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别

底层百姓

“在鹤岗生活”的本质

鹤岗很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网红小城市,一个乌托邦式的泡沫,或者自我欺骗。 最新靠这个城市走红的是一个年轻女孩。花一万五买一套房,4万块装修,每个月花一千块请一个保姆,过上了“理想生活”。 对生活在北上广深的年轻人来说,这种生活的吸引力是不言而喻的,它的核心是“真正拥有了自己”——一套房,完全不用做家务,只需要花很少的钱。 接受媒体采访时,这个女孩表达了她的自豪:自己本来就是“社恐”,平常也不喜欢和人玩,工作是画画,目前靠画画一个月可以挣一万多。在鹤岗的小房子里,她白天睡觉晚上工作,阿姨会过来做家务。 在视频网站上,“生活在鹤岗”已经是一个常见的主题,他们全部都很幸福,当然都是在视频中,而且是在短视频中。“短”是关键,我猜,没有谁可以真正在当地生活下去,过上一两年。 鹤岗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花一点点钱,就实现北上广不能实现的买房梦想;不受资本家剥削,也没有996,因为根本不用上班;远离父母和原生家庭,也没有社交带来的困扰,真正治好了内耗。 当然,这样的生活,并非没有代价。不管如何,你得有10万块钱,花几万块钱买房,再花几万块钱在那里生活。那里没有真正的就业机会,因为当地人连一个月3000块都挣不到,年轻人都跑到外地去打工。 有迹象表明,那里正在创造出某种“新经济”。鹤岗没有星巴克,但是已经有一家咖啡馆,美式咖啡和拿铁都卖到30元一杯,这不是为当地人服务的,而是瞄准了带着10万元来鹤岗的年轻人。 这有点像20年前的大理和丽江。所不同的是,大理丽江提供的是“美好的大自然”(苍山洱海、玉龙雪山),是古城这样的异域风情,而鹤岗则是“工业废墟”,那里曾经是一个工业城市,现在则从繁华跌落了。 大城市的青年当然不可能消费或者拥有当地的工业遗产,他们去到那里唯一的原因是因为它房价最便宜。 网络图片 在房地产经济的语境下,房价最便宜几乎等于“毫无希望”。或许这正是鹤岗真正的意义所在。 我们无法用当下的主流眼光来看那些“逃到鹤岗”的人。在那里买房,有没有升值空间?小孩读书怎么办?有没有好的医疗资源?——这种“世界观”,是过去二十年城市化塑造出来的,把生命看成一种资源,把自我看成商品,期待“自我”升值,其内核是一种连续性的时间观。 他们去鹤岗,恰恰是想从这种价值观中逃离出来,要逃得干干净净,什么新一线、准一线城市,都不够彻底,而是要逃到“城市之外”。当然,他们不会逃往不适宜人生活的荒漠或者高原,他们离不开“现代社会”的基本框架,需要电、网络和马桶,甚至需要保姆。 他们渴望的,仍然是都市。 现实中的都市,已经高不可攀,而鹤岗则满足了这种想象:它是反都市的“都市”,它既是城市(过去的工业繁荣),又不是城市(没有发展和希望),它甚至不像大理那样可以成为“诗和远方”。大理式的梦想,是属于文艺青年的,说到底它依然是一种“梦想”,而鹤岗则是“反梦想”,只有物理意义的“远方”,没有诗。 它是一个“治疗中心”。人们带着在大城市受的伤,花几万块钱去鹤岗住上一段时间,而且还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在最初的视频里,人们尽情表达自己的幸福,但这个幸福可能和鹤岗无关,而是和“逃离”有关。 只有活在一种对比中,鹤岗才是有价值的。“鹤岗式”生活的悖论在于,你在那里,不能产生“世俗的”希望。你想房子升值,想找一个好工作,想“融入社会”,想去创造,鹤岗的魅力就消失殆尽。你只有保持着绝望感,带着对大城市和自己过往生活的批判,才能感到“幸福”。 但是,如果真的根除希望、困惑、欲望、压力和挫折,生活的意义又在哪里?鹤岗不是庇护所,也不是现实的飞地。想一想,它可能就是另一个汝州——一个14岁女孩被隔离后发烧无法送医而死亡,家长也无法发出声音的小城——它也会有种种小城市病。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城市的地得”)

