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学好中国传统文化(四)

上期基本上把古文语法的难点都介绍了,即虚词的用法、代词宾语前置、词性变换。今天讲之是倒装、状语后置、定语后置、判断句、被动句、省略。   “之”、“是”倒装 古文中有一类倒装,即用“之”或“是”字将宾语调换到动词前。例如《左传》:“唯余马首是瞻”,若用白话讲,应是“只看我马头的方向”。“唯余马首是瞻”等于“唯瞻余马首”,“是”在此无实义,只充当助词。“惟命是从”也是这类宾语前置的例子,《史记·楚世家》写道:“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将惟命是从,岂敢爱鼎?”表示绝对从命。 《左传》还有一例,既含“是”字倒装,也含“之”字倒装,即“君亡之不恤,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意思是“君主不担忧自己流亡在外,而担忧群臣,真是太仁惠了。”“亡之不恤”等于“不恤亡”,“群臣是忧”等于“忧群臣”。 此类倒装往往适用于强调宾语的情况,同时可起到加重语气的作用。造句时,如果不将宾语前置,并不违反语法;但一旦前置,请记得在宾语和动词中间插入“之”或“是”。   (图:Adobe Stock) 状语后置 诸葛亮〈出师表〉有段相当著名的话:“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现代人讲话习惯把时间或地点状语放在谓语前,通常说“在南阳耕种”,一般不会说“耕种在南阳”;可以说“在乱世保全性命”,而不会说“保全性命在乱世”。但在古文中,你会经常看到介词结构放在谓语后面。又如《论语》:“季氏旅于泰山”,季氏在泰山祭祀。 除“于”字状语外,还有“以”字状语和“乎”字状语,例如《论语》:“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能以礼待臣,臣自会以忠奉君。   定语后置 古汉语的定语后置句有点像英文的定语从句,都是将定语放在被修饰词的后面。例如《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求人可使报秦者,未得。”想寻找一位可以到秦国出使并回复的人,却找不到。 其他例句: 苏轼〈石钟山记〉:“石之铿然有声者,所在皆是也。”能发出响亮声音的石头,到处都有。 张溥〈五人墓碑记〉:“缙绅而能不易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几人欤?”普天之下,能够不改变志节的缙绅有几个呢。 其结构通常为:中心词(往往是名词)+定语+者。有时中心词和定语中间有“之”、“而”,有时不需要“者”。   (图:Adobe Stock) 判断句 现代人常用“是”字造判断句,如“他是男生”、“她是台湾人”、“这是他的书”。而古文中的判断句通常不写“是”字,也不需要“乃”字。例如: 韩愈〈师说〉:“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李清照〈金石录后序〉:“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 张溥〈五人墓碑记〉:“五人者,盖当蓼洲周公之被逮,激于义而死焉者也。” 在主语后加“者”,并在句末用“也”即可。有时连“者”也不需要,如《孙子》:“此谋攻之法也。”   被动句 古文的被动句很多时候不需用“被”字,如《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信而见疑”,“见”即表示被动。此外还有无标志的被动,乍看不易察觉,但再读一遍或许就明白了,如杜牧〈阿房宫赋〉:“戍卒叫,函谷举。”“函谷举”即“函谷被攻占”。   省略 古文常有省略主语、代词以及“于”字的情况,应仔细阅读,结合上文,否则极有可能一头雾水。   介绍基础语法的部份可以告一段落了,希望这两期的总结能帮各位节约一些时间。   (图:Adobe Stock) 经验之谈 笔者不敢谈指导,只敢谈经验及整理前贤观点。学古文几乎没有捷径,最重要的是日积月累,坚持不懈。积累的过程中,我总结出以下几条贴士。 1、分类整合词汇 古文中的字词太多了——天文词、时间词、古地名、植物名、器物名、官职、礼貌称谓、时令、节日习俗、典故,以及今人不常用而古文常用的一些动词、形容词、通假字等,不妨分类积累。 如将通假字整理在一起并背会,例:“说”通“悦”,“女”通“汝”,“要”通“邀”,“阙”通“缺”,“反”通“返”等。这个没有捷径,只凭多读多记,不过也有一点方法——阅读文章时,每当感到某字在句中不顺时,联想与该字读音相同的字,试著替换一下,看哪个字顺,再查证,也许正是通假。清代王引之《经义述闻》有句话值得参考:“训诂之要,在声音不在文字。” 表示时间的词也很常见,如“向”、“曩时”意为“以前”;“寻”意为“不久”,也有“经常”的意思;“少顷”、“俄”、“俄而”、“斯须”都表示“一会儿”;“朔”是每月初一日,也表示开始;“望”指每月十五日。同时记住包含这些词的例句和出处,如“君子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礼记》) 若想更好地理解古文,古时各学科的知识和词汇都最好懂一些。有一本百科全书已相当完备,即明末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张岱撰的《夜航船》。此书共二十卷,分天文、地理、人物、考古、伦类、选举、政事、文学、礼乐、兵刑、日用、宝玩、容貌、九流、外国、植物、四灵、荒唐、物理、方术二十部,囊括晚明以前的典故与历史、自然与人文常识。例如什么是九天、三光、七政、二十八宿、泰阶六符,何谓两都、三吴、三楚、三晋、四京、九边、六关,谁是六佐、六相、八元、八恺、五臣、九官、八士、云台二十八将、凌烟阁二十四人。   (图:Adobe Stock) 其实,若熟读《尚书》、《周易》、《礼记》、《诗经》、《春秋》、《左传》、《公羊传》、《穀梁传》、《论语》、《孝经》、《楚辞》、《史记》、《汉书》等三代至秦汉的经史或文学,再看后世文章便易懂,因为后世词汇、典故、笔法、道德观避不开这些书的影响。   2、必求甚解,必思原因 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有句话:“好读书,不求甚解。”不求甚解的态度无可厚非,但有些情况一定要求甚解,否则褒义读成贬义,抑或张冠李戴,甚至差之千里。想必我们都尚未达到陶渊明的文化水平,得像幼儿学走路,一步一个脚印,哪怕一天只读懂一句,也是有成就。古文之义未必只有唯一答案,如经学,有时要看汉儒郑玄怎样注,孔安国怎样解,又要看宋儒朱熹怎样注;如文学,读韩愈文,既观宋人孙汝听如何解,亦观近人吴闿生如何评。综览各家评注,上下求索,后出己见。 名家作文著史,用字、造句、谋篇极其严谨细腻,我们不妨也细致入微地探究他们为何这样写。在此分享一个方法:读懂原文意思后,试思考如果由我来执笔,以古文表达,不改变其事其义,会怎样写?再进行比较,找出自己和作者的差距。   (图:Adobe Stock) 兹举一例。鲁僖公十六年春季发生两起异事,有五颗陨石在宋国坠落,又有六只鹢倒著飞过宋都上空。《春秋》写道:“十有六年春王正月戊申朔,陨石于宋五。是月六鹢退飞过宋都。”字面很容易理解,可是,为何不写成“五石陨于宋”呢?《公羊传》如是解释:“陨石记闻,闻其磌然,视之则石,察之则五。”当时的人们先听到有东西落下的声音,因此跑过去看,发现是陨石,数过后才知有五颗。“陨石于宋五”以精练的文字最大程度还原现场。 形容词“五”放在“石”和地点后面,为何下一句“六”却放在“鹢”的前面?《公羊传》说:“六鹢退飞,记见也。视之则六,察之则鹢,徐而察之则退飞。”目击者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先发现天上有六只鸟;再观察,原来鸟的种类是鹢;再仔细看,才发现竟然是倒著飞的。“六鹢退飞过宋都”复现了目击者的观察顺序和内心活动。 为何记载石陨写明日期,记载六鹢退飞却只写“是月”而不道明日期?《穀梁传》说:“石无知之物,鶂微有知之物。石无知,故日之;鶂微有知之物,故月之。”石是无智慧的物体,不会自觉移动,所以容易确定石陨的时日;鹢是略有智慧的生命,飞得或快或慢,不能确定哪天过宋都,所以只写明月份。 《穀梁传》还说:“君子之于物,无所苟而已。石、鶂且犹尽其辞,而况于人乎?”君子记载事物是不会敷衍的,对石、鹢尚且如此严谨,何况记载人事呢?第一期提及“郑伯克段于鄢”,就是记人事的经典佳例。   (图:Adobe Stock) 经史以外的文章也可逐字逐句赏析,心中常问“为什么他这样写”、“哪里好”。但如果读后即使冥思苦想,也想不出所以然,该怎么办呢?常看前贤评语以及文学理论,也能逐渐学会鉴赏。大家想必都知道《古文观止》,此书成于康熙年间,自问世以来流传很广。学《古文观止》时千万别漏掉选编者的评语,若只明白文意并背诵,则等于浪费此书。除《古文观止》外,另推荐几本好书或评文: 魏文帝曹丕《典论·论文》 《典论》中的〈论文〉是中国文学史上首篇专论文学的文学批评。作者曹丕,我们都知道他是曹操的儿子、曹魏的开国皇帝,而他对文学的贡献比做皇帝更大。钱穆曾说,中国历史上纯文学独立价值之觉醒始于曹丕的《典论·论文》。 建安时代前,文章多是应用文,辞赋被视为小道,远不能与治国平天下相提并论。然而曹丕〈论文〉认为:“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亦揭橥不同文体各有何特性,且文章以气为主,作家的气或阳刚,或阴柔,不是勉强达到的。原文为:“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备其体。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此外,他也简评了建安七子的文章。   (图:Adobe Stock) (南朝)刘勰《文心雕龙》 《文心雕龙》是中国第一部有严密体系的文艺理论著作,在世界文学史上也有很高的价值。想提升鉴赏与写作水平,绝不可忽略此书。 中国古代文学可分为两大类:无韵之文和有韵之文。在刘勰那时,无韵之文不称为“文”,而称为“笔”,“无韵者笔也,有韵者文也。”《文心雕龙》卷二至卷五论各类文体,前半论有韵之文,后半论无韵之笔,涵盖各文体的性质和写作要点。 卷六至卷十是最关键的部份,讲创作和文学批评理论。刘勰先讲“神思”、“体性”、“风骨”等精神、性情层面,而后才讲到“章句”、“丽辞”、“练字”等细节,顺序值得我们注意。 〈体性第二十七〉写道:“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是以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触类以推,表里必符。岂非自然之恒资,才气之大略哉!”文章品质来自作者的情性,贾谊俊发,司马相如傲诞,扬雄沉寂,内在的情性与外在的文章是一致的。〈风骨第二十八〉也强调外在必出自内在,思索怎样作文前,要先有风和骨,所谓“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沈吟铺辞,莫先于骨”;又曰:“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若违背这些关键的原则,追求文采将会徒劳无功。我由此联想到,中国传统文学有一特征或主张,即作品里要有作者本人。《周易》说:“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原强调达到圣人道德标准的重要性,却也适用于文学,若非其人,便无其文,风格或可模仿,文章永无替代。譬如,范仲淹是否去过岳阳楼,不重要;而去过岳阳楼的人,却写不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图:Adobe Stock) 《文心雕龙》讲具体写作的部份,应留意〈章句第三十四〉。其中写道:“夫设情有宅,置言有位”,不同内容各安排在合适的位置,注意词句的次序;“夫裁文匠笔,篇有大小;离章合句,调有缓急,随变适会,莫见定准。”不同篇章长短不同,造句有缓有急;“若夫笔句无常,而字有条数,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或变之以三五,盖应机之权节也。至于诗颂大体,以四言为正……”分别讲散文与诗颂,散文句式不固定,但也要注意缓急,四字句密而不促,六字句长而不散,有时可随机切换到三字句、五字句。 句法灵活变化、控制缓急的技巧,任何时代作散文的人都可以参考。诸位不妨留意《史记》、《战国策》以及唐宋八大家的文章,句法变化并非无缘无故。以苏轼〈后赤壁赋〉为例:“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盖二客不能从焉。”从“履巉岩”到“登虬龙”,连续用三字骈句,节奏紧促,与当时的景物和环境照应——山势险峻,野草稠密,石头像虎豹,树木像虬龙。其后用六字骈句,稍作缓和。之后以散文长句“盖二客不能从焉”收尾,更进一步舒缓,譬之音乐,好比淡出和渐弱的效果。 说回《文心雕龙》,〈时序第四十五〉可谓是从尧舜至南朝的一部文学史,〈才略第四十七〉专讲对历代名篇佳作的评论,如有相关兴趣和需求,可专挑这两篇看。   (图:Adobe Stock) 下期介绍《昭明文选》和《古文辞类纂》等书。  

