定能做好,又怎么能指望爷爷奶奶及时发现并阻止小恶魔杀人呢? 至于受害者这边,在被杀害之前曾长期遭受霸凌伤害,被关在劳动间里,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的事情,为何没有家长为他张开保护的羽翼? 是的,虽然有生与死的距离,但被害人与三个小恶魔其实身处同样的困境。据媒体报道,被害儿童王子耀的父母已经离婚,他平常跟着爷爷奶奶一起住,父亲则在外地工作,孩子失踪报警都找不到后才赶回家。 网络图片 孩子遇害后,这位父亲痛苦地写道: “爸爸第一次带你去看大海,问你喜欢吗?你说喜欢,从那以后每个暑假爸爸都会把你接过来玩,到现在我都觉得在梦里,爸爸以后不能接你看海了,我可怜的孩子啊……” 评论区有人反问,这爸爸现在知道心疼孩子了,早干嘛去了?怎么不把他带在身边呢? 反问总是容易,而现实却太过艰难。但凡能让孩子在自己打工的城市读书,又有几多父母忍心把孩子留在农村给老人带呢? 根据教育部发布的统计数据,2023年,我国共有小学阶段留守儿童690万人,初中阶段留守儿童396万人,合计1080万孩子处于和父母长期分离的状态。 数据来源:教育部官网http://www.moe.gov.cn/jyb_sjzl/moe_560/2022/quanguo/202401/t20240112_1099961.html 把孩子带到打工的城市上学,是这千万留守儿童的家长不想吗?你去问问北京市教委、上海市教委,广州市教委,哪怕是问问河北省会石家庄市教委,农民工子弟能在这些城市无差别入学,无差别中考升学吗? 最丧心病狂的是某个首善之区,竟连专门接收留守儿童,完全放弃本地中考机会的农民工子弟学校都要取缔、赶走…… 有的媒体还煞有介事地去采访专家,问长期和父母分离对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会有怎样的影响。这特么还需要问吗?! 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某些既得利益者肯定会跳出来说,大城市的教育资源也有限,不可能承载得了这么多留守儿童涌入读书。 那我们来看看现实: 北京,连央企机关幼儿园都因为生源不足开始对外招生。 网络图片 上海,幼儿园出现停办潮,多所小学停办或撤并。 网络图片 我所在的广州,民办、公办学校关了一个又一个: 网络图片 网络图片 以前你拿学位不足来说事儿也就罢了,现在这个情况,还拿教育资源不足来当借口?! 做个人吧!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基本常识
2023年的中国政治与经济局势可谓跌宕起伏,虽然摆脱了”动态清零”的折腾,但国内经济成长并未反弹,民生和就业步入艰难;在政治层面上,习近平正式开启第三任期,其极权地位持续强化,而公众的人权状况则更为恶化。回首过去、展望来年,影响中国社会的最主要因素将会是什么呢?本台记者凯迪邀请美国非政府组织”对话中国”智库所长、本台特约评论员王丹和美国斯坦福大学中国经济与制度研究中心资深研究员许成钢教授,就此进行讨论。 中国透视:年终回顾:2023年的中国政治末路 中国透视:年终回顾:2023年中国的外交博弈 中国透视:年终回顾–2023年中国社会心理的嬗变 记者:王丹和许成钢教授,你们好。非常欢迎两位参加我们的节目, 一起回顾2023年并且展望2024年。首先,让我们简单回溯一下过去一年,中国国内发生的一些重大政治事件。 中国政府从2022年底,宣布结束严厉的疫情封控措施。但这种“鲁莽放开”随即导致大量民众,尤其是老年人的染疫死亡。但习近平在今年二月依然宣称,中国取得疫情防控“重大决定性胜利”。三月份,习近平“全票当选”国家主席和中央军委主席,正式开启三连任。但就在他巩固“一尊”地位的同时,他一手提拔的外长秦刚七月份突然“失踪”,一个月后又被神秘免职。此后不久,中国的火箭军领导层被大规模整肃,高级将领被撤换,国防部长李尚福在消失两个月后也被免职。十月底,六十八岁的中国前总理李克强因心脏病突然去世,引发舆论震惊和揣测,多地民众举行了自发悼念活动。 