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吻久了,他紧紧抱住她的腰肢,越抱越紧,他的胸脯紧紧地贴到她的乳房上,他无端地呻吟,他吻遍她脸庞的每一个角落,他把嘴唇从她的耳垂吻向她的耳蜗,他对着她的耳蜗,难以自抑地、梦幻一般地说:“亲爱的,你知道我多么想你,我们是相爱的,我们没有错,相信我,不管社会上怎么说我们,也不管人家怎样对待我们,我们没有错,我爸爸说过,恋爱自由,自由是神圣的,我们既没有罪,也没有错……我爱你,我还想要……”吴卫国终于又被青春的荷尔蒙冲昏了。
她任他吻着自己的耳蜗,任他口中温热的气息氤氲在自己的耳蜗之中,她也发出难以自抑地,轻轻的呻吟之声,也同样用梦一般的话语说:“我也爱你,爱你胜过我的生命,我是你的,我愿意给你……”
他说:“你松一松手,让我起来,前天,我买了两个套套,让我拿来,我长大了,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听到他的话语,她的身体猛然一抖,他看到她刚刚显出红润的的脸色,刹那间又变得蜡黄蜡黄,她怔怔地望着他愣了一会,仿佛从睡梦中回落到人间,然后迅速避开他的眼神,把头抵在他的胸前,嘤嘤地哭出声来。
“怎么了,你怎么了?”吴卫国惶惑地问。
她摇摇头,只是哭,没有回答。
吴卫国越发惶惑:“你怎么了,如果我冒犯了你,请你打我骂我,但你有什么难处,你一定要告诉我!”
她的头紧紧地抵在他的胸膛上,愈发哭得伤心,抽抽咽咽,令人肝肠寸断。
“怎么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应该告诉我呀!”吴卫国焦急地摇晃着她。
她终于止住哭泣,抬起头来,抹一把满脸的泪水,说:“你是真心爱我吗?”
吴卫国不解,他觉得可笑,这样小儿科的问题,用得着如此严肃地说出来吗,他用不容质疑的口吻说:“爱,我是真心爱你的,难道你感觉不到吗,你为什么说这样子的话呢?”
张慧说:“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的,我希望你能够听我的话,你能做到吗?”
吴卫国不假思索地说:“能,我能做到,你说什么我都能做到,你说吧!”
张慧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说:“我要你好好地活着,今后,不论遇到什么挫折,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吴卫国越发惊愕地问:“张慧,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说这样子的话呢?”
张慧抹一把泪水,说:“去年,满地杏花的那个晚上,真好……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幸福……” 说完,她抽泣着唱起《花儿与少年》 :“……凤凰山那个山又山穿破了天,一眼望不尽的大草原,阿妹是才开的红牡丹,阿哥是春天的少年……”“真美,真美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失去了美好的春天,失去了美好的青春,毋宁死去的好……”说完,她又抹一把泪水,说:“我已经不是女人了……”
吴卫国说:“你到底想说什么话,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明白你说话的意思?”
张慧说:“我已经不配爱你,已经连女人起码的快乐都给不了你了,你今天这样子抱着我,我已经很满足,我想好了,从今以后,我会从你的生活中消失,我希望你从今天以后,把我忘掉……”
吴卫国摸摸她的脑门儿:“你发神经了吧?你为什么突然说出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呢,我冒犯你,请你原谅我,我只是抑制不住,我爱你……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为难你的。”
张慧说:“不,不是我不愿意,我是你的,即使我死了我的灵魂也是你的,我愿意给你,可是我已经给不了你了……”
吴卫国说:“为什么呀,你究竟是为什么呀?”
张慧说:“你不要问,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是已经死过的人了,我活到现在,就是要等到看着你走出牛棚的那一天,现在你出来了,我的心愿满足了,我死而无憾,不美丽,毋宁死。”
吴卫国也用手捂住她的嘴,说:“你说什么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张慧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像要把他烙印到心里去,她死死地盯着他,盯得他心里发毛。吴卫国害怕了,他的心跳加快,嗫嚅着说:“为什么呀,你究竟是为什么呀?”
