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26日星期三晴
趙京興回來說酸酸到了小班不下懷,非要下樓,下樓後指嬰兒班,小王阿姨出來看,酸酸一頭撲到小王身上。
昨天中午我看了看酸酸,給他送去一件乾淨的紅色罩衫,我怕那件套頭衫酸酸穿阿姨嫌煩,刮耳朵。張季貞老師送給酸酸一身毛衣褲,毛衣特地兩邊開口,也是怕阿姨嫌煩。
3月23日星期天,我和酸酸先到中山公園,在花房前面,我們拍照留影,又進花房,酸酸對池子里的金魚很感興趣,對大門口的兩隻假仙鶴也感興趣,愛小動物是孩子的天性吧。
我們來到兒童遊藝場,我從小就坐的轉盤飛機和汽車還在轉動。我給酸酸買了一張5分錢的「機票」,問他坐不坐,他說坐。但真把他放進飛機就不幹了,飛機是一上一下運動。又把他放進汽車,仍抓住我的肩頭不放還要哭,只好退出圓盤,把「機票」送人了。
在運動場里,酸酸上滑梯的勇敢勁頭是我意料到又害怕的。我攀登著夠他扶他,滑了一次他也未要求第二次。我們轉向轉椅和大木馬,我須扶著他跟著跑才行,稍稍放手都是不肯的。
最驚險的奇遇莫過於護城河裡的泛舟。酸酸見船非劃不可。我自恃在白洋淀前後共待過五年,真正的船獨自划過八里,不要說這玩具小船了!付了押金就和酸酸帶著買的麵包和巧克力登上了小船。
風力把我們一直送到河東牆頭,讓船自己漂了一會兒,酸酸拿的槳
漂到水裡,我把槳撈上來。酸酸始終和我並排坐著,我讓酸酸坐到我的對面,我開始往回劃,忽然被一條船撞了一下,我急忙把酸酸摟在懷裡,再讓他坐到對面,他不幹。我說你坐到對面看魚魚(水面上漂著幾條死魚),看見了告媽媽。他覺得可以發揮作用,又一次坐到對面。不巧剛把船靠近碼頭,有兩隻船擠過來,一陣風吹來,把三條船吹散。酸酸看風這麼大有些害怕,無論如何不再離開我。
我順著太陽照射的方向逆流而上,再借風力和槳力使勁劃向碼頭,還有三米遠,我大聲喊:「同志,勾我一下!」三條勾桿同時伸來,小船穩穩地靠了岸,謝天謝地總算平安登陸。我們轉身離去,忽然被叫住,一個勾桿勾著一隻麵包🍞遞過來,我取下被河水泡濕的麵包,付了一個半小時的船費,退了押金,與酸酸洋洋得意地朝東門走去。
本來我為了應付酸酸的要求,只打算在船上呆半個鐘頭,沒想到下去容易上來難,現在寫到這裡我還心有餘悸呢。
出了中山公園進故宮,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坤寧殿,每級台階都是酸酸自己往上走,最後累得他用手爬,就是不要我幫忙。我抱他,他就蹬踹。凡他會的他都一定要自己做。
穿過故宮,我們坐車到東四。酸酸點了皮蛋和豬肝。我問他要不要粥和燒賣,他說不要。
回家後,我累得睡了一覺。酸酸毫無倦意,脫了鞋不睡,怪不得車上的陌生人看酸酸都誇他身體棒呢,確實夠棒的。
記於晨八時半上班前

1980年3月31日星期一晴
何阿姨在陽台上對我說:「松這麼點怎麼這麼欺負人呢!」我急忙問怎麼了?何阿姨說:「他不怕小班的阿姨,唯獨怕大班的出老師。一天看見嬰班到陽台上玩,他就過去找嬰班小朋友玩,誰叫也不回來。張阿姨說,讓他玩會兒吧,他怪想他們的。正好出老師有事上樓,說松都升班了,幹嘛還跟嬰班玩。松,過來!他挺不情願地走過來,看見張阿姨的腿支在牆上,想邁又不想邁,進退兩難。今天上午(星期六)為了搶登子和曲凱打起來,哭起來,誰哄都不聽。出老師說,松,別哭了,上課了,坐好,手放好。他就低著頭,一個勁兒翻眼睛,不高興也無法。」
我問:「這出老師長什麼樣啊?」
何阿姨說:「就是面孔嚴肅些。」
我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大方家衚衕幼兒園莫名其妙怕見一位陳老師,上海人,穿著紅皮夾克,燙著短髮,滿臉雀斑,細細的眼睛,總是笑盈盈的。她從未教過我,恐怕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我覺得她美得不行,自己在她面前醜陋不堪。看她在前院,我就跑到後院,她在後院,我就急忙跑到前院。總躲著她。她一輩子也不會知道有一個小女孩對她有過這種古怪的心理。但我卻永不會忘。
酸酸的外表許多人說像小姑娘。許多人問過我:「是男孩還是女孩?」
銀行班上的同事也有兩種意見,一派認為他像爸爸,一派認為他像我。公認眼睛長得像我。
從他一生下來,牟志京就說他的眼光很熟悉。不知像我們倆誰。幾個月時抱在街上,洗染店一個小夥子說酸酸眼睛含情脈脈。現在他的眼光已不是充滿笑意,有了一種調皮男孩思考的神情。不管怎麼樣,酸酸長大是不會難看的。
遇羅錦阿姨說酸酸和畫上的大嬰孩一模一樣,我也曾這樣想過。
酸酸光明、善良、聰明、愛勞動、愛學習,他喜歡哈哈大笑,喜歡鬧著玩,喜歡瘋,喜歡動。凡是會幹的活兒一定要自己干,今天早上鞋掉了,要自己穿。我怕遲到,給他穿上了,他就大哭。走到院子里,非要把鞋退下來,自己再穿上,真是個倔孩子。何阿姨說他可喜歡上課了,做操,聽課,非常認真。
他在外面不管玩什麼,我想讓他回家,就說:「媽媽給你講故事。」他一定乖乖跑回家,姥姥把書里搶板登的孩子取了名字:酸酸、曲凱、麻志剛。他覺得非常有趣,老讓姥姥講這個故事。牆頭上總有孩子放風箏,他對書里出現的風箏也倍覺親切。
毛伢舅舅昨天上午帶酸酸到勞動人民文化宮了。
今天早上送酸酸去託兒所,我們照例走進九條商店買點兒吃的,酸酸要買盒軟糖,我帶的錢不夠,中午我買了盒軟糖讓吳小燕阿姨帶去給他了。我答應中午買一盒給他帶去,對孩子一定要守信用。
酸酸這星期對不明白的事情知道表示疑義,疑問詞是:「嘛呀?」我第一次聽他說這個詞是昨天,他身後蹭了許多白灰,我用毛刷子給他刷,他不解,大聲說:「嘛呀?」我笑了半天。
今天早上,我們坐13路汽車路過什剎海,許多人排隊不知買什麼?酸酸大聲問他們:「嘛呀?」真是逗極了。
到了託兒所,他依然不願上樓,來到嬰班,扒到小王阿姨懷裡,後來小王阿姨和我一起把他送上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