接下来,我想先请王丹分析一下中国国内过去一年的政治局势。您觉得,习近平的“一尊”地位是更加稳固了呢,还是更加受到挑战了呢? 2023是习近平迈向个人独裁专制的标志性一年 王丹:我想2023年在中国政治发展史上,应该是个标志性的、或者里程碑式的一年。因为在这一年,习近平等于正式把中国原来的极权专制制度改成个人独裁的专制制度,而且把整个国家从各个方面向法西斯主义的方向发展,这都集中体现在2023年一系列的政治变化中。所以我觉得,这一年是标志性很强的。这一年以后,我认为中国会朝着军国法西斯主义的方向继续跟进,包括个人崇拜,包括这种个人独裁的进一步加强。 当然,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虽然习近平在不断地巩固他个人的独裁权力,但他对于权力的掌控显然不如他自己以为的那样顺利。他在整个党内的人事布局方面,包括我们也看到各种诡异的政治现象,都是以前没有出现过的。包括像李尚福、秦刚到现在都还没有露面,可以看得到中共内部的这个高层权力斗争其实还在持续进行。 我也注意到,在年底的政治局会议上,习近平特别再一次强调,希望全党和政治局的思想要能够跟他统一。这也反过来证明,还是存在党内,包括政治局内部,跟他非常不统一的这种状况。但是我觉得,这种情况会反过来刺激习近平,会进一步地加强这种独裁和对全党的控制。这会使得明年的中共高层政治发展更加血雨腥风,会有更多的政治动荡和权力斗争。 记者:那么,许成钢教授,您有什么补充吗? 许成钢:中国的这个基本制度在改革之前是一个共产极权主义制度,那么在改革的过程中, 这个制度有所放松, 所以一度朝着威权式的制度有所变化。在这个最近的十年里面,它又返回了极权主义制度,这是整个的一个基本趋势。2023年是在这个趋势之中,仍然在朝着返回极权主义制度的路上。 中共危机感日益严重 对内控制与镇压持续加剧 记者:谈到中国的政治形势,这和人权状况也是密切相关的。今年是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发表75周年,中国的人权现状也再次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焦点。接下来,让我们简单回顾一下2023年中国发生的一些重大人权事件。 首先,中国当局今年初在“白纸运动”之后,就针对参与抗议活动的青年人以秋后算账的方式展开镇压。今年以来,当局也加强了对于人权捍卫者的打压迫害,很多人被判以重刑。比如针对“厦门聚会案”,法院以“颠覆国家政权罪”为由,对著名法律学者许志永以及人权律师丁家喜分别重判十四年和十二年。 此外,异见博主“编程随想”(真名阮晓寰)被当局秘密关押、重判七年;台湾出版人李延贺(笔名富察)回大陆被抓;拆墙运动(BanGFW)发起人乔鑫鑫(本名杨泽伟)在老挝疑遭中国警方跨境抓捕;原定来美与家人团聚的卢思位律师过境老挝时也被逮捕,遣返回中国;《港区国安法》下,香港政府各悬赏百万重金,先后通缉了十三名流亡海外的香港民主派和异议人士。最近,黎智英案又开审,他恐面临终身监禁。 同时,中国当局全面且持续强化针对言论的控制。中国公安部举行了为期百天的网络谣言专项整治;新版《反间谍法》七月开始实施,所谓间谍活动的定义被扩大,国安部还鼓励全民反间谍。 请问王丹,您怎样看待中国过去一年的人权状况?有哪些突出且令人担忧的趋势? 王丹:从2023年来看,包括展望到2024年,你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中共,包括习近平的这种危机感还是越来越严重。其中,习近平不断地、反复地讲国家安全、政治安全和意识形态安全的重要性。 我觉得,中共统治的巩固历来是以经济增长作为基础的,而目前我们看不到任何中国经济总体回升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中共的这种紧张和危机感是可以预测的。那么在这种紧张和危机感之下,它势必会加紧对国内政策的控制。所以中国成了一个警察国家,一些矛盾和问题恐怕都会采取比较暴力的方式,用国家机器来镇压。