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想念孫惠書阿姨?(抗日戰爭名將孫連仲長女),我五歲就認識她了。她和媽媽同是女十三中的語文老師,同一個教研組的。她們倆都是生了四個孩子,還都是上面一個女兒下面三個兒子。
媽媽生兒子有奶奶、外婆、保姆照顧。孫阿姨對我說:「你媽媽生毛伢吃了多少只雞啊!」語氣流露羨慕嫉妒。我告訴媽媽,媽媽說:「是嗎?」 寬厚地笑了。
從小就聽媽媽講孫阿姨的故事,說她是勇敢的女少年英雄,14歲就往日本鬼子司令部扔炸彈。
每次見到風姿綽約的孫阿姨,我都多看她兩眼。
她的比我小一歲的女兒援援繼承了母親窈窕身段和美貌。(援援的故事我在拙作「美女如雲」里有介紹)
孫阿姨在80年代初期介紹我參加了「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成為當時最年輕的國民黨員。並受到張廉雲女士(抗戰民族英雄張自忠的女兒)的格外栽培。
在全世界慶祝反法西斯勝利、中國慶祝抗日戰爭勝利80周年之際首次在Google 上發現孫阿姨這篇口述歷史,特此推薦給大家,紀念當年抗戰的先烈與英雄。
陶洛誦寫於2025年8月31日。
以下是孫惠書的口述歷史全文:
口述孫連仲上將千金–抗日殺奸團女成員孫惠書

我叫孫惠書,1923年9月14日出生在河北雄縣,父親便是後來被稱為「抗日名將」的孫連仲。父親一共有兩房太太,大太太蘇兆蘭生子二人,分別是孫湘德、孫惠書;二太太羅玉鳳生有同父異母的弟妹六個:孫鵬九、孫鵬程、孫鵬萬、孫少茹、孫幼茹、孫小茹。

在我很小的時候便跟隨母親搬遷至天津,住在英法租界交界處的一幢樓房內,1937年「盧溝橋事變」時,我正在英租界的耀華中學讀初中二年級,哥哥孫湘德就讀於北平匯文中學讀高中。戰事爆發後就回家也在耀華讀書,但是他是在特班就讀,所謂「特班」,是中國地界被日侵略者佔領,租界內的學生大增,課室容納不下,只好分上、下午和晚上上課,特班就是這麼產生的。
因為父親是軍人,總是轉戰南北,哥哥雖然大我三歲,但我們十分友愛。我對哥哥也很崇敬,見了面就說笑玩鬧,那時候表哥李生泉也從老家來,與哥哥同讀耀華特班。
加入「抗日殺奸團」
我在天津的住家樓房算上地下共有四層,最高一層只有一間屋子,外面是個大涼台,通常是夏天晚飯後,大家才會去陽台乘涼,秋冬之季誰也不去四樓。 一九三七年年底,哥哥與表哥常常不在家中,問他們也不說,神神秘秘的,於是我就長了心眼想弄明白。
有一天我悄悄地跑上四樓那間獨屋,進門就看見房間里堆著一些紙張、油印機、蠟紙等物,哥哥和表哥在裡面不知道忙活什麼,他們見我進來便告訴我:「這是油印抗日的傳單、雜誌等等材料」,然後遞我一本訂好的薄薄冊子,那封面印著醒目的兩個藝術體大字–「怒吼」,我瞬間就明白了哥哥他們在做什麼。
他們發現瞞不住我,便囑咐我不要聲張,並介紹我參加「抗日殺奸團」,讓我找幾個要好的、有愛國心的同學一起參加,於是我就將平常處的比較好的馮健美、張同珍(後來祝宗梁的妻子)、夏志德拉進了抗團。
那時我們四個人的關係就跟現在的閨蜜死黨一樣親密無間,抗戰爆發後,我們四個人更是團結無間。天津淪陷後,學校課程中加了日文課,我們便帶頭曠課,以此方式作為抵抗和反教育。在入抗團之前,我們四人就曾商量以後找機會到抗日前線去救護傷員,為抗戰效力,還買了護理的書,在張同珍的家裡用繃帶實際操作演練。
加入抗團後,哥哥給我們介紹了抗團的得力幹將孫大成(後改名為孫若愚),認識以後,孫大成便開始約我們個別談話,談話的內容不外呼是抗日是危險的,要有無畏的犧牲精神等語。於是,我們四個人便由孫大成領導,他是大組長,張同珍則是我們四個人的小組長。
後來孫大成帶領我們參加了宣誓會,那天我們跟著他騎車走到一個根本不知何處的,一個有玻璃大窗的大屋子裡,屋子裡有許多不認識的青年人,大家聚集在一起宣誓,宣誓的誓詞是「抗日殺奸,復仇雪恥,同心一德,克敵致果。」
哥哥幫我們介紹入抗團後,也算圓了我們抗日報國的夢。
但是哥哥在抗團沒呆多久就去了後方成都投考了軍校17期,不過他在天津抗團的數月中,還是英勇地做了不少抗日殺奸的工作。他每次行動後回家都興奮地告訴我:「今天炸了日商的電影院了。」、「今天我們拿大棒子騎著車,打了小流氓,警告他們國難當頭,不要醉生夢死。」等等。
一天,天黑不久,哥哥騎著自行車匆匆趕回來,只見他臉色煞白,握著他的手還有些顫抖。我問他怎麼啦?他說他們剛乾掉了一個大漢奸,那個漢奸參加完酒宴,一出門就被哥哥和祝宗梁用槍幹掉了!
