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 (节选二十四)

长篇小说《垃圾时代》

“如今是国共合作时期,挡道就是破坏国共合作,破坏国共合作就是破坏抗战,破坏抗战就是汉奸,汉奸应该就地正法,老子有权枪毙你!”说着,年轻军官重重地拍了一把腰胯的勃朗宁手枪。

听到“汉奸”和“枪毙”两句话,挡道的汉子明显被吓到了,他紧盯着军官腰间的配枪身子有点发软,嘴里不断分辨:“额,额不是汉奸,额,额是县联防队,额不是汉奸,额们是受过正规训练的……”

他身后的那帮汉子,更是吓得变貌失色,没有了一丝匪气。

年轻军官再次喝道:“我命令,马上把槐树抬走!向后转,执行命令!”
联防队员们乖乖地向后转,执行命令,一齐把槐树抬到路边去。
年轻军官又喝令:“听我口令,集合,站队!”
联防队员们跟着口令,参差不齐的站成一排。
年轻军官喊口令:“向左转,哪里来,走回——哪里去!一、二、一,一、二、一……”

于是,联防队员们跟着口令走回窑洞去。

年轻军官回头向母亲挤挤眼,母亲突然用手掩住口,脖颈一仰,“咯咯咯咯”笑出声来,众人也一起随母亲发笑,于是大家乐呵呵的登车出发。

汽车拖着滚滚黄尘,又开始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闯卡的胜利,平添了满车的喜悦,人们好奇的打量着年轻军官,母亲也大胆望了军官几眼。军官个头高大,虽然风衣遮盖了他的戎装,然而他那明亮的眼睛,粗黑的眉毛,还是显得英气逼人。有人将信将疑问道:“嘿,当兵的,你是将军吗?”

年轻军官突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十分开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显出几分孩子气,然后再次慢慢解开风衣纽扣,露出金版领章上的三角星,一脸狡黠地说:“这还假得了,货真价实的国军少将。”

有年轻人望着他腰挎的勃朗宁枪套,艳羡的流涎水,三挪两挪挪到将军身旁,伸手去摸那光滑的牛皮枪套,将军伸手挡住说:“莫动,小心走火伤人!”

年轻人说:“不动,就是看看。”
又有几个充满艳羡的年轻人帮腔:“我们不动,你拿出来给我们瞧瞧好吗?”
将军把目光落在母亲脸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征求母亲意见似地说:“你想看吗?”
母亲点点头,羞涩地一笑说:“想看。”
于是将军掩上风衣,神秘兮兮地把手枪掏出来,突然揭开风衣,把勃朗宁手枪展示在母亲面前:原来那是一把涂着黑漆的木头手枪。

母亲用手掩住口,扬起脖颈,“咯咯咯咯”的大笑不止。
年轻军官跟着大笑,满车人也跟着一齐大笑。

“你是什么少将呀?”众人知道上当,群起攻喧。
年轻军官哈哈笑着说:“我是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演剧队的,我穿的这是戏装,我姓江,单名一个字峻,你们叫我江峻同志好了。”
“这不还是‘将军’嘛!”有人取笑道。
于是,车厢里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满车厢都是奔赴延安的年轻人,都是革命同志,没有一点隔阂,人们热烈的交谈,大声的说笑,无比的轻松愉快,他们谈抗战前途,谈北平的“一二•九”学生运动,谈淞沪会战,谈南京陷落,谈台儿庄大捷,谈武汉会战,谈国民政府迁都重庆,谈五月三、四号重庆大轰炸,谈到国统区的腐败,有人高声念诗:“赵四风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最当行,温柔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说到一路所见所感到的陕北风情,有人捏着嗓子唱陕北小调:“心窝窝里的人哟,想着你就心尖尖疼,树叶叶连着那个树根根,额就是疼你的人……”

在众人交谈声中,母亲悄悄地问江峻:“江峻同志,你们都在哪里演出啊?”
江峻说:“在武汉前线,也到延安演出。”
“你去过延安了?”母亲问。
江峻点点头:“去过。”

“你见过延安的领,领——”母亲一时不知道怎样表达对延安领袖们的称呼。
“见过——洛甫、王明、王稼祥,张国涛,罗迈、朱德、毛泽东、任弼时,我都见过。”江峻扳着指头一一道来。
“他们都是什么人?”母亲又问。
“他们都是八路军和共产党的领导人呀!”江峻说。
“不是,我是说,他们和我们普通人一样吗?”母亲说。
“这么说吧,诸位,你们谁身上有虱子?”江峻转向众人问。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好意思承认。