这样一种大的发展趋势,我觉得是会延续到2024年,可能情况甚至会更加严重。因为中国的经济情况可能也会比以前更加严重。 2023年中国经济的实际增幅几何? 记者:那么接下来,我们再看看2023年重大的经济和民生事件。 首先,中国国家统计局一月份发布数据,证实中国人口总数在时隔六十年首次下降,同时人口老龄化加剧。各地政府也频频出台鼓励生育政策,但都效果不彰。二月,中国国家医保局发布通知,推进所谓“医保个人账户改革”,但随后在武汉等地引发民众抗议示威,即“白发运动”。 此外,中国的房地产危机在过去一年持续加剧,多家企业爆雷,金融系统风险持续加大。其中,恒大集团许家印父子都已被抓,碧桂园也已深陷债务危机,中植集团爆雷等等。中国经济持续低迷,导致6月份青年调查失业率创下21.3%的新高。但是官方随后宣布,自8月起不再发布青年失业率数据。与此同时,新版《反间谍法》的实施也引发社会寒蝉效应。令人失望的经济增长数据和地缘政治因素,导致外资大举撤离,中国股市也随之跌跌不休。穆迪近期下调了中国主权债务评级,引发业界震荡。 不过,中国官方仍预报2023年的经济增长目标为5%至6%。但一些专家则预计,中国2023年GDP增长可能为0至2.5%。 请问许成钢教授,您怎样看待中国过去一年的经济状况?您觉得经济实际增速如何? 许成钢:从来中国官方的统计数字就是有问题的。早在2016年,布鲁金斯学会的刊物上,曾经发表过经济学家们对中国经济增长的独立测算。大体上,在新冠之前10多年的时间里,每年你只要把官方数字减2%就对了。但是到了新冠时期,最突出的是2021年和2022年,就发生了一个大的变化。尤其是2022年,根据各方面来的微观数据,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中国在2022年的经济增长是负的,而且是大幅度的负值。但是官方的数据是正的3%、4%这样的数字。这个所谓2023年的增长是要以2022年为基础的,那么当2022年出了大的问题的时候,整个对2023年的判断就都有了问题。现在看2023年,实际上,西方的各个机构都开始独立地测算了。 根据微观数据,就是中国经济基本面的数据来看,中国2023年的经济增长速度大体上是0. 这和整个房地产行业出现的严重问题是一致的,也和大规模的失业是一致的。另外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中国的股市现在非常非常不好,整个的情况是负的。所以,所有各个方面来的信息都告诉人们,中国经济是出现了巨大的、严重的问题了。 经济增长失速与当局围剿民营企业密切相关 记者:您觉得是因为疫情封控导致了中国经济现在这种状况,还是之前就已经不好了,而疫情是让它雪上加霜呢? 许成钢:我们见到的非常严重的问题,一部分是“清零”政策造成的,但是不全是。如果单纯是因为疫情期间的“清零”政策造成的,那么疫情之后就应该有巨大的反弹。之所以有疫情之后没有见到这个反弹,就是因为它把民营企业打击了。疫情前夕,加上疫情期间,都有非常严重的对民营企业的打击,尤其是对技术领域的民营企业的打击。 原本我们在讲它有个大趋势,就是经济增长速度逐渐下降,这个下降背后最大的那个原因就是“国进民退”。但是我刚才讲的这个现象并不是过去说的“国进民退”,而是突然大规模地去“围剿”民营企业。那么这一下子就把企业家的信心大幅度打击了之后,民企的投资没有了,然后需求没有了,内需非常低是和民企受了打击直接连在一起的。 习近平自陷独裁者陷阱 经济下滑将致群体性事件增加 记者:回顾了过去一年的政治、人权、经济及民生状况,我想请您们两位再谈谈对于中国来年的展望。首先请问王丹,在中国政治和人权领域,您是怎样看的?政治上,当局会不会继续向左转?所谓“黑天鹅”或“灰犀牛”事件会不会更多? 王丹:我觉得,习近平现在已经把自己陷入一种被称为“独裁者的陷阱”。换句话说,他现在把所有的权力集中在他个人身上,这势必会造成他像所有的独裁者一样,会多疑,会通过不断的清洗可能的对手,来树立自己的权威。所以2024年,只要他还是独裁者,我想这种“独裁者陷阱”他会越陷越深。