難怪會這麼緊張,原來是第一次殺漢奸,說白了就是殺人!
可笑的是,第二天媒體一報道便有人傳開了,說開槍的人臉特別白,現在日本人正在滿城「逮白臉」呢!
參加抗團第一次任務
不久,孫大成給我們四人安排了一項任務。
為了抗日行動便於開展,孫大成讓我們分別調查法租界的地理分布情況,比如大街小巷的排布,何處通大道,何處死胡同等,並讓我們畫個圖示給他。
這可難壞了我們四人,那麼大的法租界怎麼調查?幸好我家住在法國公園後面,我常常穿過公園回家,想起公園內有個玻璃框架布告牌,裡面鑲著法租界的地圖。一天傍黑,我們四人就跑到公園外面,由四人中個子最小的同珍鑽進鐵欄杆,我們三個分別在不同的方向放哨。同珍用準備好的玻璃刀划了幾刀,但玻璃並未落下,同珍急了,用拳頭砸碎玻璃,將地圖扯下,再又從鐵欄杆鑽出。這時便聽到巡捕大聲喊:「什麼人?」於是我們四人散開,從不同道路跑回我家,回到家將同珍的手包紮好,把破碎的地圖粘起來,第一次任務便在有驚無險中完成了。
往後我們又認識了曾澈和李如鵬,他倆年齡在二十歲以上,是抗團的領導,還認識了袁漢俊、祝宗梁等,他們與我哥都是十八歲左右的高中生。
袁漢俊,又名袁志清,是工商學院的學生,浙江人,為人沉默寡言,性格剛烈,但做事卻很謹慎。他在抗團掌管許多事,比如購買物品、保管、運輸等。我和他經常合作,比如每次有什麼需要,他總是非常隱蔽地通知我,遇到時也不說話,把一個小包塞在我書包內,騎上車就走,我就緊跟著他。那時年幼,再加上剛學會騎自行車,摔了許多次,但不敢聲張。跟著漢俊走的次數多了,了解他的做事風格,也有了默契,每次到了地點,他拿起「小包」就走,頭也不回,然後我再慢慢騎車回家。
袁漢俊家住法租界菜市場附近,他每天中午從工商學院放學回家必經一個十字路口,我中午放學回家也需經此路口,我倆經常在此處相遇。只要有事,他便示意我到路邊僻靜處說幾句話,大半是在何處幾點鐘等他之類的。如無事,常常是四目相望一下,就分道而行。
關於沈棟
沈棟一度是抗團最重要的成員,也是抗團的領導人之一。我剛加入抗團的時候就聽說沈棟的大名,他是南開中學的高中生,大家都說他神出鬼沒,辦法特別多,參加過多次行動,使我們這四個幼稚的女孩崇拜莫名。
雖然如此,他還是不慎被英租界工部局逮捕。
沈棟體格強壯,性機警,但有些憨勁。自他被捕就裝作身體不好,每天放風時,他就去練練院中高牆附近的雙杠,每次他都表現得笨拙不堪,一上雙杠就故意摔下來,押他的巡捕都譏笑於他的笨態,也自此對他練雙杠就有所勿略。
一天又放風時,沈棟趁監視者不注意,站在雙杠上飛身翻上牆頭,從丈八高的磚牆跳下,拔腿就跑。在槍聲中逃脫成功。
孫大成告訴我們這個好消息時,我們四個人都高興異常,紛紛要求孫大成帶我們去看他,大成擔心他的住處泄露,一直拒絕,但經不住我們誠摯懇求,大成帶著我們到英租界極偏遠的一個小屋去見他。記得沈棟當天穿一件黑衣服,面孔黑黑的,見到我們他笑容可掬地站起來,我們很激動,為這位英雄深深鞠了一大躬。
因為他是因雙杠而逃生的,自此他的綽號便為「杠子」,後來他到成都就讀金陵大學,為抗團夥伴們回到後方的聯絡者,直到全國49年後在四川因肺結核而辭世。
定時炸彈
