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卫国的父亲依然是冷冷一笑,说:“还是前面说的那个人,抓捕以后审讯他,可是他嘴硬,打死也不承认,他不认罪不好判呀,我们就政策攻心,反复给他讲‘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还专门为他组织了一场宽严大会,会上让两个人发言,一个坦白交代好的,当场无罪释放;一个拒不认罪的,当场判刑收监,那人终于顶不住了,坦白交代认罪,他一认罪,我们就判他现行犯,他说我们食言自肥,我们给他加刑五年。”
专案组的人一听,越发谦虚,说:“老前辈到底是老前辈,我们请教一下,他说什么话你们给他加刑五年呢?”
吴卫国的父亲仍然是冷冷一笑,说:“他说什么话我不记得了,他说什么话和不说什么话都不重要,我们已经内定判他的刑,罗列他几大罪状只是装装样子,走个过场,表示依法办案,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专案组的人现出气愤的样子,说:“我们听明白了,你还是在转弯抹角骂人呢!你以为我们只会你们那些老套路,与时俱进嘛,我们的手段多了去了,不怕你不坦白,你给我记住,我们的政策不仅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只是前半句,后面还有‘拒不交代,死路一条’,我们后面还有一百种办法对付你!”
吴卫国的父亲说:“你们知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马丁·尼莫拉牧师吗?”
专案组的人又冷冷一笑,说:“我们怎么不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你们是一伙的,我们不说,只是留给你坦白从宽的机会,交代吧。”
吴卫国的父亲像是对专案组的人,又像是对自己说:“马丁·尼莫拉牧师是德国的一个牧师,他因为反对纳粹的暴政被关进监狱,在普劳森湖监狱,他为走上绞刑架的难友布道时说:‘起初他们抓捕共产党人,我不是共产党人,我选择保持沉默;接着他们抓捕犹太人,我不是犹太人,我又选择保持沉默;此后他们抓捕工会成员,我不是工会成员,我还选择保持沉默;再后来他们抓捕天主教徒,我也不是天主教徒,我还是选择保持沉默;现在当他们带走我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能够站出来为我说话的人了。”
专案组的人:“你什么意思?”
吴卫国的父亲依然是自言自语道:“因为我沉默,世界才无声。”
在审讯吴卫国父亲的同时。卫国、建国也被分别隔离在另外的房间里接受审讯。建国被隔离在厨房里,审问他的人自称是巩老师。
巩老师带一副玻璃杯底一样厚重镜片的眼镜,从镜片外面看他,在眼镜片一圈一圈的光晕当中,他的眼睛小的变形,像是圆圆的刀鱼的眼睛。他拿两个凳子,摆在火炉的两边,高一点的他自己坐,示意建国坐对面矮一点的凳子,他不说话,显出高深莫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的刀鱼眼盯着建国打量一会,然后拾起地下的铁钩,用铁钩把炉盖挑下来,把铁钩伸进炉膛,呼啦呼啦几下把炉膛捅透,加上两铲煤,再盖上炉子盖。收拾完炉子,他把炉钩子放到地下,拍拍手上的灰尘,张开手掌对着炉子烤火。他的手掌白皙,手指修长,细皮嫩肉像是女人的手,然而他的刀鱼眼却锥子一样盯着建国。建国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屁股下意识在小板凳上扭来扭去,眼睛努力躲避他的目光,却又忍不住瞟他一眼,他们俩的目光隔着火炉不断地碰撞,躲闪,再碰撞,再躲闪,俩人似乎在无声地较量,建国到底不是巩老师的对手,他被刀鱼眼锥得心里发毛,屁股如坐针毡,不停地在小板凳上扭动,他终于低下头去,再也不敢瞟巩老师的刀鱼眼。巩老师单刀直入开口:“知道为什么找你谈话吗?”
冷不丁听到说话声,建国身体紧张的一抖,他瞟一眼巩老师,扭动着屁股没有说话。
巩老师说:“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一点我先跟你交代明白,你听清楚没有?”
建国瞟一眼巩老师,还是没有说话。
巩老师问:“你今年多大,上几年级?”