这会导致党内的斗争会比2023年可能来得更严重,就是他不断地清洗党内的这些领导,其实也在不断地给自己制造敌人,让中国的政治更加充满了不确定性。 另外一方面,我觉得随着经济的无法复苏,甚至是进一步的下滑,社会的群体性事件,尤其是跟民生有关的群体性事件,包括工人的维权运动等等,我认为应该是比前几年有可能会有一个复苏的可能性。这可能也会使整个社会的局势不是那么稳定。 中国经济走势更象前苏联80年代状况 记者:许成钢教授, 对于中国2024年的经济状况,您又有什么样的预期呢?是不是还是按照您所讲的,这个大趋势继续往下走呢? 许成钢:对,不排除它明年的情况比今年略有好转,因为疫情期间这个打击非常严重,但是中国经济一个大的趋势就是经济增长逐渐下降。这是由制度的原因所决定的。所有的这些都使得中国的情况非常象苏联进入80年代的情况。苏联其实也曾经有过快速经济增长,但是进入到80年代以后就变成经济增长非常低了。那么,中国原本还可以拖一阵子,但是这次的疫情和疫情期间发生的对民企的围剿,一下子加快了这个速度。苏联历史上还没有(经济)这么快速度一下子就下来了,我估计(中国经济明年)会返回来一点,但大趋势就更象是苏联80年代的状况。 中国经济危机风险大幅上升 失业潮或将全面冲击社会 记者:展望2024年,你们觉得哪些将是影响中国社会的最重要因素?是美中关系?还是经济问题导致的社会不稳定? 王丹:它不一定是影响中国社会最重要的因素,但是我比较关心的一个因素就是现在青年失业率的问题。因为16到24岁年轻人的这个失业率,现在恐怕已经不只是像官方宣布的20%,应该是实际上已经来到了40%几,是不是甚至会超过50%?这部分人受过一定高等教育,也比较习惯于上网。我觉得,他们的社会能量和政治能量还是相当大的。今年的高校毕业生又是1100多万,上千万人的年轻失业群体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集体情绪?这些集体情绪会不会激发出一些社会冲突的火花?这是我个人比较感兴趣观察的事情。但我还是强调,它应该不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只是我个人比较感兴趣。 记者:那么许教授您怎么看呢? 许成钢:中国金融危机、财政危机的危险性在增加。刚才非常快地提到了房地产问题,这个问题还在恶化过程中。这个东西处理不当,会触发金融危机。如果它触发了金融危机,这个可以是非常严重的事情。因为金融危机来了以后,它是连锁反应的。实际在西方的经济学界,有些人已经把现在的中国说成是经济危机了,已经有人这样用了,而且这样用语来讲中国的不少了。 穆迪最近刚刚重新调了中国主权债的等级,大家如果明白这件事的话,会要很担心的。实际上,就在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前夕, 穆迪重新给了那个评级,然后从那儿引发的一系列事件。穆迪给中国主权评级大幅度往下调,它是收集来了中国大量数据,要向全世界的投资者报告,就是中国经济要出问题。 总而言之,中国面对的金融危机、财政危机、经济危机的风险大幅度上升。这个风险一直就在上升的过程中,但现在的情况是上升的更高了。而这个一旦来了,失业就会有一个突发性的变化,大规模的解雇就会全面冲击社会。 记者:非常感谢两位的分析。 文章来源:自由亚洲电台
中国青年失业率屡创新高,并决定不再公布青年失业率,不过当局引述调查报告指出,因家庭经济条件改善和家长支持,加上毕业生对职业规划期望更高,因此中国“慢就业”的趋势日益显著。 据澎湃新闻报导,中国国家统计局上海调查总队于2023年4月中旬调查逾4,000名大专院校应届毕业生的就业情况,显示38%的受访者选择慢就业,其中32%打算继续深造,6%选择暂缓就业。 而选择慢就业的毕业生则是对职业规划等往往期望更高,以及家庭经济条件的改善和家长支持,也替毕业生提供物质保障和精神支持。 今年全中国大专院校毕业生达1,158万人,上海达到236,000人,比去年同期增加9,000人,创历史新高,因此今年慢就业的现象尤为明显。 纵观这几年的调查,慢就业的比例从2015年的15.9%增加至今年的38%,8年间提升22.1个百分点,选择继续深造的比例8年间提升17.3个百分点。 