威海警方通报信息与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内容的对比

一、报警人和报警时间: 威海警方通报:2020年8月12日18时许,荣成市公安机关接岳某显的妻子李某英报警,称其儿子岳某仝(时年19岁,在当地务工)于当日9时许失踪。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我本来还在出海打鱼,当月15号,就赶紧回到家找孩子。我在当地派出所报警。(备注:“当地派出所”的“当地”具体是哪里,未明确解释。或是威海荣成市成山镇派出所?) 二、儿子岳某仝丢失时间: 威海警方通报:荣成市公安机关接岳某显的妻子李某英报警,称其儿子岳某仝(时年19岁,在当地务工)于当日9时许失踪。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未提及。 三、警方什么时候开始查找工作的?  威海警方通报:未提及。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事情过了三个月才立案。 我认为,在我儿子刚走丢的那几天里,要是给定位的话,就找到了。 当时,我老婆在派出所门口哭了两天,他们置之不理,所长说话还很难听。  四、查找工作具体由何地警方负责的?  威海警方通报:荣成市公安机关。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我在当地派出所报警。 后来我到威海市公安局,威海市公安局把这个案子又推回荣成市公安局。我又到山东省公安厅,又到北京。  五、查找工作具体怎么进行的? 威海警方通报:公安机关通过调取监控、轨迹追踪、走访调查、发布寻人启事等方式开展查找工作,经调查未查到其下落,也未发现有价值线索,后将岳某仝列为失踪人员进行调查。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我在当地派出所报警,想让他们定位我儿子手机、调监控找人,他们说这是成年人,不给定位手机,两三天后,我儿子的手机就没电关机了;至于调监控,他们说只管车,不管人,也不给调。  六、警方查找工作具体进行了多久? 威海警方通报:2020年8月26日,荣成市公安机关接群众报警,在当地一水塘内,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男性尸体,经现场勘查、尸体检验和外围调查,未发现有犯罪事实存在,不符合立案条件。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未提及。 七、 尸体什么时候发现的? 威海警方通报:2020年8月26日。(备注:距儿子岳某仝走失过去了14天。)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未提及。  八、**什么时候要岳某前往认尸的?** 威海警方通报:未提及。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2021年10月12日,他们看我上访,说有个尸体是我儿子,让我去荣成市第二医院认尸。 这个死尸刚被发现的时候,我就问过派出所,他们说不是我的儿子。  九、怎么判定是/否岳某仝的? 威海警方通报:荣成市公安局采集兵某显夫妻血样进行DNA鉴定比对,并经威海市公安局复核,确定为岳某仝。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这个死尸刚被发现的时候,我就问过派出所,他们说不是我的儿子。我一上访,他们为了结案,就说是我的儿子。 我看到那个人,脸看不清,很胖,圆脸。我儿子身高1米74,很瘦,长脸。我就觉得不是我儿子。 十、 尸体情况如何?  威海警方通报:发现一具高度腐败的男性尸体。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我看到那个人,脸看不清,很胖,圆脸。 十一、 谁要求进行DNA鉴定的?  威海警方通报:荣成市公安局采集兵某显夫妻血样进行DNA鉴定比对。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我说要化验尸体的骨头,他们也不愿意。一开始说去威海市公安局做实验,得要几十天,后来又说法医出差了,又过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你别烦我了,别给我添加负担了。 十二、 什么时候进行的DNA鉴定? 威海警方通报:未提及。 中国新闻周刊采访岳某:一开始说去威海市公安局做实验,得要几十天,后来又说法医出差了,又过半个月,给我打电话,说你别烦我了,别给我添加负担了。 以下为威海警方通报透露的单方面信息 一、怎么判定“不符合立案条件”的? 经现场勘查、尸体检验和外围调查,未发现有犯罪事实存在。 二、尸体怎样、什么情况下、什么时间出现在水塘内的? 未提及。 三、报警群众怎么发现尸体的? 未提及。 四、尸体如何处置的? 现遗体存放于当地殡仪馆未火化。 情况通报  (全文转自微信公众号西朝鲜旧闻) 