论如何学好中国传统文化(三)

从本期开始聊古文阅读理解和写作。开场我先解释三点:(1)我会尽量把本期内容讲得通俗、有趣一些;(2)本期讲古文阅读的目的不是帮助读者应对考试,而是纯属与同好分享,摆脱应试思维后可以学得更扎实、更快乐;(3)我们为什么要重视学习古文。 研究中国古代的经史百家,最好阅读原著,所以应该具备文言文阅读能力。例如,一个非常喜欢古代史的现代人看不懂古文,此人获取知识的来源主要是白话书籍和影片,或许不会学到假历史,但这样的学习较为被动。文史哲是很需要私人空间的领域,前辈可以带我们入门,至于我们如何理解分析,发表怎样的论点,需要每个人自己学会考据、思索和论证,从死材料中生出活眼光,不能人云亦云。若想独自研究,总避不开古文。 以如何评价王安石为例,有人说他是贤相君子,有人说他是奸臣小人,甚至有人说他应该为北宋的灭亡负责。欲分辨这些观点孰合理,孰牵强,只泛泛了解是不够的。王安石的性格与思想、职场上与生活中的言谈举止、熙宁变法的背景与原因、变法的具体内容和利弊、新政的阻力和落实的难度、正负两面影响、熙宁变法后发生的重大事件等,都得深入研究,要看许多古书,知道的越多,人物形象越趋近完整。单看完《宋史·王安石传》仍不足够,还得在宏观层面了解北宋经济、军事、取士制度,以及变法前国家出现哪些忧患,王安石对皇帝提出哪些建议,这些可在《宋史》的〈食货志〉、〈兵志〉、〈选举志〉找到。若想了解王安石政治主张之外的思想,还得读《临川先生文集》,从中可发现其许多值得钦佩之处。和他有关的事也散落于《默记》、《石林燕语》等书中。这些书都是以文言写成的,不一定都有白话翻译版。具备古文理解能力,有助于扩大研究范围,而不依赖白话解释。 另有两原因可证明古文阅读的重要性:技巧层面,学好文言有助于提升白话文写作水平;内涵层面,传统文化中的道德观都蕴于古文内,至今依然带来许多启发,有些佳作非常感人,这种共鸣是不适宜用白话隔断的,任何转述都无法代替原文。   (图:Adobe Stock) 有人说古文很难,确实,不过古文的难点或许只有两点:(1)不常见;(2)不常用。解决这两大问题后,想必会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试想,华人到美国、英国或澳洲等英语国家留学期间,怎样快速提升英文?虽然此前雅思考过了,但如果天天跟华人聚在一起讲中文,那么英文口语很可能停滞不前。相反,如果课外时间经常和同学用英语聊天,那么口语可能进步很快。写作也是同样的道理,经常读英语资料,每学期写英语论文,就是练习的过程。现代人学汉语文言,主要缺少阅读量和使用的机会;抑或虽读过不少古文,但平时不写。如果各位有兴趣提升古文水平,不妨养成写双语日记的习惯,一篇用白话,一篇用文言,住在英美澳的朋友们还可以尝试三语日记,加上英文练习。写和朋友旅游的经历、电影观后感,都好。也许你会发现,在表达方面,古文比白话更有优势。 口语思维和文言思维间的切换确实不易,然而,中古以后的古人写作也不容易,因为口语语法变了,而书面语依然保持上古语法。古代汉语可分为三个时期:上古(先秦两汉)、中古(魏晋南北朝和隋唐)、近代(宋元明清),汉代之后的书面语已脱离了口语,可贵的是,期间有数不清的人们将上古之文传承下来,因此,我们才能看懂古老的文献。古人代代继承先秦两汉的语法,使具有修身与修炼内涵的圣贤书得以存于世间,使文明未曾中断,真的很了不起。感性上,我很喜欢传统文化和古文;理性上,我也认为自己有使命帮助更多人走近传统文化,希望古代的佳著不被埋没。   (图:Adobe Stock) 基础一旦牢固,后面的路就会舒坦一些,学古文的基础有两部分,一是明白字义,二是掌握语法。许多汉字是一字多义的,之所以看不懂一句话,很多时候是因为不知某字在那一语境中的意思,若能记住一个单字的各个解释,长期积累,阅读古文自然不会吃力了。例如“履”字,我们都知道它有“鞋子”的意思,而在古文中,它也可以指“领土”,如《左传》:“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此外,“履”也可作为动词,有“踏”的意思,如《诗经》:“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另外“履”还可解释为“实行”,现代人常说“履行”,这一义仍在用。《礼记》说:“处其位而不履其事,则乱也。”不需白话翻译,现代人也能看懂。“履”还有“居”的意思,如《庄子》:“而愚知处宜,贵践履位。” 汉字可分为实词和虚词。上述“履”就是实词之一,动词、名词、形容词都属于实词。接下来重点讲虚词,掌握古文中常见的虚词后,搭配实词,差不多能造出简单的句子了。 限于篇幅,寥举数例。  之 众所周知,“之”在名词前有时等同于“的”。然而,“之”在古文中有一类情况,乍看像“的”,却不能翻译成“的”,通常位于主语和谓语中间,但不构成句子,而是构成偏正词组。例如: 《论语》:“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在现代汉语中,我们不会说“不要担心别人的不了解自己”,而是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在此“之”不适合译为“的”。本来“人不己知”就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但加入“之”后,该句变成了词组。前面有动词“不患”,于是“人之不己知”成为宾语。   (图:Adobe Stock) 韩愈〈师说〉:“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 可译为:“我要学的是道,哪管老师年龄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呢?”我们来分析“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这句话,本来“其年先生于吾”、“其年后生于吾”已经是完整的句子,因放在“庸知”后,变成宾语,所以要在“其年”后加“之”。 同样在〈师说〉中,还有一句:“师道之不复,可知矣。”意思是“由此可知师道不复”,应在“师道”和“不复”间加“之”。 又如《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患秦兵之来”。 意思是担忧秦军来犯,“秦兵来”本就是完整句,因成为“患”后面的宾语,所以要加“之”。 以及柳宗元〈捕蛇者说〉:“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 意思是:“怎像我的乡邻们天天都有危险!”此句也应在词组中的主语后加“之”。 (图:Adobe Stock) 另一类情况是“之”字词组不作宾语,例如: 《庄子》:“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 “水之积”是“不厚”的主语。 《礼记》:“尔之爱我也不如彼!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 译文:“你爱我不如他那样爱我!君子爱一个人,会成全他的美德;小人爱一个人,则依顺他,使他苟安。”“尔之爱我”、“君子之爱人”、“细人之爱人”都应该保留“之”。 〈师说〉:“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结构与上述例句相似。 又如张溥〈五人墓碑记〉:“然五人之当刑也,意气扬扬”。 〈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还有一种情况,前者是后者的原因,或后者是前者的原因,前后两句都在主语和谓语间加“之”。 如王安石〈读孟尝君传〉:“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意思是:“鸡鸣狗盗的人都出在其门下,所以士都不愿意来。”“鸡鸣狗盗出其门”是句子,在此应变成“之”字词组,写为“鸡鸣狗盗之出其门”。后一句不写“故士不至也”,而写“士之所以不至也”。 有时“之”字词组不充当句子中的主语或宾语,语气激动,表达感叹。例如: 《史记·项羽本纪》:“天之亡我,我何渡为!”   (图:Adobe Stock) 以上是对“之”字词组的简介,下面讲“之”的其他用法。 “之”也可以当连词,相当于“与”、“和”,例如《吕氏春秋》:“乐之弗乐者,心也。” “之”也有“如果”的意思,如《尚书》:“邦之臧,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可译为:“国家如果治理得好,是你们的功劳;如果治理得不好,是我一个人的错。” “之”有时等同于“则”,如《吕氏春秋》:“故民无常处,见利之聚,无之去。” “之”充当介词时可解为“于”,例如《大学》:“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意思是“人们对于自己所亲爱的人容易偏爱”。 “之”也可以用作代词,相当于“此”、“彼”、“他”,因许多华人皆知,兹不详述。   (图:Adobe Stock) 焉 “心不在焉”是现代人常用的成语,该成语中的“焉”是代词,在古文中也常看到“焉”用作代词的情况。它有时也是介词加代词的集合体,等同于“于此”,如《荀子》:“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问句中也常出现“焉”的身影,有时是询问处所,如《列子》:“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有时相当于“岂”,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且夫齐楚之事又焉足道邪!” 下面著重讲阅读难度较高的一种用法,即“焉”有时是宾语前置的标志。 如《左传》:“我周之东迁,晋、郑焉依。” “晋、郑焉依”等于“依晋、郑”,周室东迁,依靠晋国和郑国。 《左传》还有一例:“安定国家,必大焉先。” “必大焉先”等于“必先大”,“大”在此不是形容词,而指大族,“必大焉先”即“一定优先照顾大族”。   (图:Adobe Stock) 其 现代华人经常用“其”,多数情况是第三人称代词。以下重点讲现代文中不常见而在古文中容易遇到的字义。 1、如果。《荀子》:“兰槐之根是为芷,其渐之滫,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渐之滫”意思是“如果把它浸泡于臭水中”。 2、可能。《礼记》:“君子曰终,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几乎?”君子之死称为终,小人之死称为死,子张问道:“我大概可以被称为‘终’吧?”《论语》:“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意思是:“若没有管仲,我恐怕已经披发左衽了。” 3、难道。韩愈〈祭十二郎文〉:“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 4、表现期望的心理,可译为“应该”。《战国策》:“寡人欲以五百里之地易安陵,安陵君其许寡人。” 5、或,还是。《史记·赵世家》:“秦诚爱赵乎?其实憎齐乎?” 6、将。《左传》:“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到第五代将会昌盛,当上正卿级别的官。 7、发语词,不必翻译。 其他虚词还有而、矣、也、乎、哉、者、夫、盖等,或许大家已经很熟悉了,故不在此讲解。   (图:Adobe Stock) 语法 虚词的使用已涵盖一部分语法,如上文的“之”字词组。古文语法太多,一两篇文章讲不完,以下挑选要点介绍。 代词宾语前置 上文提到《论语》“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现在讲为何不说“不知己”,而说“不己知”。这是典型的否定句中的代词宾语前置,“己”是代词,要调到动词之前,所以“己”在“知”的前面。前置有两个条件:(1)否定句,常会看到“不”、“未”、“莫”这类字;(2)宾语是代词,如“己”、“我”、“之”、“汝”、“是”等。“人”不属于代词,不必前置,所以《论语》说“患不知人也”,而非“患不人知也”。另外,“子”不属于代词,而是尊称,所以也不能前置。 例句如下: 《三国志·诸葛亮传》:“时人莫之许也”。 苏轼〈黠鼠赋〉:“望道而未之见也”。 《新唐书·藩镇魏博列传》:“自以为广大繁昌莫己若也。” 另一类代词宾语前置出现在疑问句中,疑问代词应调到动词或介词之前。常见的疑问代词有:“何”、“谁”、“奚”、“胡”、“曷”、“安”、“焉”等。如“以何”变为“何以”,“与谁”变为“谁与”。 例句如下: 《史记·项羽本纪》:“不然,籍何以至此。” 《左传》:“臣实不才,又谁敢怨?” 范仲淹〈岳阳楼记〉:“微斯人,吾谁与归?” 《庄子》:“彼且奚适也?” 《诗经》:“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图:Adobe Stock) 词性变换 词性灵活变换是古文的一大优势。今人给不同汉字贴上名词、动词、副词、形容词等固定标签,然而在古代,一词多性非常普遍。我们不该局限于字词现在的常见义,不妨尝试复原古人造句的思维。 例如我们说给某山取个名字,“取名”、“起名”、“命名”都是动词,而“名”本身就可以当作动词用,不必说“为……起名”。苏轼〈石钟山记〉有句话:“而此独以钟名”,其中“名”就是动词,以钟命名这座山。 再举数例。“踪迹”既是名词,也可以是动词,它有“找寻”的意思。《明史》述郑和下西洋的原因时,写道:“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这里“踪迹”作动词。 “手”既是名词,也可以是副词,如文天祥〈指南录后序〉:“道中手自抄录”,在路上亲自动手抄录。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写道:“以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先”和“后”在此不作形容词,而作为动词。 还有一种类型,认为某人奇特,说“奇之”即可。如《三国志·王粲传》:“献帝西迁,粲徙长安,左中郎将蔡邕见而奇之。” 实在不胜枚举。下期我会继续介绍语法,并与各位一同鉴赏古人的佳作。   (图:Adobe Stock)  

