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簫
在中共統治下生活過的人們,大抵對文字審查都不會感到陌生。大陸的敏感詞非常多,各位不妨來看一個數據:多倫多大學網路安全研究小組「公民實驗室」2023年的一份報告發現,在中國牆內搜索引擎被審查過濾的詞條超過6.6萬條,也就是說,中國搜尋器敏感詞超過66000個。
中國民眾躲避審查的創意也是層出不窮。比如六四天安門鎮壓事件在大陸是禁忌話題,大陸網民為紀念六四,發明了「占占點」這個詞。因為「占」字的形狀很像坦克,「點」的簡體字形是「占」下有四個點,象徵坦克輾壓受害者。可以說,這個影射六四的方式非常富有創意。此外還有「占占占人」、「5月35日」、「8乘8等於多少」等隱晦的紀念方式。但即便如此,也沒能逃過中共的審查,最終被刪除。

中共的審查瘋狂到甚麼程度,我們再看一個例子:于朦朧墜樓身亡後,微博、小紅書等社群將他的名字設為敏感詞,只要提及就刪文。網民為躲避審查,而改稱「小魚」,或使用魚的表情符號。結果中共連「魚」也要審查,中國社群平台多個賣魚主播、釣魚愛好者帳號被封,如抖音號「鄭記三文魚」9月30日被封禁直播權限90天,「田田海魚水產商店」10月4日被禁止直播1週。
總之,想在牆內表達政治訴求、喊冤鳴不平乃至反共,是極其不容易的。今天我不僅跟諸位聊時政,也談一談歷史——中國古人如何以隱晦的方式表達對當權者的不滿,或反抗某個政權的統治。
中國古時的文化人極擅長隱藏藝術。潘重規在《紅樓血淚史》中指出,隱藏的藝術包含情意和文字技巧兩方面,情意這方面是世界文學共同的;而文字技巧方面,中國文學是獨步的。中國文學和文字的隱藏藝術可謂五花八門,潘重規簡要列舉三種:一曰隱語;二曰離合詩;三曰諧音的雙關語。
其中與政治意見有關的,有伍舉暗諷楚莊王一事。《史記·楚世家》記載:「莊王即位三年,不出號令,日夜為樂,令國中曰:『有敢諫者死無赦!』伍舉入諫。莊王左抱鄭姬,右抱越女,坐鍾鼓之閒。伍舉曰:『願有進隱。』曰:『有鳥在於阜,三年不蜚不鳴,是何鳥也?』」楚莊王即位三年,不理朝政。伍舉於是進諫,將莊王比作一隻大鳥,三年不飛也不鳴,旨在提醒他不要再縱情聲色。這是隱語的一個例子。
在宋元易代與明清鼎革之際,湧現出許多寄託民族大義與亡國之痛的文藝作品,其中不少作品都是以含蓄方式表達的。
如宋末元初詩人、畫家鄭思肖,堅守民族氣節,不承認元朝統治。鄭思肖以畫蘭聞名,宋亡後,他畫的蘭花都是飄在空中的,從不畫土地,意思是大宋的國土已經被蒙古人奪去了。他給自己的住處題字曰「本穴世界」,「本穴」即「大宋」,「本」字可拆為一個「大」字和一個「十」字,把下面的「十」移到「穴」字中,「穴」就變成了「宋」。這種方法叫做析字法,也是表達思念故國的途徑之一。
鄭思肖的詩〈畫菊〉,亦寄寓寧死不向蒙元屈服的決心。詩曰:
花開不並百花叢,獨立疏籬趣未窮。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
「北風」指自北方南下侵佔大宋的蒙古人。思肖詠菊自喻,託物言志,那寧願守在枝頭抱香而死,也絕不會被北風吹落的傲骨秋菊,正是他本人的寫照。
在詩畫中隱寓反元思宋情感的文人,與鄭思肖同時代的還有龔開。龔氏以畫鍾馗著名,借鍾馗在唐玄宗夢中為其驅鬼的典故,寄託驅逐元人之志。他的〈中山出遊圖〉描繪鍾馗與小妹出遊的隊伍,題詩耐人尋味,後六句寫道:
不如歸飲中山釀,一醉三年萬緣息。
卻愁有物覷高明,八姨豪買他人宅。
待得君醒為掃除,馬嵬金馱去無跡。
馬嵬是安祿山作亂後唐玄宗逃難途中賜死楊貴妃的地方。金馱即銅駝,比喻亡國。詩人想像鍾馗想要「歸飲中山釀」,「一醉三年」,不為唐玄宗除鬼治病,但又擔憂八姨(楊貴妃的姐姐)「豪買他人宅」,奢靡誤國。若不儘早除害,恐怕盛世凋零,國破家亡。若早些除害,則能夠避免銅駝悲劇。
龔開此詩將鍾馗與國家興衰聯繫起來,明寫史事而暗射時事。宋末元初的禍國之鬼,來自外部的是蒙元政權,來自內部的是安逸享樂的南宋權貴。龔開希望自己能像鍾馗那樣掃除元鬼及禍國奸臣。南宋徹底淪陷後,待除之鬼便只剩下蒙元朝廷。
明清易代之際,反清文士、晚明遺老的詩詞中亦有不少政治微辭。余英時認為,以隱語傳心曲,其風莫盛於明末清初(《方以智晚節考》)。限於篇幅,在此僅舉數例,我先舉顧炎武的隱語,看他是如何暗罵滿清的。以下是他的〈陽麌引〉中的部份詩句:
「今年祖龍死,乃至明年亡。佛貍死卯年,卻待辰年戕。歷數推遷小贏縮,天行有餘或不足。東支跳梁歷三世,四十五年稱偽霽。……我國金甌本無缺,亂之初生自支孽。徵兵以願州,加餉以願州。……四入郊圻躪齊魯,破屠邑城不可數。……視干城之流血,擁艷女兮如花。嗚呼!支德之殘如此,而謂天欲與之國家。……」