虽然选择慢就业的毕业生并不急于进入就业市场,但是调查显示,这些人求职主要考虑薪酬和福利待遇与发展前景,平均期望月薪为人民币11,141元,高于直接就业毕业生的887元。 而且慢就业的青年更看重工作环境的良窳,以及能否达成自我价值实现的目标,当前慢就业的中国毕业生选择教育行业居多比例达29.1%,其次是文体娱乐业、公关管理、金融等。 中国国家统计局上月15日宣布,8月起暂停发布青年人等年龄段失业率,港媒01发表评论指出,官方此举很可能有“难言之隐”,但不代表问题不存在。只有公布真实数据,中国社会才能确实了解问题所在。
进入2023年以来中国社会安全严重恶化恶性案件频传,4月8日河南平顶山当街开车撞人造成3死4 伤。1 月份广州天河撞人事件5死13 伤。4月7日大连宝马车冲撞行人造成5死9伤一案罪犯被判死刑。4月7日重庆彭水县一村民持刀杀死4村官后服毒自杀。4月4日,四位年轻人相约在张家界玻璃桥自杀,当然以上这些案件还仅仅是冰山一角。这些案件不是官逼民反,就是心里生意失败心理失衡进行社会报复,或者失业生活被逼入绝境自杀。中国人历来好死不如赖活,不到无路可走是绝不会走上这样的路。 虽然以上这些案件这几十年来没有断过,但是象现在这样密集性地发生却是没有过。追究起来是与习近平的“清零”政策有关。虽然清零政策已经过去,但清零三年中国的经济因着“封城”,无休无止的“核酸”带来沉重的打击,再加上中国对外关系严重恶化外资纷纷撤出中国,国内企业得不到海外订单,不是倒闭就是苟延残喘,从而造成大批企业破产工人失业。那些本是城市的中产阶级,一当破产失业就陷入了困境,还不出房贷、车贷生活无以为继,甚至房子被银行拍卖。而那些在城里打工的农民工,因着土地荒废,农业生产凋零而回不了家乡。这样的社会中共却说成盛世中国,是世界上幸福指数最高的国家,达百分之91,中国人民的幸福感爆满 。中共之无耻世所罕见。 中国济经发展四十年,中国普通民众看起来外表光鲜,住进了高楼,出入有车,但一当经济低迷失去工作,即刻倾家荡产,生活被逼绝境。中国是一个没有经济安全保障的社会。不象西方民主国家,经济低迷破产失业也是常有,但有国家的经济安全保障。破产政府帮助你再创业,失业有失业救济。房子没了租房有房租补贴,还有政府房子可以分配。且没有城里人与乡村人区别。一切都有政府帮助,生活无忧无虑。在疫情严重的封城期间,所有的工资收入一分不少全部由政府买单,不必化费自己的积蓄度日。 中国社会不但没有医疗教育的免费,也没有经济安全保障,这并不是中国没有钱,而是中国经济发展的红利大都进入了中共权贵的腰包。又因中共政权对中国财富有绝对说一不二的所有权,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在海外各国大撒币,就是在当下财政捉襟见肘,地方政府大额欠债的情况下,依旧大毕挥霍,免除非洲17个国家23笔债务,仅安哥拉一国就是200亿美元。如果中共能够将这一笔钱拿来救度破产失业的中国人,那么相信以上这些恶性事件都不会发生。但中共宁赠友邦不予家奴。十年前著名的节目主持人柴静曾经大声发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恨这个国家,毁之唯恐不及”。现在越来越清楚了他们是一批什么人了,他们就是披着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恶徒,到了习近平手里更是把作恶发挥到了极致。 中国人是勤劳的,但中国人不勇敢。中国人逆来顺受,到了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不是杀他就是杀自己。他们没有正义感,没有自由的意识,更没有为正义斗争的精神,他们浑浑噩噩,对那些为了自由民主付出与牺牲的人,不以为然。政府视他们如草芥、蚁蝼,想如何便如何。这是一个残忍的时代,也是一个悲催的时代。此文落笔之时传来许志永、丁家喜两位被判重刑。中国的希望是他们这些不畏强权为正义而奋斗的勇士,他们虽然凤毛麟角,但是希望所在。 (全文转自北京之春)