1940年的除夕到來時,我分到一項任務:為了上海燈紅酒綠的十里洋場放置定時炸彈,警告他們國難當頭,別再花天酒地,應投身到抗日的潮流中去。
記得當時所安排的舞場皆在法租界管轄區內,那天與我合作的是宋顯勇,因為抗團的人事組織是不能橫向聯繫,只能縱向聯繫,所以我和宋顯勇在合作前從未相識。
那天的宋顯勇西裝革履,高高的身材頗似個公子哥,那時我已十七歲,也盡其量打扮地亭亭玉立。孫若愚分配我們去的舞場在法租界內,並告訴我們,各舞廳起爆時間統一為晚上九時半。現在想起來也挺好笑的,因為缺少調查,當我倆進入舞場後,現場冷冷清清,座位都空著。宋顯勇說這炸給誰聽響啊?能起什麼做用?於是在他的提議下,我們決定改去日本人管轄的百樂門舞廳。但是想要去百樂門舞廳得經過日本人設置的關卡,他們在馬路中間布滿鐵絲網,只留個進出口,日本憲兵在那裡逐個檢查。
當時宋顯勇手中提一個漂亮講究的蛋糕盒(內有定時炸彈),我則挽著他的手臂,假裝是情侶。日本人搜身的時候,宋顯勇將藏有定時炸彈的蛋糕高高托起,日本人在我們身上自然是沒搜出什麼來,於是我們順利通過。
大約將近十點鐘的時候,我們到了百樂門大舞廳,舞場內仍是舞伴稀稀,我們仍覺失望,坐在大廳外休息處的長椅上想對策。這時來了似是軍官的日本人坐在我身旁,顯勇看看錶,碰了我一下,意思是不能再等了。我也回之一笑,點了一下頭,顯勇就悄悄在盒子上撥弄了時間,然後將蛋糕盒子人不知鬼不覺地放在椅子下面。
我倆離開了百樂門,順利回到法租界指定的集合地點時,法租界的警報器已響過很久,其他行動小組同學已回來了。若愚見到我們,似是鬆了口氣,聽了我們得意洋洋的述說,他綳著臉,似是高興又生氣的說:「你們不服從指揮,自作主張出租界,本是險事。租界的舞場炸過以後,如日本憲兵消息靈通,你們斷過不了關卡,你們怎麼能如此大膽不顧安危呢。」為此,若愚宣布我違反紀律,象徵性地罰站五分鐘以示警戒。
後來報紙有載百樂門一日本軍官被炸傷,還把我們倆誇張成江洋大盜一般,實在令人可笑。
再說若愚,我離開後他仍留在上海,又發展了不少人,做了不少工作,後來他終於遭難。據說他有一天在上海某個樓內,和錢致倫製造定時炸彈,他們先拿一塊炸藥放在電車軌道上,電車過後居然沒響!失望之餘,若愚拿著鉛筆不經意地往炸藥上一敲,結果炸彈爆炸了,二人同時受傷,若愚則失去了左邊手臂,致倫傷及眼和胸部等處。
他們在昏迷中,血淋淋地被法租界巡捕逮捕,先送進醫院療傷,後押解到日本憲兵隊。在憲兵隊他倆死不招認,咬著說是去看朋友,不知那是炸藥等語。他們受到各種酷刑:如鼻孔中灌辣椒水、坐老虎凳等,他們被折磨地死去活來,但始終未說出一人一事,最後被認識的人保釋出獄。
孫若愚在內戰時去了台灣。據我所知他是唯一的一名與台灣軍統有關係的人。其他抗團青年,在抗日戰爭時期,有的投考軍校、有的入空軍、有的去了遠征軍、有的在昆明、城固(在陝西)、成都讀大學。直至抗日戰爭勝利後,抗團也就解散了,從未受軍統的任何牽制。可是在如火如荼的戰爭年代,卻有不少青年犧牲了,他們的愛國精神是永垂不朽的。
刺殺大漢奸程錫庚