蝶恋花 · 蓝花楹

蝶恋花·蓝花楹   馥郁铃蕤轻染袂。风挽云鬟,簌簌蓝花坠。无意严妆留客醉,紫烟微雨群芳愧。 露湿流光疏影曳。唯有姮娥,静赏琼枝美。莫羡红尘千百媚,早登银阙成仙桂。   (词林正韵第三部) 词/清箫 (图:清箫)   (图:Adobe Stock)   (图:Adobe Stock)   (图:Adobe Stock)

古代帝王几点起床?重现皇帝的工作现场

文/清箫 最近有读者朋友问我中国古代帝王的作息,这个问题很有趣,在此展开讲一讲古代帝王的工作内容和日常。 中国古人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提倡早睡早起,主张作息规律,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民百姓都是如此。在许多人的印象中,帝王的生活奢侈舒服,但实际上不能以偏概全。传统思想对职责的重视胜过权利,有多大的权,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不像我们想像中那样轻松,历史上善于治国的明君比一般人辛苦许多。我们都知道国君要上朝,《礼记》说:“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视之”,先秦时代,上朝时间大约从日出开始,日出前就要做好准备,天微亮时大臣进门,日出时君主正式和群臣相见。需要上朝的日子,起床时间不能晚于日出。   (图:Adobe Stock) 明太祖朱元璋起床很早,《明史》称:“鸡鸣而起,昧爽而朝,未日出而临百官”,在天快亮的时候上朝。 再以宋太宗的日常安排为例,据《事实类苑》记载,“辰巳间,视事既罢,便即观书。深夜就寝,五鼓而起,盛暑昼日,亦未尝寝。”他五更起床,相当于凌晨三点至五点之间;上午处理完政事后读书,夜深时才睡觉。宋太宗非常勤政、好学且节俭,《宋史》称:“勤以自励,日晏忘食”,“以慈俭为宝,服濣濯之衣,毁奇巧之器,却女乐之献,悟畋游之非”,有时到日暮还想不起吃饭,衣服洗了又穿,能抵制声色、奢侈品、安逸的诱惑,试想他那样的地位,能如此自律确实不易。 清朝大部分皇帝都勤政,对早起的要求很严。例如《清圣祖实录》记载,康熙帝“宵衣旰食……亲政六十馀年,夙夜励精。始终惟一。”早上天未亮就披衣起床,更可贵的是,勤政坚持了六十多年。康熙能成为康乾盛世的开创者,其毅力是关键因素之一。 (图:公有领域) 据《国朝宫史》,清朝皇帝一天的工作、学习、生活安排如下: “皇帝每日视事:夙兴,御养心殿西暖阁,或乾清宫西暖阁及弘德殿,阅列朝实录、宝训一册。”一日之计在于晨,晨间记忆力较好,皇帝要早起,读历史和祖宗留下的治国之道。起床洗漱后不一定直接读书,古人一向重视孝,即使身为帝王也不能例外,在做事前先要向太后问安。“每间二、三日,皇帝夙兴,常服,乘舆,诣皇太后宫,降舆,由寿康左门步入至皇太后暖阁前。宫监传奏,皇帝进暖阁,跪,敬问起居。皇太后赐坐。皇帝兴,进至御榻左,一叩坐。赐茶,皇帝叩受,饮,复叩如初。皇帝奏对毕,辞出,乘舆还宫。”这是皇帝早晨向母亲问安的礼仪。 问安与晨读过后,皇帝开始吃早餐,饭后批阅奏折,召见大臣。《国朝宫史》记载:“辰刻进膳,阅王公、大臣名牌,颁赐克食。既彻,乃披览内外臣工奏折,批答授进,止讫,下所司。随召见诸臣奏事。太监承旨下,外奏事引进乾清门。以次赐见毕,乃升宝座,宣引见官部旗大臣。引见者各以前后为次,捧名签至御榻前跪呈。引班官按序引各官至丹陛上,北面跪,奏履历毕,退。皇帝降旨以签授,大臣承旨退。皇帝还便殿。若幸瀛台等处,进膳、办事亦如之。”百官依次序奏事,皇帝知晓后下发谕旨。上午未能处理完的工作,下午继续处理。 清代皇帝通常在下午两点左右吃晚餐,《国朝宫史》称:“每日未刻进晚膳,阅内阁所进各部院及督抚、提镇本章”,晚餐后还会忙一阵子。但也会做一些娱乐活动,不一定都是紧绷著。   (图:Adobe Stock) 康熙、雍正、乾隆日子都过得很忙。比如雍正,他在位13年,批阅的奏折至少约有22000馀件,部本、通本超过19万件。与盛清相比,明初的皇帝在忙碌方面不遑多让,例如朱元璋的工作量也非常大,洪武十七年九月十四日到二十一日,短短8天内,送入皇宫的章奏多达1160件。 明代和清代大多数时间没有宰相,而在朱元璋废相前,皇帝不必大小事都管。唐代和宋代有政事堂,唐朝政事堂的权力很大。在了解什么是政事堂前,先讲唐代的宰相制度。 唐朝的宰相不是一个人,而是分为三个部门: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举行联合会议的地点叫作政事堂,《旧唐书》记载:“旧制,宰相常于门下省议事,谓之政事堂。永淳二年七月,中书令裴炎以中书执政事笔,遂移政事堂于中书省。开元十一年,中书令张说改政事堂为中书门下,其政事印,改为中书门下之印也。”会议原常在门下省举办,后来迁到中书省。 中书省主要负责发布命令,在唐朝,以皇帝名义发出的最高命令并非由皇帝本人拟撰,而是由中书省拟撰。《旧唐书》称:“凡诏旨敕制,及玺书册命,皆按典故起草进画”,中书舍人先写诏书,之后中书令或中书侍郎挑选出其中一篇,作为正式诏书交给皇帝看,皇帝如果同意就画敕。 皇帝画敕后还不能直接执行,而是要发给门下省的官员审核,如果门下省不通过,那么皇帝的命令就不能下达。门下省内有一种官叫给事中,有权对皇帝的诏敕提意见,《新唐书》记载:“诏敕不便者,涂窜而奏还,谓之‘涂归’。”也就是说,门下省可以将皇帝已经同意的政令驳回,做批注并送还,要求重新拟撰。直到门下省通过后,诏敕才能送到尚书省执行。   (图:Adobe Stock) 尚书省是执行部门。起初,尚书左右仆射可以参与政事堂的会议,前提条件是获得“同平章事”等衔,但开元以后不再享有此资格,从此只有执行命令的权力。所以唐代真正的宰相只是中书省和门下省,该两省享有参与决定权。 唐朝皇帝的诏敕若要得到承认,除了皇帝本人的画敕外,必须还有政事堂通过的证明,即“中书门下之印”。如果皇帝绕过宰相直接下诏,则不符合正规流程,官员可以不承认、不执行。总的来说,唐代皇帝受到一定程度限制,并不像现在有些人想像的那样随意办事。 不过,历史上确实有皇帝不守规矩,例如唐中宗,他利用了一个灰色地带。因绕过中书省和门下省,他觉得心虚理亏,所以装诏敕的袋改用斜封,敕字从朱笔改成墨笔。《新唐书》记载:“降墨敕斜封授之,故号‘斜封官’”,唐中宗私下封官,此等行为不正,古人也反对且鄙视。但大多数情况下,皇帝和政府是遵守流程的,唐代的三省制总体上是不错的。   (图:Adobe Stock) 到北宋初,对官员任命的严谨态度依然延续。《宋史》记载:“乾德二年,范质等三相皆罢,以赵普同平章事,李崇矩枢密使。命下,无宰相书敕,使问翰林陶谷。谷谓:‘自昔辅相未尝虚位。惟唐大和中甘露事,数日无宰相,时左仆射令狐楚等奉行制书。今尚书亦南省长官,可以书敕。’窦仪曰:‘谷之所陈,非承平令典。今皇弟开封尹、同平章事,即宰相之任也,可书敕。’从之。” 当时三名旧宰相都已不在任,而皇帝宋太祖任命新宰相需要宰相府盖印,正愁找不到人,若没有宰相同意的证明,则此敕无法生效。相位不能一直空著,于是宋太祖问大臣有没有什么好办法。陶谷说,以前从没有辅相虚位的情况,只有唐代发生甘露事变那时,数日没有宰相,皇帝要补上这个空缺,于是让尚书仆射盖印,这一事例可以参考。 虽然陶谷的建议有道理,毕竟遇到了百年难遇的特殊状况,但也有人表示反对。窦仪认为,陶谷所说的是大乱之际的应对方法,而现在是太平年代,不应该再采用。窦仪建议让开封尹、同平章事来盖印,这样更合适。“同平章事”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上文提及,有此衔者可以和中书省、门下省商议政事。最后窦仪的建议得到采用。 古人办事也得按照规章,如上述宋太祖遇到棘手的问题,要拿出来谘询、讨论,尽量找到最合适的副署人,因为皇帝一人的敕属于违法文件。   (图:Adobe Stock) 明清之前,治国的关键主要在宰相,皇帝自己当然不可能管所有事,政府的运行也不单靠皇帝的诏敕。唐代宰相可以下令指挥百官,政事堂所下达的文书叫作堂帖,《唐国史补》称:“宰相判四方之事有堂案,处分百司有堂帖”。 北宋初期曾保留堂帖,《宋史》称当时“堂帖重于敕命”,比敕还厉害。后来皇帝禁止中书省下堂帖,改成了札子,名称变了,实际上是差不多的。但自宋太宗起,要求凡遇到大事,必须用敕下令,即使用札子指挥,也要上奏皇帝,自此皇帝的权增大了。 然而,宋代的宰相不至于到只顺从皇帝的地步,宋朝皇帝做决策也不是独裁专制,这些细读正史都可以看得出。直到明清,虽失去宰相,但对皇帝的要求也是不能胡作非为。做得好或不好因人而异,然而皇帝之上还有天,有神,有礼法,有祖宗,众所周知,皇帝也怕无颜到地下见列祖列宗,而且重视祭天,还要自省,传统政治一向和信仰、修身紧密相关。所以当我们回顾及研究古代帝王的工作和日常生活时,不应忽略修德的内涵。 不同朝代制度不同,皇帝的办公流程不同,今天只举出一点例子给大家看。最后概括两点,一是古代帝王没那么轻松;二是帝王也有要遵守的规矩。  