近日,震旦职业学院讲师宋庚一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一场课堂教学,因有人将视频放到网上,导致宋被开除。国外多数中文媒体能准确抓住告密与政治惩罚这两个点,批评中国政府的专制与管控言论。但社交媒体、自媒体及一些中文网站则因南京大屠杀死难者数字不统一,将话题带往这场大屠杀是否存在这个方向,极端一点的干脆称这是中共一贯造假的作品,根本不存在南京大屠杀。 就此事的讨论过程,让我想起了“无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这一说法。 中国的“无知之幕”是言论管控的副产品 所谓“无知之幕”一词,来源多头。目前通用的含义,来源于1971年美国政治哲学家约翰·罗尔斯的《正义论》,指做一次思想实验:让人们处在一种对自己的社会地位、品味、技能、社会情况毫无所知的情况下(无知之幕),假定这个社会当中有50%的奴隶。于是,参与思想实验的人们将会基于这个假定来做出选择。结果是:人不管出生在社会哪个位置,一旦被“无知之幕”遮挡,都被驱使着从社会最不幸者的角度来考虑问题和设计社会制度。 中国政府管控思想与言论的本意,是让受众接受中国政府的思想灌输。我研究中国政府的思想管控多年,自1990年代以来的灌输已比毛时代的灌输要精致,主要采用混合着部分真相的谎言这种方式来做宣传,欺骗性更大。但中国当局绝对没有想到的后果是:在互联网时代,信息管控无法做到滴水不漏。由于信息来源多头化,最终出现了“无知之幕”的结果:既然政府宣传充满了谎言,那就干脆设定自己是完全的受骗者(即“最不幸者”),认定所有一切对社会、历史的解说全是谎言。在此前提下,南京大屠杀被不少人认定为根本不存在。 南京大屠杀的争议集中在受难者人数 南京大屠杀发生于1937年12月中旬,从这场中国人视为国耻、国难的屠杀发生之后,世界都没否认过它的存在,包括日本。 中共建政以后,对日本侵华战争这一事实从未否定,但将抗日的主角国民政府军队换成了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并按这一主线来阐述历史。从1990年代开始,中国史学界逐渐挖掘史实,将当年国民政府及国军奋力抗日、死伤英烈无数的历史一点一点地展示出来;而中共因统战台湾需要——蓝营主体是国民政府、国军人士及其后裔,也放宽了限制,对这段抗战史局部进行了重新解说,尽管对中共抗战的贡献有许多夸张扭曲之处,毕竟有限度承认了国军英烈们抗战的贡献。 但这种局部还原历史除了正面作用之外,还加大了部分国内民众对中共宣传教育的不信任。由于中共对自身建政以来的各种人祸,比如土改、镇反、三年大饥荒造成的3000多万死亡人数、文革、六四等,当局不是规范口径,就是完全抹杀。由于网络时代信息来源的多样化,当人们接触到多源信息后,对中共宣传教育的不相信、反感、排斥达到极致。最有代表性的说法是:中共的宣传,除了标点符号之外,没一个字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屏蔽中国人的“无知之幕”,其实是中共自身造成的。 中共宣传的中日关系变幻不定 中日这笔历史帐弄成今天这样,与中国政府的宣传政策不断调整有关。1970年代以前中日关系处于冷冻期,日本侵华史成了时时必讲的政治项目,教科书、官媒、电影时刻提醒国民“勿忘国耻”。一旦中日关系解冻,就开始“中日两国一衣带水,中日友谊源远流长”,从唐代日本遣唐使、鉴真大师东渡日本弘传佛法,到从“日本晁卿辞帝都”畅想出来的古人友谊,轰炸式宣传。每逢两国之间发生不愉快事件,又利用民众反日游行玩国际怪罪游戏。当局这种精神分裂式的宣传,最后必然导致国民在对日问题上的严重精神分裂。 以战争赔款为例,1955年3月,中国政府出台《中共中央关于对日政策和对日活动的方针和计划》,其中规定:“声明取消战争状态和宣布日本免付赔款的时间不宜过早,中日关系正常化之前不能正式解决,但我方愿意解决该问题。”这表明,中共已经做出放弃对日索赔的决定。日本对华政府开发援助(日本の対中国政府开発援助,简称日本对华援助,是1979到2018年间由日本政府提供给中国政府的政府开发援助,3.65万亿日元(合约2551亿人民币),是39年来日本对华政府开发援助(ODA)项目的总额,主要资金来源于日本国民缴纳的税金。