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16)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吴卫国感到父亲躺的久了,就又把父亲扶起来坐坐,这回他的动作更慢,更轻,父亲脖颈上的伤口一点都没有流血。他回头发现弟弟不在身边,就问:“建国哪儿去了。”

吴卫国的父亲说:“刚才还在这里,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人影了。”

吴卫国想起此前与父亲的话题,就又问道:“爸爸,中央既然知道你们出狱的过程,为什么还下文件说你们是叛徒呢?”

吴卫国的父亲突然变得十分激动,又突然压抑住自己,愤愤地问:“你不会像你姐姐一样举报我吧?”

吴卫国十分肯定地说:“不会。我不是我姐姐,我不会举报你。”

吴卫国的父亲吐出一口闷气,点点头说:“我问你,谁是中央,一言堂正常吗?只是伟大领袖利用我们打人罢了,我们的政治依然是杀头政治,是独裁专制的。卫国,文革以来,我一直在思考,秦朝以来的中国社会不应叫封建社会,准确讲应该叫专制社会,是皇权专制,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都是皇权专制,五四运动提出反帝反封建,正确讲应该叫反专制,它提出要从西方迎接两位先生:一位叫Science,就是科学;一位叫Democracy,就是民主,是很有远见的,外敌入侵阻断了这一社会改造进程,打败日本,打败国民党,新中国成立,我们都认为中国革命成功,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了,回过头来看,其实我们还站在五四的原点上,中国缺少的还是德先生和赛先生。现在没有书可读,将来你要读英国约翰·洛克的《政府论》,托克维尔的《论美国的民主》,还有法国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如果能找到奥威尔的《1984年》也应该看看,它是我的学弟巫宁坤翻译的,中国缺少科学,更缺少民主,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揭露的斯大林的独裁专制,已经在中国重演,你要学会思考中国问题的本质!”

“爸爸,这些我从来没想过……”吴卫国对爸爸的话语感到陌生,甚至听不明白。

“专制权力是魔鬼,人一旦尝到专制权力的滋味,就如魔鬼附体,人不再是人,而成为嗜权如命的魔鬼,无论他叫皇帝、国王、元首、大元帅还是伟大领袖,不要相信那些漂亮的口号,领袖越伟大,社会越黑暗。” 吴卫国的父亲继续说:“我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讲美国有一个俱乐部,叫说谎者俱乐部,什么人都可以报名参加,但门口立一块牌子:谢绝政客报名。知道政客是什么人吗?”

“政客就是职业从政的人。”吴卫国说。

“为什么不让政客或者说政治家参加?”吴卫国的父亲又问。

“为什么?”吴卫国不解地反问。

“因为政客无一例外是职业说谎者。”吴卫国的父亲苦笑道。

“他们为什么要说谎呢?” 吴卫国依然不解。

“因为他们以前干过坏事,要说谎隐瞒;因为他们现在正在干坏事,要说谎掩盖;因为他们准备干坏事,要说谎欺骗。权力是腐蚀人的鸦片,人性利己的弱点必然使权利变质,真相能够把权力的龌龊暴露在阳光之下,掌权者要掩盖龌龊就必然说假话,一分权力一分腐败,绝对权力绝对腐败,卫国,我说这些的目的就是告诉你,不要相信领袖,不要相信权威,不要人云亦云,要独立思考。‘万马齐喑究可哀’!”吴卫国的父亲说。

吴卫国父亲的这番话,也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他隐约感觉到另类观念的分量,但以他现有的知识结构,却很难完全理解,这使他难以与父亲对话,他只有傻傻地问:“政客是不是特别坏呢?”

“政客也是人,人性的优点和人性的缺点一样也不少,只是权力把政客人性的缺点放大了,变得更加龌龊。”吴卫国的父亲说。

“为什么是这样子呢?” 吴卫国习惯地打破沙锅纹(问)到底。

吴卫国的父亲苦笑道:“问得好。你从小就是个小问号,你不是喜欢读马克·吐温的小说吗,马克·吐温说过一句话:政客如同尿布,必须时常更换。这就是民主制度的精髓——不过,这话只能咱俩说,出去不能说,在你妈妈面前也不能说。”

父亲的话,句句如重锤敲击在吴卫国的心上,他觉得父亲说的对,却又不知道对在哪里,这些话与他的观念体系格格不入,他模模糊糊觉得那是民国大师们,从西方盗来的价值观,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力量,内心却越发迷茫,他问父亲:“往后,他们会怎样对待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让我交代我们出狱是某人背着中央干的,给他栽赃,置他于死地。” 吴卫国的父亲说。

“你要是不交代呢?”