从新闻热点谈起,论词的审美与写作

文/清箫   最近读到一篇新闻,中国有一位作家“李楠枫”发文批评毛泽东的词〈沁园春‧雪〉,因此遭中国新闻摄影学会取消会员资格,且遭社交媒体封禁,并引来粉红围攻。在言论不自由的大陆,发生这种事并不奇怪,不过他对该词的评价确实值得关注。 先看一看他怎么说:“〈沁园春‧雪〉不说写得很差吧,放在两宋词坛肯定是下品。”“开头三句就很俗气。‘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用了12个字,描写了一个景象,这是啰嗦和重复。看看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完全就不是一个档次。‘望长城内外,惟馀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这样的描述非常一般。看看苏东坡,‘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一个是石头,一个是美玉。‘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样的比喻非常生硬,就是在造词。看看苏东坡,‘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意象充满了凄美,而且浑然一体。”“写景还好,后面这一节,就更生硬了。几个排比,看上去很有气势,其实就是自吹自擂。在两宋词坛上,高傲如柳永,也不过是说了句‘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而已。”“就艺术性而言,〈沁园春‧雪〉的成就非常低,在两宋明清都不入流。”   (截图) “李楠枫”的评论很中肯。大陆以外的人们或许感受不强,而曾在大陆成长的人们想必都知道,毛泽东的诗词在大陆被捧得很高,且被写入课本,孩子们都要学。但客观讲,他的诗词根本不够资格进教科书。〈沁园春‧雪〉算是毛泽东作品中较好的一个,已可谓是下品,他其馀有些诗词可以直接进垃圾桶。姑不论毛词是否远逊于两宋词,元、明、清数百年间词都难媲美两宋,“李楠枫”拿毛词和东坡词对比,已经很给面子了。 有人以为〈沁园春‧雪〉豪放,其实该词的风格不叫豪放,而是狂。回顾两宋豪放派佳作,无一不是豪中有细,充满美感,言有尽而意无穷。而毛词“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是将狂傲自负的心态寓于景中。“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恨不得要把历史上的风云人物全贬一遍,占用32个字的空间,却只表达一个意思。而且不符合史实,以为成吉思汗只知武治而无文治,认识未免肤浅。受成吉思汗重用的耶律楚材饱读诗书,以儒家思想辅国,《元史》称成吉思汗“深沉有大略”,纵观其人与其臣,岂是毛泽东笔下“只识弯弓射大雕”的粗人?古代明君比毛魔头强不知多少倍,镇反、三反、五反、大跃进、文革,充斥暴力,大规模残害同胞,使国家倒退,本该偃武兴文的时候却搞斗争,散布谎言,毛泽东可谓只识荼毒百姓。 读诗词时通常不应忽略作者为人与生平,如果作者有点小才,但人品恶劣,其作品是否值得推广呢?明末有一官员名叫阮大铖,能作诗,又是戏曲家,却助奸宦魏忠贤残害忠良。此类人的作品可用于文学史研究,而不宜大加渲染,假使大力宣传,也不会太受欢迎。毛诗词也是如此,若全面了解其人,就不会像疯子一样崇拜其作品,更不会禁止反对的声音。   (图:Adobe Stock) 学词之人应能够分辨真佳作与伪佳作,譬如读一首看似豪迈的词,不能误将粗犷视为豪放。喜爱豪放派者多以苏、辛为尊,却未必得其神髓。晚清词学家冯煦可谓真正读懂辛词的知音,其《蒿庵论词》云:“〈摸鱼儿〉、〈西河〉、〈祝英台近〉诸作,摧刚为柔,缠绵悱侧,尤与粗犷一派,判若秦越。” 晚清另一词学大家况周颐于《蕙风词话》中论及苏、辛词,称:“其秀在骨,其厚在神。初学看之,但得其麤率而已。其实二公不经意处,是真率,非麤率也。余至今未敢学苏、辛也。”性情真,不等于太过直率粗心。作词是相当缜密之事,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观苏东坡、辛弃疾二公佳作,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那么词的矩是什么?如果展开讲,可以列举很多,至少要守格律,按照词谱的平仄和押韵要求填。然而这只是格式层面。更深一层讲,古人崇尚中庸之道,不走极端,一直贯穿于文学中,《诗经》“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后世发展至唐宋词,审美大同小异。北宋温婉如秦观词,不陷于轻小之境,读之有清远馀音;贺铸词亦婉,而有赡逸之风;周邦彦词沉郁顿挫,既精工,亦博大。凡宋人佳作,无论风格如何,皆不逾雅、厚。《蕙风词话》以“重、拙、大”为作词三要,若能符合这三点,便自然做到“厚”。应知“重”不等于抑郁,“拙”不等于粗俗,“大”不等于张狂。   (图:Adobe Stock) 一般人作词,越钩勒就越刻削,便不易厚;而周邦彦则相反,越钩勒越浑厚。其〈风流子〉词中有一佳句:“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便是朴实厚重之语。又譬如〈解连环〉:“拌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亦是厚雅之句。《蕙风词话》评道:“此等语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灵肺腑中流出,不妨说尽而愈无尽。”欲作厚句,不一定都要豪放,而婉丽也不等于纤巧,周邦彦的词可谓是很好的典范。 以下我举例说明作豪放词应有的细节功夫。先以东坡〈定风波〉为例: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许多词开头先写视觉,东坡则先写听觉——风声、雨声、打叶声、吟啸声,声声入耳。“轻胜马”的“轻”字用得好,词人丝毫不觉得风雨是逆境,反而觉得轻松坦荡。“谁怕”自问,是一转,自答一生任凭风吹雨打也不怕,完全忘记了风冷。随后“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又作一转,似乎被冷风拉回到现实。然而东坡此时并没有继续向下写,而是向上一转,认为斜阳在迎接自己,感受到暖意。该词最妙之处莫过于结尾,与上片风雨对应,回首遥望之前走过的风雨萧瑟路,“也无风雨也无晴”,饱含哲理,意更深一层。这何尝不似人生道路?得失又何必执著呢?起伏转折是该词的亮点之一,读之丝毫不觉得单调乏味。   (图:Adobe Stock) 下面欣赏南宋词人张孝祥的〈水调歌头〉: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湖海平生豪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賸喜然犀处,骇浪与天浮。 忆当年,周与谢,富春秋。小乔初嫁,香囊未解,勋业故优游。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渺渺唤人愁。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 绍兴三十一年,金军兵临采石矶,南宋文臣虞允文赴前线督军,击败金兵。张孝祥闻讯大喜,写下该词。 (图:Adobe Stock) “雪洗虏尘静,风约楚云留”开头便不俗,短短十字就概述了虞允文击退敌军的喜讯与自己未能亲自参战的遗憾。“何人为写悲壮,吹角古城楼”既展现战争的悲壮,亦有对胜利的庆贺。“湖海平生豪气”化用评论陈登的话,读过《三国志》的朋友们想必都很熟悉这一典故,刘备与刘表谈论天下人,许汜说: “陈元龙(陈登)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对陈登有点不满。刘备当场反驳许汜,并说:“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比也。”张孝祥化用此事,是想表达自己也有陈登那样的豪壮之气。“关塞如今风景,剪烛看吴钩”讲述战争形势变化,如今大宋获胜,自己要擦拭利刃,期待将来为国效力。“骇浪与天浮”带读者进入壮阔之景,仿佛身临其境。 下片展开联想,回顾历史,想当年周瑜赤壁之战大败曹军,谢玄淝水之战击溃前秦,那时他们还很年轻,正值建功立业的年龄。然而昔人已去,只馀“赤壁矶头落照,肥水桥边衰草”,令今人惆怅。写哀景亦暗指中原尚未收复。但张孝祥未局限于愁情,而是以壮志收尾——“我欲乘风去,击楫誓中流。”化用祖逖击楫中流的典故,抒发自己也誓将收复故土的雄心。该词虽然主要表达振奋之情,却也富有起伏抑扬,情感不显单一,值得再三品味。   (图:Adobe Stock) 限于篇幅,本文举例暂时到此。希望有更多人重视词的审美,祝愿各位有志于学词、作词的朋友更上一层楼。  

八声甘州 · 中秋

八声甘州 · 中秋 问素娥弦望几时休,今夕向谁圆。醉暖风十里,软红十丈,箫鼓喧天。人道临安亦好,不解汴京寒。何处觅方召,玦易环难。 梦里乡关如故,倩魏公锐旅,誓勒燕然。翳凤登桂阙,玉斧补银盘。怕浮云、垂帘蔽月,唤瑶笙、吹彻古今欢。金尊满、清辉作酒,留与明年。   清箫甲辰年八月作

论如何学好中国传统文化(二)

文/清箫   在讲正题前,我先聊一聊最近非常火热的AI(人工智能)。现在有人认为什么问题都可以问AI,想写什么东西也找AI帮忙,似乎可以节省许多时间。需要强调,我们学习,绝不是只学知识点,有些问题是AI无论怎样发达都无法解决的,包括学传统文化在内。文史并非靠死记硬背与查资料学成的,做学问最重要的是心术和精神,其次是方法。目前是21世纪,社会风气越来越浮躁,名利心也越来越重,人们很难静下心来阅读几本好书。然而,提升学养是一辈子的事,我们从中所得绝不仅是名利。上期我讲到传统文化中的修炼内涵,在读书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就会改变,如读历史人物,孩子们学好的行为,识别不好的行为,成年后再读,一样会有所触动。这世界无论如何热闹,每个人都有独处的时刻,学会与书籍对话也是每个人的必修课。希望各位不怕孤单寂寞,如果真心热爱,不妨坚持下去。学问最重要的不是成就,而是敬意、严谨、毅力、踏实,都在心性层面。 明代开国文臣之首宋濂有一篇《送东阳马生序》,其中讲到自己借书求学之不易。他出身贫寒,早年家里缺书,便找藏书的人家借,勤奋抄录,还要在约定的日期还书。有时天气非常寒冷,砚池里的水都结成了坚冰,他的手也被冻僵,仍不愿放松抄书。那时难以见到名师,他就走百里远的路向同乡前辈请教。宋濂自称愚钝,也遭到前辈训斥,但挨骂后态度更加恭敬。他的求师之路非常艰难,要行走在深山巨谷之中,大雪深达数尺,还要住旅馆,每天只吃两顿饭。这样的条件当然比不上锦衣玉食的家庭,然而宋濂终靠勤学成为一代大师。我们现在的条件比宋濂不知好多少倍,电子书很便捷,遇到不懂的问题上网查,难道一个个都是大师吗?所以更应该珍惜环境呀。   (图:Adobe Stock) 现在是网红时代,许多人急于求名,殊不知再快也需要慢功夫。明末清初学者顾炎武耗费半辈子的精力著成《日知录》,自少读书,每有所得就记下,不断做修改,累积三十馀年,态度严谨,精益求精,极少有错。该书中有句话说:“有一日未死之身,则有一日未闻之道。”我们未必追上他的学问,但若有其一半精神,何愁做不出成果? 今天这个时代几乎可谓不缺少资源,而是缺少甘愿寂寞的心。历史上为人类做出巨大贡献的人们,多数都曾逆流而行。   (图:Adobe Stock) 随著读书增多,想必各位不难发现,如果前面的基础不牢,后面的麻烦会越来越多,最后还要返回去巩固基础。所以以下内容从基础的小学谈起。 上期提及,小学在经史子集中的经部内。此处所指的小学并非现代小学,而是传统的小学。古代小学可分为训诂、音韵、形体。简言之,训诂就是解释字义,譬如《尔雅》就是训诂最典型的书之一。或许有人会说,华人几乎都能识中文,还需要学训诂、音韵和字形吗?若你真对古代文史感兴趣,最好研究一下小学。 各位千万别小看小学。大家都知道宋代首屈一指的大儒朱熹,今人若能达到他的水平,已可谓相当不易。他以毕生精力研究儒家经典,为之作注,却因小学功夫尚不够深,其注释引发很大争议。如何解释“格物致知”长期以来都是学术界的焦点。朱熹在《四书章句集注》中说:“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他将“格物”解释为“穷至事物之理”,是否正确呢?根据《尔雅》,“格”可以训为“至”,这没问题。章太炎认为,不能因为“至”可以释为“极”,“极”可以释为“穷”,而辗转将“格”释为“穷”。朱熹说“物”就是“事”,是否也正确呢?钱穆认为“物”意为“标准”。《礼记》中有一段话:“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意思是仁人、孝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道德标准。各位不妨也研究一下训诂,看哪种解释最合适。我们做学问,不必急于追求标准答案,学经文史更应该注重慢功夫。 在此推荐一些书,若想更加了解汉字的字义、字形,建议阅读《说文解字》、《尔雅》、《文字蒙求》。《尔雅》是辞书之祖,若想研究古书,最好读一读《尔雅》。它不单是一部字典,也包含有趣的内容,可以了解到各种山水草木、鸟兽虫鱼。《说文解字》由汉代许慎撰写,是中国文字学史上第一部有系统之作。清代段玉裁著有《说文解字注》,可以作为辅助。《文字蒙求》也是一本不错的教材,作者是清代学者王筠,该书曾在民国初期作为高等小学教材使用。   (图:Adobe Stock) 举一些例子,带大家感受古人对汉字的解释。 譬如“武”字,大家都认识,《说文解字》引用楚庄王的话:“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为武。”“武”即“止戈”,停止战争,武的最终境界和目的是和平。 我们再看汉字中的数字,离不开道家文化。《文字蒙求》说:“一象太极,二象两仪,三象三才,故数成于三。而一、二、三同体,至四则变。”“五”的古文字形像一个X,《文字蒙求》称:“《河图》五数居中,《洪范》五为皇极,故其字象交午之状,四通八达之意也。” 再看“音”字,我们现在遣词造句常说“声音”,把“声”和“音”视为一样,其实两者是有些区别的。《说文解字》曰:“声也。生于心,有节于外,谓之音。宫商角征羽,声;丝竹金石匏土革木,音也。”《礼记》曰:“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音都源自人心。情感表现在外,产生声。声变得有节奏韵律,便成为音。 提到“鬼”字,大家脑海中想必都会浮现恐怖的画面,然而,“鬼”可以指人的祖先。《周礼》中的“人鬼”其实是祖先,而不应将其解释为“厉鬼”。   (图:Adobe Stock) 汉字有一个重要特点:形、义、音三位一体。每个汉字都是一个小世界,经过精心组合后,可以构成如画之美、音乐之美、联想之美。若要更好地领会中国古诗词之美,可以读一读韵书,了解古代的发音。 古代汉语可分为四种声调:平、上、去、入。上古时代还没有这种分类,到南北朝时,沈约和周颙发现可以如此归纳声调。《南史》记载:“(沈约)撰《四声谱》,以为在昔词人累千载而不悟,而独得胸衿,穷其妙旨。”“(周颙)始著四声切韵行于时。” 那么我们怎样辨别古代四声呢?简言之,平声是平直的,上声是先降后升的,去声是全降的,入声是急促的。譬如“东”是平声,“董”是上声,“送”是去声,“屋”是入声。现代普通话已经取消了入声,曾经的入声字被归纳进阴平、阳平、上声、去声中。至于哪些字以前是入声字,需要去查古代韵书。   (图:Adobe Stock) 有些古诗词如果用现在的普通话读,会觉得不合格律,其实是因为音变了,而作品本身没有问题。 以纳兰性德〈蝶恋花〉为例: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蝶恋花〉是仄声韵词牌,要押韵的位置必须填仄声字。“月”、“玦”、“洁”、“热”、“绝”、“说”、“歇”、“蝶”如果用现代普通话念,不全是仄声,但它们曾经都属于入声字。在《词林正韵》中,这些字都属于第十八部。 中国古诗词讲究平仄与押韵,平仄形成抑扬顿挫之感,产生节奏之美,押韵又形成回环之美。学习老四声和古韵,能有助于更好地掌握古诗词。古代的韵书包括宋朝的《广韵》、《平水韵》等,曾作为作诗的标准。《广韵》之前有唐朝的《唐韵》,可惜原书已佚失。   (图:Adobe Stock) 明末清初李渔编写了一本《笠翁对韵》,篇目照《平水韵》排列,有助读者掌握押韵和对仗,可谓轻松的启蒙读物。在此摘取一小部分内容供诸君欣赏: 天对地,雨对风。 大陆对长空。 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 雷隐隐,雾蒙蒙。日下对天中。 风高秋月白,雨霁晚霞红。 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曜斗西东。 十月塞边,飒飒寒霜惊戍旅;三冬江上,漫漫朔雪冷渔翁。 其中,“风”、“空”、“穹”、“蒙”、“中”、“红”、“东”、“翁”都属于《平水韵》内的“一东”韵。 还有一本清代车万育撰写的《声律启蒙》,与《笠翁对韵》编排相似而内容不同,也可阅读。若能背诵,举一反三,对作诗会有帮助。 今天先聊这些。文末一点建议,尽量读正体字的书。简体字导致一些本应该区分的字在字形上没有分别,如“头发”的“发”和“发明”的“发”,“北斗”的“斗”和“争斗”的“斗”。望诸君留意。  