浮世悲歌|流调之外的底层

16年前,我还在广州当警察的时候,经手了一单手段很恶劣的抢劫、杀害性工作者的案件。三个在发廊中工作的姑娘,两死一伤。这个案子侦办期间,我去医院专门看望幸存下来的那个姑娘,想了解一些细节的东西,写一篇案情分析。 但是这个只有17岁的姑娘却没有跟我谈案情。她无力的躺在病床上,缓缓的给我说起她窘迫的人生经历——在西北五线小县城长大,为了几十块的书本费辍学,为了几块钱的饭钱被人嫌弃,一百多块的城中村房租都交不起只能去了发廊工作……等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但对于当时也很年轻的我来说,很难听进去,近似于一种职业麻木,觉得她言不及义——因为这不是案情分析的内容。 她也察觉到了我不太在意的眼神,失望的说: “你没有穷过,永远不懂贫穷的感觉。” 我当时确实不懂,但却记住了这句话。很多年之后已经饱经沧桑成了中年大叔的我某天突然想起她的话,感到非常难过。很抱歉时过境迁、白云苍狗,我才完全理解。 想起这个故事是因为几天前看到《流调中最辛苦的中国人》。那个来自山东威海的一个人养全家老少6口的父亲,为了谋生,18天中往返于20多个不同的地点和工地,而且还经常工作至凌晨。说这样的底层人生像狗可能狗都不同意——只能说是不如。 更让人唏嘘的是,他如此卖命打工的最大动力,就是寻找自己2020年8月失踪的儿子,他去派出所报案,希望警方能通过手机定位、视频监控找到儿子,结果处处碰壁,老婆在派出所门口哭了两天,人家根本置之不理。来回推诿中,事情过了三个月才立案。至今无果。 疫情中的大数据已经精准到可以把他18天中的生活、工作轨迹事无巨细的挖出来,在哪停留和谁接触干了什么甚至都可以精确到几点几分,却找不到也没有人去找他失踪15个月的儿子。 如果不是因为在权贵集中的北京染疫,我们根本不知道这样一个底层民工的存在,也不会有人关心他的生活轨迹,他的挣扎和痛苦,除了引发同样挣扎的人群的共鸣,恐怕并不会为他带来更多的希望。 我们也许没有奔命到他那样的程度,也许还没有丢过孩子,但是这一次,我们都能读懂。 如果我能够做一些补充的话,那就是一个如此勤劳的人,为什么还是如此的贫穷?导致他贫穷的根本原因是什么?或者,即便他某天不贫穷了,那么不在流调关注中的他,能不能顺利的找回儿子? 前天我的朋友圈中有位远在科罗拉多的女士发了一个动态,恰好是关于美国的底层的。她是护士,她有一个叫做Tracy的女同事,想从全职工作改为兼职,征求她的意见。 Tracy因为丈夫亡故,她带着一个儿子,政府给了每月3200美元的补助,确保她在低收入的情况下依然可以衣食无忧。但一旦她的收入超过了某个限度,这个补贴就不能领了。而因为疫情,护士是目前美国工资涨幅前列的职业,全职收入非常可观,甚至超过医院管理人员。所以Tracy如果全职,她的收入肯定就会超过标准,如果兼职,则不仅能轻轻松松保证一部分收入,还可以继续享受政府的高额补贴…… 一个美国的孤儿寡母,不是想怎么挣扎着活下去,而是想的是怎么好好躺平,生活怎么安逸怎么来…… 也许这两个故事没有什么关联,但我总是忍不住把那个狗都不如的中年父亲和美国单亲联系起来。论勤劳论智慧,那个中年人一点不差,可命运就是如此不同,那么到底命运差在了哪里?投胎技术吗? 我今天啰嗦一下,再讲一个故事。 振奎是贵州毕节的一个农民。文革中,他的妻子某夜急病,他赶着马车拖着妻子连夜赶路70里到县城求医。医院看人已经几近休克,觉得也救不活,干脆关门拒诊。 振奎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活在乡下的底层农民,一辈子也没有接触过县城人物,哪怕是一个小干部。他不忍心看妻子就此死去,就把马车赶到了县政府门口,等了大半天,运气很好,恰好等到了县长来上班。振奎开始并不知道他是县长,见了来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抓住,苦苦求情。县长开始很难为情,后来随口问了一下振奎的家庭情况,振奎就说有一个儿子正在部队当兵,是个连长。县长当即打电话给医院安排就诊。 振奎的妻子就此得救。 这个故事是我听振奎说的。因为他是我爷爷。那个在部队当连长的,是我的父亲。 爷爷生前给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感谢县长,我当时很难过,忍住了一句话不想讲:如果你没有提你的儿子在部队当连长,恐怕故事就不是这样了。 底层之悲,概莫能外。 (全文转自作者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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