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二十三)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朋友,此前22个节选,讲的是吴卫国与小Baby的故事,从今天起讲吴卫国母亲的故事。

要弄明白延安整风综合症——国外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得从吴卫国的母亲说起。母亲无疑是吴卫国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中共平反冤假错案,母亲平反,他去组织部拿母亲的档案,望着捆扎整齐,每捆五六十厘米高的三大摞材料,他的心被狠狠撞击,母亲身高一米六七,体重不到一百斤,参加革命三十年中,政审、考察、检讨、处分、批判等等材料,摞起来比她还高,重量甚至超过她的体重,母亲人生背负的实在沉重,从那时起,他把阅读母亲档案当成怀念母亲的仪式。实话实说,那时他的观念尚在嬗变之中,对母亲档案的理解仅限于纠正“冤假错案”的水平,直到6•4天安门浴血,他才对母亲档案有了全新的见解,他终于认识到,母亲是患有“延安整风综合症”的病人,半生被这种病毒折磨,她也将这种病毒传染给了孩子,传染给了周围的人,而吴卫国自己从出生起就是病毒携带者,认识到这一层,他将母亲档案当作病历,开始仔细研究。

中共干部档案一九四零年在延安建立,母亲档案中最多的是延安整风的材料,其次是土改材料,吴卫国虽然细心整理,但由于年代久远,档案中许多纸张粘连在一起,粘连难以分开,档案中的事件就难免穿越,人物张冠李戴也难免混搭,看去一团乱麻,有一天,天桥卖大力丸的赵二愣说:“北京一年刮两次风。”

吴卫国不解地问:“怎么刮两次风呢?”

赵二愣答:“一次从大年初一刮到六月三十儿,一次从六月三十儿刮到大年初一,刮两次风。”

一语中的,吴卫国豁然开朗,四二年以后,中共党内外整风就没断过,老对手国民党云:“不怕共产党进攻,就怕共产党整风”,可见整风对中共的重要性,无论历史穿越还是人物混搭,中共队伍中的人儿、事儿都牵连着整风,吴卫国抓住“整风”线索,母亲档案的脉络立马就清晰了。

母亲档案记载,她是一九三九年九月底,或者是十月初去的延安。一份交代材料说,从西安到延安的汽车夜里四点出发,更夫讲是寅时发车,九月底或是十月初的寅时,天色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乘车出发的人被更夫隔着窗户喊醒,匆匆忙忙穿衣起床,匆匆忙忙捆扎行李,然后在更夫马灯的引领下,互相搀扶着登上院子里停放的卡车,交代材料中还写着:“院子里的卡车是奉天生产的‘民生’牌75型卡车。”

母亲懂车,她虽然在延安被称为“文小姐”,却是会开汽车的,他的父亲也就是吴卫国的姥爷,早年留学海外,学贯中西,又参加辛亥革命,是民国元老,不但有大片田产,还投资面粉厂,长江轮船公司,他家有一辆福特牌轿车,读高中时母亲就学会了开汽车。有一次,吴卫国在作文中写道:“旧中国一穷二白,不要说汽车,连火柴都造不出来,所以人们只能用洋火……”母亲想都没想,突然冒出一句:“谁说造不出火柴,上海就有火柴大王刘鸿生,二十年代就能造汽车,光我知道的汽车品牌就有民生牌,衡岳牌,中华牌,山西牌,民生牌是我坐过的,而且还能造火车,造轮船,江南造船厂,那时叫江南造船所,1920年就造了4艘万吨轮,名字分别叫天朝号,东方号,震旦号,观复号,奉天——就是现在的沈阳,是世界第四大城市,满洲国GDP超过日本亚洲第一,上海号称远东巴黎……”可是当她看到吴卫国惊讶的神情时,母亲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闭口不说了,脸上还显出许多尴尬,弄得他莫名其妙。母亲这种怪异的表现,当时在吴卫国的头脑中就画了一个问号,当他从档案材料中读到母亲对卡车的记载,证明母亲下意识的“冒话”是对的,母亲没有撒谎,是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的教科书撒谎,旧中国不旧,确实能够生产汽车,而且也不是一穷二白。

母亲的交代材料说,这辆民生牌卡车的后车厢不大,十几个人坐下挤得满满的。天黑,互相之间看不清面容,初次相识的陌生,使人保持着谨慎的防范,没有多余的话;天凉,人们裹严实身上的单衣,听着四周秋虫的鸣叫,默默地端坐着。

车头上也摆着一盏马灯,司机提着水桶往水箱里加水,然后用摇把子发动汽油机,司机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力气十足,摇把子插入汽油机后,只摇了七八圈,汽油机就发动起来,卡车轰轰隆隆抖动着,充满了奔驰的活力。司机收拾起工具,熄灭马灯,坐进驾驶室,按一声喇叭,又打亮车灯,卡车就慢慢地启动起来。