论如何学好中国传统文化(一)

近日有澳洲朋友问我中国传统文化教育方面的建议,此前我也与其他朋友聊过该话题。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传统文化博大精深,涵盖儒、道、释、兵、墨、法等各家思想;经、史、诗、赋、词、小说、音乐、书法、绘画;以及礼仪、服饰、饮食等,有精神,有文艺,有器物。学多少,学哪些,取决于孩子或大人兴趣在哪方面,或愿意下多大功夫。限于能力与篇幅,不能全涉及,在此整理部分建议,供诸君参考。 (图:Adobe Stock) 现在很多古代经典书籍都能买到,西方国家有些学校也教。如果有兴趣,不应只求学到一点表面,因为有许多深层的问题值得学生和老师思考。再者是看待历史人物、事件、书籍、文章的角度和观点,这比读书本身重要太多。现代许多人读古书的视角和思维都出了问题,譬如将马克思主义定于一尊,硬套中国文化,或以进化论看历史,还过度以自然科学视角分析,钻到事件、数字的牛角尖里,却轻视或不理解古人思想,或以理论框架框死。中国大陆受中共和马克思主义洗脑严重,香港、台湾、国外好一些,但也有尚待改进之处。 学中国传统文化,受近现代与西方理论影响过大不一定是好事,这毕竟不像经济学、自然科学。打个比方,弹古筝、拉二胡总不能以钢琴、小提琴为指导。以史学为例,清朝道光、咸丰以前都很好,道咸以后走下坡路;西方史学近三百年才像样,而中国古代史学著作三千年间璀璨夺目,延绵不绝。外国专门研究中国史的学者著作未必优质,譬如日本史学家稻叶岩吉于1914年写成《清朝全史》,民国史学家萧一山少年时读过此书,批评其疏漏错误颇多。 清末民初虽大量引进洋学,大师林立,其观点却未必正确。譬如今人采用自梁启超以来之见解,以为中国传统政治一概为君主专制,但若你仔细研究,不难发现此说法不准确。另外,马克思主义信徒以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定义中国古代,更是荒唐。中国古人绝大多数都是自由公民,没有奴隶社会。封建一词古已有之,在中国古代指天子分封诸侯,《左传》称“封建亲戚以蕃屏周”,意义不同于马克思主义之说。自秦朝起,中国不再适宜被称为封建。钱穆是对此问题认识较清晰的史学家之一,此外,梁漱溟也反对以马克思主义史观看中国历史,这两位均是民国学术界的大人物。民国初年以来,中国一些激进分子缺少对传统的敬意,要打倒孔家店,反理学,将外来文化皆捧上神坛,其破坏程度虽不及后来中共邪党发起的文革,却也扮演先锋角色。那时与激进潮流对抗的有钱穆、梅光迪、吴宓等人,坚持捍卫中国传统文化。建议各位谨慎对待民初以来的著作和人物,有些虽不是共产党,但其过度批判传统的观点亦不足取,不宜默认1949年前的著作都能放心阅读。比如鲁迅徒有虚名,不仅品德不好,文章也不如被吹捧的那样厉害,且对传统猛烈批判,过犹不及。中共很喜欢他,他曾骂谁,谁在大陆就被批斗。   钱穆(图:公有领域) 我推荐钱穆于1939年撰成的《国史大纲》,这可谓是每位华人应读的史学巨著,其观点中正,内容严谨,深入浅出,黄仁宇评价他为“将中国写历史的传统承前接后带到现代的首屈一指的大师”。钱穆后因反共南下香港,对中共邪恶本质与中国传统文化之珍贵认识颇深,他另著有《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国历史研究法》、《中国史学名著》等,都值得一看。另外,我建议大家了解一下以梅光迪、吴宓为代表的学衡派,这两位学者均留学于哈佛大学,民国初期担任教授,与新文化运动唱反调。学衡派相对保守,捍卫文言文与儒家精神,可惜在中共篡国后遭到打压。但学衡派的价值和影响非凡,他们是活跃于香港、台湾的新儒家的源头。 以上我简单讲述了近一百多年来学术文化圈良莠不齐的状况以及对传统与历史的歪曲。各位切莫以为专家知名度高就一定可信,现代迄今才短短一百年,以后评价怎样尚不可知,很多经过千百年时间考验的大师都在古代。下面我主要讲书籍方面,谈一谈学传统文化读原典原文的重要性和博学通学的重要性,以及怎样学。 (图:Adobe Stock) 重原著  博且通 中国古书自《隋书·经籍志》开始正式分类为经、史、子、集四大部。以下参考清代《四库全书》逐一简介。 经主要指儒家推崇的经典,含《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乐经》、《孝经》、《论语》、《孟子》以及小学等。 史指不同体裁的历史著作,包括正史、政书、编年、传记、纪事本末、史钞、史评、载记、别史、杂史、目录、职官、诏令奏议、地理。 子指诸子百家,如道家、墨家、法家、兵家、医家、农家、释家、小说家等,还包含天文演算法、术数、艺术、谱录、类书。 至于集,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文集,包括楚辞、诗文评、词曲、别集、总集。比如《文选》、《诗品》、《文心雕龙》、《东坡词》等均归类于集。   (图:Adobe Stock) 古人治学一向重视通,现在人说文史哲不分家,也是这道理。读中国古代史时需学经,先有思想上的共情,否则难以理解古人的行为,因为两千年来经书都可作为做事前的参考。现代人忽视经学,再去读古代史,一定会有损失。就连古人,若经学功夫不够,也会导致自己的著作有缺。 唐代刘知几写过一本《史通》,史学价值高,却不够理想,熟稔经学的人读后会发现作者不擅长经学。果然,刘知几小时候不喜欢读《尚书》,而特别喜欢《左传》。据《新唐书》记载,“年十二,父藏器为授《古文尚书》,业不进,父怒,楚督之。及闻为诸兄讲《春秋左氏》,冒往听,退辄辨析所疑,叹曰:‘书如是,儿何怠!’父奇其意,许授《左氏》。逾年,遂通览群史。”刘知几擅长史学,可惜因学问有偏,终究在写作时暴露了短板。 经学对文学而言同样重要,南朝刘勰《文心雕龙》讲文学评论,称各种文体都起源于经书:“故论说辞序,则《易》统其首;诏策章奏,则《书》发其源;赋颂歌赞,则《诗》立其本;铭诔箴祝,则《礼》总其端;纪传盟檄,则《春秋》为根”。刘勰学识卓越,能看到本源与大处。学问做得越广越好,尽量阅读四书五经、文学、史学的原典原文,比泛泛地听别人转述好许多,若只听老师讲个大概,则不能算得上真正学会。或许会觉得文言文有点难,但不必担心,许多都有注释,一步一步来。   (图:Adobe Stock) 读原文可以品味出许多背后的思想和精神,尤其是史书中微言大义的文字。譬如读《春秋》,孔子为何写“郑伯克段于鄢”?这段历史事件讲郑庄公与弟弟共叔段之间的战争,用白话说,即郑伯在鄢这个地方打败了共叔段。试想,为什么不称“庄公”,而称“郑伯”?为什么要用“克”字?为何不写作“克其弟于鄢”? 《左传》讲解得很清楚:“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共叔段为争夺权力而造反,不像弟弟该有的样子,所以不称他为弟。郑庄公与共叔段如两个国君交战,“克”是用于敌人的,郑庄公视弟弟为敌,所以说“克段”。郑庄公身为君主兼哥哥,当看到共叔段有反叛迹象时未及时阻止并引导他归正,这属于没尽到兄的责任,所以称“郑伯”,讽刺郑庄公失教。不写“出奔”,是因为郑庄公有杀弟弟的意图,这也是作者对庄公的谴责。“郑伯克段于鄢”短短六字隐含褒贬,而作者态度却不是直白表达的,所述的确是事实,而非议论和说教。 孔子作《春秋》时周道衰颓,他有归正道德的目的在其中。司马迁《太史公自序》称:“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上至天子,下至大夫,无论地位多高,都可以批评,而立场则藏于事与文中。《孟子》说:“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史书最重要的部分是义,文字和文体是史书传递义的桥梁,各家记载的事件基本上一致,读书的功夫不应只下在字面和事件上。我们衡量作者,重点是透过其义看其史识,未必认同,但应分清主次。在史识之前,先要有史德。清代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讲道:“能具史识者,必知史德。德者何?谓著书者之心术也。”有立场是很正常的,现在许多媒体也都有,好的媒体能尽力保持客观中立。面对某些人和事,如希特勒、纳粹集中营、中共迫害异见人士,若仍保持所谓“中立”,则是良知问题。什么是真正的中立?与其说摒除主观成分,不如说摒除私心。任何一个作者都不可能做到100%没有主观,只能最大程度抑制主观的干预。若要给受迫害者发声的机会,则属于站在公道的一边,无可厚非。   (图:Adobe Stock) 公道,用古人的话说,属于天。天、人本就合一,人心符合天的时候,天与人便是完美的一个整体。当产生违背公道的私心时,人的部分就妨碍了天。司马迁《报任少卿书》说:“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历代治史与著史者追求的最高目标便是如此,其中“究天人之际”最耐人寻味。天与人的关系到什么程度最合适?又如何将天人之际客观展现给读者?在天道面前,人有其所能为,有其不能为,亦有其无能为力之处。章学诚《文史通义》谈史德,也讲天人之际,认为“当慎辨于天人之际,尽其天而不益以人也。”在写史书过程中,私尽量不妨碍天,这也是要求客观。客观不是一种空洞的标准,而是需要很谨慎、平和、公正且专业的文字表达,《文史通义》称:“气合于理,天也;气能违理以自用,人也。情本于性,天也;情能汩性以自恣,人也。史之义出于天,而史之文,不能不藉人力以成之。”好文重在气和情,“气贵于平”,“情贵于正”,“夫气胜而情偏,犹曰动于天而参于人也”,气不能过激,思想和情绪不能不正。我们现在评价媒体文章,也可参考此见解,看其是否私的部分过多。   章学诚(图:公有领域) 司马迁《史记》就是“究天人之际”的典范,他提出这一说,实际上自己也是致力这样做,尽量不以人碍天,保护历史的本来面目和纯度,既求真,更求道,班固《汉书》评价《史记》“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史学家若能同时具备很好的史德、史才、史学、史识,相当不易,司马迁就是这样千年难遇的人,我们读《史记》,不该只钻进字眼里、事件里,更要看作者的史识。 在深入《史记》前,可以先了解此书好在哪里,他创立纪传体的意义,透过《报任少卿书》和《太史公自序》走近他的内心和生平;之后再细读他怎样写项羽、韩信、货殖列传,思考他为何在世家中将吴太伯放在第一位,在列传中将伯夷排在第一。他把项羽破例列入本纪,排在秦始皇、汉高祖之间,便是其史识卓越之处。灭秦之功,首推项羽,这是肯定了项羽影响历史演变的重要地位;但项羽也像秦朝的微缩版,骤兴骤亡,所以重点突出他的盛衰经过,和秦朝兴亡、西汉开国形成对比,以其为转折点记叙从秦到汉的脉络。