建国嗫嚅着说:“十一,上五年级。”
巩老师说:“五年级,十一岁,有点知识了——你注意呀,知识越多越反动,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老实交代吧。”
建国问:“我交代什么?”
巩老师说:“交代你自己做的坏事,这还需要我提醒吗?”
建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自己做的坏事太多,但是他想不起来那件坏事被眼前的巩老师发现过,“积极肯干,自找难看;坦白从宽,牢底坐穿;说了实话,害死自个”,他有自己小小的人生信条,于是他决定死不认账,他紧咬住牙关,努力做出无辜的样子,说:“我没做坏事,我不知道交代什么?”
巩老师说:“你个小顽固,看来你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呀!我问你,你为什么剪断你家房子后面的电线,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剪断电线的?”
“什么电线,我从来没剪过电线!” 建国心里一惊,脸上显出慌乱,然而他迅速把慌乱演变成一脸无辜,他说话的语速故意显得急促,好像受了天大冤枉似的。
巩老师盯着他的眼睛看一会儿,这次建国没有躲闪,他也较劲儿似的盯着巩老师的刀鱼眼看,巩老师的眼神犹豫了,刀鱼一样的圆眼睛眨动几下,他的面孔慢慢松弛下来,他俯下身去。拾起脚下的炉钩子,再一次用炉钩挑开炉盖,再一次用炉钩捅炉膛,他把炉膛捅的更透,炉内的火焰轰的一声蹿出火苗,他放缓口气说:“你敢保证你说的都是真话,你敢保证你是不说谎的孩子吗?”咣铛一声,他把炉盖重重地扣在炉子上。
建国说:“我保证,我从来就不会说谎话。”
巩老师盯了他一会,又盯着对面墙上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是红卫兵吗?”
建国说:“不是。”
巩老师又问:“你是红小兵吗?”
建国说:“不是。”
巩老师又问:“你是少先队员吗?”
建国说:“不是。”
巩老师瞪圆了刀鱼一样的小眼睛,指着墙上说:“相框里明明有你戴着红领巾的照片,你说你不是少先队员?”
建国回头瞟一眼墙上的相框,瞪着眼不认账:“没戴过红领巾,不是少先队员。”
巩老师盯住建国足足看了一分钟,说:“你明明是少先队员,你偏说不是,你睁着眼睛说瞎话怎么跟喝凉水似的,少见你这样说谎的孩子!”
建国在板凳上扭着屁股,现出二皮脸。
巩老师又说:“孩子从小要爱憎分明,要懂得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动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我们去解放,要懂得阶级仇民族恨,要知道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蒋介石还在梦想反攻大陆,一小撮地富反坏右还在梦想变天,你从小是不是接受的革命教育,这些道理你懂不懂?”
建国说:“不懂。”
巩老师说:“看来你的书是白读了。”
建国说:“你不是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吗?”
巩老师说:“小叛徒崽子,你倒会抬杠! 我问你,活活掐死刘文学的地主你恨不恨?”
建国说:“恨。”
巩老师说:“用铡刀铡死刘胡兰的国民党匪军你恨不恨?”
建国说:“恨。”
巩老师说:“这些坏蛋如果是你爸爸,你应该怎么办?”
建国说:“我爸爸不是坏蛋。”
巩老师冷冷一笑,说:“你爸爸就是坏蛋,他自己已经承认了,说电线是他叫你割断的!”
建国立马急眼,说:“我爸爸没叫我割,是我自己割断的。”
巩老师一惊,又一喜,然而他却不动声色,继续穷追猛打,咄咄逼人地追问:“交代吧,你为什么割断电线。”
话一出口,建国立马后悔,他想到兵不厌诈,再看巩老师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更相信他是在诈他,他后悔了,后悔自己上当受骗,越想越愤恨,越想越脸红,他小小的心脏砰砰急跳,浑身都不自在,红着脸改口说:“我说错了,我没有割断电线。”
巩老师冷冷地说:“你已经承认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去了。”
建国仍然倔强地说:“我没说我割断电线。”
巩老师说:“你说了!”
建国说:“没说,就是没说!”
巩老师说:“小叛徒崽子,嘴还很硬,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和你爸爸划清界限?”
建国装憨问:“什么是划清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