他们从八路军西安办事处的七贤庄出发,七贤庄距离西安北门近,出北门城楼,拐上西黄公路,一直往北,经三原、铜川、王益、宜君、黄陵、洛川、富县、甘泉六百里路到延安。

出北门后,汽车加快了速度,扬起一路轻尘。天黑,车上的人看不清四周的景致,只觉得四野凝霜,秋凉的很。黄土道路不平,汽车颠簸摇晃的厉害,偶尔向车灯照亮的前面望一眼,只见灯影里尘土飞扬。于是人们把头埋进衣领中,裹紧单衣,继续睡回笼觉。

当听到狗吠和公鸡高亢的鸣叫时,人们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惊醒,天亮了,汽车驶进一个有几十孔窑洞,还有十几间草房,稀稀落落蜿蜒在道路两旁的村镇,越是村镇道路越是不平,汽车扭来扭去行驶很慢,最终停了下来。

“到哪了?”有人懵懵懂懂的问。

“怕是到三原,该吃早饭了。”有人懵懵懂懂的答。

汽车并不熄火,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来朝车上低声喊:“堵路了,麻烦那位帮忙把树挪开!”

众人纷纷探出身子朝前张望,看到在车头前面,道路中间横躺着一棵碗口粗的槐树,郁郁葱葱的树冠把路堵得死死的。于是众人跳下车去挪树,母亲也跳下车去了。

“快点挪开,这是勒索过路钱的!”司机又在车上低声喊。

这时,从路旁的一孔窑洞里,突然窜出七八条持枪提刀,匪气十足的汉子,他们吵吵嚷嚷地跑上前来,为首的汉子小个不高黑红面皮,反穿羊皮袄戴一顶黑毡帽,手中提一条光绪年间的汉阳造,嘴里嚷嚷着,用枪一戳一戳阻止众人挪树。有人上前理论,为首的汉子咧开满口黑牙的大嘴,越发起劲儿嚷嚷,于是更多的人上前理论,挡道的汉子们就舞刀弄枪一齐嚷嚷。

这时母亲热血冲顶,走上前去一把推开挡道的汉子,高声喝道:“昭昭日月,朗朗乾坤,难道你们要做土匪劫道不成!”回头又对众人说:“不理他们,挪树!”母亲做过童子军,参加淞沪抗战,多次穿越炮火封锁线去阵地抬伤员,她是在战场上入党的,见过真刀真枪的血与火,自有常人少有的胆识。

“哗啦——”挡道的汉子拉动枪栓,子弹推上膛,猛然把枪口顶在母亲的胸口上。

骤然间的顶牛,把众人惊呆了,望着顶在母亲胸前的,黑洞洞的枪口,人们感受到了恐惧,有和事佬赶紧张着双手上前对挡道的汉子说:“兄弟,有话好说,枪放下,枪先放下!”

挡道的汉子枪并不放下,他把头转向和事佬。和事佬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递上前去说:“和气生财,弟兄们一早辛苦,买碗茶喝!”

挡道的汉子用枪口挡开眼前的银元,说:“额是县联防队的,额不为钱!”

“不为钱你为啥嘛?”

“额是联防队的,额就是不让你们去延安!”

“闪开!”身后突然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喝。人们回头看,一个身材高大,身穿土灰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走上前来,他轻轻把母亲推到一边,低头打量着挡道的汉子,喝问道:“你们是那一部分的?”

挡道的汉子仰脖望望面前的年轻男人,磕磕巴巴地说:“额、额们是县联防队的!”

“为什么挡道?”

“县长叫额们挡住去延安的汽车。”

“去,叫你们县长来见我!”年轻男人说。

挡道的汉子依然仰脖望着面前的年轻男人,磕磕巴巴地说:“你是谁?额不认识你。”说完,依然转身把枪口顶在母亲的胸前。

年轻男人轻轻把母亲推到身后去。

像是较劲儿,挡道的汉子随母亲转身,再次把枪口顶在母亲的胸前。

年轻男人上前一步,再次把母亲挡在身后,抓住枪口顶在自己的胸前。

挡道的汉子故意用枪口捅一下年轻男人,挑衅地望着他,并不示弱。

年轻男人没有在意胸前的枪口,他从下往上,不紧不慢一个一个解开风衣的纽扣,双手慢慢把风衣撩开,显露出咔叽布军服,斜跨的德式背带和腰扎的武装带,以及腰间配戴的勃朗宁短枪,他那金版领章上的一颗三角星,金光灿灿,十分醒目。

挡道的汉子仰脖望着年轻军官金版领章上的三角星,个子明显矬了三分。“长官你,你是哪,哪一部分的?”他收回枪口,怯生生,却又尽力壮着胆子问。

“兄弟是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的!去,叫你们县长跑步来见我!”

挡道的汉子收回枪,个子又矬了一截,神色慌乱地道:“额,额不认识县长,是大队长说县长传令设卡,不许去延安的。”

“放屁,知道如今是什么时期吗?”年轻军官问。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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