如果您熟悉《平水韻》,應該更容易理解這首詩。他用同韻的字,取代原先的敏感字,比如「陽麌」就是「亡胡」,在《平水韻》中,「亡」屬於七陽韻,「胡」屬於七虞韻,「麌」在《廣韻》中亦屬於虞韻。胡在此指的是滿清政權。「東支」即是「東夷」,「夷」屬於四支韻。夷也是對滿清的蔑稱。「亂之初生自支孽」即是「亂之初生自夷孽」,「支德之殘」即是「夷德之殘」。同理,「偽霽」就是「偽帝」,「願州」就是「建州」。
現在再連起來讀,應該會更明白些。「東夷跳梁歷三世,四十五年稱偽帝」,此詩可能作於清順治十八年(1661年),努爾哈赤於1616年創建後金,即清國的前身,距1661年有45年,期間清太祖、清太宗、清世祖三代皇帝登基。顧炎武不承認清朝,所以稱滿清皇帝為偽帝。建州原是清人受命於明朝的部名,滿清忌諱稱建州,顧炎武視清為敵,因此偏要稱他們忌諱的名稱。「破屠邑城不可數」、「視干城之流血,擁艷女兮如花」即譴責滿清殘暴無德。「支德之殘如此,而謂天欲與之國家」意思是「滿清政權如此殘暴,上天還會賜給它國家嗎?」
另一位反清學者呂留良亦將民族大義寄寓詩中。其〈述懷〉詩曰:「清風雖細難吹我,明月何嘗不照人。」意為不屈服於清朝統治,始終忠於大明。
呂留良還寫過一首〈祈死詩〉,頸聯曰:「那得其人藏碧血,諒無他法愈青盲。」借「青盲」典故表達義不仕清的決心。「青盲」出自《後漢書·獨行列傳》:「公孫述連徵命,待以高位,皆託青盲以避世難。」青盲是一種眼病,有眸子而看不見。公孫述稱帝時,連召馮信出仕,以高官厚祿引誘他,而馮信以患青盲為託辭,拒絕為公孫述效力。他甚至長期裝瞎,兒子跌到井裡,他也忍痛假裝看不見。「諒無他法愈青盲」意即「我的青盲病是治不好的」,換言之,即「我堅決不會為清廷效力」。大抵唯有清朝滅亡,才能治好呂留良的「青盲」。
總結上述昔賢的智慧與方法,有韻目代字、託物言志、借物喻人、借古諷今、析字、用典等。
到了現代,大陸有一位知名學者亦繼承了傳統的隱藏藝術,他便是陳寅恪先生。在中共高壓統治下,他很難明言對時政的真實看法,故將其心曲隱藏於詩中。比如〈贈吳雨僧七絕〉寫道:
弦箭文章那日休,蓬萊清淺水西流。
鉅公謾詡飛騰筆,不出卑田院裡遊。
此詩諷刺毛澤東喜歡賣弄筆墨,寫出的東西沒甚麼價值。鉅公即帝王,按《漢書·郊祀志》注解,張晏曰:「天子為天下父,故曰鉅公也。」陳寅恪此詩作於1961年,當時中國大陸的「鉅公」即是毛澤東。卑田院是古代的乞丐收容所,如《醒世恆言》卷三曰:「假如鄭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兒,此時囊篋俱空,容顏非舊。」據余英時《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卑田院」在此詩中暗指「無產階級專政」的馬列主義,「不出卑田院裡遊」意思是「翻來覆去地都不出馬列主義的範圍」。
「弦箭文章」背後也有一個典故。按《文選·陳琳·為袁紹檄豫州》,李善注曰:「琳謝罪曰:『矢在弦上,不可不發。』」陳琳原本為袁紹做事,他為袁紹寫了一篇罵曹操的檄文,還罵了曹操的父輩祖輩。後來袁紹被曹操打敗,陳琳投靠了曹操,他向曹操謝罪說:「當時箭在弓弦上,不得不發。」這類「弦箭文章」是身不由己的,無論是中共黨員還是文人學者,都不得不跟隨馬列主義,受共產黨及其理論指導、支配,這種文章能是自由的嗎?無非是主子的喉舌。
陳琳的〈為袁紹檄豫州〉至少很精彩,而中共的黨八股既不自由,而且膚淺,所以說「蓬萊清淺水西流」,不僅淺,且過度崇拜西方馬列主義。
陳寅恪1953年寫過一首詩,〈癸巳六月十六夜月食時廣州苦熱再次前韻〉,諷刺中共的含義較為明顯,其中有四句曰:
墨儒名法道陰陽,閉口休談作啞羊。
屯戍尚聞連浿水,文章唯是頌陶唐。
陶唐是聖王堯的國號;屯戍即軍隊在邊境駐防;浿水位於朝鮮,《隋書·高麗傳》記載:「都於平壤城,……南臨浿水。」1953年7月27日,朝鮮、中共與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在板門店簽定朝鮮戰爭停戰協定。陳寅恪作此詩時,仍能聽聞朝鮮戰爭的消息,國內卻清一色地歌功頌德。中共只許歌頌,諸子百家都成了啞羊。
以上作品,應是當今牆內異見人士可以借鑑的,不容易被立即看出深意,有助於傳播。今天就先談到這裡,以後再介紹更多詩文,歡迎繼續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