“你,还有你老兄——”江峻指着身边的两个人,又望一眼母亲,母亲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背后,脸立时红了,战乱当中,居无定所,几乎人人都生虱子,母亲也不例外,她的身上,还有右手手背生了疥疮,看到母亲脸红,江峻咽下溜到嘴边的问话,回身仍然对着那俩人,一脸顽皮地道:“你们身上肯定有虱子,黑影里我就听到你们挠痒痒了。”江峻指着身边的两个人说。

那俩人很痛快地点点头,老实承认说:“是,是有虱子。”

江峻说:“有虱子不丢人,你俩身上有虱子,我身上也有虱子,将来大家身上都会有虱子,延安的领袖们身上也有虱子,我们坐在一起谈话,我不断地挠痒捉虱子,他们也不断地挠痒捉虱子,这叫扪虱而谈,很高雅的。古人说疥疮有五德,延安的领袖给我们讲虱子有三性,是革命虫。大家知道哪三性吗?”江峻问。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嬉笑着摇头不知道。

江峻说:“一曰自由,虱子从你的身上,跑到我的身上,这叫来去自由;二曰平等,战士身上有,干部身上也有,这叫官兵平等;三曰博爱,不分男同志,不分女同志,不分男女老幼人人有份,这叫博爱——自由、平等、博爱三性俱全,这么好的虫子,难道不是革命虫吗?”

不待江峻说完,母亲又用手掩住口——不过这次是用左手,扬起脖颈“咯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于是,车厢里又是一片笑声,还有人鼓掌说:“讲的太好了,延安还有什么好故事,多讲点听听!”

“我讲一个毛泽东的故事,你们想听吗?”江峻清清喉咙,故意卖关子。
“毛泽东是谁?”有人小声问。

“没听说过朱毛红军吗?这其中的毛就是毛泽东,他是中华苏维埃人民共和国主席,是红军领袖,就是他率领红军经过两万五千里长征,从江西一直走到陕北的。”江峻说。

“晓得、知道、明白、懂啦!”又是一片南腔北调的惊叹。

“中华苏维埃主席,红军领袖,官不小吧,你们猜,他和我们谈话都谈什么呢?”江峻问。
谈革命,谈理想,谈国共合作,谈抗战……人们纷纷猜测。

江峻说:“你们说的都对又都不对,领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食人间烟火,他和我们也天南地北扯闲篇,说笑话,这里我就讲一个毛泽东的笑话,这是演剧队一位老大姐亲口说的,保证百分之百真实。”然后他讲毛泽东的故事:

“——毛泽东和老大姐谈李自成,说陕北出皇帝。老大姐说,你是红军领袖,你也可以当皇帝,于是他们数当皇帝的好处,当皇帝首先得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米脂婆姨绥德汉,陕北的婆姨是很漂亮的——可是延安城太小了,三五年红军来的时候,还不到三千人,东西、南北两条街,从南头数到北头,再从东头数到西头,从张家十六岁的姑娘数起,加李家待嫁的三姑娘、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加赵家的新媳妇,加刘家的大媳妇、二媳妇、三媳妇,加王家的大脚婆姨——各位,延安城的女人都是裹小脚的,民国建立后贴告示号召放脚,贴了十几年也没人听,只有咱们红军到陕北以后,才强令放脚解放妇女——加狗剩娘、瓜娃子娘,加药铺的女掌柜,杀猪的陈嫂子,卖豆腐的麻脸婆婆,在门口纳鞋底的二婶子,最后连跛脚的于婆子,瞎了一只眼的钱婆子,还有疯婆子、傻婆子一起算上,也凑不出七十二嫔妃,你说这陕北皇帝当得窝囊不窝囊……”

江峻说着,又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母亲又用左手掩住口,“咯咯咯咯”的笑出声来,于是车厢里又是一片笑声。

汽车载着一路笑声,出三原,越黄陵,过甘泉,走过数不清的张家湾,韩家峁,十里沟,前后川,当天色转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矗立的宝塔,看到宝塔山,看到延安城了,半山腰,一孔一孔窑洞的煤油灯光,忽然就从夜色中显现出来,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到敌后去,到太行去,到延安去!”那是母亲一代人的理想,他们终于实现了,车厢里先是沸腾,接着慢慢安静下来,人们望着鳞次栉比的灯光,久久地凝望着,沉思着,母亲用柔软的吴音轻轻地朗诵诗篇:“云雾弥漫的天空,黑暗笼罩着大后方,青年们没奈何,只有苦闷、消极、彷徨,延安,革命的圣地,你是青年的向往,你是自由、平等、民主的灯塔,你是人类的希望……”

透过被时间染黄的纸墨,吴卫国仿佛看到母亲心里鼓涨着风帆,满满的都是诗意,她眼前的道路铺满了鲜花。

(续集:长篇小说《垃圾时代》上卷(节选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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