在日本看来,就是种变相赔偿。北京的中日友好医院、首都机场2号航站楼;上海的宝钢和浦东机场;武汉的长江二桥;京泰铁路的电气化改造等等,都是过去的日本援华项目。近年来,四川省汶川地震后的重建、老龄化社会之下的介护培训、空气污染防治等项目,也均有日方相助——所有这些,中方不予宣传,日本方只好在工程或者项目所在地标上“日本援建”这类字样,但知道的人很少。 南京大屠杀死难者数据来源于当时清点受难者遗体 具体到南京大屠杀这一发生于民国时期的历史事件,造成如今这种状态也与当局不断调整的宣传政策有关。南京大屠杀这一历史事件,既是国史,也是南京作为受害地的历史,一直有专业史学研究者在研究。南京大屠杀受难人数的数据整理工作,是由屠杀之后不久,多家民间慈善机构参与,亲点受难者尸体得出的数据。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孙宅巍倾毕生之力研究南京大屠杀,特别是数据整理方面下了不少功夫,曾著专文论述此事,指出30万之数来自于四条渠道:第一条渠道:慈善机构共收埋尸体19.8万具,其中,世界红十字会南京分会收埋尸体43123具;第二条渠道:市民群体共收埋尸体4.2万余具;第三条渠道:汪伪政权共收埋尸体1.6万余具;第四条渠道:日军动用部队毁尸灭迹约数万具——除了最后这一条是估算之外,前三条均有文件留存。 日本学界的绝大多数人也从未否定过南京大屠杀是否存在,维基百科“南京大屠杀”辞条上写得清楚:研究大屠杀事件的日本学者“因秉持观点与政治立场不同,不同日本人对南京大屠杀有不同的解读与看法,其中死伤人数的部分,有二十万以上、十多万人、四万、数千、数百乃至于完全否定者等各种说法”,并附有注解。 但一般公众不会关注这些历史事件。1990年代,两位美籍华人有关南京大屠杀的创作将这一历史事件带入公众视野:一是美籍华人画家李自健1992年创作的历史巨画《南京大屠杀》在海外引起轰动;二是美国华人作家张纯如1997年出版的The Rape of Nanking: The Forgotten Holocaust of World War II(中文版译名《南京暴行:被遗忘的大屠杀》,该书成为美国最畅销的非小说类书籍,并在国际史学界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 两位美籍华人对这一事件的回顾之作,当然在中国引发一段时期有关南京大屠杀的讨论热,出版了不少书籍,比如《拉贝日记》、《东史郎日记》等都是那段时期翻译出版的。但那时是传统媒体时代,发言有门槛,媒体能够发表的当然都是有质量的讨论,讨论者都有学养且认真做过研究。不象自媒体时代,完全没阅读过相关史料的网友随心所欲地“创造历史”——宋庚一说的“死的是谁,有名有姓的是谁,如果没有名没有姓没有身份证号,你这个30万只是一个中国历史小说写作的一个概述”,被不少历史虚无者当作证据引用,是网络时代的特点。史实如下:国民政府的第一代身份证是在1947年5月才正式颁发。南京大屠杀发生于1937年12月,当时根本没有身份证。 1946年,国民政府修正公布后的《户籍法》;同年6月,行政院颁布了《户籍法施行细则》,对国民身份证的有关事项做出了具体规定。网上流传的没有年代的《户籍法施行细则复印件》第四章有关身份证的规定,应该就是这本细则中的一页。1947年5月,民国政府开始制作双页折叠式白色第一代身份证,发给18岁以上国民。 [i] 2013年,中国网上曾登载过这条消息,登载之时,纯粹是历史发现,没有政治因素。 古今中外,任何正常国家都不应该让自己的国民生活在言论思想管控的“无知之幕”下。在中国,这种“无知之幕”养育了两类人,一类是中共需要的充满了民族主义情绪的爱国小粉红,一心要维护党与政府;另一类是历史虚无与民族虚无的国族自恨者,一心希望中国尽快崩溃。前者是国内微博世界的主力,后者是海外中文自媒体历史虚无与民族虚无者的主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