张慧又盯了他一会儿,把心一横说:“你能想象出人性有多黑暗吗,他们以流产的名义,把我的子宫割掉了……”
仿佛晴天霹雳,吴卫国几乎晕厥过去。
张慧说:“就在你关进牛棚的那一天,他们把我弄到医学院流产,他们没有人性,他们不是人,他们捅穿了我的子宫,又打麻药实行手术,等我从昏迷中醒来,他们已经摘除了我的子宫……”
怎样送走张慧的,吴卫国记不清楚,他只是一个人在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他走出城市,走到郊区,走到被残雪覆盖的麦田里,依然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他不愿意停下走动的脚步,他对着空旷的田野,歇斯底里的呐喊,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他也不想控制自己,他不敢回想张慧的话语,更不敢想象张慧遭受的创痛,他只感受到自己五脏六腑,被人活生生割掉的痛楚,他痛恨草菅人命的医院,痛恨把人不当人的医生,他要酝酿一次疯狂的复仇,他决心向残害张慧的医院复仇。不对,那里不是医院,是挂着医院牌子的学校,是培养医生的医学院,那些人也不是医生,他们是学生,是未来的医生……向医学院的学生复仇吗?也不对,他们不仅仅是学生,他们是红卫兵,是披着医生白色外衣的红卫兵……向红卫兵复仇吗?对,向那些披着医生外衣的红卫兵,向高年级女生,向王爱英,黄耳屎,学校的红卫兵们复仇……不对,不仅仅是红卫兵,他们是一大群人,还有牛棚看守刘千水,军代表,殴打父亲的专案组,烙烫建国的巩老师,关押母亲的秦主任,工宣队,他们是一大群人,是一个偌大的群体,他们被称为占人群95%的大多数,他们被称为“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他们又被称为创造历史的英雄……更加可怕的是,吴卫国在人群中发现了姐姐,姐姐是家庭的叛徒……还有母亲,母亲背叛了爱情,背叛了她自己的家庭……父亲,父亲呢,这是吴卫国最不愿意想到,最不愿意看到的,父亲是他人生的偶像,可他也背叛了自己的承诺,向邪恶低头,丧失了做人的尊严……哦,还有自己,他发现自己也不清白,他疯狂殴打过左少将,老古董,老姑娘奶奶,烧毁了一屋子书籍,还砸碎了教堂的大钟,教堂的大火他也脱不了干系,他自己竟然也是这伙人中的一员……他感到困惑,是少年惊悚的困惑,他望望天空,天空呈现恐怖的血红色,再望望大地,大地也呈现恐怖的血红色,他的身体也被染红了,血脉中流淌着红色的血液,他就是这红色恐怖的一部分……他人生的观念崩溃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复仇之矛应该刺向何方……
吴卫国不吃不喝,在床上窝了三天。第四天,他晃晃荡荡从床上爬起来,喝一碗稀粥,然后默默地收拾自己,洗漱完毕,他又一次用父亲的刀片刮一刮面颊,他摸一把脖颈上滚动的喉结,他相信自己长大了,成熟了,他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了,他要做出成熟男人应有的担当。
他径直去到宽街那套四合院的门楼里,敲门,院子里出来一个人给他开门,问他找谁,他不认识来人,淡淡地说:“我找张慧家。”说完径直走进院子,又径直走到张慧父母的正屋,他敲敲房门,里面有些动静,一个男人有气无力地问:“谁,谁呀?”
吴卫国说:“是我。”说着,他推门走进屋里,他认出屋里的二老,于是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下,抽泣着说:“我是吴卫国,我有罪,是我害了张慧。可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来是向二位老人保证,将来我一定娶她,我一辈子都待她好,我也一定待二位老人好……”
起初,两位老人感到惶惑、惊愕,等他们弄清楚吴卫国的身份,他们不由得嚎啕大哭,张慧母亲发疯一样冲到吴卫国面前,对他又撕又打:“坏蛋!你这个坏蛋!我打死你这个坏蛋!小慧都被你害死了,你还跑来祸害我们,你滚,我们不想看到你,小慧都死了,你还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吴卫国感觉不对,一面抽泣,一面沙哑着喉咙问:“小慧怎么了,前几天她还去我家,怎么会死了呢……”
张慧的父亲歇斯底里地怒吼道:“她死了,她前天割腕自杀了……就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吴卫国嚎啕大哭,一面哭一面苍白无力地争辩:“我爸爸说爱情不是犯罪,甚至连犯错误都不是,这是我爸爸说的……”
然而没有人听他的争辩,俩人依然在歇斯底里吼叫:“就是你害死了她……就是你害死了她……就是你害死了她……”
听到吵闹,四邻八舍都围拢过来,在气势汹汹的众人面前,爸爸赋予他的自信是如此脆弱,没说几句话他的内心已经崩溃,他木然承认:“是,是我害死了张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