“打倒,批臭,关监狱。”

“你要是交代呢?”

“关监狱,批臭,打倒。”

吴卫国沉默。此时少年的心里,对父亲的怨恨减少了,就连“反共启事”那么刺耳,那么触目惊心的字眼,也觉得不再嚇人,他的脑子很乱,那些颠扑不破的真理,那些崇高伟大的理想,此刻全都错位,自以为弄懂了的这个世界,原来到处充满着陌生和黑洞,他完全不懂,不但不懂,而且从来没有看到,从来没有想到过,他的信仰在崩塌,他模模糊糊地觉得,他需要对眼前的世界重新思考……他终于鼓起勇气嗫嚅着问道:“爸爸……你说我和张慧……算不算犯罪……”

吴卫国的父亲一听,气又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你就是犯罪!”停了一会儿又缓和地问:“你爱她?”

吴卫国的脊背“倏”地一麻,父亲竟如此大胆使用“爱”字,这使他心里一惊,也使他感到一丝暖意,于是他也大胆地“嗯”一声。

“她爱你吗?”

吴卫国又“嗯”一声。

“你们在恋爱?”

吴卫国又“嗯”一声。

“多久了?”

“一年多。” 吴卫国说。

“早了嘛!你今年才十六岁,没出息——不过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吴卫国的父亲突然变得羞涩起来,他狡黠地眨一眨眼睛,说:“你爸爸十六岁的时候,也爱过一个女同学,他长的比你妈还好看,也和你妈一样有文采,性格比你妈文静,我们偷偷地交往了一年多,还谋划过离家出走,私奔去日本留学,后来一·二九运动,你爸爸参加革命,俩人因政见不和,天各一方才分手……”

吴卫国问:“爸爸你要是和她私奔去日本算不算犯罪?”

吴卫国的父亲说:“不犯罪,恋爱自由怎么算犯罪呢?”

吴卫国问:“爸爸你要是和她私奔去日本算不算犯错误?”

吴卫国的父亲说:“不犯错误,恋爱自由怎么算犯错误呢?”

吴卫国吐出一口气,沾沾自喜地说:“你不算犯罪,我也不算犯罪;你不算犯错误,我也不算犯错误。”

吴卫国的父亲说:“好小子,你跟刘姨学会类比推理了,你也来绕你爸爸了!”

吴卫国说:“本来就一回事嘛,怎么是绕你。”

吴卫国的父亲说:“好小子,我赞赏你的独立思考,做人,就是要这样独立思考。当年你爸爸在北京读书时,学校的校训是‘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十个大字天天见面,其实并不理解,没想到三十年后你爸爸才悟到它的真谛。小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就是不要人云亦云,要以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你不是喜欢哲学吗,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说:‘未经思考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人最重要的是独立思考,从似是而非的谬误中发现真理。还有,坚持真理比发现真理更难,有时候要付出生命代价。‘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人的尊严比生命重要,大不了一死嘛,做人,宁愿惨烈地死去,也不能苟且偷生!”

吴卫国的心气理顺了,爸爸不但认为他和张慧没有犯罪,而且也没有犯错误,他心里坚冰融化,变得十分舒畅。

晚饭后,吴卫国把建国叫到一边,很严肃地告诉他:“爸爸不是叛徒,你已经听爸爸说了,他们出狱是组织批准的,这是对敌人斗争的策略。”

建国问:“那为什么组织还要把爸爸打成叛徒呢?”

吴卫国说:“这个嘛……这事很复杂,说多了你也不懂,你只要明白哪里都有坏人就行了!”

建国说:“对,食堂也有坏人,他们不卖给我们饭吃,要把我们饿死。”

吴卫国说:“对,这叫落井下石,食堂里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建国说:“我一定要去惩罚坏人!”

吴卫国问:“你怎么惩罚坏人?”

建国说:“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长篇小说《垃 圾 时 代》下卷(节选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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