吴太伯和伯夷的作为都是无为之为,虽无惊天动地之大事,然其精神影响后世千年——以让权为贤,以高节为美。吴太伯是兄,本有望继承王位,却淡泊权力,走到荆蛮之地,“文身断发,示不可用”,既是智慧也是美德。在吴太伯下方,司马迁还记叙了让位季札之事,这也是不争之美德。他的叙述很客观平和,同时隐约让读者感受到强调这些事的意义。纪传体的优点也在于此,可以保留大事件容易漏掉而对后人思想影响颇大的所谓小事,兼顾到无形之精神。倘若我们只看一个缩减的白话翻译版,只知道《史记》写了哪些重大事件,就容易漏掉许多关键的地方。   (图:Adobe Stock) 以上我简单举例讲了学古书时读原文的重要性;重点关注什么;经学、文学、史学是难以割裂的一个整体。按照《文心雕龙》观点,文学源于经学。在汉朝,史学尚未独立于经学之外,《汉书·艺文志》的六艺略将史书归于春秋一类,唐代《隋书·经籍志》正式以经、史、子、集分类,可见学术的变化。我们做学问,应当知其大,探其源,从基础学起,从源头学起。 从源头学,包含按时间顺序自远到近学。如读历史,从盘古开天、女娲造人的神话开始了解,以及三皇五帝的故事,明代张居正为万历皇帝讲的历史课本《通鉴直解》便是从三皇五帝开始的。《尚书》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史书,体裁为记言。其次是编年体,以时间为顺序编撰,以《春秋》为代表,通常需结合《左传》、《公羊传》、《穀梁传》读。再往下到第一部纪传体史书《史记》,之后《汉书》等正史均效《史记》体裁。从《尚书》起,一路下来到《汉书》,都是最重要的,不宜略过,而后面的正史可以挑著读,如果精力不够。到唐朝又有一大创新,即杜佑《通典》,是政书体的先河。记言体、编年体、纪传体、政书四大体例的代表作我们应当熟悉。再往后有宋代郑樵《通志》、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与《通典》合称“三通”,也非常重要,读“三通”有助掌握古代政治制度。宋代司马光《资治通鉴》可谓写得最成功的编年体通史,他和司马迁合称“两司马”,在史学界地位非凡。相信大家多少读过《资治通鉴》,建议同时参考张居正的《通鉴直解》,浅显易懂,很适合小孩看,毕竟张居正的讲稿针对的就是10岁的小皇帝。清初王夫之《读通鉴论》也可作为辅助。   (图:Adobe Stock) 学经、学文,通常先从四书五经开始,读经的同时,已经在潜移默化地提升文言文能力。读文学的朋友们应留意,假设你对唐诗宋词感兴趣,不宜只关注唐宋,最好先对时间靠前的作品有些了解,至少读过《诗经》、《楚辞》、《古诗十九首》、汉魏五言,以及萧统《文选》。应先了解风、雅、颂、赋、比、兴六义,以及诗兴、观、群、怨的作用,《论语·阳货》称:“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这是《诗经》和社会、政治紧密相关的意义。 读四书五经不应忽略《易经》。对于神话和《易经》,读者或许不全信,但这些是中国文化的重要部分,有些内容不能因为科学未能证实就跳过。中国古人一向重视人与天、神的关系,最早的教育与宗教信仰紧密相关。古代有一个重要官职叫作太常,主管祭祀和宗庙,兼管教育,这是信仰、政治、教育紧密相联的体现之一。古人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国家最重要的大事就是祭祀和军事,祭祀属于常事,代表对神、天地和祖先的敬意。即使在现代,此话同样有启迪意义,一个国家想强大,不单要富国强兵,更需要坚守信仰。   (图:Adobe Stock) 此外,《道德经》、《齐物论》、《孙子兵法》、《高僧传》、《传灯录》等也建议看一看,懂得道家、兵家,以及将外来佛教汉化后的文化,还有其他百家。中国古代的思想绝非一成不变,自汉武帝后儒家影响虽大,但东汉后衰微,而老庄思想再兴,魏晋时流行玄学;隋唐时佛教达到鼎盛;宋明发展出新的儒家,理学大兴。可读的书太多,尽情自由选择,同时应注意中国思想史上的重要转折点。   由博返约 有一个问题,想必中外皆有人思索过,即如何以简练的语言概括中国传统文化的特殊精神。此问题确难回答,学者多在广博与细节处下功夫,但由博返约同样重要,得学会提炼和总结。钱穆曾以“道德精神”概括,即“自求其人一己内心之所安”,既不是在理论上探讨是非,更不是较量利害。钱穆所说内心所安或可理解为顺从自己的良心。 我试总结,中国传统文化,或许可概括为天人合一的修炼文化;中国传统思想和精神重视心中坚守之道不轻易为外界所动,视内在胜过外在。儒、佛、道三家均有天人合一的思想,回顾历史,佛家、道家通常要远离世俗修炼,最终要成神;儒家所言修身则是在世俗中,最终要以天下为己任,在做事的过程中也在修炼。儒、佛、道三家修炼都要向内修心,心正,向外表现自然也正。儒家的礼,其本质也是修心,外礼需有内德的支撑。《礼记》曰:“行修言道,礼之质也。”“忠信,礼之本也;义理,礼之文也。无本不立,无文不行。”《孝经》曰:“礼者,敬而已矣。”无论忠信、义理、敬,还是行为有修养、言谈符合道,都需向内在心性上修。《大学》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先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再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内向外,自下而上,自小至大,一切基础在于个人的内心。   (图:Adobe Stock) 但中国古代有许多类人,不单儒、佛、道三家,更大范围看,思想有怎样鲜明的特点?《诗经》序中说:“发乎情,止乎礼义”,本是用于文学评论的话,却也非常适合概括中国古人的思想与言行。人类当然有好有坏,但人性本善,皆有爱亲人之心与恻隐之心,中国人的孝道其实是人性的体现之一。现代有人将忠、孝、仁、义、礼、信视为束缚,这是一种曲解,本来天与人为一体,人心即是天心,美好的品德为人自带。对他人仁爱,孝敬父母,是发乎情;看到小孩即将掉入井中,无论是谁家的孩子,是否能给自己带来好处,目击者都该产生怜悯之心,上前救人,如《孟子》所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这也是发乎情。如果人心处在道德水准未下滑的状态,那么发乎情几乎等同于符合礼义。中国古人的精神有一特点,即在生命与道德之间抉择时,宁愿舍生取义,在利益面前亦然,这也是止乎礼义的体现。 以春秋时代的刺客鉏麑为例,他既非圣人,也非英雄,只是历史上处于特殊处境的一个普通人。晋灵公派鉏麑暗杀大臣赵盾,鉏麑抵达赵家后悄悄观察,发现赵盾很早就起床了,穿好官服后坐著假寐,等候上朝。鉏麑见赵盾如此尽职勤政,不忍心杀这样一位贤臣,但自己肩负任务,既已答应国君,若不杀赵盾,便是违背君命,不守信用。进退两难之际,鉏麑撞槐自尽。中国人说盗亦有道,鉏麑之事可谓刺亦有道,他的选择也是“发乎情,止乎礼义”。他非儒家、道家、佛家,亦谈不上高尚,却能坚守自己心中的原则,这种原则既非法律规定,亦非宗教要求。   (图:Adobe Stock) 无论夏商周还是秦汉以降,都可见自觉自律守义之人。春秋时卫国发生劫持孔悝的兵变,子路身为其下属,立即赶去救援。子羔劝子路没必要送死,子路却非常坚定,说食人俸禄,大难临头时不能逃避。此可谓在生命危险前保持超强的责任感。在打斗时,子路的帽缨被敌人斩断,他说,君子就算死,也不能让帽子丢掉。之后他弯下身捡起帽子重新绑上,同时被敌人杀死。子路本可以抛弃礼义,却在临死之际坚持不失礼。又譬如南宋文天祥、陆秀夫,明末夏完淳,可谓舍命坚守气节与民族大义。 以上自觉取义之举发生于动荡环境下,诠释了“虽千万人吾往矣”。也有一些处于日常生活中,不牵涉生死抉择。如男人皆有爱美女之心,这是发乎情,元代画家赵孟?想纳妾,妻子管道升以《我侬词》委婉劝阻,赵孟?被感动,打消了纳妾的念头。此可谓夫妻之恩义胜过纳妾之情欲。又如季札之自律与诚信,记载于正史中,传为佳话。有一次他与徐君见面,徐君很喜爱他的剑,但不好意思开口表示。季札当时看出徐君心意,因还有其他事要做,来不及将剑赠给徐君。待季札再回到徐国时,不幸徐君已经去世,他便将剑挂在徐君坟墓旁的树上。随从人员觉得不可思议,认为徐君已经死了,不必把剑送给他。季札回道:“我在心里已经许诺了。”在一般人看来,许诺往往都需说出,心里答应怎能算数?但季札就是如此自觉守信,不因外界变化而改变心中原则。 古代类似的事不胜枚举,可以为,可以不为,即使不这般做,也能找理由为自己辩护,但他们终究选择不随波逐流。人固有求利求生之心,亦有仁、义、礼、信、忠、孝存于心间,当不可兼得时,甘愿选择后者。唯有平日有意或无意间修身,才会做出如此选择。   (图:Adobe Stock) 早在儒家之前,中国人就已形成浸入骨子里的道德标准。后世的新思想,如孔孟、董仲舒、陆九渊、朱熹、王阳明的学说,无一不是建立在复古的基础上。 所有大儒皆向往以前的圣人。孔子敬仰周公,他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然而圣人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人人均可经过修身达到,在道德面前,人人平等。《孟子》说:“圣人与我同类者。”“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谓:理也,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人性本善,圣人之心和普通人之心本是同一类心,在受污染前,可通于天。宋儒陆九渊说:“心只是一个心,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载圣贤之心,下而千百载复有一圣贤,其心亦只如此。心之体甚大,若能尽我之心,便与天同。”明儒王阳明悟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圣人就在每个人自己心里,每个人都可以经过修身成为圣人。他又说:“心即理也,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以此纯乎天理之心,发之事父便是孝,发之事君便是忠,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在王阳明看来,天下没有心外的理,向内心摒除私欲就可以获得理,若内心纯净,表现出来自然就包含忠、孝、仁、信。从先秦至宋明,都可见儒家一脉相承的修炼内涵,修的方向即向内返回本性。 下期我将进一步展开讲更多书籍与心得。  

十万人同心死义,八十日护发尽忠 |《傲雪孤梅》(六)