程錫庚是當年日本侵華時天津的儲備銀行經理,是個大漢奸。早在行動以前,大成就約健美和我去了某處樓上的一間屋子裡,屋中有一單人床和一張大書桌,上面擺滿了各樣器材、電線等物,還擺著十分耀眼的新手槍。祝宗梁坐在書桌前正在倒騰什麼,孫大成拿起一把左輪手槍讓我倆試試開槍,我拿起左輪手槍,感覺很重,怎麼也端不平,用兩個手握住也勾不動扳機,健美也比我好不了多少。那時我只不過十五歲,宗梁和大成失望地說:如果是女孩子去打漢奸,影響會更大,可惜你們不行。
一天周末,有消息傳來說程錫庚去了英租界的大光明電影院看電影,於是我們分成三小組行動起來。我們分頭騎車趕到,我和袁漢俊一起在三樓,準備和健美用身上帶的炸炮為現場製造混亂做準備,便於行動後離開。
當時的大光明影院沒有一樓,進門就上幾階樓梯,再拐上去有個休息處,進門就是正式影廳了,再上去便是三樓,就是影院的樓上座位。因為不知道程錫庚坐在何處,於是電影開始時,祝宗梁就請影院的工作人員在銀幕的一側打出「程經理外找」的字幕。據說程當時看到字幕就站起來了,但被他旁邊的太太按下去。說也巧,坐在程後面隔一排的就是祝宗梁,於是槍響了,程錫庚當場斃命。
這時袁漢俊和我也立即衝出來,從三樓往下跑。漢俊的任務是保護宗梁,我還要扔炸炮製造混亂。誰知那自製的圓滾滾大炸炮摔出去居然沒響,我顧不得其他,馬上用力踩,踩了好幾次也沒響,我只好放棄往外走。
想不到的是,大光明影院是英商所辦,這裡的票價比一般的影院貴出不少,看電影的外國人自然也不少。槍響後,立即有白人站起,呼喊大家不要動,保持冷靜!所以當時並沒有亂擠亂跑的情景。當我衝下二樓轉到與地面中間的拐角四方處時,見一個年輕的外國人,手腳趴在地上,身邊全是血跡,我從他身上匆匆邁過去,心裡很慌。
當我跑到影院出口時,見那巡捕(中國人)滑剌剌地拉搶栓,但他們只是拉槍栓,並沒有對我們動手,我猜想他們也是有意放我離開。我騎車回到指定地點時,警報器才嗚嗚地響起來,因我在影院三樓,又是踩炸炮耽誤時間,所以最後一個到達。大家見我安全了以後才放下心,我當時看到宗梁的手破了,說是被那外國人攔腰抱住,二人掙扎著從樓梯滾下,此時漢俊趕到,給那管閑事的白人一槍,宗梁才得以脫身,二人搏鬥時宗梁被那人咬了一口。
殺程事件以後,天津抗團起了大變化。因涉及外國人的命案,引起了國際交涉,於是,所有參加程案的夥伴(加上沈棟)都乘船到香港轉重慶。我本來也想一起走,但被母親和伯父攔阻,仍滯留天津。這年天津發大水,水淹至我家二層樓,等水退下,母親才帶著我,在世交朋友許大純兄的幫助下,離開了天津去重慶。這時天津抗日活動也因英、法工部局的加緊防範,行動困難,逐漸轉到了北平。
程案以後,漢俊去重慶大學讀土木工程系,我隨母親離津去重慶時轉道香港,等待飛往重慶去找父親。在香港的半年時間,漢俊與我是常常通信,他在信中還說他身在讀書,心仍在抗日的話。1941年的後半年,袁漢俊放棄學業,從重慶來到成都,和往日的抗團同志一起來家裡來看我。看到往日熟悉的夥伴出現在眼前,高興之情,無以言狀。但漢俊仍是不多言語,只告訴我他要去北平,再以行動打擊侵略者和漢奸。我說你差一年就大學畢業了,畢業後再回去不好?他只笑了笑沒說話。沒幾天他返回重慶,自此再也無漢俊的消息,後來就傳來了他犧牲的噩耗。我和他生死之別已60多年,這麼多年來,我心中常常想念起他。
抗戰勝利時我在成都,勝利消息傳來時,成都百姓高興壞了,很多人不管人不認識都相擁而慶,很多人哭得一塌糊塗。