文/清箫   上回说到,1645年五月十五日,清军攻至南京城外,南明高官公侯开门迎接,南京从此易主。不久后,弘光帝被俘,南明第一个政权宣告覆灭。 此时形势对满清而言一片大好,天下一统似乎指日可待,但实际上清廷对战局估计过于乐观。六月初五,清廷下令强制汉人薙发,“傥有不从,以军法从事”(《清世祖实录》卷17)。七月又通知礼部:“近见京城内外军民衣冠遵满式者甚少,仍著旧时巾帽者甚多”(《清世祖实录》卷19),于是下令统一服装,要求改用满人衣制。剃发留辫、改穿满服实在不得民心,旋即激起抗议,江南多地纷纷揭竿反清。 三千年来,中原人一向重视发式与衣冠。《孝经》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汉人成年后,往往只有在必要时才修剪头发。服装同样重要,尽管不同朝代不尽相同,但往往都能保留汉人服饰的特色,儒者尤其讲究穿戴缝掖之服、章甫之冠。满清统治者“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既是对汉民族文化的不尊重,更是对生命与人格的践踏。 清摄政王多尔衮(图:公有领域)   剃发令强制推行后,孔子的后裔、原陕西河西道孔闻謤试图保住三代遗规,因而上奏说:“但念先圣为典礼之宗,颜、曾、孟三大贤并起而羽翼之。其定礼之大者莫要于冠服。先圣之章甫缝掖,子孙世世守之,是以自汉暨明,制度虽各有损益,独臣家服制三千年来未之有改。今一旦变更,恐于皇上崇儒重道之典有未备也。应否蓄发,以复先世衣冠,统惟圣裁。”(《清世祖实录》卷21)却没想到清廷连孔圣人的后代也不放过,留下一条冷酷回复:“剃发严旨,违者无赦。孔闻謤疏求蓄发,已犯不赦之条,姑念圣裔免死。况孔子圣之时,似此违制,有玷伊祖时中之道。著革职永不叙用。”清朝统治者借时中之道混淆视听,而行暴政之实。 高压之下,许多原本打算或已归顺满清的士民改变立场,宁愿选择“留发不留头”,一时掀起轩然大波。其中最可歌可泣者,当属坚守江阴八十多天的平民英雄们,以一芝麻小县之力,抵抗清军洪水般的进攻,战到生命最后一刻,无一人投降。 明朝服饰(图:公有领域)   头可断 发决不可薙 明朝南都覆灭后,清政府命令降臣刘光斗前往常州“安抚”。檄文在常州各属传递时,唯有江阴县不应。江阴的前明朝知县林之骥被解职,取而代之的是清朝派遣的新官方亨。 据《江阴城守纪》记载,方亨于六月二十四日抵达江阴,当时穿戴纱帽蓝袍,尚未换掉明朝衣冠。只见官署里空荡荡的,外面有八名耆老入见,方亨责问他们:“其他各县都已经献册了,你们为何还不献?”耆老于是听从指示,通知献册,代表已经归顺清朝。很快就传来要剃发的消息,顿时民心惶惶。 豫亲王多铎下令江阴限三日内完成剃发。二十八日,方亨警告县民此法令极其严厉,必须遵守,但县民不愿,纷纷恳请留发。方亨见状大骂不止,百姓也不禁愤怒,其中有人骂他:“你是明朝进士,头戴纱帽,身穿圆领,却来做清朝知县,羞不羞!丑不丑!”方亨无言以对,之后权当没听见。 《道德经》有言:“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此时的江阴怨声载道,百姓已不惧死,一场大战一触即发。闰六月初一日,生员许用等人在明伦堂聚集,高喊:“头可断,发决不可薙!”碰巧此时府中檄文传来,写有“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方亨叫书吏把这段话抄下并张贴出去。书吏看后义愤填膺,当即掷笔于地,说:“就死也罢!” 当日下午,一群好武的少年听闻此事后非常生气,奋袂而起,手持兵器,一边敲锣一边呐喊著向县衙进发,应声而来的百姓多达万人。正巧,方亨的老师派家人来贺喜,看到抗议人群,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奴才,个个都该砍头!”众抗议者回击:“你们是降贼的奴才!”一拥而上将其打死。方亨见状,威胁说要抓人,民众毫不畏惧,索性一鼓作气,冲上前将方亨的衣服撕裂,吓得他赶忙答应申请免剃发。但这只是缓兵之计,民众一散去,他便急写信请派清军来镇压。 闰六月初二日,百姓反抗的队伍更加壮大,《江阴城守纪》载:“阖邑闻风响应,四乡居民不约而至者数十万计。三尺童子,皆以蹈白刃无憾”。全城罢市,街道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众士民在明伦堂聚集,设明太祖牌位,正式誓师反清。 (图:Adobe Stock)   八十日坚守孤城 有一位名叫陈明遇的典史素来宽厚,与民无怨,于是被推举为首。民众议论道:“我等应誓死守城,老弱妇孺以及志不同道不合的,最好马上离开!”并议请原任典史阎应元为主将。阎应元有勇有谋,曾于崇祯年间担任典史,当时有海盗率数百艘船来犯,阎应元集兵拒守,手射三箭,敌人应弦而倒,不敢再犯。他不仅是条好汉,也擅长组织军队,非常适合肩负守卫江阴的大任。可惜此时他不在城内。 在迎阎应元回城前,江阴义兵已取得小胜。闰六月初八日,清军水师和田夫交锋,乡民们用最朴素的兵器铴、锄头击杀不少清兵。这些乡民虽然散乱,未受训练,但一旦遇到清兵,至少敢于尽力对抗,即使不胜,也从不俯首投降。其中有人被清军擒获,被逼剃发,宁死不屈。清军通常被义兵骚扰得不得安宁,多面露苦色。 陈明遇爱兵如子,每次巡城,对搏战至城下的勇夫定开城奖励,有功必赏。若有义兵能献一颗清兵首级,便赏银三两,或对其下拜。 清军由于连日不能攻克,便请求增援,援军骑兵与步兵加起来多达十馀万人,浩浩荡荡向江阴进发。二十一日,清军围城,双方激烈交战,清兵从东门到北门分十六营包围,放火烧东城,大肆劫掠城外富户。乡民拼死抗敌,虽然战败,但清军也损失了一员骑将。二十三日,清军又焚毁民居,大肆杀戮。随著城外的敌军越来越多,江阴的百姓越来越艰难。 (图:Adobe Stock)   二十四日,清军企图招降。此时刘良佐已是清朝将领,他曾是南明跋扈的四镇之一,外强中干,见风使舵降了清。如今他带兵攻打江阴,想软硬兼施,便写了一封劝降信射进城中。翌日,陈明遇及城内士民回信,坚决不降。信中写道:“江阴礼乐之邦,忠义素著,止以变革大故,随时从俗。方谓虽经易代,尚不改衣冠文物之旧;岂意剃发一令,大拂人心。是以乡城老幼,誓死不从,坚持不二。”“纵百万临城,江阴死守之志已决,断不苟且求生也!” 见江阴人不屈,刘良佐毫不手软,于七月初一日猛烈攻城,又命令清兵搜杀散落在外的乡民。城外万箭齐发,如暴雨倾注城中,城墙上的民兵没有盾牌,就手举锅盖挡箭。初九日,江阴百姓终于等来阎应元的支援。阎应元虽然带来的人数不多,但他本人有打仗经验,后来事实证明,他的确将江阴的守城工作管理得井井有条,且人尽其才。 阎应元刚到,便命令原任兵使使用火药,并请富人出资助饷,统计城内户口,了解有多少壮年和老年人。之后他安排不同人负责守不同城门,亲自监察,日夜巡历。城内共有乡兵二十多万人,阎应元叫他们分工轮班,每一垛派十人守卫,按时更替,周而复始。诸乡兵从此再度充满信心。 江阴的非正规军凭借忠义、毅力与智慧,出乎意料打得清军屡屡失利。如七月十五日一战,刘良佐指挥清兵在西南角用大炮轰,同时在东北角掘城,城内乡兵以火球、火箭反击,并往城下投掷砖石,许多清兵来不及躲避,数百人丧命。乡兵又拿滚烫的桐油往城下浇,吓得清兵惊慌逃散。   (图:Adobe Stock) 但这样的抵抗难以持续太久。十六日,乡兵外出乞求支援,但援军不争气,有的逃跑,有的战败。江阴无疑成了一座孤城。之后刘良佐再度劝降,阎应元斩钉截铁地回复:“应元乃大明典史,义不得事二君。将军位为侯伯,身拥重兵,进不能恢复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何面目见我江阴忠义士民乎?”“有降将军,无降典史!”讽刺刘良佐是叛徒。 江阴小城久攻不下,引起清朝高层不满,连王爷贝勒级别的大人物也赶来援助攻城。综合《清史稿》、《清世祖实录》、《江阴城守纪》,参与江阴之战的还有贝勒博洛和尼堪,以及恭顺王孔有德。其中,博洛率清兵约二十万抵达江阴,见刘良佐如此无能,便将其捆责。博洛登山观察后,称找到了江阴城的弱点:“此城是船的形状,南为首,北为尾,如果攻南北必不能破,只有攻中间才行。”随后,七月二十日至二十七日,清军不断以大炮猛轰,炮弹如流星雷电,城垣五处崩裂。江阴乡兵急用铁叶和大铁索填堵裂处;在空棺里装满土,挡在墙破之处;又用棉絮浸水覆盖在墙上,以防火攻。可想守军多么艰辛。 阎应元作战非常英勇,一次他右臂中弹,仍以左手格杀数名清兵。阎应元本就身材壮硕,加之眼睛细长,面赤红,有胡须,每次巡城时都有一人执大刀跟随,远看很像关公,令清军望而生畏。他号令严明,城中凡有违法者,必当众惩罚;也充满温情,关心战士困苦,必以暖言慰劳;面对战死的将士,他痛哭著为其收殓;每遇敢死之士,均称兄道弟。他与陈明遇都深得民心,百姓甘愿一直追随他们,纵死无悔。 (图:Adobe Stock)   时人认为江阴有神仙相助。一次清兵大举进攻时,忽见一少年持戟,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锐不可当,战后竟无影无踪。民众怀疑是土神来助他们守城,连忙虔诚祭祀。 双方斗智斗勇,直到八月,清军眼看仍不能攻陷,又要招安。劝降信称:“明已亡,何苦死守?”江阴人回复:“愿受炮打,宁死不降。”初八日,天降瓢泼大雨,城外炮声隆隆,乡兵在雨中守城,仍无屈服之意。   小小江阴令满清上下煞费苦心,以至于动用国师亲来献策。这位国师每天绕城细看,终于恍然大悟,说:“江阴城形似芙蓉,若在瓣上攻打,越打越紧;其蒂在东北角,打花家坝,花蒂既碎,花瓣自落。” 八月二十日,清兵进攻东北角,又从南京运来二十四座大炮,比之前用的更大。二十一日,清军共搬运二百馀座大炮到花家坝,专打东北城,炮弹落在地上深达数尺,威力巨大,此时的江阴城危如累卵。城上的乡兵见炮火猛烈,就避伏在垣内,等炮声过后再登上城墙继续坚守。清军因而故意放空炮,烟雾遮天蔽日,咫尺难辨。乡兵听到炮声响起,且看不见城下状况,以为清兵一时不会攻入,但此时清兵已悄悄渡过护城河,在烟雾的掩护下蜂拥而上,乡兵来不及防御便被击溃。午刻,一道红光直射入城,正对祥符寺,江阴城很快被攻陷。 清兵攀上城后,害怕下面有埋伏,持刀注视,很长时间不敢向下推进。直到晚上城内乡兵阵形大乱,清兵才敢继续进攻。之后便展开惨烈的巷战。   (图:Adobe Stock) 壮士绝笔 阎应元誓与江阴共存亡,提笔在门上写道:“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题罢,带领上千乡兵与清军浴血奋战。 眼见无法突围,阎应元对身边战士说:“请代我谢百姓,我报国之事毕矣!”旋即拔出短刀刺向自己胸部,并跳入湖中。不料自尽未遂,一位义民冲上前要将他从水中救起,恰逢刘良佐遣兵到来。刘良佐说自己与阎应元有旧,一定要生擒他。 清兵将阎应元捞出水面,此时他尚未断气,刘良佐见到他,不禁流涕。阎应元道:“哭什么?事已至此,只有一死。快杀我!”之后清兵押阎应元去见贝勒,阎应元挺立不屈,背对贝勒,骂不绝口。日暮时,阎应元被押至栖霞庵,夜里仍高呼“速杀我!”天明后,发现他已遇害。他的家丁还有十馀人存活,后皆因不肯投降而被杀。   (图:Adobe Stock) 陈明遇也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手提大刀,下马步行与清军近身搏战,身受重伤,临死之际,紧握大刀靠在墙壁上,直到断气,依旧保持站立之姿。 另有中书舍人戚勋,死前写道“非敢殉难为死忠之臣,聊求完发为大明之鬼”(张岱《石匮书后集》)。江阴城破后,戚勋举火焚屋,随后自缢。 次日,巷战依然持续。清军展开屠杀并采用火攻,城内百姓无一人屈服,争以先死为荣。屠杀直到八月二十三日为止,据《江阴城守纪》,百姓仅五十三人幸存,城内死者多达九万七千馀人,城外死者有七万五千馀人,“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环者,不能悉记”。《明史》亦记载:“男妇投池井皆满”。自尽殉城者不计其数。 江阴人守城八十一日,不仅对清军造成重创,也令无数时人与后人感动。南明隆武帝听闻后说,子孙若有谁遇见江阴人,即使是三尺童子,也要尊敬。

七夕节正说杨贵妃与唐玄宗爱情故事

杨贵妃是中国四大美女之一,她和唐玄宗的爱情故事妇孺皆知。白居易《长恨歌》中,他们二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这种跨越生死的情感成为一段千年传唱的佳话,古往今来许多人同情杨贵妃香消玉殒,可怜她最终留下“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无尽遗憾。那么,她和唐玄宗这位浪漫的皇帝间有过哪些有趣和感人的故事呢? 杨贵妃本名杨玉环,开元二十三年嫁给寿王李瑁,从一个七品官的女儿一跃成为王妃。寿王李瑁是何许人也?他是唐玄宗和武惠妃的儿子,所以杨玉环起初只是唐玄宗的儿媳妇。 李瑁和杨玉环堪称天造地设的俊男靓女,相当般配。却不料,这两口子结婚才五年时间,就遇到了婚姻中的一大变故,而且这个变故还难以违抗。原来,唐玄宗看上了自己的儿媳妇。   (图:Adobe Stock) 在中国古代,爹娶儿媳妇属于“丑闻”,当时身为明君的唐玄宗肯定知道伦理纲常的道理,但他为什么要“抢”儿媳妇呢? 这里要提到其历史背景: 隋唐之前中华大地刚经历多民族碰撞交融的时代——南北朝,所以唐代很大程度上受胡人风气影响,而且开国皇帝李渊有鲜卑血统。北方少数民族文化与观念并不排斥父纳子妻或子纳父妾。 此外,与唐玄宗感情颇深的武惠妃突然去世,他深受刺激,思念过度,当时刚好是开元二十五年年底,唐玄宗已经打造了一个全面盛世,处于功成名就后想要懈怠的状态,也不像以前那么忙碌,所以这种心态下失去伴侣后内心更容易脆弱寂寞,急于寻找第二个武惠妃。需要强调一点:唐玄宗此时期盼的并不是后宫佳丽三千中挑选出的美貌女子,而是能与自己心有灵犀、相濡以沫的生活与精神伴侣。武惠妃死后,玄宗的消沉状态持续了三年,直至开元二十八年十月,杨玉环宛如一缕春风走进他冰封已久的内心。 唐玄宗以为窦太后祈福的名义,令杨玉环出家当道姑,道号“太真”。天宝四年,杨玉环还俗,之后玄宗册封她为贵妃。 于是,文化、心理和历史三大因素,促成了唐玄宗与杨玉环的夫妻情缘。   (图:Adobe Stock) 比翼双飞 有趣的是,和普通人家的夫妻很像,他们也吵过架,又重归于好。天宝年间,通过两次矛盾,两人都更加认识到在彼此心中的位置。杨贵妃两次被赶出皇宫,但每次都顺利返回皇宫,而且从此唐玄宗对她更加宠爱。 第一次杨贵妃被赶回娘家发生在天宝五年七月。《资治通鉴》记载:“妃以妒悍不逊,上怒,命送归兄铦之第。是日,上不怿,比日中,犹未食。左右动不称旨,横被棰挞。高力士欲尝上意,请悉载院中储偫送贵妃,凡百馀车;上自分御膳以赐之。及夜,力士伏奏请迎贵妃归院,遂开禁门而入。自是恩遇愈隆,后宫莫得进矣。”可以看出,杨贵妃当时态度不逊,玄宗一怒之下叫她回哥哥家去,但杨贵妃走后还不到一天,玄宗就开始想她,甚至不思茶饭,侍从们稍有不顺他的意,他就发脾气打人。幸亏高力士懂得皇帝的心意,在他一番建议之下,当晚杨贵妃就被接回来。自从这件事后,玄宗对杨贵妃更加专情。 第二次赶回娘家发生在天宝九年二月。《资治通鉴》记载:“杨贵妃复忤旨”,她又不听皇上的话了。玄宗没有像上次那样马上接回杨贵妃,不过吉温站出来使了个激将法,提醒唐玄宗不要忘记家庭内部纠纷要在家里处理,不管矛盾有多大,杨贵妃毕竟不是外人。于是杨贵妃再度返宫,两口子再次和好。《资治通鉴》称:“上遽使高力士召还,宠待益深。”从“宠待益深”可以看出,在唐玄宗和杨贵妃身上,矛盾反而是升华感情的催化剂。 诗仙李白曾为杨贵妃写下流传千古的《清平调》,使杨贵妃的美貌跃然纸上:“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如天上纤云,带露牡丹,瑶台仙子,不似人间之美;又写道:“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也表现出唐玄宗对杨贵妃宠爱之深。 《长恨歌》里有句诗——“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想必诸位也都听过。玄宗在位后期基本就沉醉于华清宫内了。华清宫原名温泉宫,在他执政前期他也会到这里放松,但那段时间没有影响工作,属于皇帝劳逸结合的正常度假。但从开元二十八年他与杨贵妃在此定情,他在温泉宫的享乐时间明显增长了。天宝六年,温泉宫改名华清宫,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明皇杂录》说:“尝于宫中置长汤屋数十间,环回甃以文石,为银镂漆船及白香木船置于其中,至于楫橹,皆饰以珠玉。又于汤中垒瑟瑟及丁香为山,以状瀛洲方丈。”以瑟瑟和丁香等贵重香料堆成假山,以白香木制作成小船并涂上银镂放在温泉上,船桨上还饰有珠玉宝石。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图:Adobe Stock) 乐极生悲 之前的相识、相爱到更爱,更衬托出马嵬坡之变中生离死别之悲。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由发动叛乱,拉开了安史之乱的序幕,大唐王朝也在此时到达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天宝十五年六月初九,安禄山攻入长安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潼关。唐玄宗六月十二日决定放弃长安,向蜀地逃亡。 一路上不单吃不饱,还十分辛苦,禁军士兵既有精神上的思乡之痛,对未来感到绝望,也因身体受苦怨声载道。驻入马嵬坡驿站后,禁军大将陈玄礼呼吁把杨国忠这个奸臣杀掉,恰巧有吐蕃的使臣拦住杨国忠的马,士兵便大喊杨国忠勾通蕃使有谋反之意,接著就有士兵上前将杨国忠斩首。 得知杨国忠死后,唐玄宗并没有生气,一方面因为他知道杨国忠是奸相,虽然明知他不会谋反,但杀之不可惜;另一方面为了安抚军心并保住自己的性命,这种危险局面下他不能跟禁军较真。他说,既然人已经杀了,大家就散去吧。   (图:Adobe Stock) 不料禁军一动不动,直盯著唐玄宗。他问诸将士为何还不散去,禁军回答说:“贼本尚在”(《旧唐书》),指杨国忠的妹妹杨贵妃。陈玄礼解释说:“国忠谋反,贵妃不宜供奉,愿陛下割恩正法。”(《资治通鉴》)这话对唐玄宗而言简直如万箭穿心。 他愣了好一会儿,内心当然舍不得杀杨贵妃。之后高力士在旁提醒:贵妃诚然无罪,但只有安抚军心,皇上才能安全。唐玄宗无奈,只得同意赐死杨贵妃。 据《杨太真外传》,诀别之际,杨贵妃对唐玄宗说:“愿大家好住,妾诚负国恩,死无所恨。”礼佛之后,高力士便把杨贵妃勒死在佛堂之中。《长恨歌》对这一生离死别的场景描写道:“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长恨歌》有文学夸张的成分,但今天我们仍可以推断的是,唐玄宗与杨贵妃之间确实情深意浓,超越了一般的君妃关系,他们有吵有闹还能和好。杨贵妃死前说“死无所恨”,也反映出她本质不坏,不是跟妲己相提并论的妖女,而且她甘愿舍命成全所爱之人,说明她对唐玄宗的爱相当真挚。马嵬坡之变矛头所指原不是杨贵妃,她本无须死,却成了众将士心中“不得不死”的对象,著实令人同情怜悯。   (图:Adobe Stock) 很多人一直有个误区,觉得杨贵妃是引发安史之乱及盛世衰落的祸源,但如果真正了解正史,就不难发现,杨贵妃根本不该背大唐衰落的锅。奸臣杨国忠跟杨贵妃有亲缘关系,但并不近,只是杨贵妃的从祖兄。杨国忠年轻时是个酒徒赌棍,没什么文化,四十多岁仍然不成器。这样的人怎么会被选为宰相呢?许多人说是因为杨贵妃。但事实上是杨国忠利用了亲戚关系,而非杨贵妃主动请求提拔杨国忠。天宝四年,长安突然传出消息说杨玉环被册封为贵妃,杨家亲戚大都随之“鸡犬升天”,而作为哥哥的杨国忠当时是被遗忘的,并没有立即因为杨贵妃加官晋爵。恰巧他认识了同样有攀关系需求的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是章仇兼琼“赞助”他进京去拜会杨贵妃。杨国忠虽然当时没能拜见贵妃本人,但找到了贵妃的二姐虢国夫人帮忙引荐,之后玄宗才安排他做了金吾卫的一个小官。 杨国忠能够步步高升到宰相位置,其实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唐玄宗。一方面杨国忠跟李林甫的套路差不多,花言巧语皆顺皇帝的意,玄宗晚年爱听这些话,愈发重视杨国忠;另一方面,玄宗那时个人享乐需要大量钱财,杨国忠的敛财能力很强,也符合玄宗的喜好和需求;第三点同样是出于私利,杨国忠既是听话的奴才,亦在朝廷中没有威望,对玄宗权力构不成威胁。 玄宗在逃亡之中反思了自己的怠政与过失。在逃至剑门天险后,他昭告天下“伊朕薄德,不能守厥位,贻祸海内,负玆苍生,是用罪己责躬。”(《全唐文》)在得知太子李亨将自己“尊”为太上皇后,玄宗纵然心里不情愿,但仍以大局为重,说“吾儿应天顺人,吾复何忧”(《资治通鉴》),以免内乱影响平息外叛。   唐代国都长安(图:Adobe Stock) 浮生若梦 人生辉煌时有多风光,落魄时就有多凄凉。回到长安后,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玄宗孤苦伶仃地被软禁于太极宫,身边无一亲信,在忧郁寡欢、无尽思念中书写最后的感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他的一生是大唐盛世的缩影,走过了一个时代的春夏秋冬——在朝气蓬勃的春季开创震古铄今的功业,在繁华似锦的夏季享尽人间福分,在寒风萧瑟的秋季尝遍沧桑炎凉,在孤苦无依的冬季归于寂静。杨贵妃在最繁华的季节来到他身边,他们有过比翼连理的憧憬,但待到流水落花春去也,终究一个去了天上,一个留在人间。离开的人已然解脱,活著的人仍在梦中。盛世风流多少事,而今只付笑谈中。 神韵艺术团2023年以精湛的舞蹈和音乐演绎了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在交响乐团扣人心弦的渲染加持下,“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这段生死诀别之凄痛仿佛击碎千年的时空间隔,弥漫眼前,沁入观众心中。 神韵演出对唐玄宗落寞相思的重现也相当传神动人——池苑依旧在,却是改了朱颜,白了头发,物是人非。昔日桃李花开,佳人常伴;今宵梧桐叶落,任秋风扫,孤影难眠。月色成了伤心色,风声成了断肠声,玄宗的相思如漫漫长夜没有尽头,朦胧中仿佛见到了“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杨贵妃,她自画中翩翩而来,一切是那么真实,一切又彷若一场大梦;梦醒后,仍只馀白发苍苍的他,黯然流连,不知又要经历多少个“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看完神韵舞蹈演员的演绎,观众席上的人们也仿佛徘徊于某个时空,久久难忘,沉醉流连。   延伸看:  https://www.shenyuncollections.com/zh/blogs/blog/emperor-xuanzong-and-lady-yang-part-1   https://www.shenyuncollections.com/zh/blogs/blog/emperor-xuanzong-and-lady-yang-part-2   https://www.ganjingworld.com/s/leRMMnzAny   https://www.ganjingworld.com/s/oNoMMr1wo8   https://www.ganjingworld.com/s/NA29BQy8D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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